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们顺风走了很长一段路。东风吹着他们行驶了将近两千英里。大多数时候,一天就可以走完一百五十英里的路程。现在,那颗固定的星星还留在跟原来差不多的高度,位于他们的右侧。他们密切注视着“七目星座”的移动轨迹。日落时,特罗罗会向后倾斜他的椰子壳,以便在“七目星座”升起时捕捉旁边的明亮星星。过上一会儿,那颗被沙漠居民命名为“天鹰座”的星座开始西沉,这时他就根据其中比较明亮的一颗调整船舵,让它位于船只前方,而“七目星座”则在船的后方,这样就能一直保持在航线上了。
在这漫长的西行途中,正是塔马图阿国王早先执意训练出来的纪律保证了旅行的正常进行。现在食物少得可怜,而且说不清是为什么,这片水域的大量鱼类都不肯上钩。图普那解释说,这是因为它们生活在这颗固定星星下面,而波拉波拉岛的鱼钩还未曾根据这一情况进行调整。每个女人和所有不划桨的男人都在海里放出了长长短短的鱼线,然而收效甚微。
椰子没剩几个了,面包树果实还有一点点,芋头已经没有了。即使是那些猪——它们被视为此次旅行成败的关键——也在挨饿。但在这种极端的状况下,三十名划桨手还在不停地划着,他们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他们的胃部收缩成拳头大小,在紧实的腹肌下缩成一丁点儿。在整整一个月的繁重劳动之后,他们的肩膀上已经找不到一点点脂肪,似乎就算什么都不吃也能产生能量。没有食物,也没有足够的淡水,所以水手们很少出汗。他们用晒得通红的眼睛不停地在地平线上搜寻着可能出现的预兆。
第一个发现重要预兆的还是老图拉。第二十七天的早晨,她看到了一小段被水流卷至此处的浮木,来自远方的某棵树。特罗罗赶紧满怀希望地驾着独木舟向它驶去。大家把这小段木头拉上船,发现上面有四条陆地蠕虫,于是把虫子喂给了那几只受宠若惊的鸡。
“这段木头在海里不到十天。”图拉说。独木舟比这块浮木的移动速度快五至六倍,所以陆地似乎并不遥远。老图拉进入精神高度紧张的入定状态,她不放过任何一种预兆,并用古老的祷文对预兆做出乐观的解释。
单靠祷文是救不了“西风号”的。训练有素的水手马图在某一天的傍晚时分看到远处有一群鸟儿沿着一条固定线路向西边目的明确地飞了过去。“前方有陆地。它们正朝着那里飞过去。”他喊道。图普那和特罗罗表示赞同。几小时后,星星升上天空,他们备感安慰地看到了“七目星座”,这证明他们确实已经到了旅途的最后阶段。
“只需要几天了。”特罗罗充满希望地宣布。
两天后,饿得肚子疼的马图又发现了一只鸟儿。这只鸟可不是一般的重要,这可是一只塘鹅,它在空中七十英尺的高度稳稳地飞行着。突然,它抬起翅膀,低头朝海浪看去,然后像一块扔出去的石头一样,一头扎进海里。看上去它肯定会撞断头骨,然而这只塘鹅嘴里叼着一条鱼飞上了高空。它飞快地将食物滑进食管,然后又拿出不要命的劲头儿扎进水里。
“我们肯定正在接近陆地!”马图喊道。但是甲板上的很多人认为塘鹅并不意味着陆地,那只是一只会逮鱼、走运的鸟儿罢了。
第二十九天。一大早,十一只体形瘦长、长着神气裂尾的黑鸟从栖息地出发去捕猎,它们居住的岛屿就在比地平线稍远的某处。特罗罗注意到它们前进的方向跟自己的正好相反,这让他感到欢欣鼓舞。他注视着这群急吼吼的鸟儿开始进攻一群正往水里俯冲的塘鹅。这些捕鱼高手们带着猎物飞向空中,而裂尾鸟则向它们发动突袭,迫使它们丢掉口中的鱼,进攻者们在半空中接住掉下来的食物,然后便飞走了。凭这些鸟儿的出现,可以推断出陆地就在不超过六十英里的地方。图拉和图普那通力合作也有了同样的发现。他们看到海浪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波纹,这说明附近的海水碰到了暗礁,将回声波传了回来。然而很不幸,一大块厚重的云层挡住了西边的天际线,甚至挡住了海面,没有人能确切看到陆地在什么地方。
“不要着急!”图普那安慰着大家,“云层散开的时候,注意看它的下缘。日落时,你们会看到它们在海岛之上变成绿色,那是环礁湖的反光。”图拉十分确信他们正在靠近某座跟波拉波拉岛一样也有个环礁湖的小岛,她甚至确定了一个地点,回波好像就是从那里产生的。图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地方。
不出所料,黄昏时分云层开始消散。图拉第一个看到那座小岛渐渐在前方显出形状。她喘着粗气喊道:“哦,伟大的泰恩!这是什么?”
“看哪!看哪!”特罗罗喊道。
就在那里,就在他们的眼前,海中高耸着一座巨大的山峰,这庞然大物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那山峰仿佛一只海怪,峰顶呈现奇异的白色,壮观地直指傍晚的落日。
“我们找到的是什么样的陆地啊!”特罗罗轻声说道。
“这是泰恩的土地!”塔马图阿国王悄声宣布,“它直接通向天堂。”
独木舟里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座圣洁、伟岸的山峰,大家默默无语地向它致敬,突然,帕喊了起来:“看!它在冒烟!”接下来,夜幕降临,波拉波拉岛的男人最后看到的景象就是这座悬挂在天际的庞大山峰的顶端冒出了滚滚浓烟。
这幅景象令船员们惊骇万分,他们知道这一定是某种重大的预兆。那天夜里一片沉寂,老图拉做了噩梦,尖叫着醒了过来。国王忙跑到她那边去,她轻声说道:“我知道咱们忘记带什么了。”
她带着侄子走到船后一个谁也听不到的地方,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个梦又回来了。我听到这个声音叫着:‘你把我忘了。’这一次,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我们忘掉了一位应该带过来的女天神。”
塔马图阿国王感到心脏可怕地战栗起来,他问道:“哪位女天神?”他知道,要是哪位女天神觉得受到了侮辱,她报复起来将无所不用其极,她的威力无边无际。
“是佩丽的声音,波拉波拉岛上古老的女天神。”老妇人回答道,“告诉我,贤侄,当你梦里那些四处游荡的星星在天空中搜寻时,旁边可曾有点点火光?”
国王努力地回忆着那个令人无法忘怀的预兆之梦,梦境魔术般地重现了,一切都异常清晰,他说:“有火光。在北边的那些星星中间。”
他们叫来了图普那,把压在他妻子心头的那个梦说了出来,他说这一定就是女神佩丽,她想要加入这次航行。他的侄子问:“但佩丽是谁呢?”
“古时候,”老人说道,这时残月细细的月牙儿正在东方的天空升起,“我们的岛上曾有一座冒烟的山,佩丽就是火焰女神,她为我们的生活指明方向。火焰熄灭后,我们以为佩丽已经离开,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祭拜过神庙里的那块火红色石头。”
“我已经忘记了佩丽。”图拉承认,“否则我会认出她的声音。但是今晚,看到那座冒着浓烟的山峰,我又想起来了。”
“她生我们的气了?”国王问道。
“是的。”图拉回答,“但是泰恩和塔阿若阿跟我们在一起,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两位老观星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留下国王一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的新领地在雾气蒙蒙的月光里若隐若现。想到自己如此煞费苦心地讨好神明,却仍然可能遭遇失败,他不禁心烦意乱起来。他本可以仔细观察那些预兆,向神明的意志屈服,唯天命是从,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琐事横生枝节。老太婆没能认出一位女神的声音,于是整个探险就要遭到灭顶之灾。他知道佩丽女神之石。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放在神庙里,石头的名字和用处早已被人们遗忘。石头上甚至没有装饰羽毛。把那块石头带上船本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但是他被蒙蔽了双眼,如今只好落入这位感到受了奇耻大辱的复仇女神的手里。他用双手拍打着草屋的柱子,喊道:“为什么我们怎么做都不对?”
如果说国王因为即将到达新的领土而感到困惑不解,那么其他的乘客则被吓坏了。在左船壳的后部,奴隶们在黑暗中挤成一团窃窃私语。四个男人告诉那两个女人自己爱着她们,希望她们已经怀孕并生下孩子,即使这些孩子将来同样是奴隶。他们回忆起在波拉波拉岛上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在那些值得一再回味的日子里,有一天,他们撞上一头属于国王的走失的猪,于是就将它偷偷吃掉了,要是公开吃就意味着他们将被立即处死。还有几天,贵族们不在岛上,于是他们自由自在地呼吸。夜色渐渐退去,巨大的恐惧即将开始,他们悄悄地谈论着爱情、亲人和消失殆尽的希望。四个男人都知道,独木舟到达陆地后将建起一座神庙,当神庙四角挖出四个又深又结实的柱坑时,他们就会被分别活埋在里面,他们的灵魂将使神庙永远安稳。这些注定要死去的男人们仿佛已经尝到了鼻孔里泥土的滋味,仿佛已经在承受着神柱的重压,他们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死亡。
他们的两个女人很快就会被抛弃,施加在她们身上的惩罚将更加难以忍受。她们已经爱上了这四个男人,知道他们多么温柔,对孩子们多么慈祥,他们对这个世界上的美好有着多么敏锐的感受。很快,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几个将会被当作贡品杀死,而女人们将作为边缘人在村子里继续生活下去。如果她们已经怀孕并生下儿子,婴儿将被扔到独木舟下面,被船身压得粉碎,以祝福神圣的木料。如果她们没有怀孕,船员们就会在夜晚蒙上脸,粗鲁地闯进奴隶居住的房间与她们同床共枕,然后匆匆离去。如果头领和女奴接触的事传扬开去,头领将受到惩罚。但所有的人都干过这种事。头领和女奴生下的孩子还是奴隶。如果长成男子汉,也会被扔到独木舟下压成齑粉,或者被挂上天神的祭坛。倘若孩子们长成了美丽的女人,则将在夜晚遭到肆意蹂躏,而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男人是谁。循环往复,世世代代永无止境,只因他们是奴隶。
透过晨曦,人们清楚地看到,那冒着浓烟的山峰和旁边的岛屿远比人们之前推断得更远。划桨手们迎来了最后一个饿着肚子拼命划船的日子。他们的目的地近在咫尺,这让饥肠辘辘的男人们再次斗志昂扬。入夜,人们确信漫长的航行将在第二天清晨结束。在最后一个柔和的热带夜晚,发着光的山峰就在前方。“西风号”上的船员以稳健的节奏继续前进。
近五千英里的艰难跋涉终于要告一段落了。至此,有必要将他们的成就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航海者作一番比较。在地中海,盛极一时的腓尼基人的后代即使在全盛时期也很少探索陆地之外的地方,他们现在沿着繁荣兴盛的海岸线居住,偶尔有“勇士”来到波澜不惊的海面航行大概两百英里的路程。葡萄牙人已经开始收集关于海洋的大量信息,但还没有做好实地探索的准备,就连马德拉群岛和亚述尔群岛这些近在咫尺的岛屿也要再过六百年才会被人发现。当地人确信,穿越赤道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北极星,那意味着将被炎热折磨致死,或者从世界的边缘掉下去摔死,或者两种死法一起来。
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国的平底帆船已经在亚洲地区穿梭往来于南部海域中那些看得见的岛屿之间,并谓之“英雄壮举”。从阿拉伯国家到印度,商人们进行了大量的航海活动,然而他们从未远离人口稠密的海岸线。而在欧洲西部那些未经开发的大陆上,还未曾有人离开过陆地。
只有欧洲北部的维京人展现出了可稍稍与波拉波拉岛人相提并论的雄心壮志。然而,即使是他们,也还未开始在海上长途跋涉,虽然他们已经拥有了高超的金属锻造技术、巨船、织就的船帆,并出现了书籍和地图。
因此,只有太平洋的居民们,只有像谨慎细心的塔马图阿和精力旺盛的特罗罗这样的人才得以见识到海洋的真实面目并将其征服。他们既没有金属也没有地图,他们只有星星作向导,只带着几段辫绳、几个干芋头和心中对天神的绝对信任就创造了奇迹。要再等到七百年之后,意大利领航员才打着西班牙的旗号,以一个高度发达的社会的全部力量做后盾,驾着三艘钉在一起的巨大舰船,起程走上一段算不上遥远的航程,而其危险程度甚至及不上波拉波拉岛人所面对的一半。
黎明时分,特罗罗驾驶的独木舟在岛屿的东南海岸靠近陆地。巨大的火山岛从海床裂缝的东南部边缘拔地而起,傲然挺立。望着清晰可见的海岸线,水手们思绪万千。特罗罗有些遗憾地想到:“岛上全是岩石。椰子树在哪里呢,淡水在哪里呢?”马图坐在离陆地最近的船壳里寻思着:“没有面包树。”但是塔马图阿国王则沉思道:“是泰恩天神带我们来到了这座岛屿。这里一定是个好地方。”
只有图普那想到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将会出现的重大问题。他忧虑地禁不住颤抖起来,想到:“我兄弟的两个儿子即将踏上新的土地。所有的一切将取决于接下来这几分钟,显然,其他天神已经占据了这片土地,我们决不能做任何冒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安抚得了所有的天神吗?”
他焦躁不安地在独木舟上走来走去,努力不去触犯这些陌生的天神。“连一块石头也不要拿起来。”他警告说,“不要折断树枝,也不要吃这里的贝壳。”然后他走到神之居所旁,把帕叫到身边,将一块方形的扁平石块递到他手里。“你跟着我,”他说,“你特别勇敢。”他为国王理了理羽毛斗篷,递给特罗罗一根长矛,然后用颤抖的双手将两位天神——泰恩和塔阿若阿——举了起来。
“马上行动!”他喊道,独木舟触碰到了陆地。
第一个走下独木舟的是塔马图阿,他刚在岛上留下一只脚印,就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用双手将泥土捧到唇边,不停地亲吻着。“这片土地,”他沉痛地唱诵着,“这里是人类的家园。这片土地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是繁衍后代的好地方。我们带着先祖们踏足此地。我们带着列位天神来到这里。”
在他的身后,图普那仰着脸伫立在独木舟的船头上。“泰恩,感谢你让我们安全地航行。”他悄声说。接下来,他用具有穿透力的嗓音喊着,“你们,陌生的天神!掌管此岛的勇敢仁慈的天神们!你们有四十个、四万个、四千万个天神!请允许我们登上这片土地。请允许我们分享你们的财富,我们会给你们带来光荣。”他刚要带着自己的天神举步登上海岸,突然又想到就这样闯进新天地未免过于胆大妄为,于是又一次喊道,“威力无边、洞悉一切的神明们,我是否已获准登上这座岛屿?”
他踏上了这片土地,等待着可怕的预兆。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告诉帕:“你可以把波拉波拉岛的石块放到我们的新家里。”长着鲨鱼脸的战士跳上岸,手里拿着故乡最后的纪念之物——一块扁平的岩石。他站到国王身边,图普那喊道:“现在,你,特罗罗,带着你的长矛过来。”
轮到特罗罗离开独木舟时,他并不惧怕这些新的天神。他把两只手放在“守候西风”号的船头上,仿佛面前站着的是玛拉玛,他悄声说道:“美丽可爱的独木舟。原谅我截断了你荣耀的船桅。你是海上的女王。”特罗罗一跃上岸,在接下来至关重要的时刻中,他护卫在兄长身边。
图普那命令三名战士留在独木舟上守着,其他人则排成一队走了出来。他们组成威严的仪仗队,闯入小岛。惶恐不安的队伍里,领头的是图普那。只要看到较大的岩石,他便祈求岩石之神允许他们通过。他来到一个小树林,口中喊道:“这些树木的神明啊,我们是来建立友谊的。”
他们向内陆走了一小段距离,这时一块云彩飘过,洒下一阵蒙蒙细雨,图普那喊道:“我们被赐予了恩惠!神明祝福了我们!快!看彩虹在什么地方消失!”
拿着波拉波拉岛石块的帕看到圆弧伸至地球的表面,图普那喊道:“那里将是神庙的所在!”他快步跑过去,高声喝道,“赶走这里所有的魔鬼,泰恩,这里就是你的神庙!”
彩虹的两端落在一片景色怡人的高原上,高高地俯瞰着大海。塔马图阿说:“这确实是个吉祥的预兆。”然后他便和白胡子的叔父开始寻找一块有雄性特征的巨石。两人都知道,这片岛屿本身具有女性特质,换言之,它是不洁的,然而坚不可摧的石块是男性的象征,换言之,是洁净的。搜寻了很久,他们找到一块巨大的雄性石块,在结实的红土里高高突起,图普那看了看说:“这是建造祭坛的绝佳地点。”
于是帕将那块波拉波拉岛的石头压在这块雄性的岩石上。随着这个富有象征意义的动作,新的岛屿被他们所占领。随后,在那扁平的石块上,图普那毕恭毕敬地安置了他们伟大的神明泰恩和塔阿若阿。接着他爬回船上,拿来一个杯型椰子壳,往里面盛满水,将水洒在将要建造神庙的地方,洒在天神身上,也洒在每一个乘坐独木舟来到这里的人们身上。图普那用右手长长的手指将水珠点在他们的脸上:“现在,让我们净化自己的身体。”说完,他带着所有有生命的东西走进了海里:国王、战士、猪、鸡和面包树果。在清凉的海水中,航海者们重新焕发出了生命力,这件事刚刚完成。一个敏锐的女人便喊道:“你们知道我脚底下踩着什么吗?几百个贝壳!”于是,接受过净化的人们都往水里扑去,挖出肥美的贝壳,撬开贝壳后,将蚌肉扔进嘴里,咧开嘴笑着。
大家心满意足之后,图普那宣布:“现在我们必须建造神庙了。”一听这话,奴隶们不禁浑身颤抖起来。老人领着众人走回高原,在奴隶们的注视下,他和塔马图阿标出了神殿四根柱子的位置,然后从农夫们挖的深坑里搜集了大堆石块。
国王示意战士们埋掉那四个浑身战栗的奴隶,但是特罗罗却不许他们用活人祭祀。他挺身挡在奴隶们跟前,请求道:“哥哥,请不要以更多的杀戮作为我们新岛屿的开端!”
塔马图阿吃了一惊,说道:“但是神庙必须建立!”
“泰恩不需要那个!”特罗罗争辩道。
“我们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们不正是因为这个,才逃离哈瓦克岛和火神奥罗的吗?”
“但那是奥罗,”国王还在试图说服,“这是泰恩。”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开始屠杀!”特罗罗想起他最得力的手下曾被屠戮,成了人祭,他恳求着,“问问这些人!”
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靠少数服从多数来解决的问题。这关系到塔马图阿和天神之间的纽带,也许整个北上航行的命运都要取决于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
“你这些话不合时宜。”国王固执地说道。
图普那支持国王,他怒冲冲地吼道:“自古以来,神庙一直都用奴隶支撑!”
“埋了奴隶们!”塔马图阿命令道。
特罗罗再次伸出双臂挡在他们面前喊道:“哥哥,不要做这种事!”他突然灵机一动,走到国王身边恳求道,“如果我们必须向泰恩祭祀,就用那只公猪吧!”
有那么一小会儿,这个主意似乎很有吸引力。所有人都知道,泰恩最喜欢的祭品就是猪崽。但是图普那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我们必须养着这头猪,生下更多的猪崽。”他决绝地说,众人纷纷附和。
但特罗罗执意以仁爱之道建造新的家园,他慷慨激昂地喊道:“等等!很久以前,我们还没有饲养猪崽,我们给泰恩的祭品是竹荚鱼和人形鱼!”
塔马图阿看看叔父,老人点了点头:“天神对竹荚鱼也会满意的。”他承认。
“给我半小时。”特罗罗请求。他带上六个最出色的渔夫,涉水到礁石上抛出鱼线。特罗罗祈祷道:“塔阿若阿,居住在这里的海神和鱼神,给我们送来竹荚鱼,拯救这些男人的生命吧。”他们捕获了八条竹荚鱼,神殿的四个角落各两条。他们回到高台上,塔马图阿看着这些肥美的大鱼说:“我们在三个角落用竹荚鱼,但是最重要的角落用人。”
“求你了……”特罗罗又开始求情,但是国王生气地吼道:“住口!掌管独木舟的是你,掌管神庙的是我。如果我们在泰恩应得的祭品上小气,天神会怎么说?”听了这话,特罗罗一气之下离开了祭祀地点。他不愿参与接下来的事情,就算祭司和国王要因为他的失礼将他杀死,他也不在乎。特罗罗远远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想到:“我们逃离了一个魔鬼,却将他带在了身边。”他感到非常痛苦。
他走后,国王对马图说:“把鱼埋了。”于是鱼被埋在其中的三个坑里。接下来,国王命令道:“马图,带一个奴隶过来。”战士走到那六个缩成一团的奴隶身边,并不兜圈子:“我受国王之命,前来挑选你们其中的一位,将他的灵魂献给神庙。”
只有一人需要死去,这让奴隶们感到宽慰。但是要由他们来选择死者,这让他们痛苦万分。他们注视着彼此,问道:“谁来为主人死去?”六个人都哭泣起来,其中一个当头儿的人最后指了指,说道:“也许应该是你。”
那个被指出来的人倒抽一口气,准备受死。他先走到挑他出来的头儿身边,跟他蹭了蹭鼻子,意思是自己并不怨恨。然后他又跟另外两个男人蹭了蹭鼻子,对他们分别说:“我们俩之间由我去死,这很好。在你我之间,好朋友,将是我去死。”他走到第二个女人身边,与心爱的女人蹭鼻子,然而在这生离死别的最后关头,他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大坑边上,人们把他推下去,往他的身体上投掷岩石和泥土,直至没过他的头顶。他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迎来了黑暗的死亡。
神庙的供奉仪式完成之后,灵气再次从天神身上流淌到塔马图阿国王体内,使他得以用国王的身份行使权力。图普那组织了第二次探险,除了留下四个人看守独木舟和牲口之外,他带着所有人深入未知的岛屿腹地寻找食物。这次探险并没有多少收获,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食物。他们碰到了一棵树蕨,芯子勉强能吃。图普那对树蕨说道:“哦,隐秘的树蕨守护神,我们腹中饥饿,请允许我们借用你的树干,我们将会留下你的根,让你继续生长。”
他们还遇到了一棵树,它比所有人在波拉波拉岛上见过的树木都更高大,帕评论道:“这样的树可以用来盖房子。”于是图普那又庄重地祈祷道:“雄伟的大树,我们需要你的木材建造房屋。请允许我们借助你的力量。看啊,我在你的树根下放上了一条肥美的竹荚鱼供你享用,你吃完后,我们是否可以使用你的木材?”
虽然没有找到食物,但这一趟也有相当的收获。他们在离海面很高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干燥的洞穴。在洞穴的入口处,图普那埋掉了最后一条竹荚鱼,祈祷道:“这个洞穴的神明,请带走藏在这里的邪恶之物吧。请允许我洒下圣水,将这里变得洁净。”说完,他走进去,转身说道,“这里将是我们的家。”
这时,海岸上传来一阵笑声。猪挣脱了出来,那头公猪显然还没忘记怎么游泳,它扑腾了几下,等到独木舟漂到它旁边,还伸了伸腿想爬上去,结果一头栽在沙滩上。它似乎十分惊讶,大声哼叫起来,再次伸直四条晃晃悠悠的腿,却再次栽倒在地。围观的人乐不可支,简直忘记了他们自己也是前途未卜,处境并不美妙。那头被激怒的公猪让他们大笑了一场,这让人们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图普那喊道:“把东西都搬到洞里来!”他们都积极地行动了起来。劳动时他们不去想即将面临的危险:他们的新家园可能没有吃的。
他们背着东西来到洞穴后,两个农夫报告说:“岛上有很多很好的鸟儿。”仿佛要证明他说得对一样,一行燕鸥恰巧飞过。它们以干净新鲜的鱼类为食,烤着吃的味道十分类似鲜美的鸡肉和鲣鱼混合起来的味道。塔马图阿看着这些燕鸥说道:“如果这里没有食物,泰恩就绝不会把我们领到这里来。这些食物也许尚未被我们发现,但的确可以吃。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它们。”
现在,神庙已经建起,天神们有了安居之所。伟大的独木舟已经在海滩上安放妥当。所有的物品都在山洞里藏好了。饥饿的男人们已经完成了这漫长的旅行。他们看着自己的女人,黑发姑娘们瘦弱憔悴,但依然清秀可人,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带进灌木丛里温存了一番。奇特的多人婚姻开始了,新的生活即将在岛上展开。
但是在女人堆里,最漂亮的那个却找不到她的男人。特罗罗还坐在海边沉思。他回想着用奴隶祭祀的那一幕,这件事情给新的家园蒙上了黑色的阴影。特哈妮离开洞穴,来到海边上,徒劳地喊着:“特罗罗,特罗罗!”她在半路上遇到了马图。到现在为止,马图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女人。在北上航行的途中,他一直坐在特哈妮身边,看着她一颦一笑,爱慕着她动人的容颜。马图听到了她的喊声,便跑过树丛,在海岸边截住了特哈妮,假装跟她的相遇纯属偶然。“你找不到特罗罗了?”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找不到。”
“也许他正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马图提醒她。
“在哪里?”特哈妮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他拉起特哈妮的手,想要把她带回来时穿过的那片树林里,但是她把他推到一边。
“不!”她坚持道,“我是头领的女儿,给头领做妻子。”
“你算特罗罗的妻子吗?”马图嘲弄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一头黑发顺着娇嫩的胸部垂下,闪闪发光,她迅速地把头扭到一边。
“在路上,我坐在离你很近的地方,特哈妮。”马图说,“在我看来,特罗罗并不把你当妻子看待。”
“我是个禁忌之物。”她争辩道。
“但是关心你不是禁忌。”马图说,“特罗罗心里没有你,特哈妮。我心里有你。”
他又拉起了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脱这位粗犷的年轻首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我非常孤独。”她承认道。
“你知道我怎么想吗,特哈妮?我觉得你永远不会成为特罗罗的妻子。他仍思念着原来的妻子玛拉玛。“
特哈妮原本也这样怀疑,直到现在才终于确信。她对马图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任由他将自己从海岸边推到黑暗的树丛里,褪下她树叶做的裙子。最后,她赤身裸体地看着马图,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多么渴望这位不离不弃的年轻头领。而他第一次看着她那因长途航海而有所清减但依然无与伦比的美丽身体,想到这样一位姑娘居然被许配给不想要她的男人,不禁感到一阵悲伤。他将她拥在双臂之间,悄声说道:“你是我的女人,特哈妮。”
但是当她真的感到马图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听到他说的情话时,特哈妮害怕了。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女人,于是她挣脱开来,一边跑回海岸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裙子。马图赶上她之前,她看到了特罗罗,于是跑过去不安地喊道:“你必须跟你哥哥和解。”
随后,她带着丈夫顺着成排的海浪往回走,而马图站在那里痛苦地看着特哈妮。两人走过马图身边,登上高台。塔马图阿国王正在那里查看着已具雏形的神庙。起初,他们谁都没说话,但特罗罗从哥哥的肩膀后面可以看到那块不祥的石头正放在刚挖出来的泥土上。他心灰意冷,但仍旧勉强说道:“这座神庙很不错,哥哥。日后我们会建造一座更好的。”国王点了点头,这时,有着一头长发、长着一双亮晶晶眼睛的特哈妮才把她那位心猿意马的丈夫领进黑暗之中,而她心里明明知道,该陪伴在她身边的本是另一个男人。
国王行房可太重要了,不能在黑暗的小树林里偷偷摸摸地进行。到了第二天,渔夫们结束了首次正式捕捞活动,女人们煮好看上去引不起丝毫食欲的露兜树果之后,图普那宣布说,他的妻子图拉已经确定,本月之中,今天是个大大的吉日,他们的国王塔马图阿将在下午与妻子纳塔布同床。这位严肃端庄的女人此前一直单独待在一处按照古老的习俗建起来的临时住所中。这处住所是用砍断的树苗围起来的,上面盖着经过最高祝福的塔帕树皮,她随即被领上前去。
帐篷搭好了。沉默寡言的纳塔布置身于各种预兆和舒适的环境之中,在所有的远征者之中显得尤其端庄安详。她接受了图普那的祝福,被带进了婚礼场所,并按照古老的习俗安置在草编的垫子上。国王也接受了祝福。然后所有人,包括那五个奴隶,都围在塔帕树皮搭成的房子外面开始诵祷文。接下来,在全体岛民的祈祷和祝福声中,国王被带进一座圣殿,那圣殿是由祭司安置在帐篷里面的,用低垂下来的塔帕帘子遮挡着。正在此时,祈祷者们突然狂热地抬高了声音。
躺在国王身边的是他的亲妹妹纳塔布。上古时代的群岛人发现,国王要为王室繁衍出既有高贵血统又兼具无上圣洁的继承人,只能与跟自己同父同母的姊妹结合。虽然塔马图阿和妹妹纳塔布随后都将各自找到配偶,但他们最主要的职责——生育,为王室繁衍后代——则必须合乎最繁琐的礼仪规范,并接受全体村民的监视。
“愿他们多子多孙。”老图拉唱诵道,躺在塔帕帐篷之下的正是她的侄子和侄女。“愿他们养育出强壮的国王,生下一位公主,得到神圣血统的祝福。”众人唱诵道:“愿他们的结合为我们生下一位国王。”虽然他们以前也做过这样的祈祷,但是当那座充作婚房的帐篷竖立起来,准备让塔马图阿在里面生育后代时,他们却以前所未有的狂热祈祷着,身处异乡的他们知道,拥有一位血统纯正的国王至关重要,否则塔马图阿一旦去世,还有谁能在天神面前代表他们呢?
黄昏时,国王和妹妹在众人的目光追随下离开临时帐篷。唱诵声继续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在祈祷这个吉日里刚刚成就的一桩美事。
充作婚房的帐篷被收了起来,与其有关的一切预兆都被细细检查了一遍。接下来,塔马图阿国王面临着另外一项重要使命。他在图普那的带领下来到一片田地,农夫们已将一股小溪引到了这里。这是一块芋头田,整个村庄将靠着这块田地出产的芋头果腹。田地四周竖起了泥埂,中间围着一汪清水,农田的底部是一块又大又深的泥地。塔马图阿站在田地边上,溪水汩汩地流进去,他喊道:“愿我体内的灵气流经我的双脚,祝福这片农田!”说完,他走进及膝深的泥水中,用脚踩踏起来。图普那、特罗罗、马图和帕这些灵气最多的人也加入了进去,他们在芋头田里前前后后连续走了几个小时,将泥地踩成了一块不透水的盆地,并用他们的灵气封住水坑。这件事做完之后,塔马图阿喊道:“愿这块田地永远封存在灵气中。现在,种芋头吧!”
根据两千多年来的传统,人们不仅要种植芋头,还要种植面包果树、香蕉和露兜树。但是不管哪种植物种植失败,都比不上椰子树的种植失败更令人恐惧,在很大程度上,他们的整个生活方式都与这种奇异的树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椰子青嫩的时候,里面有甘美的汁水。成熟的椰子可以给人们提供宝贵的椰子油或者甜美的椰奶。椰子树的树皮可以编成房顶。椰子坚硬的外壳可以制作杯子或其他器皿。椰子壳上的纤维可以拧成辫绳。树干可以用来盖房子或雕刻神像。树冠上那些又细又长的纤维可以织成布,中间凸起的棕榈叶晒干后适合用来生火,叶子中间尖利的突起可以制成长矛。但最重要的是,椰子可以提供食物,在当地人的语言里,这种神奇坚果的成熟阶段有二十八种不同叫法;从椰子刚刚长出成型的果冻状的物质、可供老弱病残用勺子挖着吃的阶段,一直到最终长成一个结实甘甜的坚果。
所以,种下一棵椰子树之后,人们会将一只章鱼幼仔放在椰子上,使其托住日后长出来的椰子树,并祈祷道:“愿国王今天的工作能有成效。”
种完农作物之后,该讨论如何命名这座岛屿了。那些对预兆一窍不通的战士们一致同意应该把这座岛叫作波拉波拉岛。然而等着他们的是极大的意外,满头白发、饱经沧桑的图普那听了人们的议论后怒不可遏:“我们的岛屿只能有一个名字。”他固执地宣布。
“什么名字?”战士们问道。
“哈瓦克岛。”他回答道。
拓荒者们听了不禁大怒,他们纷纷诅咒这个名字,说“哈瓦克”将在他们刚刚发现的避难所里永无立足之地。国王塔马图阿和特罗罗也有同感,但是胡子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老祭司唱起本民族古老的歌谣,无论国王如何打断他也不肯停下来。他所用的语言比椰子还要宝贵,那些语言是本族经验的精华,是他们的民族之魂,也是这些定居者本人的历史:
在古老的年代,当伟大的泰恩与女神同眠时,轻舟民族便诞生了。那时,他们生活在哈瓦克岛上,然而那并不是我们所知道的哈瓦克。那是“陆地上的哈瓦克”,塔马图阿国王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四十代前的祖先正是从那里领着他的族人坐上了独木舟,他们到了“类人型兽的哈瓦克岛”,在那里生活了很多代,直到塔马图阿国王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之前的三十代祖先又率领着族人登上了独木舟,来到了“有着绿色环礁湖的哈瓦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回忆着族人多年来的拓荒史,他们从一片大陆探索到另外一片大陆,不停地寻找一座能让他们平静生活的岛屿,那里有椰子和鱼群。怀着沸腾的雄心壮志,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他们总是把新的家园称作哈瓦克岛,如果新的哈瓦克岛的生存条件恶劣,他们就会起程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一如他们远古的祖先。就这样,图普那讲述了一个又一个传说,祖先们从亚洲内陆迁徙到新几内亚的北岸,穿过萨摩亚群岛远赴塔希提岛。他们的后代后来重走这段航程,他们发现了十二个以上的岛屿全都叫作哈瓦克岛,但是无论哪一座,都远远不及他们即将为之献身的下一座。
“对于我们来说,只有一个名字。”老人口中滔滔不绝地流淌出华丽的颂词,“有着无穷宝藏的哈瓦克岛,建造了勇敢的独木舟的哈瓦克岛,生活着强大天神、勇敢的男人和美丽女人的哈瓦克岛,梦幻的哈瓦克岛,它们引领我们穿过无边无际的海洋。哈瓦克岛在我们心中,经过了四十、五十、六十个世代。这里就是哈瓦克岛!”
图普那说完了,已经遗忘了本族历史的塔马图阿国王庄严地宣布:“这里就是哈瓦克岛,如果你们仇恨过去的哈瓦克岛,记住那不过是‘火神奥罗的哈瓦克岛’,而我们的岛屿是‘北方的哈瓦克岛’。”于是这座岛屿就被命名为哈瓦克岛,一段纷繁复杂的寻岛史,在这里驶进了终点。
特罗罗和马图、帕以及其他四人花了四天时间,绕着哈瓦克岛航行了整整一圈,拓荒者们这才意识到他们找到的是一座多么雄伟壮观的岛屿。“岛上有两座山,而不是一座。”特罗罗说,“还有好多悬崖,无数的鸟儿。河流向下入海,有些海湾像波拉波拉岛的环礁湖一样迷人。”
帕一针见血地总结了他们的收获:“看上去,我们选的山洞似乎是哈瓦克岛上最糟糕的地方。”马图没精打采地附和着。塔马图阿国王和他的婶母、叔父一道看着刚刚种下的农作物和那座神庙,固执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园。”但是马图和帕都想着:“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还好我们都知道哪里有藏身的好地方。”
之后,那个忘了被带上独木舟的天神现身了。那是个炎热的、尘土飞扬的下午。特罗罗去树林里捕鸟,为了避开一棵树,他转过身去,却发现一位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她体型十分健美,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服装,她的头发好像是用某种特殊材料做成的,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并像野草似的直竖起来。她看上去很像人类,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她用痛切、谴责的目光盯着特罗罗,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她并没有开口说话。特罗罗陷入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中。他跑,她跟着跑;他停,她跟着停。当他犹豫迟疑的时候,她就会用责备的目光盯着他。最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特罗罗才恢复了点勇气,追了上去,但她已经消失了。
他浑身颤抖着回到居住地。出于某些原因,他没跟任何人吐露这次遭遇。当晚,特罗罗一夜无眠,他仍能看到那女人深陷的眼窝狂热地盯视着他。第二天,他把马图拉到一边说道:“我找到了一些鸟儿。咱们去树林里吧。”两位年轻的首领在树林里穿行着,马图问道:“鸟儿在哪里?”突然间,那个身材瘦高、眼神迷离的女人又出现了。
“这是谁?”马图大吃一惊地问道。
“她昨天就来找我了,我认为她想跟我们说话。”
但那女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用狂野的眼神责备地盯着两个年轻人。特罗罗对他的同伴说:“我们动起来,她就会跟着。”战士们开始在树底下走动,她果然跟着。她身上的袍子凌乱不堪,奇怪的头发在太阳下熠熠生光。过了一会儿,她又消失了。
“她去哪里了?”马图喊道。
“女人!女人!”特罗罗叫着,没有回应。
两个年轻人讨论了一下是否要告诉其他人,最后决定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们先去找了红眼睛的老图拉,说道:“我们在树林里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的头发与众不同……”
他们还没说完,老妇人就爆发出一声长啸:“噢喂!噢喂!那是佩丽!她要摧毁我们!”
老妇人的丈夫慌忙跑进来,图拉喊道:“他们看见佩丽了,那燃烧的火焰!”国王赶来了。图拉警告塔马图阿说:“那位被遗忘的天神来惩罚我们了。”
“噢喂!”国王悲伤地说。在所有人中,他对于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知道得最清楚。他们居然把一位女神丢在身后,而她事先甚至警示过他们。他决定召集全体岛民到神庙前祈祷,祈求女神能暂时谅解他们。但是他们没有时间祈祷了。大地开始猛烈地颤动起来。
远道而来的人们从未见过这幅景象。哈瓦克岛上的红色泥土开始上下起伏。定居点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条裂缝。猪崽狂叫了起来。“噢,佩丽!”国王恐惧地喊着,“饶恕我们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大地的颤抖停止了。惊恐的航海者们聚在一处,试图解读这个威力巨大的预兆。
他们没有任何收获。一股更大的力量即将吞噬他们。他们头顶的一座高山上喷发出大量的火焰,岩石被抛入高空。散落的火山灰飘落下来,落在国王头上,也落在刚刚种好的香蕉树苗上。大火喷发了整整一天,入夜后仍在喷发。岛屿上方那些云彩的底部全都呈现出耀眼的红色,仿佛也在燃烧。
那是个非常恐怖的夜晚。奇异的景象让人惊惧,其威力使人麻痹。拓荒者们聚集在海岸上,围着“西风”号转来转去,心里想着,如果陆地着了火,也许他们能乘船逃离。火越喷越凶,图普那坚持送国王和纳塔布到海上的安全地带去。这种先见之明拯救了岛屿。特罗罗派希罗和帕两个人随船航行,当他们走到一英里外被熊熊燃烧的山峰映照得十分明亮的海面上时,一股巨浪扑向了海岸,假使独木舟没有驶入大海躲进其原本的宿命之地,汹涌的浪头就会摧毁独木舟。
海浪漫过岛屿腹地的纵深地带,冲倒了神庙,大量的农作物被连根拔起。巨浪还卷走了一头猪、大部分香蕉和年迈的红眼图拉。女神警示过她,而她却没能正确解读那个梦境,于是当狂暴的海水深入腹地攫住她时,她并未感到恐惧。她将自己完全献给了天神。她对着铺天盖地的巨浪轻声说道:“伟大的塔阿若阿,海洋的掌管者,你来到了我身边,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被卷过礁石时,绿色的海水从她身上奔腾而过,她露出微笑,并不挣扎,因为她确信,在珊瑚礁以外的某个地方,她将会遇到自己的守护神——那条蓝色的巨鲨马诺。“马诺!”最后,她喊了起来,“我跟你说话来了!”说完,她就被卷到了离陆地很远的地方。
黎明到来了。山上仍在喷出灰烬和火焰。塔马图阿国王打量着遭了灾难的村庄。这场劫难,包括神庙的倒塌在内,他可以说成是因为有三个角落没有活埋奴隶。但特罗罗不会接受这样的解释。
“我们受到了惩罚,因为我们忘记了最古老的女神,而且在错误的地方建造了神庙。”他坚持说。
现在,一切都证明选择这个地方是大错特错。马图跑过来报告说,山顶上有一面火墙正慢慢地向山下蜿蜒行进,已经逐渐接近定居点。十二个男人退回树林,朝着马图所指的山上爬去,他们同时目睹了这一恐怖的场景:有一股燃烧着的石头和熔化的岩浆正漫过路上的一切障碍物,势不可挡地向山下滚滚而来,它不停地翻滚着,将树木、岩石、山谷一概吞噬。高达三十英尺的火山烟尘并未烧着,它看上去毫无生气,然而当它们席卷过一棵干枯的树木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立刻蹿入天空。无坚不摧的火墙不断蜿蜒前进,不时涌出熔岩的长舌,像水流一样肆意蔓延。显然,这只爬行怪物马上就要吞噬掉整座村庄。
“明天它就会到达我们这里。”人们盘算着。
塔马图阿国王听到这个消息稍感宽慰。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特罗罗那些勇敢的话语使他充满了力量。他命令道:“我们先为老图拉祈祷。”他对天神祝福着她。接下来,他平静地说道:“马上挖出所有植物,仔细包裹好,哪怕用你们的衣服也不要犹豫。”他亲自带领奴隶们装船。当熔岩在大约三英里远的地方开始向一处较低的悬崖像火焰瀑布般倾泻下来时,他仔细观察了很久,然后说:“我们今晚待在海岸上,准备好所有的东西。早晨我们就离开这个地方。帕说他已经在西边找到了一处很好的地方。”
拓荒者们忙碌了整整一夜。借着火山昏暗的亮光,他们可以看见彼此。黎明来临时,他们已经准备就绪,可以上路了。他们挖回很多种子,抢救了他们的神像、猪崽和独木舟。他们带着这些走上了逃亡之路。到了海上之后,他们看见一股巨大、疯狂的熔岩向着他们的高台猛扑过去,无情地吞噬了一切。建筑神庙的土地一眨眼就被烧成了灰烬;长满庄稼的农田消失殆尽;芋头田里燃起了熊熊大火;洞穴则消失在一堵火墙之中。火焰的瀑布从高台上倾泻下来,找到了一道通往海洋的山谷,它在空中积聚了力量,顺着这条大路奔腾着涌入海洋。熔岩在接触海水的一刹那发出嘶嘶的响声。空中冒出的大量蒸汽炸开巨浪,轰鸣着宣告自己的胜利,抛洒出漫天灰烬。接下来,火山被有着无限耐心的海洋驯服,它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暗的海底。和过去三千万年里发生的一样。
哈瓦克岛上的男人初次看到土地竟拥有如此狂暴的力量。他们目瞪口呆,坐在独木舟上,久久凝视着这摧毁了家园的巨大灾难。突然,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从火山顶上吹来了一束头发,熔岩的热气吹得头发轻轻打旋。特罗罗抓住它,捧在空中,阳光在这缕发丝上荡漾,他发现这就是树林里那个陌生女人的头发,于是他宣布说:“这是女神佩丽。她不是来惩罚我们,而是来警告我们的。可我们没领会到。”
他的话给独木舟里的人带来了巨大的鼓舞,如果女神能想到为她那误入歧途的信徒们发出警告,那么她一定还爱着他们。他们还有一线希望。佩丽的头发作为预兆交给了国王,他把这绺头发放在仅剩的那头母猪脖子上,如果这头牲口不能活下来生猪崽,结果将与火山喷发一样糟糕。
就这样,带着他们到达小岛时的半数货物和一头披着佩丽头发的母猪,航海者重新出发去寻找新的家园。帕和马图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们带着同伴绕过了岛屿的东段,向西边的海岸驶去。这里土地肥沃,适合耕种,还可以找到淡水。正是在这里,波拉波拉岛的拓荒者们开始勤勤恳恳地重建家园。他们开垦了新的土地,建起了新的神庙,这次没用活人献祭。母猪生猪崽后,国王亲自照顾着它的小崽。到长得最大的那只可以吃的时候——国王一想到烤猪肉的味道就直流口水——塔马图阿和老图普那一起把猪崽恭恭敬敬地抬到新建的神庙里,把它献给了泰恩。从此之后,他们的村庄便逐渐繁荣兴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