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个点与二十二条线
与此同时,在停尸房那边,一个穿着白袍,一头栗色头发的女人接待了卡梅拉。这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放下手里的活将来访者迎进了门,她的脸颊上有一块带着紫色的血管瘤,一直延伸至额头。“你好,罗斯蒙特教授,”她说道,摘下了橡胶手套,伸出手准备跟卡梅拉握手,“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我当然记得你!薇薇安,我在这儿教书的第一个学期你就选了我的课。”
薇薇安不经意地摸了摸脸颊。“是啊,那时候我需要高级课程的学分,人类学那时候觉得会挺有用的。”
“那事实上呢?”
“有些时候的确挺有用的,”薇薇安从实验室里一个摆满各种卡梅拉不认识的玻璃器皿和电子设备的工作台上,拿起了一个记事本。“但这个案子还没用上,从尸液来看,死者……”她看了看记事本的第一面,“……科林·密涅瓦·怀特,是由于嗑药与饮酒过量致死,很典型的迷药,盐酸氯胺酮。”
“该死的,所以说她肯定是遭到强奸的咯?”虽然现在来讲也是没有什么不同了,但卡梅拉之前曾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个可怜的女孩在生前没有遭什么罪。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记事本,然后回答道,“没有明显的暴力性侵的痕迹,但是有证据表明她生前曾有频繁的性行为,有润滑液的残留物。她要么是自愿的,要么是被下了药,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自愿的,但至少没人用暴力强迫她这么做。”
卡梅拉转向布朗问道:“如果她是被下了药的,仍然是被强奸的对吗?”她自己其实知道答案,但她只是想听这答案从布朗的嘴里讲出来。
“当然算是强奸。”布朗把手放在实验室的工作台上,卡梅拉看见他握紧了双拳。“我现在尽量能够控制住情绪,客观地看待问题,这样我才能展开工作。事实上,正是迷药让情况变得更糟了,这姑娘被下了药之后就完全不能反抗了,一点余地都没有,要是我现在能够为所欲为,我想我已经愤怒地要杀人了。”
“不好意思,”卡梅拉说,“我只是觉得你真的比我更加专业,碰到这种案件的话我真不敢想象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保持专业的态度。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说罢卡梅拉将手伸过桌面,放在布朗捏紧的拳头上,“我会尽力做得更好的。”
卡梅拉转向薇薇安,“关于这个迷药你了解多少呢?鉴定药品在我那个时候还是个新技术呢。”
“是呀,现在仍然很前沿,”薇薇安说道,“我曾经在镇上的一家药品铺子里学习过鉴别药剂的成分,但我之前在你们学校里面倒是没有找到相关课程,其他很多大学也没有。但这种事情在实际工作里面没法避免不是?现在我们就在做这件事情。”
薇薇安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单子,“这里有一些这种药剂的别名:特制K、强力K、K、OK、KO、维他命K、基德·洛克、凯德·卡特、‘臣服于我’。”
布朗拿过单子瞟了一眼,向卡梅拉问道:“你听过你学生说过这些名称吗?”
“他们倒是经常说OK,但我想不是这个意思。”
“可能他们只是不在你面前说罢了。”布朗停顿了一下,等门外面推床的四个轮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过去,卡梅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张床是不是又载着另外一具尸体。
布朗把单子递还给薇薇安,“我们正在找这姑娘的男朋友,当然,我们也在找这种迷药的线索,你们不会碰巧知道有学生会开诚布公的跟你们谈论这些事情吧?他们也许会告诉你们一些这种药是怎么流入校园的线索。”
“你是说这种药有可能已经流进校园里面了?好吧,我找几个学生聊聊,他们有可能会知道这些事情。”
“你们肯定对这很在行,”薇薇安说,“你们俩都是。”
“我们俩?”
“警察跟人类学家,但不要抱太大期望,即使你们查到了一些线索,也许也不会派上太大用场。”薇薇安用手指轻叩了下手中的笔记本,“盐酸氯胺酮在药店里面就找得到,买卖是合法的,兽医会当做镇定剂,医院也会拿来麻醉所用。”
“在实验室里面自己合成困难么?我可以去化学实验室查一下。”
“这我倒是没想到。”布朗说道,“但还是查一查吧。”他将薇薇安手中的笔记本拿了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记录迷药的那一页,“这种药有好几种商品名称,伪造一个处方就能合法的从医生——或是兽医,我觉得这比较有可能从那里拿到,而且程序挺简单的。”
“这些混蛋。”薇薇安说,“把药下进饮料里面,你说对了,尸体上面没有明显的针眼,所以药性就不好被检测了。但是这种药大约喝下十五分钟之后人就会从所有的感官中抽离出来得到快感,所以可能怀特小姐也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已经被下了药,所以她根本没有办法自救。”
“所以说她可以在任何地点,任何时候被下药咯?”
“是的,你丈夫能找到她也算是幸运了,这药效大约会持续个二十四小时左右,”实验台上的一个机器开始嗡嗡作响,薇薇安按了一个蓝色的按钮将其停止,“现在还没有找到其他致死的原因。”
“你觉得这会是一场意外吗?一些孩子本想嗑点药庆祝一下冬至来临,结果嗨大了。为了表达对死者的尊敬,他们摆了些花啊草啊的——让现场看起来像是一个宗教仪式。”
“这事儿你也可以去打听一下,”布朗说道,“谁在校园里面比较喜欢嗑这种药。”
“我希望不要这样随随便便的来我的班上抓人,也许是这姑娘的男友把她摆成这样的也说不定。”
“那又怎么解释她身上的那些符号呢?”
“我想把它们和兔子旁边的那些符号摆在一起看看,哪儿能让我研究一下这个?”
“我懂你的意思,如果你们在这儿看完了,我可以收拾一间仓库,把资料都送去那儿,你们可以去那里研究。”
卡梅拉向薇薇安道别之后跟着布朗走出了实验室,来到一间有三个门通往堆着煤灰的走廊的小会议室里。布朗拉了拉开关,一个悬在天花板上的小灯泡亮了起来,小灯泡散发着微微亮光在头顶摇摆,墙体上灰暗的影子像在跳舞,卡梅拉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巫毒项链珠子。
布朗坐在卡梅拉面前,拿出一个马尼拉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两张发黄的纸说道:“虽然现在下这个结论还为时尚早,但整体来看,我们的调查真是不知可以从哪里入手。尸体上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没有特征,表明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谋杀,死者在死后尸体被清洗过,而且又被穿上了整洁的衣服。如果还有什么重要的线索,那一定是他们忽略掉了。”
“那些衣服呢?你怎么看?”
“跟她一星期前从校园走的时候穿的是同一套。”
布朗示意卡梅拉看向她右边的那一堵墙,墙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照片,还有一些手绘的图稿。卡梅拉开始研究那些符号。照片可能会失去一些细节,但是却更能让她专心地研究这些符号,而不是被那具尸体打扰到思路。墙壁的左上方是一个单独的符号——一个完整的图形——由二十二条线连着的十个点:
这个图案被画在姑娘大约肚脐的地方,有八条线通过正中心的那个点。
在这张照片右边的那张照片上显示着在她肚脐以下的地方,同时又画上了另一个符号:
另外两张照片上面显示,在女孩左右两边胸部各有一些写得非常细心的希伯来或是阿拉伯文,在她左侧的胸部是这样的:
那个点正好打在她乳房的正中间。
在右边相同的方位上,写着四个字母:
卡梅拉翻看着这些照片,一次一张,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现在我还不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它们是好多种文字符号的混合体。”
“你有认出些什么了吗?”
“是的,其实乔什在破解这些密码上是专家,她阴毛那边的符号是属于黄道十二宫的天蝎座的符号,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布朗拿起一些文件翻看着,“让我找找。”
“我还认出了在肚脐那边的符号,那是代表的生命之树,可能在她身上写字的人是犹太神秘学教徒。”
“那是什么?”
“那是希伯来的一个密宗系统,非常古老,由数字做基础,我知道一切与其相关的宗教仪式,但是乔什可以告诉你们更多这些数字代表的含义。”卡梅拉的话音变得不太确定起来,“如果就是这样的话,那这些就是希伯来文,乔什懂一些希伯来文,他可能会给点帮助……”卡梅拉拿起一张照片,思忖了片刻,但又放了下来。“……如果你们能够帮他从他的工作里挤点时间出来。”
布朗坐了坐直,把双腿放在了地面,“那个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案子对吧?”
卡梅拉突然僵了一下,“那不是应该保密的么。”
“这个镇子不大的,没什么真正天大的秘密。我的工作就是查明白为什么有一大堆的联邦司法部法警总是去一个荒草丛生的小旅店,还有每栋空着的大楼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乔什跟索拉里安天然气公司的案子有关,介意详细的跟我说说么?”
“其实我也不能说些什么。实际上,我并不比你知道的多,他也不会跟我讨论这件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对于这个项目好像并不是很累管,审判期就要到了,我大概也就只知道这么多。”
他笑了笑,“就这么多?你看你紧张的,”他用大拇指指了指隔壁的解剖室,“在那儿都没看你这样。”
“其实他并不喜欢带着最后期限的压力做事,而且他对于项目的进度也不太满意,但无论他做什么事,最后都一定能够顺利解决,我相信他。”
“所以他名声在外啊,解决所有一般人解决不了的案子,要是他能来帮我看看这个案子,我一定满心欢喜的。”
“我爱他,但他也不是个完人,也不是所有的案子他都解决的了,如果碰上了这种情况,那他就成了一个野兽。”卡梅拉脑海中闪现出了乔什半夜一个人坐在他的工作室,眼睛直勾勾盯着珍妮高中毕业照的画面,少说也有十年了吧。
“这就是他不想帮我破解这起谋杀案的原因吗?”布朗指了指那两张在死兔子周围那圈数字的照片,一张兔子还在里面,另一张兔子被拿走了。
“也许吧,通常他是抗拒不了这些神秘的字符的,但这几天他都不愿意帮我检查一下我的记事簿——那些字符在我看来就更加的神秘了。”
布朗盯着地板答道,“听起来你挺生气呀。”
“他应该过来帮咱。这是强奸谋杀案,虽然不是什么高智商犯罪,但毕竟人命比那些钱要重要多了。”
布朗把手摊开,似乎同意卡梅拉愤怒的原因,但是想尽可能使她平静一些,“谋杀案毕竟不是他的专长,他可是个数学家。”
“他可不仅仅是个数学家,”卡梅拉说道,她的声音变得更高了,“他可以解决一切难题,是一个思想家。当他还在国安局的时候,他办的案子都是其他人解不出来的,各种各样的问题都难不倒他。现在他都已经辞职七年了,那可恶的总统还是一有事就缠着他不放。”
卡梅拉发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一个年轻女孩儿的生命可比总统要重要得多,真该死!”
布朗往前坐了坐,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墙面之间回荡。“我肯定如果他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帮我们的,在树林里他好像被吓着了,我听见他好像喃喃自语一些跟她女儿有关的事情,但他不愿意多解释。”
“乔什从来没有想出为什么珍妮会被杀害,或者凶手是谁。这困扰了他很久,但我希望它能够走出来,活在当下。他的女儿已经去世很长时间了,这虽然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没有人愿意看见这种事情发生,就像今天这个案子这样。”
布朗把手伸过桌子,轻抚着卡梅拉的胳膊,“虽然我们需要乔什——帮我们找出做出这事儿的混蛋——但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别把乔什给卷进来。”
“要是再有凶案发生怎么办?她们难道就不需要帮助了吗?”
布朗把所有的照片在卡梅拉面前摆成一个弧形,“你觉得还会有凶案发生?这会是一个谋杀的仪式?就像是连续凶杀案那样?”
“我怀疑进行宗教祭祀的人十分聪明,这就是那个强奸案其实更加让我心慌的原因。”
“因为强奸犯会继续强奸。”布朗说道,说了一些她以前当警员时也会说的陈词滥调。
“是的,这些混杂了各种宗教文字的符号得多加注意,但这又说明是一个新手犯下的,那个人可能对这些深奥的东西只有一个肤浅的了解,或者只是见过而已。在一些宗教意识里面,人们会对一些神秘的事物深信不疑,就像天主教徒坚信处女可以生育,人可以复活一样,但是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的强奸或是杀人,或是肢解一只兔子。我不是说肯定不可能,但现在,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电视上那些讲宗教或者是神秘事件的电视节目所迷惑,你可能也受到过什么影响。”
“我可没有。”
“看看吧,”卡梅拉伸手把布朗的手拿过来,她先在布朗手心画了一个新月的形状,然后又画了一个重叠在上面,“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而已,但是你以前一定看过一个纸牌占卜的节目,叫‘阿曼达的追随者’,你知道那个节目吗?我人类学课上面挺多学生都挺感兴趣的……”卡梅拉拉长了声音说道。
“你想说什么?”
卡梅拉没精打采地说道,“我本来是想说那全是垃圾的,如果我现在穿着制服,我肯定会这么说,但作为一个人类学家,这样妄下结论实在是太不专业了。这只是别人信奉的宗教,我们其实应该去尊重这些文化现象,但这些孩子,并不是他们教派的一部分,比起宗教,更像是邪教,与其说是邪教,不如说只是一时兴起做出来的事情。”卡梅拉仔细翻看着这些照片。“我对这些符号的第一印象感觉这些符号好像是没什么意义。”
“你的第一印象?有可能出错么?”
卡梅拉将这些照片收拾起来,回答说,“请把这些拷贝一份给我,我会发给我在佛蒙特的一个同事看看,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也许我还能让我的丈夫挤出一点宝贵的时间让他看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