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这样的天气里,塔马图阿带领着自己的子民开始了逃亡之路。他们没有必胜的信心,也没有飘扬的彩旗,只能趁着夜色仓皇逃离,没有一面鼓为他们敲响。他们被粗暴地驱离了故乡,离岛的时候一无所有,食物只够勉强果腹。倘若他们足够智慧,就能够守住自己的家园。然而他们对阴谋缺乏了解,只得背井离乡。倘若他们能够窥见神明的内心,就不会任由残暴的天神肆意蹂躏折磨他们。然而他们对此并不在行,只得被邪神撵得背井离乡。
后世的人将这些人描绘成全知全能的英雄人物,赞扬他们是去探寻充满希望的新大陆的伟大冒险家,然而这些传说并不符合事实。除非赌输裤子再也无法翻身,谁会舍得抛弃故乡、亡命天涯呢?然而,在此地铸成大错而逃亡的人,到了异乡,总会变得更加聪明。
无论如何,这些一败涂地、挣扎在暴风雨中的人们身上有着一种压倒一切的特质——他们充满了勇气。忍辱苟活在波拉波拉岛上的只能是懦夫,而他们绝不是。诚然,他们只能趁着夜色逃离,然而却并没有失去他们的勇气,这是他们最珍爱的财产。对于特罗罗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那在遥远的海上振翅高飞、充满力量的信天翁。对于塔马图阿国王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那在暴风雨中与他对话的狂风。对于图普那来说,他的勇气之神是给他们送来鱼群的环礁湖幽灵。对于图普那的老妻,老眼昏花的预言掌管者图拉来说,她的勇气之神是一位灵气无边的天神,她甚至不敢直呼其名号。然而在海上,这位天神会与她同在,在这未知的世界里,这伟大、亲爱、强大的神便是她的勇气。
他们的独木舟从未如此轻快敏捷。小船到达离哈瓦克岛北岸不远时,特罗罗爬到马图的位置说:“我要告诉国王我们的感觉。答应我,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答应。”马图说。
“即使这意味着死亡?”
“即使这意味着死亡。”
特罗罗摇摇晃晃地摸到船尾去和哥哥商量:“在独木舟上,我无法做到带着奥罗航行。把他扔到海里去吧。”
国王被吓了一跳:“把一位天神扔进大海!”
“我没法带着他航行。”
塔马图阿叫来老图普那。老人好不容易才摸到后舱,坐在两兄弟身边。“特罗罗想把奥罗扔进大海。”塔马图阿说。
老人比国王反对得更激烈,他用威严的声音警告说绝不能做这种事。然而特罗罗十分强硬:“我们已经吃够了奥罗的苦头。我的手下带着他没法驾船。”
“如果我们在陆地上……”图普那抗议道。
“不行!”国王坚决地说,“这不可能。”
但特罗罗不肯屈服。他大叫着要找马图。马图很快就来了。塔马图阿心情沉重地说:“特罗罗想把天神奥罗扔到海里去。”
“绝不能这么干!”图普那警告说。
“让马图说话!”特罗罗要求。
“特罗罗说得没错,”强壮的战士说,“这位天神只能让我们感到恐怖,深深的、耻辱的恐怖。”
“但他是一位天神!”图普那抗议。
“我们绝不能把这种坏东西带到新大陆上去。”马图坚持说。
图普那警告说:“如果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情,狂风将会把这艘独木舟撕成两半。大海会张开巨口将我们吞噬。海草将在我们的头发上生长。”
“我宁可死去,”马图喊着答道,“也不愿意把奥罗带到新的土地上。”
特罗罗朝着图普那大叫:“你说奥罗会惩罚我们?那我会这样回答奥罗。”他猛地向后甩头,冲着狂风吼道,“奥罗,凭着神圣的猪崽,凭着那段香蕉树苗,凭着所有进贡给你的人祭的尸体,我谴责你,你什么也不是。我诅咒你,侮辱你,向你泼粪便。攻击我吧。如果你能操纵暴风,那就抬起你满是血污的双手,击倒我吧。”
特罗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人则战战兢兢地听着,等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特罗罗双膝跪地,用刚好能被周围的人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但是,温和的泰恩,如果你能指引这艘独木舟,灵气无边的塔阿若阿,如果你能操纵这场风暴,那么请原谅我刚才所说的话吧。你们更要原谅我接下来的所为。奥罗在船上,我实在没法前进。”
他梦游似的对兄长深鞠一躬,又恭顺地对祭司施以一礼:“请原谅我,”他哽咽道,“如果我们将会葬身海底,请原谅我。”
特罗罗在暴风中摸索前行,来到几位神明的居所。这时,他已经无力打开那扇被雨水浸湿的门了。对神明与生俱来的恐惧,加上小时候因期望他当祭司而对他进行的训练,都让他下不去手。于是特罗罗又回到了后舱:“没有你的许可,我没法行动,哥哥。”他承认道,“你是我的王。”
塔马图阿喊道:“毁了天神,我们会迷失方向的。”
特罗罗倒在甲板上,抓住哥哥的双脚:“命令我毁掉这个邪恶的东西吧。”
“不要这样做,塔马图阿!”他的叔父警告。
暴风雨肆虐的甲板上,独木舟的最终命运就要揭晓。犹豫不决之间,莽汉马图行动了。他喊道:“塔马图阿国王,如果带着奥罗,那么当我们登上陆地后,你就会杀掉更多的人来感谢他,因为也许正是他把我们带到了那里。一旦开始献祭,我们就会不停地杀、杀、杀。图普那,你热爱神明,但是我们必须拯救你,我们必须阻止你热爱奥罗!”
他冲到神明的居所,取出辫绳和羽毛做成的神像,将其高举在暴风雨中:“你来自哈瓦克岛,现在滚回那里去吧!”他喊着,“我们不要你。你已经吃掉了我们的人。你把我们从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里赶了出来。滚开!”马图猛地一挥手,将神像远远地扔进了大海。
然而狂风卷起了神像上的羽毛,使他颇为可怖地浮上了水面,尾随着独木舟。“噢喂!”祭司尖叫道,“噢喂!看,奥罗追着我们!”
塔马图阿国王目睹了这个神迹,倒在甲板上开始祈祷。然而特罗罗已经从迷惑中清醒了过来,他抓起一根长矛,疯狂地刺向神像。并未刺中,然而长矛掠过了神像上的羽毛,使它沉到水流湍急的海底去了。特罗罗平静地转向拜伏在地的国王说:“我杀死了这尊天神。你随意处置我吧。”
“回你的位置。”惊恐万状的国王喃喃说道。
特罗罗朝着独木舟的船头走去。他已经帮助独木舟摆脱了恐怖的阴影。他感到自己的船正洋溢着新的活力,迎向暴风雨;他听到船桅绳索的歌声变得甜美;他看出手下的划桨手们脸上洋溢出轻松的微笑。当他经过神之居所时,不禁回想起自己在那生死攸关的一刻是多么软弱。特罗罗朝着马图的方向转过身去,马图正在奋力挥桨,驾着独木舟在风雨中笔直向前,他想给马图一个兄弟般的拥抱,但马图除了肩膀之外全身都在忙活着。没有人敢触碰别人的肩膀,因为守护神鼓舞人们的时候正是坐在各人的肩头上。特罗罗只是在风暴中轻声说道:“你是勇敢的人,马图。”强壮的划桨手答道:“独木舟轻快了很多。”
特罗罗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看到奥罗的孩子特哈妮正在抽泣。他跪在特哈妮身边:“你必须原谅我,特哈妮。我杀死了你的父亲,现在我又杀死了你的神。”他抓过她的双手发誓,“我永远不会再冒犯你。”女孩儿迎着暴风雨抬起了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她悲痛欲绝,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从这一天开始,特罗罗待她更多了一种特别的怜爱。
正当独木舟的水手们心潮澎湃时,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联手给了众人一个预兆,使人们很快就忘记了刚才发生过的一切。十五分钟的倾盆暴雨过后,骤起的狂风吹开了船头暗夜中飞速移动的云彩,一片美丽绝伦的星空出现在众人头顶。
此时,众人才明白图普那的良苦用心。正是他命令独木舟在这个月第一天的黄昏时分出发,这个时候,“七目星座”正在东边的天空中大放异彩,旁边也没有能使之黯然失色的明亮月光。这是“七目星座”今年第一次出现在晨曦中。它们现身夜空,就说明这个世界至少还会安然运行十二个月。海上的流浪者们怀着无比激动喜悦的心情对“七目星座”行注目之礼。女人们心怀慰藉,步出草屋。水手们仍然驾着独木舟破浪前行,酸痛的肌肉访佛重新有了活力。特罗罗明白他已经走上了正路。
神迹消退。夜空再次布满乌云,风暴继续吹袭,然而独木舟上的人们无比满足、愉悦。大家终于毫不怀疑地看到自己是在按照神的旨意行事。狂风的怒吼是多么甜美,带领他们前行;海浪的涌动是多么令人安心,将他们送入未知的世界;世界是多么和谐,夜空秩序井然,一切艰险不复存在。在独木舟上,在这艘单靠着辫绳和人们的意志绑在一起的独木舟上,在这胆大包天、微不足道的一捆木头上,所有人的心灵都感到无比的宁静安详。旅途继续,船上的各个岗位上都有人心满意足地唱起了歌。老图普那爬回他在船尾的瞭望点时,对前面的特罗罗柔和地说道:“国王很满意。这个预兆说明奥罗落到了塔阿若阿的怀里,被安全送到哈瓦克岛上去了。一切顺利。”
独木舟继续前行。
一天中,黎明前的半个小时最关键,因为除非领航员能够看见已知的星座并借以核对航线,否则整个白天就得指望那靠不住的太阳来指引方向。虽然,像特罗罗和图普那这样的占星专家能够注意到太阳的移动方向,并借以调整航线,然而他们没法用太阳确定自己的纬度。确定纬度需要依靠星星。船只航行方向会告诉他们,一些星星从某些岛屿开始会消失不见。如果在黑夜的最后时刻没有观测到任何星座,这不仅说明未来会碰到坏运气,更说明他们眼下就有困难。倘若这种情况一连持续数天,说不定就会有大祸端。
所以,在第一次观察到“七目星座”之后,特罗罗和叔父就开始焦急地等待着三星连线。当时,遥远沙漠里的观星者已经将其命名为“猎户座带纹三明星”。根据特罗罗他们当时的航向,这些星座应高悬在他们的补给点——努库希瓦岛——的上空。然而他们在夜里一直没有观测到三星连线,因此,特罗罗无法确定他们的纬度。现在,那些明亮的星辰纷纷开始下坠,而三星连线仍未出现,这让领航员特罗罗感到万分焦急。
但在之前的几次航行中,特罗罗已经发现,这片海洋有一个特殊之处:在晨曦到来之前的几分钟里,总会出现几颗星星,好像特意要给水手们帮忙似的。他觉得还有时间。
“三星连线将会在那边出现。”图普那充满信心地说。但特罗罗却怀疑夜里的强风已经将独木舟吹到了一个比叔父的预测更往北的地方。
“也许他们会更靠近那边的云彩。”特罗罗提出。
没法确定谁的意见正确。西边不断地涌出云彩,迎接着大海冉冉升起的朝阳。今天的黎明没带来什么预兆。太阳慢吞吞地爬出厚厚的云层,仿佛不情愿似的放出暗淡的灰色光线。海面半明半暗,这证实了水手们的猜想:他们没法确切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特罗罗和图普那筋疲力尽,立刻就在狂风呼啸下的日光中睡着了。这时,图普那的妻子——衰老干瘦的红眼睛图拉,证明了自己在旅途的价值。她爬到茅草房,往布满皱纹的脸上泼了点儿海水,揉了揉发花的眼睛,然后把头向后一甩,开始研究那些预兆。她和这些神明一同生活了将近三分之二个世纪,早摸透了他们大部分的把戏。现在她观察着塔阿若阿如何推动海浪,浪花如何升起来,浪尖又是如何翻滚着回到海浪的谷底。她记录了海水的颜色和海浪下面那些底层浪涌的状况。
上午,她看到一只可能从波拉波拉岛飞过来的陆行鸟正展翅飞向海洋,她观察着这只飞行的鸟儿,看出了这只鸟对于风暴持续时间的估计,这也证实了她的判断。一片可能几天前从哈瓦克岛冲到海里来的树皮引起了老妇人的特别关注,它说明这片海洋的北方有一片陆地,这一点从风暴中不大看得出来。眼下,风大多是朝着东北方向吹的。
但这位年老的观察者更多地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观察着太阳。虽然太阳被整个儿掩盖在云层后,但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还是能看出太阳的运行轨迹。“像图普那和特罗罗这样的观星人不大注意太阳。”她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当她将观测到的太阳运行路线跟之前的预兆分析结果放在一起时,她得出了结论,“那些男人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我们已经跑到离航线很远的北方来了!”
但是,图拉最重视的是那些突然降临的讯息,这对于见多识广的人来说意味着更多东西。例如,一只不算大、当作食物也没什么可吃的信天翁碰巧飞过独木舟,她满意地看到这只信天翁正贴着左边飞,或者说贴着塔阿若阿这边的桅杆飞。人们相信塔阿若阿神创造了信天翁,所以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预兆。这只鸟儿居然飞到了独木舟上,而且是从左侧飞过来的,最终落在了塔阿若阿的桅杆上。这样的巧合已不能只看作预兆。这只鸟儿必定是海神亲自差遣到这位一向小心敬奉自己的老妇人的身边的。图拉怀着仰慕之情注视着大海,歌唱道:
哦,塔阿若阿,无尽深处的神明,
巨浪之神塔阿若阿,
海底的深谷通向无尽的黑暗,
我们把独木舟交付给你,
向你奉上我们的生命。
老妇人十分满意。她得到了很多预兆,而且个个吉利。船上的男人们可能迷了路,而且现在仍然看不到星星,风暴也仍在怒吼,但只要塔阿若阿与他们同在,一切就会逢凶化吉。
下午晚些时候,图普那和特罗罗在执勤之前来到船尾,向图拉打听他们的位置。她警告两人,他们的位置可能比特罗罗预想的更靠北。
“不会的。”两个男人推测道,“我们曾经去过努库希瓦岛。根据航向,现在还不到转向的时候。”
“你们得向着三星连线升起的地方航行。”她固执地警告说,“否则你们会错过努库希瓦岛的。”
“你就等着星星出来吧。”特罗罗顶撞道,“你会看到,我们就在航线上。”
图拉不跟他争辩。对她来说,一切问题都很简单:天神要么开口,要么不开口。如果天神们开了口,那就没必要跟别人解释这条讯息是怎么传递过来的。
“我们太靠北边了。”她厉声说道,“转向。”
“但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靠北了?”特罗罗问道。
“天神就是这么说的。”她嘟囔着,上床睡觉去了。
她走后,两个男人研究着她观察到的预兆。他们觉得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那只信天翁。“没有比信天翁更好的征兆了。”图普那分析道。
“如果塔阿若阿与我们同在。”特罗罗说,“我们就一定是在正确的航线上。”
老图拉从茅草屋里探出头,严厉地说:“我已经注意到,只有船员行驶在正确的航线上,塔阿若阿才会继续留在独木舟上。转向。”
那天晚上很难证明图拉说的到底是对还是错。因为无论是在午夜的黑暗中,还是在令人焦虑的黎明,星星都没有出现。特罗罗只升起了一小部分船帆,独木舟在狂风吹拂下继续向前航行。他相信风会稳稳地继续吹下去,不会刮起龙卷风。
第三天夜里,还是没有星星。独木舟马上就要面临真正的困境了。这时,特罗罗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跟图普那商量:“我们得相信,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信天翁的到来是最好的证明。”图普那指出。
“那么我们最好最大限度地利用它。”
“你打算把船帆升到顶?”
“是的。如果是神在推动我们,我们就应该一直走到最远的地方。”
他们把这个建议呈给塔马图阿国王。一直看不见星星,国王同样很困扰。他听说了领航员对未知的估计与老妇人的不一致,但他同时认为弟弟的建议很有道理。“我对那只信天翁印象深刻。”塔马图阿国王分析道,“有一件事图拉没有告诉你们,却告诉了我。那只鸟儿第二次回来落在塔阿若阿的桅杆上时,它的左脚是向外伸出去的。”
两个观星人吹起了口哨。这个预兆非常吉祥,证明鸟儿想让他们往左走,而且证明它特别喜欢待在塔阿若阿的船桅上。“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国王分析道,“塔阿若阿出于某种原因,要给我们送来这次不同寻常的风暴。我同意特罗罗的看法。升起船帆。”
于是特罗罗叫马图和帕爬上船桅,两位年轻的头领把结实的草垫船帆绑紧,一边喊着“升帆了”,一边滑到甲板上来。他们解开船帆,让里面鼓满风,独木舟猛然加速,迎着浓黑的夜色笔直地冲进海浪深处。后半夜过去。第三天的黎明同样令人失望。独木舟加速行驶在一条谁也没有把握的航线上。塔马图阿国王清楚,任何航行中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人和独木舟都必须相信神明的指引。绑好船帆,只管向前,尽可能让船沿着航线走。当然,如果做好了一切预防措施,熟悉的标志仍迟迟不肯显现,到那时候,人们就不得不主动驾驭风暴了。
天亮了,一切都没有答案。人们心急如焚。男人爬上床睡觉,老迈的图拉又开始寻找预兆。一只白肚皮的海燕突然在空中掉头飞走,但是没有发出鸣叫。几阵突然刮起的大风使得船帆兜住了一些淡水,装满了好几只葫芦。渔夫在船头捕了些鲣鱼,填饱大家的肚皮。然而这一切对确定独木舟的位置于事无补。
到了中午,图拉向国王报称一切顺利,国王问道:“出现什么预兆了吗,能够确定目前的位置?”
“没有。”她回答道。
“海面怎么样?”
“没有陆地的迹象,前面也没有岛屿,风暴会再刮上五天。”这短短几句话,代表了先人两千年来潜心研究的精华。然而倘若要她解释何以知道前方没有陆地,那就太强人所难了。可前面绝不会有陆地的,图拉对此深信不疑。
“信天翁回来了吗?”国王急切地问道。
“没有预兆。”她重复道。
这场风暴始于波拉波拉岛报复哈瓦克岛的那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持续吹了七天。独木舟在海里也已经漂泊了整整三天。然而大风还在呼啸,这与图拉的预测相符。接管了夜间的瞭望工作之后,图拉和国王开始考虑也许不应降低船帆,因为可能当夜也不会出现星星。不过在大家讨论此事时,特罗罗说:“我坚信应该笔直向前。”谁也没把握提出反对意见,因此塔马图阿问:“你想让船帆继续挂在上面?”
“一定得这样。”特罗罗说。就这样,从没有星星的夜晚直到暗淡的黎明,特罗罗依旧任凭独木舟在暴风的吹拂下随波逐流。他之所以如此执著,是因为独木舟的名字。一个多世纪前,一位智者为三代以前的独木舟命名为“守候西风”号,因为他发现,波拉波拉岛民只要乘着西风航行,就会畅通无阻。特罗罗决意听从古老的智慧。直到天边升起星星,独木舟才能调转航向。
到了第五夜,图普那爬到船头,对特罗罗耳语:“我从未见过从西方吹来的暴风持续如此之久。已经是第九个夜晚了。我们之前应该转向的。”特罗罗的决心不禁动摇了。
特罗罗在黑暗中沉默良久。低头看到妻子苗条的身躯蜷成一团靠在桅杆上后,他猜测着特哈妮的看法,但她不同于玛拉玛——她不会知道的。特罗罗只好独自与每一种可能性艰难地缠斗,禁不住心烦意乱。图普那催促道:“你能想起来之前有哪次刮过这么长时间的风吗?”
“不能。”特罗罗蛮横地答道,说完两人便分开了。
到了第五天黎明,星星看起来仍然不会出现。图普那开始惴惴不安:“我们一定得降下船帆。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坚持要与国王和图拉开会商量一下,会上有三个声音反对特罗罗。显然,独木舟已经迷失了方向。没有星星辅助来确认方位,一味盲目坚持现在的航向是不理智的。可特罗罗根本不理会。
“我们当然迷路了。”他承认道,“但是塔阿若阿派他的鸟儿来到风暴中了,不是吗?”
“这倒是。”大家只好同意。
“这不是寻常的风暴,”他争辩道,“这是一场闻所未闻的大风,它专为波拉波拉岛的独木舟而来。开天辟地以来,我们的独木舟一直以来的名称是什么?”
“可我们已经迷失方向了!”国王分析道。
“我们出发时,根本就没有方向!”特罗罗喊道。
“不是的!”塔马图阿喊道,不肯认同弟弟的话,“我们本来是朝着努库希瓦岛前进的。为的是寻找淡水和补给。”
“还要再次聆听航海祷文。”图普那谨慎地补充。
“我们必须停下来,”国王坚决地说,“等看到三星连线之后,我们就知道努库希瓦岛在什么方向了。”
顶着这样的压力,特罗罗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没有情绪激动,而是平和地说道:“我没有迷失方向,哥哥,因为我一直遵从着塔阿若阿的意志。我正追随着一场伟大的风暴前行,我心甘情愿接受风暴的指引。”
“你知道怎么去努库希瓦岛吗?”
特罗罗依次望向每一位同伴,然后答道:“如果我们只想去努库希瓦岛,那么我已经迷失了方向。如果我们去努库希瓦岛只为补充食物和淡水,那么我已经迷失了方向。但是哥哥,我们非得去努库希瓦岛吗?”
特罗罗巴望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能打动这几位伙伴,也看出他们果然听进去了。不等众人开口,特罗罗又说:“努库希瓦岛有什么等着咱们呢?为了淡水,我们得跟岛上的居民打一仗,会有人丢掉性命。可我们需要淡水吗?为了干粮,我们也要豁出性命,一旦被抓住,就会被生吃活剥。可我们需要食物吗?难道塔阿若阿没有给我们送来足够的鲜鱼吗?难道我们之前没有受过严格的训练使自己每天只吃一点点食物吗?塔马图阿哥哥,我们与风暴同在,还奢求什么呢?”
对于弟弟的慷慨陈词,塔马图阿反驳道:“这么说,你的确迷路了。你没法带着大伙儿去努库希瓦岛上了?”
“我不能把你们带上努库希瓦岛,但我可以把你们带向北方。”
仿佛为了支持特罗罗大胆的计划,水面上突然掠过一阵强风,船帆鼓了起来,独木舟骤然加速前行。海面腾起了水花。夜色依旧遮掩着星星,什么也看不出来。波拉波拉岛的男人们迎来了黎明。
“我们孤身漂泊在海上,”特罗罗庄严地说,“踏上这趟非凡的航程,倘若这叶扁舟果真已载着我们错过了努库希瓦岛,我认为这样未尝不好,因为无可争议的是,我们将追随天神的指引,去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哥哥,我恳求你允许我们继续高挂船帆。”
国王不想让众人来讨论这个危险的请求。他知道图普那和图拉老夫妇力主谨慎,但他也隐隐觉得,眼下这并非上策。他反复权衡了一番各种可能性,决定站在弟弟这一边。塔马图阿国王说道:“我们去睡一会儿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第六天和第七天的航行中,独木舟继续加速向前,在塔阿若阿强有力的臂膀中安然前行。在这些生死攸关的日子里,船员们心情压抑,所有人都紧盯着左边的桅杆。显而易见,眼下驾驶着这艘独木舟的是天神塔阿若阿,而非凡夫俗子特罗罗。到了第七天的傍晚,红眼睛图拉发现了一个预兆。在独木舟左侧出现了五只海豚,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上上吉兆,况且它们后面还跟着一只体型颇大的信天翁。独木舟从风暴中安然脱险,塔阿若阿的动物们来恭贺了。图拉还没来得及向同伴们报喜,又发生了一件超乎寻常的大事。距离独木舟的不远处,一条鲨鱼出现了,它懒懒地在独木舟后面尾随了一会儿,想要引起图拉的注意。图拉看在眼里,心头一阵狂喜,几乎失声呼喊起来。这蓝色的大型海兽一直是她个人的守护神。而现在,趁着其他人无暇顾及,鲨鱼沿着独木舟左侧游过来,蓝色的头探出波浪。
“你迷路了吗,图拉?”鲨鱼柔声问道。
“是的,马诺。”她回答道,“我们迷路了。”
“你们在找努库希瓦岛?”鲨鱼问道。
“是的。我说过,这就是……”
“你们看不见努库希瓦岛了。”巨大的蓝色鲨鱼说,“它在南方,很远很远。”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马诺?”
“今晚会有星星,图拉。”鲨鱼悄声说道,“你们要找的星星全都会出现。”
老妇人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疲惫的红眼睛。“我已经守候多时了,”她轻声说道,“但我并未感到迷失方向,马诺,我知道你一定在注视着我们。”
“我一路跟随着你们,”鲨鱼说道,“你们的男人十分勇敢,图拉,他们一直将船帆挂得这样高。”
图拉睁开眼睛,对鲨鱼微笑着:“我简直羞于告诉你,我曾反对这样做。”
“我们都会犯错。”蓝色的海兽说,“但你们正行驶在正确的航线上。你将看到,星星都会出来。”一番抚慰之后,它转身离开了独木舟。
“那边有一头鲨鱼!”一名水手喊道,“那是个吉兆吧,图拉?”
“塔马图阿,今夜会有星星。”老妇人静静地说道。话音刚落,两只长着棕色翅尖的陆行鸟就别有深意地振翅而过,塔马图阿问道:“是因为我们要找的陆地在遥远的南方吗?”
“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塔马图阿,我们正朝着新的地方前行。”
“你肯定吗?”
“星星出来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图普那和特罗罗等待着黄昏的来临,他们的心情既激动又焦灼不安。他们知道,当“七目星座”在东方的地平线注视着他们时,独木舟的航线将一目了然。只要三星连线出现,他们就能推断出努库希瓦岛的位置。他们苦苦等待着。
与图拉的预测完全一致。临近黄昏时,云开雾散,夕阳出现在西边的天空。日落时分,独木舟上喜气洋洋,因为那颗明亮的晚星即使在暮色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很快,第二颗耀眼的星星也开始在空中逡巡,它们如同独木舟所仰赖的两位天神,在海洋的尽头华丽地游走,到达指定的空中居所便稳居其中了。
甲板上,老图普那召集了所有的乘客,他白发苍苍的头颅向后仰着,口里吟诵着祷文:“哦,泰恩,在风暴中我们曾全神贯注于你的兄弟塔阿若阿,没有时时念及你的名字。宽恕我们吧,仁慈的泰恩,我们那时奋力挣扎,只为了多活一天。现在天空已经一切如常,让我们想起,全知全能是你,怜悯仁慈是你。我们祈求你的眷顾。伟大的泰恩,照亮天空吧,请为我们指明方向吧。”众人纷纷向泰恩祈祷,陆地仿佛不再遥不可及,神明的怜悯将降临在他们身上。
洋面依旧翻滚不停,暮色越发深沉。风帆正鼓得饱饱的,狂风却戛然而止。星星开始在天际浮现。先是灿烂夺目的金色星星在南方出现,它们是温暖亲切的灯塔,照耀着去往塔希提岛的路。紧接着,闪着寒光的蓝色星星在北方出现,在它们惯常出现的位置上眨着眼睛,与明月争相辉映。星星们各归其位,独木舟上的老朋友一一喊出它们的名字,欢迎它们的到来。独木舟上终于恢复了多日不见的热烈气氛。
最关键的几颗星星尚未升起。因此,虽然满心愉悦,但男人们仍然无法不问那常困扰航海者的问题:“如果我们驶离了那片熟悉的天空怎么办?如果这片天空里没有‘七目星座’怎么办?”没过多久,七颗星星缓慢地升上天空——它们没有耀目的光芒——神圣的星座冉冉升起。星星们爬出舒适的小窝,一路向上,不偏不倚地进入人们预想的位置。
“‘七目星座’与我们同在!”图普那喊道。塔阿若阿国王仰起头来,开始对着凡尘的守护神祈祷。神的天堂确定了凡尘的位置。
观星者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得出结论,暴风正从西边稳稳地吹过来。正如图拉所说,他们往北偏移了不短的距离。因为如果他们正航行在去往努库希瓦岛的路上,那么“七目星座”在空中的位置应该比现在高得多。但是要想确定具体往北偏移了多少,导航员们还得等三星连线出现之后才能有结论。离三星连线出现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三人继续等待。三星连线终于升入夜空。一切都清楚了。独木舟偏离通向努库希瓦岛的航线后,往北偏离了很远很远。现在已经来到了一片未知的海域,没有机会去补充给养了。船员们神情紧张地来到后舱,向国王报告:“风暴已经把我们带到了比特罗罗预想的更远的地方。”
国王一脸忧虑,问道:“我们迷失方向了吗?”
图普那叔父回答说:“我们现在离努库希瓦岛很远,看不到熟悉的陆地。”
“就是说,我们迷失方向了?”国王追问道。
“没有,我的侄子,我们没有迷失方向,”图普那认真地说,“我们的确被带到了遥远的天涯海角,然而并没偏离我们的航线。我们在寻找‘七目星座’注视之下的土地,今夜所抵达的地方,是我们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要是能勒紧肚皮……”
虽然塔马图阿几天前允许高挂船帆,心里猜测独木舟可能会因此错过努库希瓦岛,但那时他仍心存侥幸,以为说不定可以误打误撞地登上那座已知的海岛。没准儿跟当地人意气相投,还能在岛上定居呢。事到如今,他只能横下一条心,继续探索下去。国王的心里毫无信心。
“我们还是可以扭转航向,找到努库希瓦岛。”他建议道。
特罗罗没有说话,让老图普那去争辩:“不,我们已经离得太远了。”
“但是我们去哪儿呢?”
这次北上探险,图普那只背诵过唯一一句经文,他又念了一遍。经文中说:“让独木舟一直跟随着风暴,直到风暴止歇。进入死亡之海后,那里的灼热将会烤化白骨,那里没有一丝风。挥起双桨,划向新的星辰。风从东方吹来时,乘着东风向西航行,直至找到‘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
国王本人也是位本领高强的观星手,他指着正北方问道:“那么我们要找的土地就在那里?”
“是的。”图普那赞同道。
“我们从这边走?”国王手指着东边,残余的暴风还在推着独木舟。
“是的。”
这条路线似乎不可思议,本应通向梦想之地,却不得不南辕北辙,越航越远,国王大声说:“我们能确定就是这条航线吗?”
“不能。”老人承认,“我们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还……”
“因为根据仅有的信息,这是正确的做法。”
国王心里从来不曾忘记自己要为五十七人的生命负责。他抓住图普那的双肩,直截了当地问:“‘七目星座’之下的土地,对那个地方,你知道多少?”
老人回答道:“我认为,曾经有很多独木舟来过这片水域。有些是被暴风吹来的。其他的跟我们一样,逃亡至此。因为没有人回来过,所以这些独木舟是否找到了陆地,我们并不确定。但有些人想象着那里的情形,唱出了这篇祷词。”
“就是说,是梦想在指引着我们的远航?”塔马图阿问道。
“是的。”
独木舟绝不屈服于悲观沮丧的情绪。“七目星座”的再度现身使划桨手们和女人们兴奋不已。趁着观星员们正在商议大事,鲨鱼脸帕把船桨交给别人,抓起披在肩头的一片塔帕树皮,蒙住头,在甲板上跨着大步跳来跳去,模仿起了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喊叫着:“我是谁?”
“他是波拉波拉岛上的无头国王!”马图喊道。
“看看胖子塔泰,还梦想做我们的国王,他的头都被砍掉啦!”
帕胡乱比画着滑稽的动作,做出给无头国王加冕的怪相。划桨手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给他打着拍子。一个女人拿出一面小鼓,高亢的鼓声仿佛有着金属般的质感。夜晚的狂欢由此拉开了序幕。
“这是什么舞蹈?”塔马图阿问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图普那回答。
“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国王问特罗罗。
“是的。”年轻人迟疑地说,“帕在……这个,塔马图阿,有些人听说胖子塔泰要在我们走后成为波拉波拉岛的国王……”
塔马图阿看着无头的舞者,问道:“于是你们就偷偷溜到哈瓦克岛上去,有的人……”
“是的。”
“塔泰丢了脑袋。”
“这个,是的。你知道,我们觉得……”
“你们知道那可能会葬送整个出海计划吗?”
“我们确实有可能葬送整个出海计划,但是我们认为塔泰村里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快就来到波拉波拉岛……”
“怎么不会?”
“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个村庄已经没了。”
塔马图阿国王借着半弦月的光辉注视着亲爱的弟弟,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古老的鼓点使他无法理智地思考。国王突然跳了起来,向前转着圈来到帕跳舞的地方,加入了专属于波拉波拉岛历代国王的宫廷舞蹈之中。他像个孩子般做出种种动作,摆出各种姿态,讲述着那早已被遗忘的故事。最后,他抓住帕的塔帕树皮,盖在自己头上,跳起了这支受人欢迎的哈瓦克无头国王之舞。鼓声达到高潮时,他扔掉塔帕树皮,在夜风中站得笔直,狂喜地喊道:“我们没有像懦夫一样离开!我,国王,不敢攻击那些邪恶的蠕虫,那丑恶的面孔,那环礁湖里发臭的、恶心的死鱼。我怕危及即将到来的航行。然而我身边的帕不畏惧。马图不畏惧。我弟弟……”塔马图阿欣慰地看着坐在船舱后面黑暗中某处的特罗罗。国王没有说下去。他迸发出魔鬼般的力量,跳起胜利的舞蹈,口中高喊:“我以勇士的名义起舞!让我们开始这迟来的庆祝!”他下令再打开一份食物,敲起更多的鼓。大家想喝多少水,就给他们喝多少水。
他们彻夜狂欢,好似一群不管天会不会亮的孩童。他们开心得醉了,拿出本该省下的干粮一通大嚼。这是一个疯狂美妙的胜利之夜。每隔半个小时就有人喊道:“帕!跳那个无头国王的舞!”接着,一种野蛮的胜利之感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尖叫着用岛上传统的脏话侮辱那已被消灭了的敌人。
“哈瓦克岛有一股烂肉的恶臭味!”
“哈瓦克岛那些没用的垃圾,为他们的耻辱乐一乐吧!”
“胖子塔泰怕得直发抖。他脑袋上的毛也抖个不停。他滚到一边,好像躲在窝里的母鸡。”
“哈瓦克岛的战士全是海上的泡沫,是只会玩泥巴的三岁小孩儿。”
特罗罗受到兴奋情绪的感染,跟着喊道:“胖子塔泰是丧家犬,是粪便之中的粪便。”他的声音在风中那么刺耳。特罗罗碰巧向前看去,发现美丽的特哈妮正抱着双手抱胸靠在桅杆上,为父亲的受辱而流泪。接着,他看到左船壳里的马图碰了碰女孩儿的手。
马图说:“打了胜仗就是这样。你必须原谅我们。”难听的叫骂声又从船舱后面响了起来,鼓点继续敲着。
黎明时下起了雨。塔马图阿国王清点了庆祝仪式中被浪费的食物,他懊悔地想:“我们简直是没长大的孩子,刚刚才发现自己迷了路,才过半小时,却把一周的食物都给吃掉了。”他追悔莫及,于是颁布了一道严格的命令——被浪费掉的食物必须勒紧裤腰带弥补回来。“即使我们淡水充足,”他警告说,“每人每天也只可以喝一杯。”
就这样,无视身后仍在肆虐的残余的暴风雨,航海者们心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一直向着东方驶去。第九夜、第十夜……第十五夜,就这样过去了。他们轻便的独木舟是那个时代中地球人在海上驾驭过的最轻快的船。“西风”号的时速超过八英里,以平均一天两百英里的速度航行着。日复一日。假使他们要去阿兹台克人建造的伟大神庙,他们已经走完了大半路程;倘若他们要去北方夏安人和阿帕切人无所作为的北方陆地,也已经走了不少路程。然而,沿着他们目前的方向,在他们抵达大陆之前,沿途没有任何陆地。一旦到了赤道无风带附近,他们甚至会渴死或饿死。但是,他们按照特罗罗的计划一直前行着。每到黎明,太阳升起,船上都充满恐惧。而每到夜里,星辰纷纷归来,为他们确定航速,短暂的欢乐又会出现。白天是敌人,充满意外。每个小时,船员们都会再次认识到自己正在茫茫大海上,茫然无靠。夜晚带来慰藉。熟悉的星辰,历经盈亏渐渐圆胖起来的月亮,暮色中发出柔和鸣叫声的鸟儿,这些都给船员们带来了极大的精神慰藉。这是怎样的经历啊!他们挨过漫长的一天,送走反复无常的太阳,看着夜幕降临,目睹晚星和游荡的同伴们在夕阳西斜处相伴现身。他们看见一片巨大的虚无。“七目星座”探出头来,悄悄透出一丝讯息:“你们正在接近我们护卫着的土地。”
那样的夜晚何等奇妙,何等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