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走波拉波拉岛的决定从一个村民的耳朵悄悄传到另一个村民的耳朵。岛上的气氛越来越古怪,谁也不敢公开承认国王要远走他乡。在公开场合,大祭司对塔马图阿毕恭毕敬,而塔马图阿也每天出现在祭拜奥罗的祈祷仪式上。决心加入远征军的年轻头领们安慰了将要被遗弃的妻子。然而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所有的人都关注着一件事——在独木舟上载满货物,为未知的航程做好准备。

食物的补给得到足够的重视。补充航行中需要的食物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只须在阳光下晒干食物,紧紧地塞成小包,再用铁树叶子扎起来。选择哪种根茎和幼苗带到未来的岛屿上种植更需要仔细考虑。农业专家们找到一些芋头根,它能长出灰蓝色的块茎,结出最上等的山芋。他们还从最茁壮的椰树上选了几只椰子。面包树虽然矮小,果实却十分饱满,富含淀粉和胶质汁液。白发苍苍的图普那花了三天时间选出了几只可以食用的肉鸡,还有几条适合烤着吃的狗。他时常提醒大家,他们要去的可能是一座极其贫瘠的荒岛。

这一天终于来了。即将离岛的消息再也无法礼貌地掩饰。特罗罗用一只巨大的海贝做了一把锯子,大着胆子将独木舟上两个高耸的船尾分别砍掉了十一英寸。“这么高的装饰品在长途旅行中风险太大了。”他解释。

“噢喂!”海岸上的男男女女喊着,“波拉波拉岛伟大的独木舟正遭到亵渎,噢喂。”特罗罗将刻着神像的船尾轻轻地取下来,交给祭司们带回神庙。在人群的注视下,特罗罗用干燥的鲨鱼皮将断面打磨光滑。他全程都背对着围观的人群,因为他在不住地祈祷:“‘守候西风’号,请原谅我拆解了你。”被迫亲手肢解心爱的独木舟,把它砍得七零八落,特罗罗深感耻辱。这耻辱生出无法消解的怒气,而怒气则使他们的出走事件成为整座岛屿永不磨灭的记忆。

离开残缺的独木舟,回到自己的草屋后,特罗罗的怒气更盛。他扑倒在地,用力捶打着露兜树垫。玛拉玛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安慰道:“一到新家,我们就去找几棵大树,然后给咱们的独木舟造几根新的立柱。”

“不!它们就保留着现在的样子!这象征着我们的耻辱!”

“你说的是孩子话。”女人责备道,脸色平和。

“我曾是个孩子,”他纠正道,“那时候谁欺负我,我就打他的头。现在我长大了,哈瓦克岛的人欺负我,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特罗罗啊,”妻子求他,“想想这里头的道理。哈瓦克岛到底干了什么?他们捏造了一尊新神,而且似乎全世界都愿意选择这位新神。他们还没有……”

特罗罗抓住妻子的手臂:“你没听到那条小道消息?”他苦涩地问,“塔马图阿走后,谁是新的国王?是哈瓦克岛的胖子塔泰。”

玛拉玛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竟做出这等事?”

“是的!”特罗罗厉声说道,“还有,你知道他们居然厚颜无耻地做出了什么事情吗?他们建议我抛弃自己的兄长,离开波拉波拉岛。他们让我娶塔泰的女儿为妻,跟他交换地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到现在我才想明白。”他无力地回答。跟往常一样,特罗罗一感到耻辱就马上制订一套草率的计划。“玛拉玛。”他急匆匆地说,“到山那边去把所有愿意为独木舟划桨的人聚集起来。”

“你要干什么?”她怀疑地问。

“我要带‘守候西风’号试航,看看新的船尾好不好用。不管谁问,你就这么说。暗地里告诉所有人,必须带上他最顺手的战棍。”

“不行,特罗罗!”

“你想让我们不报仇就这么偷偷溜走?”

“是的,这不是耻辱。”

“也许女人不认为这是耻辱。”特罗罗说。

玛拉玛仔细思考着这么干会不会出人命,哈瓦克岛会不会派独木舟来复仇,果真到了这一步,北上逃亡的行动也将被迫中止。然而考虑良久,玛拉玛却说:“既然男人本性如此,特罗罗,你不能不报这个仇就偷偷溜走。愿天神们护佑你们。”

就这样,在动身去努库希瓦岛的两天前,中午刚过,恰逢一阵不疾不徐的西风,预示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即将来袭。三十名意志坚定的划桨手加上舵手希罗和领航员特罗罗,从波拉波拉岛起程去为独木舟试水。小船静静划过环礁湖内淡绿色的水面,毅然驶入外海那黑色的波涛,那里的洋面在狂风的抽打之下已变成汹涌的巨浪。独木舟前后摇摆、忽快忽慢地试着速度,然后升起船帆借着风势向前猛冲了一段。独木舟渐渐驶离了岛屿的庇护,这时,特罗罗问:“大家都同意吗?”

“我们都同意。”马图说道,抽出战棍,摆好作战姿势。

“向哈瓦克岛开进!”特罗罗向舵手喊道,“守候西风”号乘着西风扑进海浪之中。黑夜笼罩下来。海洋不会对任何事物手下留情,三十名划桨手都绷紧了身体。

波拉波拉岛在诸岛中面积最小,岛民们行事不得不格外谨慎,得益于此,波拉波拉岛的消音桨闻名诸岛已不知道有多少个世代。趁着残月尚未升起,他们停下来,用塔帕树皮包裹好船桨,以便悄无声息地溜上岸。除了海上的涟漪,他们没留下任何痕迹。船员们朝奥罗那神圣的领土驶去,那是他们几周之前的蒙羞之地。

双壳独木舟被轻轻地拖上岸,躲过了哨兵的注意。三十名敢死队员中,留下两名看守船只,其余的偷偷潜入夜色,向波拉波拉岛未来的国王——胖子塔泰——正酣睡着的村庄进发。复仇者们快摸到村口时,一条狗吠叫起来,引得一个女人喊道:“谁偷面包果?”她发出了警报,还没等村民们做出反应,特罗罗和他的手下便已攻入村庄,到处搜寻那些曾经羞辱过他们的人,尤其是未来的国王,胖子塔泰。

带领复仇者来到塔泰府邸的正是特罗罗。他和鲨鱼脸帕摸进正房,看到什么就砸烂什么。这时,有位姑娘又急又气地柔声低语:“他不在这里,特罗罗!”

接着,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帕的大棒击中了她——她倒在地上呜咽着说:“他不在这里。”

帕正要砸烂她的脑壳,却被特罗罗拽到了一边。特罗罗用左手把姑娘拖到安全的地方。方才那个拼命喊叫、要保护面包果的穷酸女人已经点燃了火把,借着火光,特罗罗看见特哈妮全身赤裸,只在胸前捂着仓皇间抓过来的裙子,他又一次为特哈妮惊人的美貌动容。这时,哥哥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你难道不认识几个年轻姑娘吗?”特罗罗冲动地捧过特哈妮的脸,焦躁地吼道:“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

“愿意。”

“你受伤了?”

“我的肩膀。”

“骨头断了?”

“没有。”

“到独木舟那里等我。”他将特哈妮野蛮地推到岸边,然后又抓住她,悄声说道,“我们要杀掉你父亲。你还想去吗?”

“我在独木舟那里等你。”她说。

“把塔泰留给我。”特罗罗挥着大棒喊道,然而等他凑到塔泰那肥胖的身躯前时,却发现帕已经把他打死了。他从屋顶上抓下一把茅草,盖在尸体的头上。“波拉波拉岛的新国王!”他嘲弄地吼道。

“回到独木舟上去!”舵手喊着。

“我们先毁了这个地方!”特罗罗叫喊着,从那个还在查看面包果的女人手里夺过火把,朝旁边一座房子的房顶扔了过去。风助火势,很快,奥罗的神圣海峡和神庙外围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波拉波拉岛的勇士们在火光中撤了回去。

独木舟旁正在激战,一位守船的勇士已经战死,另一个也受了重伤,幸而及时赶到的援军前来解围。波拉波拉岛的勇士们击退敌人,跳上少了一截的独木舟。这时,特哈妮从一片棕榈树中跳出来喊道:“特罗罗!特罗罗!”

“叛徒!”被击溃的哈瓦克岛战士们喊叫着,正好把这当作战败的借口。他们抄起长矛,恼羞成怒地要杀死特哈妮。特罗罗跳出船舷,跃入海浪,爬上岸跑过来救她。

“我们还没脱险!”舵手站在正驶入海峡的独木舟上警告道。

但是特罗罗继续跑,他截住女孩儿,将她搂进怀里,然后躲避着长矛冲向海滩,跃入水中。要不是马图一个猛子扎进海里接应因肩膀受伤而不能游泳的女孩儿,说不定特罗罗就追不上独木舟了。他们一道举起特哈妮放进独木舟,朝波拉波拉岛航去。还未驶离哈瓦克岛的阴影,特罗罗对女孩说:“我们找到了你父亲。”

她回答:“我知道。”

在返航的旅程中士气高涨。大家突袭哈瓦克岛成功,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对一个即将统治波拉波拉岛的外岛人实施了正义的惩罚。而且他们知道,在哈瓦克岛复仇行动之前——如果他们有那个胆量的话——所有的偷袭者将早已航行在开阔的海面,从波拉波拉岛远走高飞了。明白这一点后,他们的欢乐中更是多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然而最重要的是,就在他们偷袭哈瓦克岛时,逃离者们苦苦等候的风暴已经酝酿成形,现在正卯足了劲儿在海上肆虐。看到这一切,独木舟上一片欢腾。虽然这股意外的西风增加了向波拉波拉岛返航的难度,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向北方长途航行已经万事俱备,只待出发了。

“这场风暴会持续好多天!”特罗罗向他的手下保证道。

天将破晓的时候,独木舟已经可以扭转航向,利用西风安全驶入环礁湖了。就在他们进入环礁湖时,特罗罗让甲板上的人事先排练了一遍,他们得告诉别人:“我们带着‘西风’号试水去了。风暴一起,我们知道回不来,于是就停靠在了哈瓦克岛的海峡里。”他把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在这场风暴里,哪个哈瓦克人也没胆量过来说出真实情况。”

“那这个女孩儿怎么办?”帕问道。

众人都看着特哈妮,她浑身湿透,在船舱里蜷成一团,大家马上意识到,尤其是特哈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她脑袋上敲上一棒子,尸体扔进风暴。帕正要动手,特罗罗却拦住了他。

“她是我的女人,”他粗鲁地说,“把她带到我家去。”

“她会背叛我们的。”

“她不会。我们就说,船在海峡里的时候,我上岸去把她接来跟咱们到北方去。”

“你要带着她走?”马图问道。

“是的,她是我的女人。”

“那你妻子玛拉玛怎么办?”

“她不能生养孩子,不能跟去。”

“这个女人会背叛我们的!”帕警告说。

特罗罗把手伸进船舱,拽起特哈妮。他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蛋前说:“离开波拉波拉岛之前,你绝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今晚发生的事。谁也不行。”

“我明白。”她说完,又缩回船舱里去。

“我带着你到北边去。”特罗罗答应她。

独木舟靠近岸边时,马图喊道:“多么大的风暴!我们一路跑到哈瓦克岛上去了。”

围观的人群中,唯有玛拉玛了解这句话包含的全部意义:一项重要的复仇行动业已胜利结束。她很快点了点独木舟上的人数,发现年轻的头领塔米不见了。

“塔米在哪里?”她喊道。

“起风暴的时候他死在暗礁里了。”帕撒谎道。

一个男人喊道:“你们为什么一直开到哈瓦克岛上去了?”

帕答道:“特罗罗想要接那个女孩儿过来,带她去北方。”

特哈妮藏在船舱最底下,这时她慢慢站起身来,西边吹来的风暴刮在她的脸上,此时此刻,玛拉玛终于明白,自己不能陪着特罗罗去北方了。玛拉玛的双唇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伫立在风中,双手紧贴着身体两侧,长发在肩膀上来回抽打,她的脸色平静安详,宛如第十三夜的月亮一般秀美,玛拉玛死死地盯着独木舟里的陌生人。

她心里想道:“死了一个人。一定出了大事,这件事阴魂不散,会使波拉波拉岛多年不得安宁。对于我丈夫这样愚蠢的莽夫来说,大仇已报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个陌生的小娘们儿抢走了独木舟里原本属于我的位置。”她耐心地端详着这个新来的,暗道:“她长相很美,身段也很美。说不定她能生养孩子,说不定这样更好。”然而望向特罗罗的时候,玛拉玛的心痛苦得仿佛要炸裂一般。

她转身回家,为的是不让人们看见她的泪水。可是对她的羞辱还没有结束,她丈夫喊道:“玛拉玛!”于是她向独木舟转回身去,特罗罗说,“带特哈妮回家去。”玛拉玛伸手握住女孩儿的手,领她回家。

第二天夜里,风越吹越猛,原定今天出发,可根本找不到起航的时机。狂风肆虐,让负责航行的船员多做了几个小时的美梦。特罗罗的梦境令他十分不安,快到黎明时,他恍惚看到两个女人站在“西风”号旁,而独木舟上却没有可以悬挂船帆的桅杆。他骇然惊醒,使劲晃了晃头,才明白那不过是玛拉玛和特哈妮,她们站在独木舟旁,只能说明两人都想跟他到北方去。于是他叫醒玛拉玛,解释说:“国王只让我带一个女人,玛拉玛,而且他非让我带个年轻的。”

“我懂。”她木然说道。

“我并没有厌倦你。”他耳语。

“图普那对我解释过了。”她回答。

“你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他恳求。

“我没能给你生儿育女。”

“你是个很好的妻子,玛拉玛,但是国王他……”

他又睡着了。然而,还没等到树上的鸟儿醒来,特罗罗又梦见自己的独木舟上没有桅杆,而且这一次,梦里的两个女人开口说话了。玛拉玛用低沉的嗓音喊道:“我是泰恩!”而特哈妮则用优美的声音吟唱道:“我是塔阿若阿!”

特罗罗哆嗦着醒了过来,大声说:“为什么神明要在今夜对我说话?”航海前的每一个梦都意有所指,所以特罗罗苦苦思索着,想弄清楚这个梦境的含义。可他怎么也找不到答案。于是,他在灰色的晨曦中起身,几乎什么也没穿就急匆匆地赶往老图普那的草屋。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他恳求图普那为他解答。

“梦中的声音像是天神的声音吗?”长胡子老人问道。

“不是,就是女人的声音,泰恩的声音比较低沉,而塔阿若阿的声音尖利刺耳,好似在风暴中喊话。”

老祭司坐在那里冥思苦想,风在耳侧呼啸,必须趁着这阵风上路了。最后,老祭司宣布说:“事情很清楚,特罗罗。泰恩和塔阿若阿在风中所讲的话是最有力量的。你必须遵从他们的命令。”

“他们想要我怎么做?”

“你梦中的独木舟没有桅杆,也没有船帆?”

“没有。”

“那就明白了。神想让你去掉单桅,竖起双桅,每个船壳都竖起一个。”

原来如此。特罗罗大笑起来:“我见过那样的独木舟。有一艘从南方驶向努库希瓦岛的船就是这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图普那解释说,“如果统治陆地的泰恩和统治海洋的塔阿若阿一起对领航员讲话,就是在暗示二人共用的元素——风。他们想让你竖起两面船帆,以便更好地操控风力。”

“我能做到。”特罗罗说。虽然起程在即,但他还是召集手下,扯下桅杆,找了一棵差不多高的树,在右侧船壳里又竖起一根桅杆。他将这根桅杆命名为“泰恩”,左侧的那根则被命名为“塔阿若阿”。接下来,他用辫绳做的横桅索将两根桅杆分别绑好,以便晚上可以让人爬到任意一根桅杆顶上而不至于把它们拽得松脱下来。当时的人们根本无法想象领航员会不顺从神明的指令。

风暴刮到第三天夜里,轮到国王做梦了。国王的梦境十分骇人:日落时分,在西边的天空中,两颗星球正在与太阳搏斗,并将它从天空中推了下来,这时,其中一颗星球在东西方向急急滑动,而另一颗则在南北方向来回漫游。这个梦太过凶险,以至于国王连夜召见了叔父。他面对面地坐在叔父跟前,求他指点一二。

“这是否表明我们遭到了诅咒呢?”塔马图阿国王悲痛地问道。

“那两颗在空中漫游的星星,哪一颗在东西方向搜寻?”图普那问。

“那颗巨大的晚星。”

“两颗星星都在寻找什么东西吗?”

“就好像一条狗在海滩上搜寻,或者女人在找一块丢了的塔帕树皮。”

“这可不是什么吉兆。”图普那沉痛地说。

“有没有可能是说……”国王开口说道,然而他所想的是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灭顶之灾。

“一败涂地?”图普那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认为这意味着我们的独木舟将会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游荡,直到灭亡?”

“是的。”塔马图阿有气无力地回答。

“一定不是这个意思,”图普那安慰他,“泰恩和塔阿若阿昨夜曾对特罗罗亲口讲话,特罗罗才是掌舵的。”

国王仍不放心,他坦率地说:“我还有一种猜测,可是同样不吉利。”

“是什么?”老人问道。

“我怀疑这两颗星星确实代表泰恩和塔阿若阿,这两颗星星寻找的就是奥罗。我怀疑他们知道奥罗是神中至尊,除非有奥罗同行,否则他们不愿进入我们的独木舟?”他垂下头,喃喃说道,“叔父,我怕自己铸成大错,越想越怕。”

“不是这样的。”图普那安慰他,“我已经研究了每一个梦,没有预示说航行将会失败。记住,泰恩和塔阿若阿给了我们重要的建议,需要两根桅杆。天神会欺骗我们吗?”

“但是搜寻的星星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说,不是好兆头。但是我肯定,这可能意味着你为航行所做的准备在某方面并不周全。你忘记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呢?”

“你得把所有东西都记录下来,重新装船,这一切完成后,你就知道是忽视了什么东西从而触怒神明了。”

就这样,风暴来临后的第三个白天,塔马图阿国王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平时禁闭的王宫大门向船员们敞开。仅仅一天之前,他们只要触碰这个地方就会被处死,而现在,他们围坐在垫子上,拿出所有要带到北方去的东西,让国王仔细检查一遍,然后把这些宝贝重新装好。

“工具带了吗?”塔马图阿问道。船员们递上做饭用的玄武岩和沙子,接着拿出一捆捆生火用的或坚硬或柔韧的柴火。还有辫绳做的钓鱼线、珍珠做的鱼钩,渔网和捕鲨鱼的长矛。有闪着光的斧子,还有石凿、用来捣碎芋头的研磨杵和织布用的其他工具。还有葫芦、瓢和做饭用的器皿。有几位头领拿出了比很多石头还要坚硬的挖掘棍,这些棍子长期用来挖掘山芋,上面已经灌满了灵气。男人们背来弓箭和装有特制石子的弹弓。另有一根涂满黏胶的长杆用来捕鸟,一个海螺号角用于召集祈祷仪式,四块沉重的石块用来充当船锚。那些选出来北上的妇女自豪地准备了精美密实的防水草垫,防止船舱积水用的水瓢,加速用的划桨,还有用作船帆的备用草垫。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这些四处迁徙的岛民在没有任何金属或陶瓷工具的情况下,创造出了尽善尽美的高度文明,并完成了生产工具的改造。如今,他们要乘坐这艘双壳独木舟,寻找一座遥远的岛屿,然后将其重建一遍。国王十分满意。

“幼苗和牲口带好了吗?”他又问。几个农夫走出队伍,他们轻轻打开包裹,拿出种子来,预备在未来的岛屿上延续生命。芋头块茎被保存在干燥的环境里,并塞入露兜树树叶,到时候可以直接埋进湿软的泥地里长成作物。可供水手们尽快获取食物的香蕉苗被包在潮湿的树叶里。几只精心挑选没有裂口的椰子被存放在干燥处以防发芽。还有人见人爱的甘蔗,被削成节存放在暗处,用树叶捆起来使其可以继续生长。

“面包果树呢?”塔马图阿问道。四个男人把几大捆包着树叶和泥土的面包果树拖到垫子上。这里面装的是最鲜嫩的面包树苗,岛民们都喜欢吃这种果子。船员们把树苗暴露在空气中。国王叫来叔父,重新为它们祝福,接着众人一同祈祷,希望它们能够安全地远渡重洋。

接下来,男人们将两头哼哼唧唧的母猪拖进了王宫。“它们配过种吗?”国王问道。

“跟我们最好的公猪交配过。”男人们回答,说完带上一头胡咬乱踢的公猪,后面跟着两条交配过的母狗和一条公狗,两只母鸡和一只公鸡。

“我们有喂养牲口的饲料吗?”国王问道,说完便查看了一包包的干椰子、甜薯泥和鱼干。“把这些活物和饲料都放在我面前。”国王下令。一切摆放停当之后,他用骇人的声调喝道,“这些都是禁忌之物!都是禁忌之物!都是禁忌之物!”

在庄重的吟诵声中,众人齐声重复道:“这些都是禁忌之物!”接下来,图普那念诵了一篇长长的祷文,祝福它们顺利繁衍。最后,他又单独警告了一遍:“这些都是禁忌之物!”这句话可不仅是说说而已。这是神的禁忌。在旅途中,男人就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饿死,也绝不能递上一小块禁忌的食物,他自己也不能吃。因为没有这些种子,即便找到了陆地,他们也活不长久。

现在,特罗罗把粮食拿了过来。面包树果实已经晒干并卷成一团用于发酵;露兜树的果实很难吃,只能烘干磨粉,虽然仍难以下咽,但在长途旅行中可以派上用场;晒干的甘薯、贝类、椰肉和像石头一般坚硬的鲣鱼;超过八十个供饮用的椰子;三十六段密封的竹节,里面盛满淡水。粮食都归在了一处,大家都能看出来,储备并不多。塔马图阿狐疑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们带的够吗?”他问道。

“我们的人已经有过数周之久的耐饿训练,”特罗罗回答道,“我们什么都不吃也能活下去。”

“也进行了耐渴训练吗?”

“一天只需要一杯水。”

“你的渔夫有没有准备好为我们沿途捕获额外的食物?”

“他们已经向塔阿若阿祈祷过。他们会捕鱼上来。”

“那就让我们为这些食物祝福吧。”塔马图阿说道。图普那把那段长长的祷文又念了一遍,给天神献了祭品。他希望神明允许他的同伴在探索陆地的过程中食用这些供品。如果找到了新的陆地,他们将会献上很多的猪崽作为回报。

“咱们检查一下独木舟吧。”国王说,他带着手下冒着风暴查看了“守候西风”号的每个部件。两个船壳都不是用单独的中空木头制成,而是将三个单独的部分嵌在一起,每个部分都有二十五英尺长。这就意味着独木舟要在结合点连为一体,波拉波拉岛人高超的辫绳制作技术正是在这里发挥了巨大的优势,这艘巨大的独木舟非常坚固结实,虽然是由许许多多不同的部件组合而成,但与整根木头雕成的别无二致,各个部件之间用辫绳巧妙连接,国王现在检查的正是这些连接点。当然,部件之间也会漏水,如果不能向外排水,独木舟也会沉没,但是漏进来的水并不会太多。两个船壳侧面的箍板也用辫绳系牢,能达到同样的防水程度。独木舟的两半之间相隔大概4英尺,靠穿过船体内墙的十一根横梁相连,中间同样绑着结实的辫绳,上面牢牢绑着长而坚固的甲板,供旅客和神明乘搭。每个船壳之中,在甲板边缘和船壳外墙之间都留有一条细长的空间,供划桨手们在座位上前后移动,同时在船壳底部的货物之间找到搁脚的地方。

“独木舟状况很好。”特罗罗让兄长放心。兄弟俩和叔父仔细查看着风暴的形势,而人群一声不吭地等待着。最后塔马图阿说:“如果征兆不错,明天傍晚时分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星星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肯定已经行驶在海面上了。”

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塔马图阿把图普那带回王宫,闷闷不乐地坐在垫子上。“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呢?”他冥思苦想着。

“在我看来,什么也不缺。”老人说道。

“我们有没有忘记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图普那?”

“现在看不出少了什么。”

“那这是什么意思?”国王大为困惑地喊道,“我已经尽到全部力量妥善安排。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叔父不慌不忙地说:“检查货物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切就绪之后,每个人都把他的那捆绳子系得更紧了一些。也许天神就是让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这是成功的最后一道保险。”

“你认为是这个?”塔马图阿急切地问。

“今天已经折腾得够了。”图普那没有正面回答,“看看今晚的梦境吧,如果今夜的梦是吉兆,那就一定是这个意思。”

于是,在第四个风暴之夜里,根据古老的习俗,所有即将踏上征程的男人都聚集到神庙前,来领受他们最后一股灵气。人们惴惴不安地睡去,等待着今夜的梦来揭示自己的命运。特罗罗又一次梦到了他的独木舟,玛拉玛则又一次喊着说她是泰恩,特哈妮则说她是塔阿若阿,就在他醒来之前,每个女人都变成了一根桅杆,这样一来,这个梦就是吉利的了。特罗罗十分高兴,他冒着极大的触犯禁忌的风险溜出神庙,爬上了玛拉玛的床,最后一次跟她同床共枕,安慰她说仅仅是因为国王的命令他才没有带上她。在这最后的风暴之夜里,玛拉玛流下了惜别的泪水。为了安慰她,特罗罗从口袋里拿出在哈瓦克岛的神庙前捡到的一段辫绳,带着玛拉玛走到门外的风暴中,他把一块大石头翻了过来,仔细地把辫绳藏在石头底下。“我走之后,过一年你再把石头搬开,就知道我是不是活下来了。如果辫绳依然好端端地放着,就说明独木舟已经安然上岸;如果辫绳卷了起来……”

塔马图阿国王从梦中醒来,快活地用拳捶打着草垫,他竟在梦中看到了“七目星座”,真是不可思议。他见到了“七目星座”!它们高高地挂在波拉波拉岛的上空,随着独木舟移动着。“噢,泰恩保佑!”国王欣喜若狂地喊着。后半夜他无法入眠,站在神庙的门口查看风暴,任凭雨点落在他的脸上。在那静穆庄重的几个小时里,他明白了一件事情:“我们的船装得很妥当。我们有出色的水手。我的弟弟熟悉这片海洋,我的叔父知道如何祈祷。我们就在今天起程。”

但是真正让人们走上航程的,是睡在草屋里的老图普那做的梦,梦中旋转的天空中,他看到了一道彩虹端端正正地架在独木舟的必经之路上,没有比这个梦更不吉利的了,然而就在他注视着彩虹的时候,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抬起了彩虹,并将它放在了独木舟的船尾后,让它在水面上大放异彩。在天神的护佑下,凶兆转变为上上吉兆,这样的梦实在太好了,老人甚至都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将梦境记录下来。到了早上,图普那豪情万丈地对国王说:“昨晚我梦到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我忘了是什么,但是我们今晚就起航。”

他直接走向祭坛,将这次海上旅行最珍贵的必备之物——一块黑白相间、带有黄色斑点、拳头大小的圆形石头——这是泰恩,放在上面;另一块是又长又细的绿色石头——这是塔阿若阿,如今他们必须仰赖这位海洋之神的护佑。图普那把两块石头分别用一小块黄色羽毛织就的布包起来,然后携神像登上了独木舟。在桅杆后面的甲板上建有一个小小的茅草屋,图普那将泰恩朝向右侧桅杆摆放,塔阿若阿朝向左边桅杆摆放。独木舟现在可以开始装船了。

在神之居所后面的甲板上,有一块露天的空地,在整个航程中,图普那将在这里照料两位天神。在他后面是船员们睡觉的地方,再后面是一座很大的茅草屋,里面住着挑选出来陪伴船员的十二个女人。一言不发、神圣庄重的纳塔布坐在她们身后,那是塔马图阿的瓦海因(妻子)。红眼睛的图拉——图普那的妻子,陪伴着她。老图拉也是本次航程的预言师,她的职责是解读各种预兆。在这座大草屋的后面,塔马图阿独自一人坐在通向船尾的窄小通道旁。从这里,他可以观测星空,监督舵手。独木船的船长称号由特罗罗承担,他面向前方站在船头,旁边站着特哈妮;然而,这次大胆的探险行动到底是成功还是成仁,责任最终还是落在国王身上。只有国王才能下达让船只转向或停泊的命令。

风暴继续肆虐,似乎任何有点儿头脑的人都不会在这种天气里冒险驶出环礁湖,但大家都知道,只有乘着这样的西风,独木舟才最有可能成功北上。风势强劲,航海家们的心也随之澎湃起来。他们整天都在祈祷,或是为独木舟装货。奴隶、牲口和比较重的成捆货物放在左手边的船壳里,领头的划桨手是马图,由他来控制划桨的节奏和频率。右手边装的是食品、树苗和多余的草垫,负责人是帕。在这个船壳的后部,和马图呈对角站立的是舵手希罗。

下午慢慢过去,水手们纷纷与不能同行的妻儿告别。特罗罗最后一次回家看望了心情沉重的玛拉玛,他曾在这里与妻子度过了无数欢乐的时光。她穿上了最华贵的塔帕树皮裙,用好几码树皮布包裹着她健美的身体,头发也用花朵装饰了起来。

“好好指引独木舟,特罗罗,”她柔声说道,“我会为你祈祷。”

“我心里永远记着你。”特罗罗许诺。

“不,”她纠正说,“你走后一定要忘记我。这对特哈妮不公平。”

“你是我的智慧,玛拉玛。”他悲痛欲绝地说道,“我能明白事理,全是因为你给我指明了方向。我太需要你了。”

“别说了,特罗罗。”她说。夫妻二人最后一次同坐在草垫上,玛拉玛要把先前忘记说的全告诉他。“千万不要反对马图的策略。他来自波拉波拉岛的北方,虽然有时候看上去好像蠢头蠢脑的,但你一定要信任他。如果你卷入了战斗,就依赖帕。我很喜欢帕。你更喜欢希罗。这个人很有趣,但到了紧急关头,你还能信任他吗?听从你的叔父图普那的建议。他的牙齿布满黄垢,那正是智者的象征。还有,特罗罗,永远不要只是因为复仇而出海。”

“你让我们身负奇耻大辱而去?”他反问道。

“这件事情,”她坦承,“我们打败哈瓦克岛多少次也不能雪耻。”她喘了口气,接着说,“让哈瓦克人来当我们的国王,这实在让人难以忍受。”随后她又补充道,“然而,仅仅为了复仇,尤其是在没有得到国王许可的情况下,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自己的男人谈话。时间到了,他不得不离开。这时,玛拉玛想:“他需要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特罗罗向门口迈出了第一步,玛拉玛在垫子上跪倒下来,亲吻他的脚踝,这时,特罗罗迟疑地说:“玛拉玛,我们出海时,请不要到海岸上来。我忍受不了。”听到这句话,她猛地站直身体,尖利地哭了起来:“我躲在房子里,在我的独木舟出海的时候?这是我的独木船。我代表着海上航行的灵魂,我就是划桨手的力量。我会把你带上陆地,特罗罗,因为我就是你的独木舟。”

男人们登上“守候西风”号时,玛拉玛披着一头美丽的秀发站在风暴中,她用自己的灵魂指引、祝福他们。她对年轻的特哈妮说:“照顾好我们的丈夫,用爱情浇灌他的身体。”然而,在分别的最后时刻,一位不速之客却将她粗鲁地推到一旁。大祭司率领一众随员来到了起航地点,他走到独木舟旁喊道:“伟大的奥罗祝愿你们旅途顺利!”

他抓住船首斜桅,紧握着船桅泰恩登上了独木舟。他跪在神之居所前,推开草屋的门,放进了一座经过祝福的奥罗神像,神像身披羽毛,由他亲手用神圣的辫绳织成。大祭司的声音森然可怖,令人难以忘却。他对着风暴呼喊:“伟大的奥罗,祝福这艘独木舟吧!”大祭司上岸后,特罗罗看见他的新妻子特哈妮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特哈妮固然愿意和陌生的神一起出海,但是有奥罗同在,她知道此行必将成功。

就这样,双壳独木舟“守候西风”号上坐着国王、载着奴隶、供着神、养着猪,满怀着希望又诚恐诚惶、吱嘎作响地向着未知世界驶去。虽然特罗罗配不上“智者”的名字,然而此时生离死别,他立在船头,却并未蠢到回头去再看一眼波拉波拉岛,那样做不仅不吉利,而且愚蠢至极。他只要一回头就会看到玛拉玛,这痛苦是他所不能忍受的。

“西风”号到达了环礁湖,在这最后一段易于航行的水域里稍作停留。这时,船上的所有人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外海的狂风掀起巨浪,狠命砸向珊瑚礁,从拍击的浪尖和巨大的海沟里都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左舷首席划桨手马图不由得喃喃念道:“伟大的泰恩啊!好大的浪头!”话虽如此,他仍然拿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率领一众划桨手敏捷地划了起来,直接将小船送入了风暴的中心。独木船乘着风浪高高荡起,船身一晃,横桅索发出一声呼啸,旋即,小舟一头扎入海浪的谷底。浪花从众人头顶飞过,独木舟的两个船壳仿佛马上就要裂开。猪恐惧地嘶鸣,狗也狂吠不止。女人们在刚被大浪拍过的茅草屋里暗想:“这就是死亡。”

然而这强大的独木舟斩开波浪,稳住船体,接着一跃而起,冲上了波峰。它渐渐远离了以制作消音桨而闻名的波拉波拉岛,告别了舒适的环礁湖。独木舟在辽阔的海洋中航行,通向那乌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