第168章

岳千檀在落泪, 这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也太惨烈,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还想着, 她不能完全听姥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李灵厌随龙骨一同死亡。等她和同伴汇合,他们可以集思广益,或许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可也只是一晃神的功夫, 所有人都离开了她。

或许是因为她还年轻,就总以为人定胜天, 她以为不管处境多艰难, 只要永不言败, 只要她心里尚存着希望, 她就一定能克服所有磨难。

可原来人力有限,她从来不是什么热血动漫的主角, 她拯救不了任何人。

岳千檀跪在竹床边, 看着双目紧闭、陷入昏迷的李灵厌,她很想握住他的手, 她贪恋他的温暖,可那层薄毯之下,只有冰凉的白骨。

自他脖颈以下, 已不剩一片血肉, 他的身体在变化, 且这种变化仍在不停向上蔓延,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恢复成龙骨的状态。

岳千檀的眼泪落下,滴在他的唇上,他眼皮微动, 仿佛即将醒来。

“千檀……”

他在无意识中唤她的名字,岳千檀的心也好似被一只手紧紧揪住了。

“李灵厌,我……”

她想说些话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哽咽,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又要怎么去安慰别人?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海平线,夜色彻底降临,但海面并不黑,月华照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海,破败古旧的木船在海浪上摇曳,船上那些不合理的结构也好似被一张无形的巨嘴完全吞噬,所有现代科技的痕迹都消失了。

徐芳芝靠在船舱的门框上,双眼轻阖,她后腰的伤已经被简单地包扎过,但效果不佳,绷带被血殷湿大半,现在的她也不过是在勉强支撑。

高照站在船帆底下,用力扯着绳,控制着船的方向,船头已经调转,他们在东行。

“你知道这条船从前是做什么的吗?”

一墙之隔外,徐芳芝突然问她。

岳千檀没吭声,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灵厌,什么也不想说。

“龙骨最初并不在长生会手里,它随极光一同落至不咸山,因是天外来物,被红山人奉为宝藏。”

“后来红山人消失,埋葬于关外地下的龙骨就被长生会盗走。”

“那时的长生会,就是用这艘船,带龙骨入关……”

徐芳芝的声音断断续续,又被海风吹得空灵悠远,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怨恨,但那些本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这里是龙骨的走马灯,我们看见的,是它记忆中的古船,这艘船带它入世,也为它送葬……”

“你说……它们也会像我们一样,执着于死后归于坟墓吗……”

尾音彻底被风吹散。

岳千檀想起了在大兴安岭时见过的玉巫人甬道,和那座女神庙,那都是红山文化的遗址,是龙骨来到这个世界接触到的、最初的人类文明。

如果故事就停留在那时,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徐芳芝没再开口,岳千檀下意识回头看她,却见她软软地靠在门框上,连手指都泄了力。

“她死了。”这话是高照说的。

岳千檀像是倏忽惊醒,她惊恐地看向高照,却透过门,看到了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的赤红极光。

如流光溢彩的龙,从天边开始盘旋流淌,直流至眼前。

这瑰丽的一幕,与记忆中的一块重合,岳千檀竟想起了妈妈车祸去世的那晚。

那时的她躺在侧翻的车里,望向窗外,看到的就是如此时一般的赤红极光。

明明是还不到两年前的事,现在再回忆起来,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

高照也抬起了头,他眼底有惊异、有恐惧,也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在那些流淌着的光芒之下,在岳千檀的注视下,他的身体如被点着的蜡烛,瞬间燃起大火,熊熊火光转眼间就将他烧作一片灰烬。

海风吹起浪花,也将大火吹得到处都是,木船顷刻间被火海吞噬,仿佛是天边的赤红极光终于一路垂落至海面,轻轻舔舐而来。

星星点点的火似飞舞飘荡的花瓣,岳千檀却并没露出慌乱恐惧之色,她出奇的平静。

这样也好,她心想,就这样死在大火中,再不去深思那些痛苦和离别。

可当火焰落在她身上、飘入她掌心时,她却感觉不到炙热,如微凉的水从皮肤上划过,她没能被点燃,这场火烧不死她。

岳千檀沐浴在火色花瓣中,想起了岳芳侠对她说过的话。

她那时也以为,是因为她和李灵厌的关系,龙骨才会选中她,可此时此刻,看着这无法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的大火,她突然就醒悟了。

根本不是龙骨选了她,而是只有她无法被这场火烧死。

是因为李灵厌爱她吗?

爱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对于龙骨这样的生物而言,竟如实质一般,对这个世间的生命,造成了物理层面的影响。

岳千檀想起了一个词语——维度投射。

这也算是一种维度投射吗?

她忍不住又接住了一瓣火花,一时觉得幸福,一时又痛苦难过。

火光映在李灵厌脸上,白骨也终是在这一刻彻底蔓延上来,仿佛表层的血肉完全融化,露出其下的骨骼和遍布着毛细血管与神经纤维的大脑。

那颗大脑像一只拥有生命的幼兽,随着脉搏一下下轻微地跳动。

岳千檀原以为到了此刻,她已经能平静地接受一切了,可当这一幕出现时,她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心痛。

她伏在床边,紧紧抓着这具早已没了熟悉痕迹的、几乎有些恐怖狰狞的白骨,在冲天的大火中默默哭泣。

周遭的一切都在火光和泪花中扭曲模糊,恍惚间,她仿佛已不在海上,竹床也变了副模样,成了一口锈绿色的青铜棺。

三鱼共头的花纹不停旋转着,她躺在棺中,与冰冷的白骨紧紧相拥。

森白的指骨扣着她的手腕,如一副坚硬的镣铐。

夜空中赤光流淌,天地都好似被大火点燃,海浪声彻底消失,一尊尊巨大的神像在火光后若隐若现,如连绵起伏的山脉,冷色的石面上,是属于女性的柔和五官;半眯着的眼,好似从亘古的久远望来,带着超越一切时间与空间的悲悯……

他们又回到了那座女神庙,她听到了青铜编钟发出的敲击乐;穿着祭祀服的人们围绕着棺材欢呼起舞……

火光变幻,那些声响和画面又不知在何时消失了,视野变暗,他们又回到了初遇时的幽暗地窖,而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如泡影般的梦……

她安静地枕在坚硬的胸骨上,泪水仍不住地往外涌……

无数场景在融合,如走马灯般一幕幕地闪过,直至最后,天地归于平静。

她躺在坚硬的骨架之中,目之所及是无垠的星空,繁星闪烁,她看到了三颗最明亮的星星,它们越来越近、逐渐放大,如三颗巨大的太阳。

三星之间的绚烂星云丝绸一般地缠绕着,遮天蔽日的氢氦风暴以光年为单位衡量时,就静止成了一朵开在深空中的巨大玫瑰。

寂静无声,又神秘美丽……

再靠近时,那又不再像玫瑰,三颗明亮的恒星与星云构成了一道巨大而熟悉的花纹——三鱼共头。

那是猎户座,也是参宿,是龙骨的来处,更是它的故乡……

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大脑会爆发出一场前所未有的磁场风暴,重现一生中的所有经历,如走马灯。

这过程只会持续三十秒左右,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却仿佛重新走过了一生。

而这场独属于龙骨的走马灯,在进行到最后一刻时,它看到了它的故乡。

此时此刻,它又在想什么呢?或许本也不该用人类的情感去理解它。

终于,他们一同坠入了那片星云。

氢氦风暴不停炸响,飓风狂作,发出摄人心魄的长啸,是不知名的野兽低吼,是癫狂的惊叫,穿透宇宙苍穹,尖锐而刺耳。

“Li——!”

岳千檀想起从前与李灵厌有过的一段对话。

她问他为什么姓李,他却说等有机会再告诉她。

此时她福至心灵,明白原来他的姓氏竟取自他故乡的风暴声……

或许这也是龙骨在临死前送她的礼物,它帮李灵厌兑现了那个“有机会再告诉她”的承诺。

浪声习习,风暴消散,她重新回到海上,骨架始终紧拥着她,仿佛要与她的骨骼融为一体,他们仍躺在青铜棺中,小船如轻飘飘的叶子,随海浪摇晃。

一个巨大的漩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海面中央。

圆形的浪一层深过一层,一圈套着一圈。

岳千檀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漩涡,几乎占据了视线之内的每一寸,飘摇的小船不过是一颗最不起眼的尘埃。但那漩涡并不是动态的,它完全静止,像被定格住了,所有靠近它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再流动。

赤红的极光一端连接着天,另一端落于漩涡中心,小船在极光长河上飘荡,慢慢向漩涡中心坠去。

这里就是归墟!

这场属于龙骨的盛大死亡,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刻。

当船头触上漩涡最边缘的一层时,时间骤然变慢,一秒仿佛成了一个世纪。

岳千檀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她仿佛真的融化成了渺小的尘埃,随时都会化作虚无。

而漩涡之外的世界却在加速,太阳迅速坍缩成白矮星;螺旋型的仙女座星系迅速坠落、狠.狠.碰.撞而来:可视范围内的所有恒星相继熄灭……

天地万物从初生到毁灭,转瞬即逝,又仿佛持续了亿万光年,当船身彻底流淌进漩涡中心时,岳千檀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下坠感。

她向前一个趔趄,猛摔在了地上,所有感官也都在这一刻回潮。

她感觉到了疼痛、冰冷、沉重……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竟趴在雪地里,而前方不远处则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古式建筑。

那是一座两层高的漆黑古楼,飞扬的翘角下,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其上绘着一个小人的简笔画。

岳千檀认得那个图案,那是甲骨文中的“参”字,是小人头顶三星的形象。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是趴在雪地里,而是身处一座雪山之上。

这座雪山是那样熟悉,山脚与赤红极光相连,古楼立于山巅处,远处是无尽的深空。

这里是咸山,她曾在大兴安岭深处见过它的海市蜃楼……

岳千檀慢慢撑着地站起,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黑楼,那种黑极为深邃浓郁,并不是世间任何的实体能拥有的色彩,或者说那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而是吞噬吸收了所有光芒呈现出的、最纯粹的虚无。

那是——玄。

她下意识想抬脚上前,脚腕却被一只手骤然攥紧,她猝不及防,猛摔了下去,再次趴进雪中。

岳千檀翻身去看,就见在她身后的地里长出了一个男人,此时那男人正紧紧攥着她的脚腕,而当她再仔细看时,又发现那男人并非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是他的身体本就残缺不全,只剩下一张脸和一条胳膊。

是齐时忠!

岳千檀大惊,她不停蹬踹,想摆脱掉这阴魂不散的齐家祖先,可也是在这时,又有一颗脑袋从她背后探出,狠狠一口咬在了她的肩上。

剧痛传来,岳千檀的脸色苍白,她知道那是岳显信。

在这个地方,在咸山之上,岳家和齐家祖先都显出了真身,因她亲手将龙骨送入归墟,断送了他们的长生梦,他们恨不得将她碎尸万端。

岳千檀努力地挣扎,可早已不再能算是人类的齐岳两家祖先有着常人绝无法比拟的力气,她根本挣脱不开,他们誓要在玄色古楼前将她彻底撕碎。

她本该觉得恐惧,可面对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的愤怒,岳千檀却突然很想笑,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杀了我又怎样!”她大笑,“我输了!你们也输了!”

胸腔内的心脏在极致的愤怒中变得炙热,仿佛是一团火在燃烧。

隐约中,岳千檀听到了两声枪响,身体上拉拽的力道兀地一松,她剧烈喘息,茫然看去,就见那抓着她的两个“怪物”均被子弹打穿了太阳穴,软软地瘫倒在雪里。

岳千檀手肘撑地,狼狈地向后退了一段,才想起来去看枪声的来源——雪山之下的极光长路。

顺着长长的赤色光芒望去,岳千檀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小姨和葛婶!

她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葛婶举着枪,打中齐岳两家祖先的子弹正来自她。

因为隔得太远,岳千檀看不清她们的表情,只隐隐觉得她们在对她笑,是鼓励的笑,也是欣慰的笑。

她仓皇起身,想向她们奔去,却在刚迈开腿时顿住。

一个笔记本从她侧腰的口袋中掉出来,摔在雪泥中,翻到了其中一页。

本子泡过水,表皮已经被打湿,但因为封皮厚实,内里的纸张还是干燥的。

那是记载着花袄杂志社各项研究记录的笔记本,是岳芳侠塞给她的。

她弯腰将本子捡起,就见翻开向上的,正是写着杂志社各任老板的名字的那页。

她看着姥姥、妈妈、小姨和自己的名字,心底涌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等她再望向那条极光长路时,上面的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眼前画面迅速晃动,岳千檀茫然看去,发现自己已置身在玄楼之内,楼内两层中的所有陈设也都被她尽收眼底。

这是一座祠堂,一道道牌位立在供桌上,一楼是岳家祠堂,那些牌位上写着的是历代岳家女的名字;二楼是齐家祠堂,牌位上是齐家男的名字。

岳千檀慢慢上前,她看到了自己的牌位,看到了小姨的牌位,也看到了妈妈和姥姥的牌位。

岳千檀

岳清锦

岳清容

岳芳侠

岳东凤

岳含英

岳宝庭

岳明葳

岳朝兰

而那立在最顶端牌位,则写着——岳显信。

突然,供桌一震,所有岳家女的牌位同时倒下,露出牌位的背面,上面整齐划一地刻着同一个名字——岳显信。

与此同时,二楼的齐家牌位也齐齐翻倒,而那些齐家男的牌位背面也同样刻着他们的祖先,齐时忠的名字,不同的是,那名字每往前推一个牌位,就会缺掉几笔,直到最近前的齐深和齐骏的牌位时,上面竟只剩下“齐”字的上半截了。

岳千檀心跳得很快,心脏处的炙热感也越来越强,她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强烈的灼烧感令她克制不住地伸手入怀,她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是李灵厌送给她的那把黑曜石小刀,那件由他亲手雕刻而出的石刀,上面还刻着代表着他的“烛”字。

岳千檀猛地将石刀掏出,却觉得它不再是一块石头,而变成了一团跳动着的火焰。

那是被她的心点燃的火,是她的愤怒、不甘和痛苦。

她听到远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一声又一声,杂乱连绵,来自每一代的岳家女。

岳千檀也哭了,一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她的背后似乎站了许多人,与她一同望向这座古旧祠堂。

终于,她扬手猛地将手中之物丢向前方的供桌,大火瞬间燃起,火舌转眼间吞噬天地。

岳千檀与身后的无数道目光一同仰头,看着雪山融化、祠堂倒塌。

她又哭又笑,一种无法言语的疼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终于,一切燃尽,她猛地下坠,再回过神时,竟又回到了海面上。

小船停在漩涡中央,她伏在骨骼上方,手腕穿过胸骨,仿佛要去握住那片胸腔之中的心脏。

橘色的火光从她指缝间冒出,将她与白骨一同包裹。

她从前常会想,为什么那些吃下观阴肉的人,都会在最终自燃而亡,她想了很久,以为那是独属于龙骨的某种特质,但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龙骨身上的这场火,竟是她点的。

她的泪水又落了下来,无法逃脱的宿命如早已拟定好的轨道,或许就连她的挣扎和不甘,也是这个既定的结局早已料到的。

她缓缓地、慢慢地、更深地伏下去,轻轻地枕在那根根分明的肋骨之上,闭上眼睛。

天地万物最终归于寂静,她愿与他共入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