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疏离
祝绒拎着大包小包赶回城郊小屋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向周钰报喜,他的玉佩保住了。
若能夸大她的机智和功劳,没准那五两银子,还可记在周钰账上。
祝绒喜滋滋地进屋,没见着范青梅,却听到房里传来细小的打闹声。
坏了,莫不是周钰这家伙惹怒了婆婆?
婆婆精神不稳定,可不会手下留情,若将他打伤就糟了。
祝绒连忙跑进房间,果然看到范青梅一副准备攻击周钰的架势,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随即听到周钰喊出了那么一句话。
他说他十分喜欢她,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祝绒一愣神,手中的东西都掉到了地上。
她的思绪随着周钰的话,顺着时间往回探寻,寻到了许许多多她珍藏的片刻。
那些片刻中,灯火长明,一家人总是美满。
爹爹阿娘总在说着一句话:“我们绒绒,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她知道,爹爹阿娘说的都是真心话。
在他们心里,她永远是最为珍贵的,为此,她也极为自爱,从不会贬低自己。
但亲人已然长逝,独留她一人在世,旁人再说起同样的话,她好像不会再相信了。
因为她听过真心,便能立即辨出假意。
真的不一样。
无人再会像爹爹阿娘那般爱她,珍视她。
“妹妹,可将事情办妥了?”范青梅像个孩子般迎上来,拉着祝绒的手笑道。
“嗯,都办妥了。”祝绒语气淡淡的,品不出任何情绪来,“你们饿了吧,我买了些包子和杂粮,煮些粥一起吃可好?”
范青梅开心地点头,帮她捡起掉落在地的东西,抱着去了厨房。
听到范青梅离开,周钰意欲撑起身子向祝绒解释方才的话,但祝绒抢先开口:“周将军先歇着吧,煮好了我再喊你。”
声音落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也离开了房间。
周钰还是头一次听到祝绒如此冷淡生疏的语气,心生困惑。
莫非祝绒信了他的话?
但若是相信了,怎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是他所言过于浪荡,冒犯了她?
小屋的厨房宽敞明亮,厨具十分齐全。
当初置办这小屋子时,祝家的花灯作坊才刚有起色,为了节俭,祝安便没有雇人专门照顾祝绒的起居饮食。
他想着当祝绒需要来这边研制花灯时,他可以和妻子一同来为年幼的祝绒做饭,便特意盖了个大厨房。
结果后面忙起来,他们压根没时间来做饭,向来都是祝绒做花灯做到饿得不行了,才自己下厨填饱肚子。
所以她七八岁便会下厨,厨艺练到如今,已是炉火纯青的境界。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只有一些粗粮,一切只能从简。
祝绒将杂粮洗干净并泡软,放水熬成浓稠状,再加入调料,磕两个鸡蛋搅拌均匀。
搅着搅着,便走了神。
周钰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她脑中响起,那虚假的语气,仿若一根刺,往她心里越扎越深。
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奚落。
“妹妹,你怎么了?”范青梅抬起手,满脸忧心地为祝绒抹去眼角的泪珠。
祝绒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胡乱一抹:“没事,只是被熏着眼睛了。”
范青梅放下心来,亲昵地抱着祝绒,贴在她身后,羡慕道:“妹妹,方才妹夫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呢,你可听见了?妹夫好爱你呀,姐姐我都要嫉妒了。”
祝绒轻轻笑了一声,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会好好爱自己,便已足够了。”
她会给自己最好的爱,会将爹爹阿娘的爱都给自己。
范青梅有点听迷糊了。
妹妹这是何意?莫非妹夫喜爱妹妹,但妹妹却对妹夫无意?
这等弯弯绕绕,还真是复杂。
祝绒煮好粥后,又熬了周钰的药,一同端进房间,确认粥不烫后,才扶周钰坐起来,让他自己舀来吃,她则坐在房中的桌子旁吃。
整个房间极其安静,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祝绒一言不发,周钰也不知该说什么。
见周钰喝完粥,吃了肉包子,祝绒又将药递到他面前,平静道:“喝药吧。”
她一个字都不多说,这让周钰越发确认,祝绒生气了。
他默默喝完药,心里琢磨着是否该解释一句,但他自小在军中长大,只会分析军情发号施令,或是严刑拷打战俘奸细,从来不擅长这些事情。
这该如何是好?
没等他想出对策,祝绒又开口了:“闭上眼。”
周钰不解:“为何?”
莫非要他闭上眼,然后揍他一顿?
“我借来了银子,便买了些治眼睛的药,现在给你敷上。”
祝绒的语气一直淡淡的,却听得周钰极为不舒服。
明明此前他还嫌祝绒话多聒噪,如今她变得安静了,他又觉得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憋闷得慌。
周钰没有作声,只是闭上了眼,随即感受到祝绒倾身一点点靠近,那股和他所盖被褥一样的暖香,瞬间占据了他的嗅觉。
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她的味道。
祝绒将一条冰凉的布条蒙在周钰的双眼上,动作很轻。
她总是那么小心地对待他的伤处,和平日大大咧咧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到底是看错了祝绒,周钰心想。
祝绒想将布条绕到周钰头部后面,于是不断倾身,欲看着后面来打结,却一下子没坐稳,身体微晃,碰了一下周钰的一侧肩头,有些尴尬地直起身。
“抱歉。”祝绒小声说道。
周钰感到呼吸窒了一瞬,他不知道是为何。
或许是被突然的触碰惊着了。
又或许,是祝绒的这一声“抱歉”。
她以往那般……碰遍了他全身,都不曾说过这二字,如今只是轻轻一碰,仅此而已。
“无妨。”周钰低声道。
祝绒没有再说话,帮他绑好布条后,让他躺着休养。
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突然被周钰抓住了衣裳,听到他支支吾吾说道:“祝……祝姑娘,我方才所说——”
“我知道。”祝绒打断了他,看着他眉心的那颗观音痣,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祝绒知道,他并非真心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还有些厌恶她。
祝绒沉默地起身收拾碗筷,周钰也就松开了攥住她衣服的手。
他本想说,他无意冒犯,但祝绒一句“知道”,他已不用解释了。
只是为何,祝绒说得不错,可他却依旧感觉心头憋闷呢?
“明日我会寻机会,去看看能否联系上你的旧部,顺便探一探他们的态度。你安心养好伤,若他们可靠,我便让他们来寻你。”祝绒说完,端着碗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周钰躺在床上,回味着她的话。
她这是,要赶他走?
周钰有些心烦地抬手搭在额头上。
罢了,他本就想早些离开,如此最好。
万物寂寥,漆黑无尽。
周钰浑身动弹不得地躺着,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闻到了极为刺鼻的腐臭味,有粘稠的液体正从上方滴落,滴在他脸上,手上,身上……
啪嗒,啪嗒,啪嗒……
好似死神在倒数。
周钰使劲全身力气,却依旧无法移动,身上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
忽然,有一条形物体垂落下来,距离他的双眼仅有咫尺之远,霎时间,周钰看见了。
那是一只腐败僵硬的手,手指呈诡异的弯曲状,似是死前极为痛苦,要将他也一同拉进地狱。
“来啊……来啊将军……”
“一起……下地狱……”
“你知道……有多痛吗……”
沙哑幽空的呼唤环绕在周钰耳畔,挥之不去,如同诅咒一般,令周钰头疼欲裂。
黑红的血好似倾盆大雨般泼洒而下,一点点将他淹没,剥夺他的呼吸。
在他即将被血海吞噬瞬间,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一双叠着一双,犹如恶鬼般在上方盯着他。
压在他身上的,不是巨石,而是数不尽的腐尸,堆得犹如山高。
周钰猛然惊醒,弹坐起来,扯疼了胸口的刀伤,痛感将他从窒息中拉了出来,他重新找回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气,惊得满头是冷汗。
他扯下蒙住双眼的布条,在那瞬间,腐臭味被熟悉的暖香斥逐,冰冷被地龙和被褥焐热。
房间外有灯几盏,暖黄色的火光透过房门,点亮了周钰的视野,无边的黑暗顷刻间被驱散。
劫后余生,还有光便好。
房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安抚曲一般,令周钰狂跳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这么晚了,祝绒还在做什么?
周钰不想再躺着,便去摸祝绒放在床边给他支撑走路的拐杖,摸黑走到房门前,轻轻推开,眼前顿时明亮起来,又能看得见一些轮廓了。
他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坐在地上,像在捣鼓什么东西。
似乎只要祝绒在,他的眼前便永远有光。
“你……在做什么?”周钰好奇问道。
祝绒过于专注,直到周钰说话了才注意到他,不过她不是很想理他,只瞧了他一眼,冷冰冰答了“制灯”二字,又埋头继续做手中的事情。
赵掌柜托人送来了制灯材料和火烛,她即刻便开始动手制灯,希望赶在腊月前能将这生意做成。
腊月太冷,万一河结冰,这河灯便放不成了。
虽然范青梅有帮忙,但毕竟她上了年纪,到了晚上便得歇息,祝绒便自己忍着困倦继续做,觉也不睡了,尽可能多做一些,届时能赚到更多银子。
为节约成本,这次的灯造型和材料都十分简单,用耐火一些的纸,以竹条支撑辅助折成方形,贴在纸折的小船上,将中间的火烛围起来即可。
小船底部都贴上了一片轻薄的木料,如此便不会轻易沉没。
祝绒在烛盏旁边设计了一个精妙又简易的小机关,可以令整个河灯产生独特的视觉效果。
经过大半天的努力,她已经折出将近百条小船,开始在上面安装蜡烛和小机关。
“你说能赚大钱的,便是这个灯?”周钰问道。
但祝绒没有理会他,他便主动靠近,谁知刚迈出一步,脚下就踩到了叠起来的十艘纸船。
木材破裂的声音响起,挺立的纸船顿时被踩扁成一块纸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