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个女八路摆脱特务追击,
李玉贞意外落入土匪手里。

李铁柱骑马跑上青龙关,回头张望,见郭疯子一帮特务连滚带爬地向山下跑,知道自己达到了引开他们的目的,遂打马穿过青龙关,拨转马头,顺着关边小道向朱雀岭南侧跑去,跑到一个被松树遮蔽的断崖前勒住了马。

这个断崖不大,坐北朝南,就像一刀劈就似的。崖顶上长着一棵大松树,那松树垂挂在崖上又倔强地弓身向上方生长。松树下方是孔不大的石窑。石窑依断崖垒砌,非常粗糙,由于年头久远,松树的一枝已经和石窑顶部的石头牢牢地长在了一起,真可谓景中奇景——“石抱松”,也可以说是“松抱石”。石窑两旁的松树,可能与崖顶的松树同龄,也争着把枝杈伸向窑顶,整个小石窑被松树环抱。石窑成了松树的坚强支撑,松树成了石窑的美丽绿顶。窑顶一处屁股大的地方没有松枝遮蔽也长出了一堆荆棘和蒿草,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石窑。李铁柱打猎路过这里,才发现了这个秘密。窑门不大,一个人弓腰可以进去,窑内约两米见方,有石凳、石床,估计是打猎人或放羊人给自己修的栖身之地,李铁柱曾多次在里边躲避风雨。今天,他要把杨班长葬在这里。

李铁柱把杨班长放在石床上,用石头把石窑门封好。回头看到那枣红马还在松树林里低头寻吃干草,走过去对着马屁股重重地拍了两巴掌,那马猛然跳开,撒腿就跑。

李铁柱看着那匹枣红马顺着来路跑到青龙关,向左一转,跑上了去慈云寺的大路。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手上的尘土,然后快速向朱雀岭北侧跑去。

李铁柱跑到他与三个女八路相见的地方,已不见她们的芳容,只有他套的两只兔子和一只山鸡还放在原地。李铁柱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又听,判定了三个女八路去的方向,提起山鸡和兔子追了过去。

王金凤发现李铁柱追来,让李玉贞扶刘会贤坐下,自己理了下搭在额前的头发向前迎了几步。

“哎呀,俺让你们在那儿等着,咋不听话哩。”李铁柱远远地就埋怨上了,看样子他有点儿生气。

“我们看着你骑马跑那边去了。”王金凤指了指青龙关说。

“俺不是给你们说了嘛,俺把他们引开。”李铁柱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王金凤面前。

王金凤发现李铁柱衣服上有许多血迹,急切地问:“你受伤了?”

“没有。”李铁柱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说,“俺把那个赶车的八路丘[1]起来了。”

“什么?”王金凤又急切地问,“你把他怎么了?”

“啊。”李铁柱先是一怔,接着低沉地说:“他死了。他是用手榴弹把自己炸死的,还捎带炸死了两个汉奸。俺敬重他,把他丘在一个石窑儿里,等有机会了再厚葬吧。”

三个女八路听了,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天亮了。”李铁柱见三个女八路都不说话首先打破了沉默,“汉奸们还没有走。俺看见他们一拨儿在山这边,埋那两个被赶车八路炸死的汉奸。一拨儿在河边,埋被你们打死的人。俺估计,他们不会再搜山了。”李铁柱一边说一边指给三个女八路看:“这下边有个山洞,很隐蔽。你们先躲在那里歇一会儿,她不能再走了。”

王金凤听了李铁柱的话,再次把目光落在刘会贤身上。刘会贤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神情忧郁,已经是尽了吃奶的力气了。她是医生,连一个打猎的男人都能看得出刘会贤不能再走了,她怎么能不懂?她们三人已经看到了李铁柱引走特务队的全过程,又听李铁柱说他安葬了杨班长,知道李铁柱不是坏人。所以,王金凤决定跟着李铁柱去找那个山洞。

李铁柱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提醒后边的女人们:“慢点儿啊,坡儿陡。”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心却很细,而且是个知道疼人的人。他看着王金凤连拉带拖地扶着刘会贤走,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小兔——百爪挠心。恨恨地报怨说:“你们要听话,在那里等着俺,去山洞,路又近又平坦。瞧她都这样儿了,走镇些[2]冤枉路。”

三个女八路都不说话,她们也是为了安全才走的。

李铁柱带着三个女八路下了个陡坡儿,坡儿下是个石庵儿,石庵儿前是一块巨石。一看,那石庵儿就是巨石从山体上脱落形成的。那巨石两边翘翅,就像一只巨大的苍鹰翘着翅膀勾着头在山体上扑食一样。绕过巨石,在那苍鹰的一只翅膀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李铁柱带头钻进去,里边是个天然的溶洞。由于那巨石原是洞口的塌方形成,所以在巨石与洞口处壁立一条斜缝,犹如一线天驱除了洞里的黑暗。由于溶洞很深,深层地里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使在这天寒地冻季节进来的人感到些许温暖。

王金凤扶着刘会贤坐下,看看洞里的一切,对李铁柱说:“谢谢了。”

李玉贞和刘会贤也赶忙说谢谢,只是刘会贤的声音有点虚弱。

“谢啥哩?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李铁柱爽朗地说。

三个女八路都不同程度地愣了一下。她们刚到巩县半年,在抗日区政府驻地,八路军是这么宣传,也是这么做的;老百姓也是这么说的,可不全是这么认为的。在这个时候,这位深山里的猎人说出这话,不能不让她们吃惊。

“您是——”王金凤看着李铁柱感激地说,“敢问,怎么称呼您?”

“俺叫李铁柱,都叫俺柱子。”李铁柱说,“你们也可以叫俺李大哥、柱子哥,在俺家住的八路都这么叫俺。”

“你们家住着八路军?”李玉贞惊异地问。王金凤和刘会贤也瞪大了眼睛,特别是刘会贤一下子精神了许多,脸上忧郁的神情变成了兴奋,她虚弱但急切地问:“有多少人?”

“一个班。”李铁柱说,“是来侦察山里地形的,前天刚走。”

三个女八路的脸上又同时挂上了阴云。刘会贤脸上忧郁的神情更重了,她知道那个班肯定是回去参加小关会战了。

“您都累了,先歇着,俺回家给您弄点儿吃的。”李铁柱见三个八路都不说话又说,“俺家还有个老娘呢,回去晚了她该害怕了。这一夜的枪声。”

李铁柱走到洞口又转过身对三个八路说:“这山里就住俺一家,没人来这儿,很安全的。您歇着吧。”

李铁柱提着山鸡、兔子三步并作两步,快走如飞,敏捷地像头豹子。他回到家里,简单地给母亲介绍了情况。老太太就急切地说:“俺正好熬了一锅小米汤,还有点儿馍,你赶快给她们送去。”说完,老太太就去抱瓦罐,她要用瓦罐盛米汤。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遭罪啊!”

“娘,俺看那个快生孩子的八路是走不了。”李铁柱忧心忡忡地说。

“走不了就来住咱家。”老太太说,“俺腿脚还利落,能伺候她。”

“唉!”李铁柱憨厚地笑了。他也是这么想的,把要生孩子的刘会贤留下,由他和老娘照顾,如果鬼子和汉奸真搜到了家里,就说刘会贤是自己的老婆也能糊弄过去。剩下那两个女八路没了包袱,能够来去自如。李铁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咱想让人家住到咱家,人家还不一定来呢。俺去跟她们商量商量,看她们有啥想法,八路军都不愿意拖累咱老百姓。”

“你就说俺说的。”老太太说,“快生了,再跑会要命的。”

“唉!”李铁柱把准备好的东西带在身上,抱着盛米汤的瓦罐对老娘说:“俺又套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您先把俺夜儿个[3]杀的山鸡炖了,给她们补补。”

李铁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刚踏上朱雀岭就大吃一惊。他看到民权村狼烟四起,到处晃动着鬼子兵。一队伪军已经走到青龙关下,大约一二百人。这么多穿一身黑制服的人走在山路上,就像一条巨大的黑蜈蚣在山坡上盘旋着向上爬。

李铁柱隐蔽前进,身轻如燕,动如脱兔,七转八拐就到了三个女八路藏身的山洞下。他躲在一棵大树后,看看对面山上的伪军,走在前边的已经过了青龙关。

李铁柱闪身钻进了小树林里,他要等伪军全部过了青龙关再去山洞。因为,山洞旁边的一片灌木长得不大,遮不住人,如果现在去,哪个伪军一回头看见了他就麻烦了。

李铁柱刚在小树林中站定,王金凤就跳到了他的身边。原来,李铁柱走后,她们一下子放松了,李玉贞提议三个人靠在一起取暖,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王金凤让李玉贞抱着刘会贤睡,自己守在洞口,她怕三个人都睡着了,有了情况没法应付。

王金凤在洞口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跑了大半天,太累了。朦胧中,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急忙把眼睛睁开,摇摇头,恢复了清醒。趴在洞口向四周看,看到一队伪军上了青龙关。但她判断,那脚步声是来自朱雀岭,而且是一个人,离山洞越来越近。她怕山洞暴露,三个人全被堵在里边,就小心翼翼地钻出山洞,猫着腰慢慢地穿过洞旁那片低矮的灌木丛,纵身跳进了小树林。

王金凤在小树林中仔细地观察了地形,刚做好战斗准备,李铁柱就跑到了小树林外的大树后边。

李铁柱冲王金凤焦急地问:“你出来弄啥哩?”

王金凤冲李铁柱指指青龙关没有说话。李铁柱又看了看青龙关上走动的那队伪军,明白了王金凤的意思,于是说:“等汉奸过了青龙关咱再进洞。”他看王金凤还不说话,就问:“那,那个,她们俩咋样?”

“睡着了。”王金凤淡淡地说。

“洞里太凉,没有铺盖,睡着了,会得伤寒的。”李铁柱焦急地说,“可别凉着了。”

王金凤没有说话,她们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惯了,没有那么娇气。可刘会贤毕竟是个孕妇,而且预产期已经到了。她看李铁柱背上背着一个大白粗布包袱,肩上挎着一支双管猎枪,腰间系着一条自制的蓝色宽兜带,兜带上的每个兜都装得满满的,就像是军人带的子弹袋或干粮带。靠左臀部挂着一个大葫芦,靠右臀部挂着一把形似匕首的刀子,怀里抱着一个平底缩口的小瓦罐。王金凤冲李铁柱伸出双手说:“给我吧。”

李铁柱没推辞,把瓦罐交给王金凤说:“小米汤。别弄打[4]了。”

“这么多伪军去山那边干什么?”王金凤一边接瓦罐一边说。她那样子,像是问李铁柱,又像是自己思考着自言自语。

“说不来。”李铁柱又看看青龙关的那队伪军说,“俺在山上看见,那边民权村狼烟四起,有许多鬼子汉奸,想必是在烤火做饭。如果和这队伪军联系起来看,一种可能是攻打忠义寨。另一种可能是搜山。”李铁柱说到搜山停住了,像是突然想明白似的,拍着脑袋说:“是搜山,一准儿是搜山。他们是冲着你们来的,那帮黑狗是去山那边堵你们的。他们先堵住后寺河一线的通道,这边的鬼子吃饱了再开始搜山,把你们往那边赶。”

王金凤一边想一边咬着牙说:“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甭着急。这山里俺熟,俺帮你们。”李铁柱安慰王金凤说。他说完,又看向青龙关,直看到那队伪军全部通过了青龙关,冲王金凤摆了下手说:“外边太冷,到洞里说吧。”

二人进了山洞,李玉贞抱着刘会贤还在熟睡。王金凤把瓦罐轻轻地放在她们身边。

王金凤看李铁柱已经放下了猎枪,摘下了葫芦,就起身帮他卸下了背上的包袱。

李铁柱打开包袱,里边是一沓儿兽皮包着一个白粗布小包。他把几张兽皮递给王金凤说:“快叫醒她俩,铺上这个,地上太凉了。”

王金凤接过兽皮,推李玉贞。李玉贞睁开惺忪的眼睛,看了看王金凤,又看了看李铁柱,打了个激灵,“咝——”地深吸一口气,喃喃地说:“好冷。”

“快把这兽皮垫屁股下面。”王金凤拿着兽皮冲李玉贞晃了晃说。

李玉贞轻轻地动了下身子。她的腿已经被刘会贤压得麻木了,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刘会贤躺在李玉贞的怀中,似乎已经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王金凤,又看了看李铁柱,张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声又把眼睛闭了。王金凤见状,急忙蹲下,扶着刘会贤急切地问:“会贤姐,你怎么了?”

刘会贤又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王金凤,嘴角笑了笑,说:“没事儿。”那声音如游丝一般,王金凤和李玉贞几乎没有听清。

“会贤姐,你怎么了?”李玉贞抱着刘会贤摇了两下,惊异地问。

王金凤赶紧把手伸向刘会贤的前额,摸一下,惊讶地叫道:“发烧,她发烧了。”

“太烫了。”李玉贞也急忙腾出右手贴在刘会贤的额头上试了试,忽闪着她那大眼睛说,“我说我这前胸怎么这么热呢。王医生,你带药了吗?”

“那么急,能带吗?!”王金凤看了一眼李玉贞,指了指刘会贤的肚子说,“就是有,她也不会吃。”

李玉贞用手抚摸了一下刘会贤的大肚子,着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呢?”

王金凤没有说话,双手掐住刘会贤的两腋下使劲向上抬,一边抬一边说:“快把兽皮放在她身子下面。”

李铁柱见状也急忙赶过来帮忙,把几块兽皮展开放在刘会贤身下。王金凤把刘会贤平放在兽皮上,李铁柱又拿两块兽皮盖在刘会贤身上。

李玉贞抽开了身子,但她的两腿还是麻得用不上劲儿。坐在地上,不住地甩那两只被刘会贤长时间压得又麻又痛的胳膊。

李铁柱抖开那个白粗布小包,里边是四个大瓷碗、三双筷子和一个木勺。最上边的碗口被几张烙饼封盖着,掀开烙饼是碗腌制的山野菜。

王金凤盛了碗小米汤放在刘会贤的头旁,用木勺盛一点儿要喂刘会贤,刘会贤摆着手坚决不从。王金凤只好扶她坐起来,端着碗放到她嘴边让她喝。刘会贤喝了两口,就自己用双手抱住了碗。

李铁柱已经抱着罐子把另两只碗也倒上了米汤,对王金凤和李玉贞说:“您俩也趁热喝吧。就着馍和菜,一人先垫补一点儿,俺娘还在家给您烙馍炖野鸡呢。”

“李大哥,您还没吃吧?”王金凤端起汤碗看着李铁柱关切地问道。

“俺不饥,一会儿回家吃。”李铁柱说,“俺想,俺想,要不都去俺家吧。这洞里又冷又潮,对她不好。”李铁柱指了指刘会贤。他没法说让刘会贤一个人去他家,让王金凤和李玉贞两个人走。她们俩虽然不是孕妇,但是女人,他说不出口。

王金凤理了下搭在额前的头发,想了想说:“你不是说,敌人可能要搜山。我们看看再说吧。”

“可是,她发烧。”李铁柱吞吞吐吐地说,“又快生了。”

“所以,我们,不能连累你。”刘会贤接过李铁柱的话说。看来,她喝了米汤,有了力气。

“你这是啥话?”李铁柱有点急了,冲刘会贤把手一摊说:“八路军和老百姓是一家人呀!”

李铁柱又一次说出这句话,三位女八路几乎是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们三人这次听到这句话,没有一丁点儿疑问,全是感动。

“谢谢你,李大哥。”李玉贞激动地站了起来,一边活动腿脚一边说:“把刘——,刘姐一个人,安排在你家,就行了。我们俩,躲在这山洞里,有事了,也好相互照应。”李玉贞差点说出“刘机要”,心里一慌,加上四肢酸麻,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有任务。怎么办,得商量一下。”刘会贤看着李铁柱说,从声音中能够听出她很虚弱。

“中,中。”李铁柱说,“你们商量,俺到山里看看。俺下的套儿还有几个没看哩,说不定也套住东西了。”李铁柱说完,转身拿起猎枪。看到猎枪旁边的大葫芦,就弯腰拿起来说:“在家里俺没有装水,想在进洞前打点儿泉水。一看到鬼子和伪军,俺就给忘了。”说着,就往洞外走。

王金凤向前跨一步,左手端着大瓷碗,伸出右手说:“把葫芦给我,我喝了汤去打。”

“给我吧。”李玉贞跑上前抱住葫芦说,“我去打水,带着刷碗。”

李铁柱本来想去打水,听李玉贞说要“带着刷碗”就松手了,因为打来一葫芦水,刷了汤罐和碗筷也就所剩无几了。

李玉贞接过葫芦,拔出葫芦上的塞子向里看,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用葫芦打水,真好玩儿。”她摸着葫芦,笑着问李铁柱:“您告诉我,哪里有水?”

“从洞下往山里走一段就是日月潭。那潭水不结冰,是个温泉。你从这旁边的小树林下去就行。”李铁柱说着给李玉贞指了下方向。

“好,您走吧,我等会儿去打。”李玉贞还沉浸在第一次见到打水葫芦的喜悦里,说不定还憧憬到了自己用葫芦打水的情景了,脸蛋儿笑得像一朵花。

“那,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李铁柱被李玉贞的笑脸所感动,一扫裹在心头的阴影,也跟着露出了笑脸。人家女孩子在这种场合下还这么乐观,他一个大男人还有啥可怕的。他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平时打猎只下套儿不开枪,甚至连枪都不带。这不单单是他怕枪声把猎物全吓跑的缘故,还有他艺高人胆大的元素。今天,他之所以带着猎枪和充足的弹药,就是想与日伪军来一场大战。他是练武之人,也是杀过日本人的人,应该做三个女人坚强的靠山。想到这儿,李铁柱一下子驱散了笼罩在全身的阴霾,精神抖擞地走到洞口,回头冲洞里的三个女人笑笑,招招手,那么自然、坦然、释然,就像平常出门一样,给家人留下安详和希望。他离开洞口,贴在巨石后向四周张望一会儿,猫着腰跑进了小树林。

三个女人把烙饼和小米汤一扫而光,李玉贞把碗、筷、木勺放进瓦罐,挎着葫芦,抱起瓦罐,冲刘会贤和王金凤说:“我去刷碗。”

“注意安全。”王金凤用包烙饼的白粗布包住盛咸菜的瓷碗,抬起头看着李玉贞深情地说。

“嗯。”李玉贞冲王金凤点了点头。

“慢点儿。”已经躺下的刘会贤又欠起身,冲李玉贞摇了摇右手。她吃了东西,恢复了体力,但她看着李玉贞还是满脸的忧郁。

“知道了。”李玉贞抱着瓦罐高兴地一蹦三跳到了洞口,回头冲刘会贤和王金凤灿烂一笑,转身贴在巨石上,像李铁柱一样向四周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远近都没有情况,曲膝着腿快步跑进了小树林。

李玉贞从小树林向下走,走到谷底。洪水冲出的石道自然成了人行道,她顺着石道向山里走,走了约一里地的光景,突然感到眼前一亮,抬头看,石道尽头,突起一块平地,平地上面升腾着一团烟雾。李玉贞一惊,急忙躲在一堆灌木丛后。透过灌木的枝条仔细观察,才发现那不是烟雾而是一团水蒸气。那团水蒸气散发到周围的植被上全成了雾松,洁白如玉,晶莹剔透,远看犹如干枯的山脉怀抱一块巨大的白玉。那地方就是日月潭,在远古时期就有“青龙抱玉”的美誉,是青龙山冬季一大盛景。因为那潭壁近似圆形,白天映日,夜晚含月,被人称为日月潭,也有人称其为“青龙抱日”和“青龙抱月”。另一种说法是,在晴天丽日的早上和傍晚,有缘人能看到那潭里同时装着太阳和月亮。总之,晴好天气,昼夜都有游人来玩。自从日军占领巩县以后,这里就没了游人。但是,从周围那么多条小道来看,战前是有不少人来这里。

李玉贞绕过日月潭下的冰挂,从一条小道走到潭边,看着一汪青水深得发蓝,不敢近前。巩义人有句俗话,叫“近怕鬼,远怕水”。说的是,在离家近的地方,知道哪里有死人,害怕那里闹鬼。到离家远的地方,不知水的深浅,害怕自己溺水。李玉贞倒是不怕溺水,她会游泳,但是,她怕在这寒冬腊月里滑进水中,可是一件替换的衣服都没有啊。

李玉贞抱着瓦罐站在原地观察,发现那日月潭的面积约一百多平方米,三面环山,一面临谷。临谷的一面是块平地,也是条大路,潭水几乎要漫过路面。不仅潭中的水不结冰,就连靠近潭水的一半路面也没有结冰。那条大道从潭边到谷边,地面上冒着蒸气、汪着湿土,又渐渐变干变白、结着薄冰、挂着白霜。

温泉,是温泉。李玉贞从心底赞美这大自然的神奇,慢慢地迈着碎步走上那湿润的潭边大道。潭边的水很浅,清澈见底,李玉贞看一眼就消除了她对潭水的恐惧。她选择了一处人们用青石板垒砌的水岸,健步走了过去。那青石板很大,长约三米,宽约半米,厚度她看不清,因为下部浸在了水里伸向潭底。清石板上湿漉漉的,也冒着蒸气。

真是仙境。李玉贞身穿八路军军装,腰别盒子枪,肩挎大葫芦,胸前抱着一个瓦罐,站上青石板,犹如仙女下凡一般。她看着潭水中自己的倒影,英姿飒爽,就像站在镜前一样自我欣赏。她扎着两条小辫,整张脸就像心的形状一样,有条迷人的下颌线,尖尖的下巴右侧长着一颗豌豆大小的黑痣。特别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似的忽闪着。她抱着瓦罐,不断地做着造型,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认为是一位女八路在潭边跳瓦罐舞。她能歌善舞,八路军和老百姓都说她舞跳得好,可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跳舞的全貌,因为她所见到的最大的镜子,也只有脸盆那么大小。今天,她在日月潭里,看到了自己跳舞的天才,心想,把日本鬼子打跑后,她就专攻唱歌舞蹈,当个舞蹈家。当她抱着瓦罐做弯腰、蹲下的动作时,看到水中的自己是个大花脸,满脸的战火灰垢,就像一个小丑。她冲着水中的小丑龇牙、摇头、做鬼脸,水中的小丑就给她同样的回报,她咯咯地笑出声来。

李玉贞放下瓦罐,抱起袖子,把手伸入水中。温的。她的手明显地感觉到水的热度,开心地向两边一划,潭水掀起两股波浪,产生两组涟漪。她的身影在潭中摇摇晃晃地隐去,波浪消尽,涟漪向远处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大。她开心地划呀划呀,浪花不断,涟漪不断。她看不到自己的笑脸,也不愿再看那张花脸。战争把那张美丽的脸玷污了,只有消灭战争,洗尽硝烟,她那张美丽的脸才能真正绽放美丽。想到这儿,她停止了划动,掬起一捧水,低下头洗一把脸,脸立刻就感受到了温暖。她接着洗第二把,三把,四把……

李玉贞不停地洗着,潭水好温暖好光滑,手和脸好像打了油脂一般,她尽情地享受着上天的恩赐,憧憬着美好的明天。突然,日月潭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流里流气的喊话:“八路妹妹,还没洗好啊?”紧接着,就是一阵放荡的笑声:“哈哈哈……”

李玉贞闻听响动,急忙拔枪,却引来对方一声断喝:“别动,几十杆儿枪都对着你呢!”

这一声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如雷贯耳,在日月潭周围的石壁上碰撞回响,惊得李玉贞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将手按在枪上。她转眼一想,他有几十个人用得着喊这么大声吗?分明是虚张声势。她镇静下来,两只眼睛盯着潭水,思索着怎么应对。她看到远处的潭水中倒映着几个端枪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潭边靠近。一共三个人,农民打扮,一个人举着驳壳枪走在前面,两个人端着长枪跟在其后。

“土匪。”李玉贞在心底叫道。

李玉贞判断的没错,这三个人就是忠义寨的土匪,那个拿驳壳枪的人就是刘根。

原来,王富贵从聚义厅出来,就把刘根等几个小头目叫到一起,传达了马群英的意思,吩咐他们各带两个人到山里寻找突围出来的八路。

刘根在凤凰台上看到了八路军突围的那一幕,猜想突围出来的八路在郭疯子骑兵的追赶下,可能分出一部分走朱雀岭。他为了立功,带领两个人选择了朱雀岭。他们刚出寨门,就发现郭疯子的军师王友池带着几个人直奔忠义寨而来。

刘根示意两个随从隐蔽,形成交叉火力。待王友池一行走近,刘根跳到路中央,右手掂着驳壳枪,左手向前一推,很顺溜地喊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话:“站住,干什么的?”

王友池一行正埋头走路,突然听到当头一声断喝,吓得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有几个机灵点儿的赶紧举枪。

“别动,几十杆儿枪都对着你呢!”刘根晃着他的驳壳枪扯着子嗓子喊。

“别别别,别开枪!”王友池把手摆得像风车,“这位好汉,俺是县工作队的,来拜见你们大当家的。”

“有啥急事儿?起五更来了?”刘根喊。

“这,这个么——,我得见了大当家的再说。”王友池那老鼠小眼的眼珠一转,狡猾地说。

“你不知道前边在打仗吗?要进山寨,必须告诉俺来弄啥哩[5]!”刘根大声喊道。他之所以大声喊,一是他用喉部发音不结巴,二是想在忠义寨树自己的威严。他大小也是个带班的,得有点主人翁的样子。在凤凰台,王富贵就念叨,怕日伪军攻打忠义寨,现在有人来到寨下,是不是探听情报的,得问清楚了。

“仗都打完了,就跑了三个娘们儿。”王友池眨巴着他那小眼睛说,“俺追上朱雀岭,一个王八蛋把俺的马全给赶跑了。俺队长怕中八路埋伏,回去叫皇军了。”

刘根一听王友池说他们追赶八路上了朱雀岭,与自己的判断吻合,心里美滋滋的,在心底称赞自己聪明。遂提高了嗓门:“你们队长回去叫皇军了,你来这儿弄啥哩,想攻打俺忠义寨吗?!”刘根喊着,眼前浮现出了郭疯子骑着大白马回石榴院的情景,想着他与王富贵的对话。

“哪,哪敢啊!”王友池眯起小眼笑着说,“你们不参加八路,是我们的朋友,哪能攻打你们呀!”

“谅你也不敢!”刘根喊。

“俺是来找马,找马的。”王友池陪着笑脸说,“俺的马,被那个王八蛋赶到这边了。俺来看看,看跑进寨子了没有。”

“没,没有。”刘根的声音降低了八度,伴随着结巴。他说慌了,在吃早饭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几个弟兄赶着一群战马去了后院,嬉笑着嚷嚷“忠义寨可以组建一个骑兵队了”,原来那马是郭疯子的,决不能给他。忠义寨捡的,不是抢的。那次抢郭疯子家,被郭疯子抓住打了个半死,是大当家的把抢来的东西全还给了郭疯子,并用郭疯子的三姨太把他换了回来。想到这儿,刘根又提高了嗓门喊:“俺看见不少马跑进过路沟了,您赶紧去追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

王友池听了刘根的话,小眼珠一转,心想,能到过路沟跑吗?你忠义寨再忠义也是土匪,靠打家劫舍过日子。平日里怕日军攻打你们的寨子,明岗暗哨撒出几里地。今天没出门去抢,送到嘴边的肥肉还能让跑了,恐怕早给藏到寨子里去了。想到这儿,王友池眨巴着小眼接着说:“顺过路沟跑了?那敢情好,俺就不着急了。那下边没人敢惹咱,谁拾了都得给老子送回来。唉,打了一晚上仗,又饥又渴,走到您忠义寨了,想进寨讨碗水喝,顺便拜见一下您大当家的。您给通报一声吧,就说他王友池兄弟来了。”

王友池的几句话把刘根说哑了,那年大当家的跟郭疯子讲和,郭疯子那边就是王友池出的面。王友池与马群英称兄道弟,拉手拍肩,今天人家到了门口,就是再大的仇,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无法拒绝。正当刘根不知所措之时,三当家的杨金旺在身后说话了:“哎呀,是王师爷啊,快请快请。这一夜的枪声,闹得俺都没睡觉儿,正想找人打听一下是咋回事呢!您来得正好,来得正好。”

杨金旺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过来。只见他身高约一米七八,虎背熊腰,从坡下向上看就像是飞来的一座铁塔。走近瞧,枣核儿脑袋,菱形脸,颧骨宽大,螃蟹眼,鼻高嘴阔下巴尖。特别是那尖尖的下巴上留着一撮小黑胡儿,胡子尖处略向右斜,不像毛笔字的“悬针竖”很像“竖撇儿”。窄狭的额头上向左眉处有一块长疤,就像谁用毛笔写的一“捺儿”。这张菱形脸上,下撇儿上捺儿,谁看见都知道不是什么善茬儿。杨金旺健步如飞,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帮土匪,个个荷枪实弹,如上战场,席卷而下。

杨金旺冲王友池说完,就走到了刘根身边。他也不等王友池答话,就照着刘根的肩膀拍了两下说:“在寨门口就听见你嚷嚷了,俺当出了啥大事儿?原来,你把王师爷当成攻打咱寨子的探子了。”

杨金旺之所以这么做这么说,全是为了对王友池震慑。他巡视到北寨墙上时,发现特务队的马跑到了寨下,遂下令把所有的马拉进寨子藏好。刘根出寨门前,他就接到了青龙关上哨兵的报告,说王友池带一队人朝山寨来了。他料定是来找马的,就坐在北门等着王友池的到来。他在北门听了一会儿刘根和王友池的对话,怕刘根把事儿弄僵了,就带着人奔了过来。他拍刘根的肩膀刘根明白,他说的话是给别人听的,不是真的怪罪刘根。三当家的拍肩膀就是表扬,这在忠义寨是人人皆知的事。

王友池这帮人在县城有日本人撑腰,横行霸道,但是到了忠义寨下还是有些胆怯。当年虽然两家和解了,那是面和心不和,特别是郭疯子逃离巩县后,他们曾结伙投奔过忠义寨,忠义寨的人骂他们不忠不义,给轰出了寨门。忠义寨二当家的王富贵敢公开与郭疯子的三姨太通奸,就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今天,郭疯子让他们到忠义寨要马,心里本来就很忐忑,没想到半道上让刘根扯着嗓子的喊声吓得哆嗦,现在看到杨金旺又拉出这架式更发怵了,你看我,我看你,推推拉拉,谁也不肯向前。还是王友池经过大阵式,见过大场面,端着架子拿着他那卡着脖子似的公鸡腔说:“哪里哪里,只是盘问盘问而已,盘问盘问而已。三当家的一向可好啊?”

“凑合凑合,只要没得罪您就好,没得罪您就好。”杨金旺站在刘根面前冲王友池抱抱拳抖动着他那上捺儿下撇儿说。看样子杨金旺很客气,实际是傲慢,他站在那里是等待王友池自己走上来,而不是热情地迎接。更让王友池感觉受到藐视的是,杨金旺的目光根本就没有正视他而是转向刘根说:“大当家的让你去办事儿,快去吧。”

刘根闻言,像军人似的冲杨金旺立正敬礼,扯着嗓子喊:“是。”然后一摆手,他带的两个人便从两边的灌木丛中掂着枪跳了出来,王友池一行见状更是胆颤心惊,不知道哪里还埋有伏兵。

刘根三人顺着小路来到青龙关下,看到了杨班长赶的那辆被颠散了架的马车。戴烧鸡帽的土匪跑上前指着地上划的印迹说:“看,看,车都散了又跑这么远。”

刘根和穿黑棉袄的土匪顺着烧鸡帽指的方向看,又看到了杨班长与特务同归于尽的地点。他们走过去,看了看地面上的血迹和弹片划痕,刘根感叹道:“惨,真——惨!”

烧鸡帽指着那个把马车车轴颠断的大石头说:“看,看这车印,是被那大石头颠散架的。瞧,瞧这血,这印,把人拖到这儿了。”

“肯定是腿被拖坏了跑不了,和汉奸同归于尽了。”黑棉袄看着地面喃喃地说。

“没——错。”刘根看着地上的血迹结巴着说,“应——该是——仨人。人——呢?”

三个人向四周寻视。刘根看到元帅池那片河道里人头积攒,有几个人朝他们这边看,一个人还用手指向他们。就结结巴巴地说:“元——帅池。”

烧鸡帽和黑棉袄也看到了元帅池那里的情况,烧鸡帽说:“是郭疯子的人。”

“是郭疯子的人把尸体弄走了?”黑棉袄像是问两位同伴,又像是自言自语。

“只——有他——们。”刘根若有所思地回答。

“郭疯子的人弄八路干啥?”黑棉袄又嘀咕了一句。

“郭疯子报复心多强啊!”烧鸡帽接过话说,“那年他被狗咬,把黄冶村的狗全杀了,还都吊在树上,让人看。”

“他要把八路——”

“那——还用——说。”刘根截断了黑棉袄的话,把手一挥,命令道:“走。朱——雀岭。”

“刚才那人说,就剩仨娘们儿了。”烧鸡帽跟在刘根身后说。

“啥,啥——娘们儿?不——许说——八路。”刘根头也不回,阴沉着脸说。

烧鸡帽和黑棉袄都不作声了。他们虽然是土匪,但都是穷人,是没有法子活了才投奔忠义寨的。他们从内心里敬重八路军,要不然,大当家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这么多人出来找八路。黑棉袄想,要找的八路军是女的,男人对女人……

黑棉袄一边想一边问:“刘根,万一找到那几儿[6]女八路,她们不跟咱走咋弄哩[7]?”

刘根想了想说:“先,先来——硬的,弄——到寨——子里——再说。”

烧鸡帽说:“就咱仨?那可是八路啊。”

“是——女八路,就仨。咱,咱仨——爷们儿——还,还——对付——不了?”刘根不屑一顾地结巴完,回头看了烧鸡帽一眼。

烧鸡帽嬉皮笑脸地一边走一边点着头:“对付得了,对付得了。咱哥儿仨一人一个,不多不少。嘿嘿嘿嘿……”

刘根一听急了:“咋?你,一说——女的,就来——来劲!别——瞎弄,小心大——当家的,动——家法。”

“不——瞎弄。瞧——你假——正经。”烧鸡帽学着刘根结结巴巴地说。

“敢学老子!”刘根用喉咙发出了喊声,回头打烧鸡帽,烧鸡帽跳开,嬉笑着跑向前边。

“别瞎跑,找人。”刘根又扯着嗓子喊。

“刘根,咱不能声张。”黑棉袄说,“如果让女八路发现咱,给咱藏默儿[8],咱也找不着。”

“对——对。”刘根恍然大悟地说,“不——能大——声说,不——能走——大路。”

黑棉袄追上烧鸡帽,两人站在一起嘀咕一阵儿,刘根就赶了上来。烧鸡帽冲刘根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小道。刘根点了下头,大步跨上了去朱雀岭的小路。

这条小路一直通到日月潭,是人们历年到日月潭游玩踩出的近路,日军占领了巩县,就很少有人来玩,刚经过一个绿季,路就几乎被灌木蒿草长严实了。刘根三人在灌木丛中碰碰挂挂地走着,边走边透过灌木的缝隙巡视四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日月潭。日月潭的植物接近水源,生长茂盛,灌木都长成了小树。他们走进树林,面前的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烧鸡帽把帽子上的两个护耳向头顶一推说:“他妈的,冒汗了。”

“嘘——”刘根拉了烧鸡帽一把,又将右手的食指压在嘴上,制止烧鸡帽说话。他见烧鸡帽和黑棉袄都看着他,顺势将食指指向了日月潭。

“女八路!”烧鸡帽兴奋地压低声音叫道。他们看到了李玉贞在日月潭边跳“瓦罐舞”。

“嗨,跳哩还老美哩[9]。”黑棉袄也压低声音兴奋地说。

“真漂亮,真俊。”烧鸡帽看着李玉贞那婀娜多姿的身段不住地吧唧嘴。

“嗨,笑哩,她笑啥哩?”黑棉袄听到李玉贞自己在日月潭边“咯咯”地笑,有点不解地问。

“长哩美呗。”烧鸡帽嬉笑着说,“你不知道长哩美的女人爱照镜子,那潭水跟镜子似的,她在看自个儿的影儿哩。”

“才不是呢。”黑棉袄说,“看,划水哩吧。水一动,就没影儿了。”

“看,洗脸,洗脸哩。那脸洗得多光溜儿啊。”烧鸡帽看得很兴奋,脸都乐开了花儿。

“洗个脸用镇长[10]时间。”黑棉袄嘟囔道。

“就是。要是在夏天,她没准儿还脱光跳进去洗澡哩。”烧鸡帽看着遐想着。

“你——咋一见,见女的就——来劲!”刘根照着烧鸡帽的头打了一巴掌。

“搂不住呀!”烧鸡帽笑着说完,“噌”地站了起来,冲李玉贞就喊“八路妹子,还没洗好啊?”喊完,就是一阵放荡的笑:“哈哈哈……”

刘根见李玉贞要拔枪,遂扯着嗓门喊了一声:“别动,几十杆儿枪都对着你呢!”他这一声,每次执行任务,几乎都喊,而且不打一点儿磕巴,烧鸡帽和黑棉袄再熟悉不过了。可是,对于不知情的人,犹如当头棒喝。

“轻点儿,别,别吓着美人了。”烧鸡帽趁机还了刘根一巴掌,顺势端起了枪。

李玉贞才不害怕呢。她想,如果真是土匪,要比日伪军好办得多。她把手从枪上移开,故意又洗了把手,不慌不忙地甩着手上的水珠站起来,转过身,忽闪着她那美丽的大眼睛不紧不慢地问:“是忠义寨的弟兄吧?”

“没,没错。俺——是忠义——寨的。”刘根点着手中的驳壳枪说。

“是忠义寨的,不知道和八路军的协议吗?”李玉贞瞪起双眼义正辞严地问道。

“知——道。”刘根点着驳壳枪说,“互——不侵犯。是——俺大——当家的——请你。”

“我不认识你们大当家的,他请我干什么?”李玉贞柳眉一扬,严肃地说:“我也不认识你们,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俺——就是——来请——你的。”刘根收起枪笑着说。

烧鸡帽一边向李玉贞身边走,一边收枪,也陪着笑脸接着说:“俺是专门出来找您的。俺大当家的要请您到山寨去。噢,是请您仨女八路。哎,那俩呢?”

李玉贞听土匪说“仨女八路”,打了一个激灵。心想,对方的目标肯定是刘会贤、王金凤她们三个人,是敌是友还不清楚,决不能暴露。想到这儿,她沉下脸冷冷地说:“那你们找错人了。我就一个人,在执行任务,你们走吧。”

“俺——也是——执行——任务。”刘根说,“是——八路——就请进——山寨。”

烧鸡帽感觉刘根说得不清楚,接着说:“姑娘,你听俺说,郭疯子的特务队正在找您哩。俺大当家的请您到忠义寨,是想保护您。快跟俺走吧。不然,落到他们的手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走,快带——俺找那——俩人……”刘根说着就要上前拉李玉贞。

李玉贞急中生智,抬起右脚将瓦罐踢进潭里。她想,刘会贤和王金凤两人藏身的山洞离日月潭还有一里多地,而且非常隐蔽,土匪不可能找到那里。要是土匪发现了瓦罐和碗筷,肯定要求她带路去找同伴。那瓦罐掉进潭里,“咕咚咕咚”冒了几个气泡就沉进了潭底,六根木筷子纷纷跳出水面。

“什——么东西?”刘根伸着脖子去看。

“你把我的东西弄到潭里了,你给我捞。”李玉贞故意大声嚷着拉搡刘根,一是怕他们发现从瓦罐口漂出的筷子,二是想伺机逃跑。

“捞——什么——捞!舍——命不舍——财。”刘根抓住李玉贞的两只胳膊说,“走。”

“我不去。”李玉贞挣脱刘根说。

“拉——回去。”刘根冲烧鸡帽和黑棉袄一摆头。烧鸡帽就像箭一样冲上去,从李玉贞的背后将她的胳膊一起拦腰抱住。

“放开我,放开我!”李玉贞挣扎着抽出右手拍打烧鸡帽,黑棉袄上前抓住了李玉贞的右胳膊,并下了她的手枪。

李玉贞继续挣扎,烧鸡帽用力把她箍着胸前,一磕一绊地向前移。

“拉——拉着她。”刘根认为烧鸡帽是在占李玉贞的便宜,照着烧鸡帽的屁股踢了一脚说:“拉——住”

“不是怕弄疼她吗!”烧鸡帽屁股上挨了一脚,两手抓得更紧了,还顺势将脸贴上了李玉贞的头顶。

李玉贞听了烧鸡帽的话,心里觉得好笑,抓我还怕弄疼我,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转念又想,挣扎也是白挣扎,三个男人怎么也能将她弄走。忠义寨与八路军有友好协议,索性就跟他们去,看他们耍什么把戏。想到这儿,李玉贞仰起她那美丽的尖下巴冷冷地说:“我自己会走。不就是去你们忠义寨吗?有什么了不起!”

“你早听俺的不就得了。”黑棉袄放开抓着李玉贞的手说,“俺真是保护您的,您那俩人呢?”

“什么那俩人,就我自己。”李玉贞冷冷地说。她现在还不能说出刘会贤和王金凤的藏身之地,她要先看看忠义寨究竟想干什么。

“石榴院被日伪军端了,就跑出来仨娘——”烧鸡帽差一点说出“们儿”音,急忙改口说:“娘子军。就是仨女八路,你,你看见了没有?”他说着也松开了手。

“没有。”李玉贞大眼珠一转,接着说:“我就是来接应她们的,我得去找她们,不能跟你们上忠义寨。”

“你——找不着——她们,就——让郭——郭疯子——抓了。”刘根看了一眼李玉贞说。

“妹子,你就别管她们了。”烧鸡帽说,“俺寨子出来好几拨儿人找她们呢,找到了就会带回来。”

李玉贞听了烧鸡帽的话,知道他们确实是专门找她和刘会贤、王金凤的。但是,她还是不能给他们说真话,她还没有弄清忠义寨是敌是友呢。

李玉贞在刘根和烧鸡帽、黑棉袄的簇拥下刚走上回忠义寨的大路,就看见王友池带着一队人马迎面走来。说他带着一队人马,只是比去忠义寨时多了两匹瘦马而已。杨金旺根本就没有想着要还他马,更没有让他见大当家的马群英,连二当家的王富贵都没有出面。杨金旺说,大当家的近来身体不好,昨晚一夜没睡觉儿,现在刚刚睡着不便打扰;二当家的怕外人攻打寨子,四处布兵,也找不到踪影;手下确实捡到两匹战马,请王师爷吃完饭带走。王友池的饭还没有吃完,杨金旺让人挑的两匹最次的马就被牵了过来。王友池见状,鼻子都气歪了,也没话可说,只得让人牵上悻悻地走出忠义寨。

刘根看到王友池一行,想躲藏已经来不及了。他眼珠一转,示意烧鸡帽和黑棉袄把李玉贞绑起来。

“妹子,你把双手背后,俺给你捆松点儿,前边是郭疯子的军师。”烧鸡帽抹去了一路的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说。

李玉贞经过这一路,对刘根三人也有了些信任,遂把双手背后,任由他们处置。也不知道烧鸡帽用什么东西绑住了她的手腕,只听烧鸡帽一边绑一边说:“委屈你了,妹子。”

刘根嫌烧鸡帽啰嗦,着急地说:“快——快点儿!”

刘根和黑棉袄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为李玉贞和烧鸡帽遮挡,说话间王友池一行就走到了面前。

“王——师爷。”刘根冲王友池一行抱拳道。

王友池看了看刘根,惊讶地问:“怎么?你认识我?”

“咋——不认——识。”

“噢——!俺想起来了,你是忠义寨的刘根?当年打劫郭队长家,被抓住那个,对吧?”

“王——师爷,好——记性。”刘根收回抱拳的手,带着鄙视的眼光和口吻说:“咱——清晌[11]还——见过。”

“清晌见过?”王友池一怔,瞪着他那老鼠眼睛怔怔地看着刘根。他早上被刘根那扯着嗓子的喊话吓懵了,虽然装作镇静端着架子说话,但是心慌得根本没有正眼去看刘根,经刘根这么一说,倒是觉得眼熟,还认为刘根是跟着杨金旺的随从,见过面没有说话。

“他就是清晌拦路诺[12]人!”王友池身边的栓子小声地对王友池说。

王友池经栓子这么一提醒,眼前还原了刘根早上拦路扯着嗓子喊的狂傲情景,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眼前的这个结巴。想着杨金旺给自己的羞辱,看着眼前这个拦路一点儿都不打磕的结巴,王友池的肺都要气炸了,嘴唇哆嗦着说:“结巴,刘根。你耍起威来,怎么一点儿都不结巴。”

“老——子想——结巴——就结巴。”刘根把头一扬,骄傲地说。

“那年把你抓住——”王友池想说差点儿把刘根打死,是他出面调解放的刘根。没想到刘根截住了他的话,抢着说:“那——事儿——早扯——平了。”

“俺大当家的把东西全还给了您,把郭疯子的三姨太也给放了……”烧鸡帽接着说。他在刘根和王友池说话的工夫,推了一下黑棉袄,示意黑棉袄带李玉贞走,自己留在刘根身边挡住了王友池的视线。

“啊呸!那是因为要换他这条狗命。扯平?你觉得那事儿能扯平吗?”王友池气得浑身发抖,用他那卡着脖子似的公鸡腔叫道。心在骂,你刘根只是被打了个半死,那三姨太可是被王富贵祸害了,现在王富贵还在与三姨太通奸,郭疯子恨得牙根直疼,能扯平吗?王友池恨恨地说完,把脸转向一边不看刘根和烧鸡帽。他这一转脸不当紧,突然发现黑棉袄带着李玉贞将要走过他的人群,急忙指着李玉贞和黑棉袄叫道:“站住!拦住他们。”

众特务听到王友池喊话,下意识地哗啦啦拦住了黑棉袄和李玉贞的去路。王友池指着李玉贞对刘根说:“刘根,这小娘们儿是八路吧?你私通八路。”王友池说到这儿,把脸一拉大叫一声:“来人,把女八路和这几儿[13]货都给俺带走。”

众特务应声上前,刘根“噌”地一下拔出了手枪,对着众特务大喊:“慢着。”众特务见刘根亮出了枪,抓人的停下了手,机灵的也拔出了枪。

烧鸡帽看特务们人多势众,陪着笑脸对王友池说:“王师爷,当年那事儿扯没扯平您找俺大当家的说去。今儿个[14]这事儿,咱可是井水不犯河水……”

“放屁!这小娘们儿是什么人?八路,是皇军的要犯。你们私通八路,是要杀头的。”王友池一看烧鸡帽给他陪着笑脸说话,底气更足了,不等烧鸡帽说完就打断了烧鸡帽的话。谁知烧鸡帽把话头一转说:“王师爷,这就是您的不是了。俺也是抓八路,咋叫私通八路呢?您看看,绑着哩。”

王友池定睛一看,李玉贞果真是被反绑着双手。心想,能把女八路弄到手就行,今天在忠义寨受的委屈也算值了,何必再与忠义寨结梁子呢。想到这儿,他对烧鸡帽说:“要俺不说你们私通八路也可以,你们把她交给俺,俺放你们回去。”

烧鸡帽眼珠转了转说:“中啊,您让俺大当家的发话。”

刘根听了烧鸡帽的话,点着驳壳枪接着说:“对——不住——了王——师爷,她——是俺——大当家——要的人,你——想要,找——俺大——当家的——说去。”刘根说着转身就往前走。

王友池刚想熄灭的火又被烧鸡帽和刘根点燃,冲着刘根的背影骂道:“他妈的,跟俺玩滚刀肉。哼!”他冲众特务一摆手,大喊一声:“把他们全给俺绑了!”

众特务刚要动手,只见刘根把驳壳枪一摆,瞪起虎目,扯着嗓门大喝一声:“谁敢!”这声断喝,正对着瘦猴的右耳朵,震得瘦猴捂着耳朵直蹦高。吓得王友池等人都呆住了,就连烧鸡帽和黑棉袄、李玉贞也都被吓了一跳。

“啪啪”不远处传来两枪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十来个人正端着枪对着他们,一个人骑着马已经来到眼前,手中举着的手枪还在冒烟。这个人大脑袋,长方脸,颧骨宽,反咬关。

“地包天?”王友池惊异地叫道。

王富贵不紧不慢地收起枪,坐在马上冲王友池抱抱拳说:“王师爷,几年不见了,别来无恙啊?”

王友池闻言在心里骂道:“啥几年不见?你每次去县城和三姨太偷情,都躲着老子。老子都看见你了,你也看见了老子,心照不宣罢了。”

王友池在心里骂归在心里骂,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他仰着脸看着王富贵,慢慢腾腾地抱起拳,端着架子公鸡叫似地说道:“王二当家的,一向可好啊。”

王富贵见王友池有些怠慢,猜想王友池是因为大清早到了忠义寨,他和马群英都没有出面接见,表现出的不满。他也正是为了圆这个场,在王友池离开忠义寨后,骑马从东门出来,准备在青龙关下和王友池打个照面。谁料想,刚绕过青龙关,就看到了刘根与王友池等人对峙。他怕双方火拼,就先朝天开了两枪。现在,王友池回话问好,他就端足了架子,摆出一幅主人的样子说:“马马虎虎,马马虎虎。友池兄,来到家门口了,进山寨坐坐,喝杯茶?”

王友池眯起小眼,实话实说:“刚从寨子里出来。您不在家,三当家的热情款待了俺们,吃了碗熬菜。您的生活不赖呀!”

“啊,马马虎虎,马马虎虎。”王富贵勒马向后仰了仰身子,笑着问王友池:“没见上俺大哥?”

“三当家的说,大当家的不舒服,还在睡呢。”王友池那卡了脖子似的公鸡嗓子里像堵了口痰透着些许不满。

“现在该起来了。”王富贵向前倾了下身子,笑着说:“他妈的前边打仗,弄得俺一夜都没睡觉儿。枪声停了,俺大哥才躺下。现在也该起了,再跟俺回去见见他?”

王友池从王富贵的话里听出了调戏,心里不悦,嘴上却说:“公务缠身,不讨扰了。”

王富贵又向后仰了仰身子,笑着说:“噢,友池兄有公务啊。好,那就改日吧。”说完,勒转马头,冲刘根喊:“哎,刘根,他妈的咋还在这儿哩?大当家的咋给你交待了?快回去。”

“哎,小——的该——死,这——就回——去。”刘根一边答应一边向前走,走到李玉贞处,一摆手说:“走。”

烧鸡帽乘机抓住李玉贞的小手,拥着李玉贞向前走。刘根斜了烧鸡帽一眼,在心里骂烧鸡帽:“骚胡[15]。”

王友池见刘根三人要押着李玉贞走,急忙招手喊:“等等。”他见刘根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转向王富贵说:“二当家的,正好您来了,有一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王富贵右手一扬说:“噢。你先忙公务,忙完了俺请你到寨子里喝酒,一边喝一边聊。俺现在也有急事,他妈的猴急。”说完将身子向前倾一下,假似亲密地对王友池说:“你是不知道,俺大当家的夫人去世好几年了,山上一直没有压寨夫人。大当家的又不让动咱县的良家妇女,弟兄们正四处给他寻摸呢。哈哈哈,不赖,他妈的刘根今儿个拾了幺儿。”说完,又勒转马头,冲刘根喊:“刘根,这回你们可立功了。快点儿带回去让大当家的看看。”

刘根、烧鸡帽和黑棉袄异口同声地喊:“是。”

王友池的嘴都要气歪了,脸红脖子粗地冲王富贵喊:“王富贵,你可看清楚了,那娘们儿是八路。”

王富贵一勒马缰傲慢地说:“他妈的,什么八路九路的。只要俺大当家的看着好,她就是俺的压寨夫人。友池兄,后会有期啊。”说完,打马扬长而去。

王友池看着王富贵的马跑远,又抬头看了看山顶上的忠义寨,气得那双老鼠眼瞪得溜圆,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个王富贵,马群英,咱们走着瞧!”

王友池一跺脚,气哼哼地向山下走去。一帮特务牵着两匹瘦马跟在其后,趿趿拉拉,像打了败仗似的。

王友池一行刚刚离开,李铁柱就从灌木丛中爬了出来,远远地尾随着他们。


[1]封存于地面或地上的洞穴中。

[2]这么多。

[3]昨天。

[4]破、烂、碎。

[5]干什么。

[6]几个。

[7]怎么办。

[8]躲猫猫,捉迷藏。

[9]真漂亮,真好。

[10]这么长。

[11]早上。

[12]那个。

[13]几个。

[14]今天。

[15]专门配种的公山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