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铁柱藏匿机要员,
李老太不幸落虎口。
原来,李铁柱检查完自己下的套儿,发现又套住了一只兔子和一只黄鼠狼。李铁柱非常高兴,这是他到青龙山后收获最大的一个晚上。他想,这些动物是受到了枪声的惊吓误钻进了套子,还是受到了慈云的普度有意让他为三位女八路滋补身子?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夜之间能套住三只兔子、一只黄鼠狼和一只野鸡确实是件不太容易的事,他到青龙山这大半年常常是几天套不住一只猎物。李铁柱兴奋地提着黄鼠狼和兔子往回走,从朱雀岭上径直奔向日月潭。他想经日月潭返回三个女八路藏身的溶洞,一是查看一下沿途的情况,二是如果碰到出来洗碗打水的女八路帮她点儿忙。他想着李玉贞天真浪漫的样子,担心她们有什么闪失。
怕什么来什么。李铁柱刚走到日月潭旁边的上坡上,就看见了刘根三人押着李玉贞往回走。他急忙扔下手中的黄鼠狼和兔子,跳到一块大石头后边,把枪压上了子弹。
一般情况下,李铁柱对付刘根他们三人,救出李玉贞不成话下,可眼下人家三个人手中都有枪,也不知道是汉奸特务还是忠义寨的土匪。无论谁开枪,枪声不仅会惊动忠义寨的土匪,还会惊动日伪军。要是惊动了日伪军,日伪军肯定蜂拥而至,他们正在追寻女八路呢。要是与忠义寨结下了梁子,这帮土匪对山里熟悉,女八路就不好藏身了。想到这儿,李铁柱收起枪,把兔子和黄鼠狼挂在一棵大树上,提着枪尾随在刘根他们身后,准备随时对李玉贞进行营救。
李铁柱跟了他们一会儿发现,刘根三人没有伤害李玉贞的意思,那端着长枪押李玉贞的烧鸡帽和黑棉袄还收起枪背在了肩上,并且四个人有说有笑,就怀疑李玉贞可能是混进八路里的特务。当看到他们四个人上了去忠义寨的路时,又猜想李玉贞不是特务,是被忠义寨的土匪所捕。随即就在心里打嘀咕,是否跟他们一块进忠义寨,求大当家的马群英放了李玉贞,马群英是有名的不祸害百姓,要不然这三个土匪也不会对李玉贞这个态度。他正想从隐蔽处现身与刘根等人打招呼,突然发现王友池带着一帮人从忠义寨下来。他原以为这帮人也是忠义寨的土匪,但见刘根三人表情紧张,很快把李玉贞的双手又绑了起来,李玉贞还相当配合,就觉得情况不对,又急忙躲进灌木丛中,决定摸清情况再做行动。
李铁柱躲在灌木丛中仔细观察事情的发展,当听到王富贵说要让李玉贞到忠义寨做压寨夫人时,心想自己去求马群英放李玉贞,马群英肯定不干,再说李玉贞自己同意不同意他心里也没底,既然李玉贞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就没必要去忠义寨,保护洞中的俩女八路要紧,该咋办让人家俩人拿意见。李铁柱的主意拿定,就远远地盯着王友池一行,看他们有什么行动。
王友池一行刚走到山口,就看到郭进宝带着一帮人从大道上气势汹汹地开来。远远地就舞动着脸上的黑痣嚷嚷着喊:“王军师,就要回来两匹马呀!”
王友池愤愤地捏着嗓子说:“忠义寨说,他们就捡到这两匹。”
“谁信啊!”郭进宝走近挺了挺胸脯说,“瞧这马,好的他没捡着,就捡到这两匹次的。马跑他那边,他们不全收还邪呢!”
“他妈的,咱也不能搜他的山寨呀。”王友池垂头丧气地说完,看人群中没有郭疯子,就问:“队长呢?”
“在民权哩。把八路最大的官给抓住了,皇军要队长一起审问。”郭进宝又将挺起的胸脯鼓了鼓得意洋洋地说,好像那八路军大官是他抓的似的。
“什么?把皮定均抓住了?”王友池吃惊地问。
“不是,是这股八路的头头儿。”郭进宝说到这儿,神秘地用手捂着脸上的黑痣遮住半边嘴小声地说:“他已经招了,跑的那仨娘们儿中有个快生了,是个机要员。队长说让俺抓紧时间搜山,抓住那机要员头功一件!谁抓住,赏谁十块大洋。”
原来,郭疯子回石榴院搬兵搜山,听说日军抓了个大官,遂向松本献计,让自卫团先到后寺河一线堵截逃进山里的女八路,自己与皇军立即审问抓住的八路,说不定石榴院中还藏有八路军的伤员。
松本命令尚文安带着他的伪军继续押着老百姓把物资和疑犯送往县城,李青标立即带领自卫团到后寺河一线布防,日军留在石榴院待命。
敌人把陈泽仁拉进区公所的会议室,把他捆绑在一张笨重的太师椅上。松本和郭疯子亲自审问,问什么陈泽仁都不说。气得松本令两个鬼子用皮带和枪托不住地拷打陈泽仁,把陈泽仁打得耷拉着脑袋,连睁眼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
郭疯子冲鬼子把手一摆,两个鬼子停止了拷打。他就像个屠夫端起一盆冷水向陈泽仁的脸上泼去,那水带的冰碴撞在陈泽仁的脸上又落在地下。冷水顺着陈泽仁的脖子流下,洇湿了衣裤。陈泽的全身一阵紧缩,醒了过来,瞪着眼晴愤怒地看着郭疯子。
郭疯子走到陈泽仁身边,抖着满脸的横肉,挤着那双牛蛋眼笑着说:“你说还是不说?”
陈泽仁看来到面前的是个中国人,眼光暗淡了,少气无力地对郭疯子说:“你,给我个——痛快的。”
郭疯子阴阳怪气地说:“想要痛快的,就得老实交待。否则,俺让你生不如死。”
陈泽仁鄙夷地看了郭疯子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郭疯子感到自己受到了藐视,一把托起了陈泽仁的下巴,拉紧脸上的横肉,眼中放射出青光,恶狠狠地问:“说,八路军的伤员藏在哪里?”
陈泽仁摇摇头坚定地说:“不知道。”
“好,骨头硬。”松本摇着保温桶似的身体走上前,将手指捅进陈泽仁的伤口,一边撕扯一边歇斯底里地叫道:“说!”
陈泽仁疼得浑身哆嗦,将一口血吐在松本的脸上。松本一边擦脸一边蹦着高嘶哑着嗓子叫:“给我打!”
两个打手又轮起皮带和枪托击打陈泽仁,郭疯子走向门后的水缸。水缸里,区干队临走前打了满满一缸水,一点儿都没有用。郭疯子掀掉缸盖,看了看水缸,回头制止两个鬼子说:“他的,皮肉的,已经不知道疼了,给他换个新鲜的。”
郭疯子将陈泽仁拖到水缸前,抓着陈泽仁的头发,将陈泽仁的头按到水缸里,陈泽仁摇头挣扎。
郭疯子把陈泽仁的头提出水面,陈泽仁大口地喘气,他再次将陈泽仁的头按进水里。如此反复多次,郭疯子将陈泽仁的头压在缸沿上,瞪着他那牛蛋眼,抖着后脑勺下堆起的那两道肉褶子,歇斯底里地喊:“你说不说?”
陈泽仁少气无力地说:“我,刚到这里,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来看我爱人的。”
松本伸着脖子,将他那张长驴脸凑到陈泽仁的胸前,抖着嘴上的八字胡急切地问:“爱人?什么爱人?”
郭疯子赶忙对松本解释说:“就是他老婆。他们八路都管老婆叫爱人。”
“噢。你老婆……你爱人咋了?受伤了?”松本装着关切地问。
陈泽仁喃喃地说:“不是。她要临产了。我……过来看她……”
“你老婆要生孩子,肯定行动不便,她藏哪儿了?”郭疯子问。
陈泽仁睁开眼睛看了郭疯子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心想,刘会贤他们早就进入了青龙山,现在已经快到涉村根据地了,我说了何妨。于是说:“她,她已经走了。”
“她是怎么走的?”郭疯子用力按了下陈泽仁的头。
“坐——马车。”陈泽仁闭着眼睛说。
“你爱人是干什么的?”郭疯子紧接着问。
“机要员。”陈泽仁神志不清地说。
“机要员?!”松本和郭疯子同时重复一句,睁大了双眼。
“机要员,很重要的人物。”松本冲郭疯子握着拳头手说。他为自己审问出有价值的东西而高兴。
“她跑不了。她的车散了架儿,被俺赶到了朱雀岭。”郭疯子冲松本拍拍手说,“她要临产了,走不快,自卫团一定能堵住她。”
陈泽仁听了郭疯子的话,懊丧地闭上了眼睛。
郭疯子向松本建议,日军到民权村吃早饭。这样,日军既可以休整,又挡住了八路回撤的路线。等日军吃了早饭,太阳也出来了,再组织搜山,一定能抓到八路军的机要员。松本听后,又对郭疯子竖起了大拇指头。
日军来到民权村,抢东西做饭,闹得鸡犬不宁。为了御寒,鬼子们还三五成群,点火取暖,弄得民权村一片狼烟。
郭进宝带人埋了元帅池前被打死的特务,也跑到民权村蹭饭。郭疯子乘机对郭进宝进行了安排,让他抢在日军搜山的前面带领特务队搜山,谁抓到那个大肚子八路,赏十块大洋。郭进宝带人胡乱抢了些东西吃,就带着特务们搜山来了。
王友池听了郭进宝的讲述,兴奋地扯着他那卡住脖子似的公鸡嗓子冲特务们喊:“弟兄们!咱们继续搜山。还有俩女八路躲在山里,其中有个快生孩子的大肚子,是八路军的机要员。咱们一定要赶在皇军找到她们以前抓住她们。郭队长说了,谁要抓住那个大肚子,赏十块大洋。”
“王,王军师,你们吃,吃饭了吗?”郭进宝瘪了胸结结巴巴地问王友池。他不想让王友池同他一起搜山,王友池太精明,他怕王友池与他抢功。他想王友池去找马肯定没有吃饭,这么问一来表示关心、尊重,二来支开王友池这帮人去吃饭就不能参与搜山了。
“吃了,忠义寨管了顿熬菜。”王友池一扫刚才的不痛快,把手一挥说:“这样,你带人搜山吧,俺回去找队长,有事儿要跟队长商量。”他明白郭进宝想立功,怕他影响,想用吃饭支走他。孰不知他根本就不想去,一是青龙山峰壑相连,山中有山,树木茂盛,有许多溶洞,再多的人搜山,也是大海捞针,无功而返。二是他知道刘根已经在这边抓了个女八路,若能在这个女八路身上做点儿文章,比搜山抓那女机要员多一份胜算。
郭进宝不知道王友池的想法,一听王友池说他不去搜山了,正中下怀,急忙陪着笑脸说:“听从军师安排,听从军师安排。”
郭进宝看着王友池带着一个特务骑着那两匹瘦马去了民权,就指挥着二十多个特务,呼啦啦分两路,一字排开向山上搜索开来。李铁柱见状赶紧开溜,他绕道跑到日月潭上,摘下树上的兔子和黄鼠狼,直奔刘会贤和王金凤藏身的山洞。
“快,快收拾一下跟俺走,郭疯子的人又来搜山了。”李铁柱一进洞就冲刘会贤和王金凤喊。
“李,李护士去洗碗还没回来呢。”王金凤有些担心地说。
“快。”李铁柱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她回不来了!”
“他怎么了?”
“小李怎么了?”王金凤和刘会贤几乎是同时着急地问,脸上充溢着担心。刘会贤还在发烧,从声音中就可以听出她很虚弱,没有劲。
李铁柱发觉自己失言,支支吾吾地说:“俺给她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王金凤警觉地问,担心神情未减还增。
“快走,到了就知道了。”李铁柱已经拿好了东西,推了王金凤一把,摆一下头说:“扶着她。”
王金凤感觉到李铁柱那深陷的眼窝里藏着要对她说的话,但不知他想要说什么。那眼神不容置疑,是命令她的,也是关心刘会贤的。所以,她只有服从。她机械地上前搀扶着刘会贤,跟着李铁柱走出了溶洞。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来到李铁柱家。李铁柱进院子就喊:“娘,俺回来了。”
“那,那几儿[1]——”随着话音李母来到门前,看见王金凤扶着挺着大肚子的刘会贤先是一怔,接着说:“闺女,快,快扶她上床。”
李母说着转身回到窑中,麻利地铺好床铺,和王金凤一起将刘会贤扶到床上躺下,用被子盖上。
“大娘,给您添麻烦了。”刘会贤的声音非常虚弱,她在用最大的力气表示自己的感激。
“闺女,可别客套,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那山洞又潮又冷,容易坐下病,特别是你还怀着孩子。”李母坐在床边拉着刘会贤的手说。
李铁柱着急地说:“娘,别说了。如果有人来问,就说她是——俺秀子[2],生病了。”李铁柱对李母说。他说到刘会贤是他秀子时,有点说不出口,一狠心还是说了。一不作二不休,他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说完,拉一把王金凤说:“你,过来。俺咋叫你?”
“你就叫我王医生。”王金凤有点惊异地看着李铁柱说,“三横一竖的王。”
李铁柱又推王金凤一把,给她使了个眼色,径直走向门外。王金凤知道李铁柱对她有话说,跟着李铁柱走出窑门就问:“说吧,什么事儿?”
“你不能在这儿,俺得把你藏起来。”李铁柱不敢看王金凤,觉得把她赶出家门有点儿不好意思。
“你把李护士藏哪儿了,我去找她。”王金凤说。
李铁柱喃喃地说:“俺没藏。她,她被忠义寨的土匪抓走了。”
“我想着就是出事儿了。”王金凤也不问事情经过,咬了下嘴唇,脸上充溢着坚强。她看了下窑洞问李铁柱说:“家里就您和大娘?”
李铁柱点点头说:“前一儿[3]还住着八路军一个班哩。他们要在,就好了。”
王金凤甩了下头,像是决定了什么,接着问:“李大哥,这里离忠义寨远吗?”
李铁柱指着朱雀岭说:“翻过这架山就是,要是不翻山就远了。你是……”
“我想到忠义寨要人。”王金凤平静地说,“正好避开日伪军的搜查。”
“你去忠义寨?那可是土匪……”李铁柱一听就急了,怔怔地看着王金凤。接触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女人。只感觉这个女人会武功,是三个女人中主事的。现在,这个女人又要只身去闯匪巢,不能不让他惊讶。他要仔细看看这个女人,真真切切地记住她。但见王金凤短发齐耳,额头宽广圆润,脸庞瘦长,下巴富有圆弧感,鼻子、嘴、眼、眉毛长得都那么自然协调,就是个美人坯子。这样的美女,竟然练武练成了男人的身型,双手使枪,经受血雨腥风,现在还要一个人去闯土匪窝,真是暴殄天物、扭曲人性。
“不要紧,我跟皮司令去过忠义寨,给寨主马群英看过病。”王金凤淡淡地说。
“要去,俺跟你一起去。翻过这架山,能避开特务汉奸。”李铁柱急切地说。练武之人,有点怜香惜玉。
“不用,你留下照看刘——刘姐吧。她需要人照顾。”王金凤又差点说出“刘机要”,她们在根据地这么说习惯了。
“有伙儿汉奸知道李护士在忠义寨,现在,不知道有没有事儿。你去——”李铁柱忧心忡忡地说,眉宇间那个“川”字更重了。
“什么意思?”王金凤警觉地看着李铁柱的眼睛问。
李铁柱把他看到王友池撞上李玉贞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说:“俺怕汉奸带着小鬼子去要人。”
王金凤听了李铁柱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坚定。她盯着李铁柱那深陷的眼窝和那忧郁不展的“川”字说:“那我得赶快去,抢在他们前面。刘,刘姐就拜托你了。记住,她叫刘会贤。记住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刘会贤,刘会贤。记住了,贤惠倒着说。”李铁柱看着王金凤不知所措地说。
“对,记住她的名字,死也不能让她落在敌人手中。”王金凤的话掷地有声,那眼神让李铁柱感到害怕。
“知道了。”李铁柱怔怔地看着王金凤的眼睛喃喃地说,“就是俺死了也要保护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金凤也盯着李铁柱的眼睛坚定地说,“我是说,如果她让鬼子汉奸抓住了,你就打死她。”
李铁柱睁大了眼睛,一脸的茫然。王金凤看他不明白,咬咬牙,一脸严肃地给他解释说:“就是说,你把她打死,也不能让鬼子汉奸抓住她。”
“为,为啥?”李铁柱满脸阴云,不解的问。
“不为啥。是纪律!”王金凤说着取下腰间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手榴弹,递给李铁柱问:“会用吗?”
“嗯。”李铁柱接过手榴弹,点了下头。
王金凤冲李铁柱鞠了个躬,一句话没说,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噌噌噌”就消失在丛林中。她怕李铁柱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她想留下保护刘会贤,但她知道,自己留下反而会更麻烦。她要只身去闯匪巢,尽自己最大努力救出李玉贞。
李铁柱望着王金凤离去的方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回到窑内。刘会贤急忙欠起身子,满脸忧郁地看着李铁柱,柔声细气地问:“李大哥,王医生去哪儿了?”
“去找李护士了。”李铁柱不敢看刘会贤那张美丽而忧郁的脸,把脸转向灶台。炉火上正炖着山鸡,已经炖熟了,满窑洞洋溢着香气。李铁柱打开锅盖看了看,头也不回地说:“娘,鸡汤熬好啦。”他说着拿起碗勺,盛了一碗,又拿双筷子,端着碗走到床前。
李母急忙站起,扶刘会贤坐好说:“闺女,坐好了,喝碗鸡汤,暖暖身子。”
刘会贤看了看李母,又看了看李铁柱,喃喃地说:“大娘,大哥,这,这让我咋……”
李母接过碗递向刘会贤说:“啥都别说闺女,这都是缘分。来,喝吧。”
刘会贤感激地接过碗。
李母看着刘会贤带着遗憾的口吻说:“唉,那闺女走得急,也没喝碗热鸡汤。”
刘会贤喝一口鸡汤,抬起头,向李铁柱投去忧郁的目光,接着问:“大哥,李护士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你放心吧。”李铁柱低着头答。他不知道刘会贤的身份重要,王金凤才那么交待他。他一直在心里想,李护士让土匪抓去了,王医生如果救不出她,会不会想办法打死她?王医生没有跟他早说纪律,要是早点说,他是有机会把李护士打死的。要说让他打死鬼子汉奸,他毫不含糊,要让他打死八路,就是纪律,他也下不去手啊!唉,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这将要临产的八路叫敌人抓住,两条人命啊!想到这儿,他急忙转过身,一边匆匆向外走一边说:“俺去把猎物拾掇拾掇。”他不敢正眼看刘会贤,心里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院子里两棵小树间扯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三只野兔和一只山鸡,地上是李铁柱刚回来丢下的一只野兔、一只黄鼠狼,几张兽皮用钉子钉在山墙上。
李铁柱拿着一把杀羊刀,把黄鼠狼掂到院内的青石板上,弓着腰开始剥皮。他不能在窑里多呆了,如果刘会贤再问王金凤和李玉贞的情况咋办,他不会说慌。一个要临产的女人经历着生与死的奔波,再不能让她心里再受折磨。李玉贞被抓到忠义寨,王富贵说要她做压寨夫人,她能同意吗?王金凤只身去忠义寨,是不是自投罗网?刘会贤藏在自己家里,小鬼子和汉奸特务会不会搜到这里?李铁柱的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手上的刀也不像往日那么听使唤了,黄鼠狼的毛皮一次次被割破。这张皮子彻底毁坏了,破财免灾,应该是个好兆头。老天保佑,千万别出啥事,保佑母亲,保佑自己,保佑仨女八路军。山那边就是慈云寺,佛力无边,慈云普度,让鬼子汉奸特务死光光,让所有好人都安然无恙。
李铁柱一边剥黄鼠狼的皮一边胡思乱想。突然,他感觉到山上有异常动静,停下手中的活儿细听,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铁柱的心“噌”地一下蹿到了嗓子眼上,急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隔着篱笆张望。只见郭进宝带着特务举着手枪散开一线向这边排查过来,他赶紧跑进窑洞对母亲和刘会贤说:“特务搜过来了,可能要到咱家。”
“怕什么?她是俺的儿媳妇,打死俺也这么说。”李母坚定地说。
“娘,你还得记住她的名字。”李铁柱说,“她叫刘会贤,和您一个姓,记住贤惠,反过来说就对了。”李铁柱教李母记刘会贤的名字。
“记住了,俺贤惠的儿媳妇,俺娘家的闺女,跟俺一个姓,姓刘,叫刘会贤。你老娘不傻。”李母爽朗地说。
“俺叫李铁柱,你也记住了。”李铁柱又对刘会贤说。
“嗯。”刘会贤冲李铁柱点了下头。她早记住了,在山洞里李铁柱自我介绍时就记住了。在她发烧昏迷中,在心里还不住地默念“李大哥、柱子哥”。
“有人来,你们别动,俺去打发。”李铁柱说着走出窑洞,刚刚拿起杀羊刀剥黄鼠狼的皮,郭进宝就带人来到了篱笆墙外。李铁柱停下手中的杀羊刀,抬头惊异地看着他们。
“哼,打的猎物还不少的啊!”郭进宝看到院子里挂着的猎物和兽皮隔着篱笆架着胳膊搭讪说。
李铁柱直起腰,右手举着杀羊刀,左手甩着手上的血,怔怔地看着郭进宝一行,装出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两个特务推开柴门,众特务簇拥着郭进宝进了院子。
“老,老总,弄啥哩?”李铁柱佯装胆怯地问。
“搜查。”郭进宝傲慢地挺起胸脯,让腮帮子上的鳖虎[4]动一下,然后又冲特务们一摆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搜!”
特务们哗啦啦分头向各个窑洞奔去。
“老总,老总,搜啥哩?”李铁柱晃着血淋淋的手和带血的杀羊刀问。没有一个人回答,只有栓子怔怔地看着他。
“柱子哥,真是你啊!你咋搬这儿了?”栓子认出了李铁柱,兴奋地叫着跑到李铁柱面前。栓子家在孝义,和李铁柱邻居。栓子也爱习武,经常和李铁柱切磋,两人关系很好。
“噢,栓子。您这——,这是搜啥哩?”李铁柱怯怯地问。
“搜,搜八路。”栓子回答说。
“俺家哪有八路呀。”李铁柱依旧一副胆怯的样子。
郭进宝斜着眼看了看栓子和李铁柱问:“您俩认识?”
“认识。他叫李铁柱,俺原来的邻居。现在,打猎,是打猎的。原来就打猎。”栓子笑着给郭进宝介绍说。
郭进宝斜眼看着李铁柱,若有所思地说:“邻居?那咋又到这儿来住了?”
栓子说:“他是……嗨!那不都是小鬼子闹的嘛。柱子哥,是这儿,俺这是执行公务。你这儿没八路,给弄点儿热水喝,暖和暖和。”
“那得现烧。”李铁柱眉宇间的“川”字跳了跳,哏哏[5]地说。他不想让这帮人在家里多呆,又不好直说。
“中,俺等会儿。”栓子豪爽地说。一来他们确实累了,渴了。二来,大半年没有李铁柱的消息,他心里很着急,想与李铁柱多聊会儿加深情谊。三是他为人好,一般情况下特务们都给他面子,他想让这帮特务在李铁柱家喝点儿热水,混个脸熟,以后少找李铁柱的麻烦。
李铁柱极不情愿地去窑里端出一大铁锅水,放在院内灶房的锅台上,点火烧水。栓子凑上前和李铁柱攀谈,郭进宝架着胳膊晃着膀子在院内溜达着四处观看。
“柱子哥,你离开县城就来住这儿了?”栓子也往锅台里塞根柴火问。
李铁柱看着灶堂内熊熊燃烧的火焰淡淡地说:“啊,没地方去嘛。”
栓子关切地问:“日子过得咋样?”
李铁柱说:“还凑合。”
郭进宝走进窑洞,走到锅灶边,揭开锅盖深吸两口气,看了看说:“哟,炖山鸡,不赖,不赖。日子过得不赖,不赖啊。”他说着便伸手把野鸡掂了起来,揪下一只鸡腿啃了一口。他早饭没有吃好,在院内就闻到了炖鸡的香味,早馋得流了口水。
栓子听了郭进宝的话,知道他接着要干什么,急忙站起身,从灶房里冲到窑门口,对郭进宝喊:“郭队长,你瞧你,这可是人家的口粮……你也太不客气了。”
郭进宝一边往嘴里塞着鸡腿一边笑着说:“俺——尝尝,尝尝。”他一边咀嚼一边向窑洞外走,两个腮帮子被鸡肉撑得鼓鼓,右腮帮子上那颗黑痣蠕动着更像是一只土鳖在爬。他把手中啃去一半的鸡腿冲栓子晃了晃,嘴里吱唔[6]着说:“是野鸡肉,不赖,不懒,味道好极了。”
栓子看着郭进宝那样子感到恶心,又气又急,手足无措。
李铁柱见状,赶紧上前拦住栓子说:“没事儿,没事儿。吃吧,尝尝。”他说着与郭进宝擦肩进窑,端出砂锅放在青石板上说:“来,都尝尝。野味……”
几个特务早已垂涎三尺了,一听此话便蜂拥上前,待李铁柱回到窑中拿出碗筷,野鸡已经被抢完了。
那两个在窑中搜查的特务,看到郭进宝吃鸡腿儿就流了口水,见李铁柱把砂锅端出窑让众人吃就冲了出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回头正好看到李铁柱手中的碗,抢过去,一人盛了一碗鸡汤……
栓子看到众人像饿狼一样把砂锅里的鸡和汤一抢而光,用右手食指点着他们数落道:“瞧瞧——您几儿那出息!”
郭进宝在李铁柱端出砂锅时,近水楼台,又撕下一只鸡翅在手,看栓子数落大家,就把鸡翅递向栓子打圆场说:“栓子,这鸡不赖,你也尝尝……”
栓子看一眼郭进宝,不好意思当众说他,就捎上众人说:“俺不吃。一帮馋虫。”他说完,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问李铁柱:“哎,柱子哥,大娘,大娘——好吗?”
“啊?噢,好——好。”李铁柱吱吱唔唔[7]地答。
栓子眼睛一亮,拉着李铁柱问:“她老人家呢?”
“在——,在——窑里。”李铁柱还是吱吱唔唔。他不想让栓子进窑洞,因为栓子知道他的底细,他怕栓子看见刘会贤。
“那俺得看看去。”栓子说着就起步进了窑洞。他与李母太熟悉了,就像进了自己家,看老娘是少不了的礼节。可他这一举动,让李铁柱大惊,赶忙跟了进去。郭进宝见状,一团疑云罩在了脸上。
窑洞里本来就暗,栓子和李铁柱两个人进来,又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栓子对着昏暗的窑洞大声地说:“大娘,大娘!俺是栓子,张家的栓子呀!”
李母赶快站起来,向前蹒跚着迎两步说:“哦,是——是栓子啊。”
栓子快步上前拉着李母的手说:“是俺。大娘,大半年不见了,您老可好啊?”
“好,好。”李母抖着老榆树皮似的双手说。
“这位是——?”郭进宝这时出现在了栓子和李铁柱的身后,一边观望窑洞一边问。他第一次进窑洞就感觉窑里光线不好,有两个特务在搜,他就没有在意,一心都在吃野鸡上。刚才看到栓子和李铁柱慌里慌张进了窑,又听说窑里还有两个人,就跟了进来,想看个究竟。
栓子拉着李母对郭进宝说:“这是李大娘。”
郭进宝侧过头看着床上的刘会贤说:“我问的是床上那位。”
李铁柱急忙说:“是,是俺秀子。她——病了。”
栓子闻听此言,才发现床上的刘会贤,像小学生办了错事似的说:“啊?啊——是嫂子啊,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走走走,咱出去说话。”栓子说着推着郭进宝就往外走。李铁柱回头望了一眼刘会贤,双手扶着母亲的两臂重重地抱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三人到了院子,正好几个特务在拨弄铁丝上挂着的山鸡和野兔,一个特务说:“瞧瞧人家,比咱强多了,一天打这么多猎物,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就是,人家天天都有肉吃。”另一个特务附和着说。
李铁柱听了特务的议论,笑着说:“是夜儿黑[8]山那边打仗,猎物吓得都跑到这边了,才套住镇些儿[9]。平时,几天也套不住一个。”
“这一天套住的,比俺家一年吃的肉都多。”瘦猴惋惜地摸着一只山野说。
郭进宝晃着膀子走上前,抓着一只野兔,抖动着腮帮子上的土鳖说:“栓子,借你个面子,咱带一只回去孝敬孝敬俺叔。”说着就摘。栓子一看郭进宝哪里是借他的面子,分明是抢,急忙上前拦住道:“你弄啥哩?人家指着这儿过日子呢!”
李铁柱见郭进宝一下子变了脸色,赶上前去摘下野鸡和野兔递给郭进宝说:“带上,都带上,快过年了,算俺送您的年货。以后想吃,您就找栓子。”他说着拍了下栓子的肩膀,“你提早给俺说。”
“谢了。”郭进宝接过野鸡和野兔,心里乐开了花,转手递给一个特务说:“拿上。”然后冲众人挺起胸脯喊:“有情况吗?”
“没有。”众人异口同声地答。
“没有,走。”郭进宝把手一挥,腮帮子上的土鳖跳两下,众人就哗啦啦地向柴门涌去。
李铁柱长长地出一口,心想,破财免灾,破财免灾,赶快走吧。
栓子最后一个离开,他拉着李铁柱的胳膊说:“俺就不给大娘告别了,让你抛撒[10]恁些[11]东西,心里不是个滋味儿。”
“没啥,没啥。”李铁柱安慰栓子说,“拾的东西,丢了没啥心疼的。”
“俺还是去给大娘说一声吧。”栓子说着又起步走向窑洞。
李铁柱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栓子知道他的老婆死了,这床上又躺个老婆,是不是引起栓子怀疑了,栓子是不是想到日本人那里邀功请赏呢?
李铁柱紧跟在栓子身后,如果栓子敢轻举妄动,他就一掌把栓子打死,然后跟郭进宝一行拼了。
栓子站在门口,又跟李母寒暄几句,说嫂子身体不适,以后再来看她。刘会贤一直没有说话,敛心闭气,默默地感知着外边的动静。栓子突然抓住李铁柱的两只胳膊说:“俺不方便问嫂子得的啥病,你们好好合计合计,不能躺在床上熬。”
栓子说最后这句话,抓李铁柱的手用力很大。然后,缓缓松开,恋恋不舍地冲李铁柱摆摆手,慢慢悠悠地跟着郭进宝一行走。
郭进宝带着那帮人又排成一线,拉网式向北山方向搜,他见栓子赶上来,就夸栓子说:“栓子老实,交的朋友也厚道,一看李铁柱就可交。”
众人多数是第一次接触猎户,你一言我一语夸李铁柱够意思,说当猎户好、自由,说栓子有李铁柱这样的朋友吃野味不用愁。栓子听大家都在夸自己的朋友,也觉得脸上有面子,心想李铁柱今天付出这么多东西不能白付出,一定要让这帮人记住李铁柱,替李铁柱扬扬名儿。于是,栓子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李铁柱的历史。李铁柱本是练武之人,让栓子讲得神乎其神,众人也都听入了迷。栓子越讲越起劲,竟把李铁柱杀日本鬼子的事也讲了出来。
栓子晃着他那圆鼓溜球的脑袋说:“他儿子才三岁,活生生地让小鬼子抓着两条腿儿给摔死了。他老娘看到日本鬼子摔她的孙子,当场就昏了过去。他秀子[12]被鬼子糟蹋完后用刺刀给挑了。李铁柱回到家里一看,肺都要气炸了。当天夜里,他摸到鬼子的驻地,连杀几个鬼子,一把火烧了鬼子的营房,背着老娘逃进了青龙山……”
“哎哎哎——栓子,你说什么?你说他秀子让日本人杀了?”郭进宝接过栓子的话问。
“啊,还有他儿子。”栓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郭进宝若有所思地问:“那他咋说床上躺诺[13]女人是他老婆呢?”
“啊?噢,人家后来又娶一个呗。”栓子不以为然地说。
“又娶一个?”郭进宝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日本人刚来半年,也就是他老婆刚死半年,他就又娶了?不可能。哎,那娘们儿不会是八路吧?”
“啥?咋会呢?”栓子听了郭进宝的话先是一惊,接着说:“你别疑神疑鬼的了。这年头,搭帮过日子还分时间长短?再说了,那八路是仨,仨女的。”栓子把“仨,仨女的”加重了语气。
“不中,得回去看看。”郭进宝停住脚步,像是对栓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完,冲特务们挺胸挥手喊:“弟兄们,上李铁柱家,快!”他一边喊一边往回跑。特务们见状,也都哗啦啦地跟着跑了上去。
“哎哎哎,干嘛呀你们!”栓子伸出双肩叫着也拦不住众人,冲郭进宝骂道:“疯子,你也是疯子。”骂完无可奈何地跟着跑了过去。
郭进宝等人冲进李铁柱家的窑洞,发现窑内空无一人,在床铺下搜出了刘会贤那顶八路军军帽。
“八路的帽子。”瘦猴拿着刘会贤的帽子给郭进宝看。
郭进宝接过那顶八路军军帽,看了看,懊恼地用帽子打了下自己的大腿。接着,一边跺脚一边叫:“哎哟喂,还真窝藏了女八路。俺,俺,俺僵个儿[14]咋没有想到呢。搜,搜,给俺搜!”郭进宝喊着冲出了窑洞。
栓子傻愣愣地站在窑内,看着那张空床,懊恼地对着自己那张娃娃脸扇了一巴掌。
栓子还不知道,李铁柱正在内心深处感激他呢。原来,栓子从李铁柱家临走说的那番话,一下子点醒了李铁柱。李铁柱想,栓子的话中有话,要不然不会使劲恁大[15]。栓子使劲抓住李铁柱的胳膊说“不方便问嫂子得的啥病”,那是他怀疑嫂子没病,不,是他根本就怀疑这个嫂子。要“好好合计合计”,是什么意思?“不能躺在床上熬”,就是不能呆在家里。李铁柱一激灵,看了一眼栓子的背影,急忙跑进窑洞,对李母和刘会贤说:“快,快走,家里不能待了。”
“狗腿子不是走了吗?”李母不解地问。
“这帮狗腿子是走了,可是别的狗腿子还会来,日本鬼子还会来。快走。”李铁柱看母亲还有疑虑,追上一句:“栓子已经暗示俺了,家里不能待。”
李母一听是栓子的意思,便赶紧扶刘会贤下床。李母知道栓子是好孩子,栓子在狗腿子中间,知道情况,栓子说家里不能待,那肯定是待不住了。
李铁柱扶着刘会贤,拉着老母亲刚钻进后山上的树林,就听见身后“啪啪啪”的几声枪响。回头观望,郭进宝等人正从家中往外跑。郭进宝一边挥着冒烟的手枪一边对着山上喊:“李铁柱——,你给俺出来——,乖乖地交出女八路——”
“真悬啊,要不是栓子提醒,你就落到汉奸手中了。”李铁柱对刘会贤感叹道。
李母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喘着粗气对李铁柱说:“儿啊,你先带——带会贤走,娘走不动了。”
李铁柱急忙放开刘会贤,从背上摘下猎枪掂在手里,跑到李母身边蹲下说:“娘,俺背您,快。”
李母抚摸着李铁柱的头低声说:“儿呀,她走不快,娘去把那帮狗腿子引开。”
“俺去引开他们。”李铁柱站起来对李母说,“您带他走。”
“傻孩子,娘对山里不熟,不知道藏哪儿,您[16]快走吧。”李母用力推了李铁柱一把。李铁柱一边踉跄着后退一边深情地看着母亲。
“快走吧,他们能把俺老太婆咋了[17]!”李母冲李铁柱挥着手说。
刘会贤见状捧着大肚子急地喊:“大娘。大哥,不,不能丢下大娘。”
李母又冲刘会贤挥着手说:“快走吧,闺女。他们抓的是你,不是俺这老太婆。”
李铁柱依依不舍地看着李母说:“那——娘,您——多保重,俺把她藏好回来接您。”
“快走,快走。”李母急切地向李铁柱挥手。
李铁柱转身两步跨到刘会贤身边,搀扶着刘会贤说:“走。”
“大娘。”刘会贤一边回头看李母一边虚弱地喊,“危险。”满眼的忧郁与不舍。
“没事儿,走吧。”李铁柱连扶带拖地搀着刘会贤继续往山上走去。李母看着他们走远,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郭进宝带人搜到树林中,看着周围的树木影影绰绰,冲众人喊:“都给我搜仔细点,他们跑不远。”
栓子走到郭进宝身边,拉了拉郭进宝低声说:“郭队长,俺给你说。”
“啥事?”
“俺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跑了,就算啦,咱咋能确定他媳妇就是八路。”栓子喃喃地说。
“军帽,八路军的军帽。”郭进宝说。
“家里有顶八路军军帽就是八路了,咱队里有多少顶啊!你还穿过八路军的衣服呢。”
“这不是一码事儿。”郭进宝说,“再说了,她不是八路她跑什么?”
“他那个媳妇不是让——,人家害怕呗。”
“得了吧,栓子。俺知道你碍着你们的关系,不好意思抓他们,你可以在一边歇着啊。放心,到时候赏钱少不了你的。”
栓子又拉郭进宝一把说:“郭队长,你给个面子……”
“栓子,咱平时不错,俺敬着你。”郭进宝打断了栓子的话,接着说:“可这是个发财的机会,俺不干,俺还是郭进宝吗?”
“你就着[18]要钱!”
“也着要女人。栓子,你放心,只要抓住那个女八路,俺决不难为你那个柱子大哥和他娘。”
“你咋知道人家就是八路?”栓子不满地说。
“不是八路,俺就把他们放了。”郭进宝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山上走去,那两只胳膊架得更宽,膀子摇晃的频率也加快了。栓子无奈,只好跟上。
远处的李母看到特务们搜进了树林,故意将一块石头踹下山坡。石头滚动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郭进宝等人。
“在那边,那边有响动。”郭进宝挺胸挥手指着李母走的方向喊,“弟兄们,快追。”
李母看敌人被吸引到了她这边,笑笑,拍拍身上的土,将搭到眼前的那缕花白的头发向后捋了捋,继续向前走去。
“队长,那不是八路,是李大娘。”栓子拉住郭进宝说。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李母的身影。
“他儿子和诺[19]女八路肯定在前面。”郭进宝一把甩开栓子,冲特务们抖着腮帮子上的土鳖喊:“快,他们就在前面。”喊着,又“啪啪”朝天开了两枪。
“站住!”
“不站住,俺就开枪了。”特务们喊着向李母走的方向追去。李母好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只顾朝前走。
瘦猴跑得最快,第一个追上李母。他拉住李母的一只胳膊,气喘嘘嘘地叫道:“老太婆,你没有听见俺喊呀!”
“听见了呀。”李母好不畏惧地回答。
“听见了,你咋不站住。”
“你在喊‘一站住就开枪了’,俺哪敢停呀!”老太太一本正经地说。
“俺,俺,俺哪是这么喊的?”瘦猴气得直跺脚。后边追上来的特务听了李母的话,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特务一边按着肚子笑一边说:“这,这老婆儿,咋听的话!”
郭进宝和栓子也赶到了李母面前,栓子上前拉开瘦猴的手,扶着李母说:“大娘,别怕,俺柱子哥和嫂子哩?”
“不着[20]。”李母瞪了栓子一眼没好气地说。
“老人家,您家床上躺的真是您儿媳妇?”郭进宝上前一步收腹含胸,将右腮帮子上的土鳖凑到李母的脸前问道。
“啊。”李母鄙夷地看了一眼郭进宝那腮帮子上的土鳖说。
“您儿媳妇叫啥?”郭进宝紧跟着又问。
“刘会贤。”
“您儿媳妇是不是快生孩子了?”郭进宝紧盯着李母的眼睛问。
“是啊,咋了?”李母毫不示弱瞪着郭进宝回答。
“咋了?”郭进宝突然挺胸鼓肚地提高了声音说,“您儿媳妇半年前刚——死,就是续弦也太快了点儿吧。”
李母一时被问住了,把脸转向一边不作回答。栓子赶快接着说:“队长,人家找的不会是带犊儿[21]的?这兵荒马乱的,搭帮过日子。”
“带犊儿的?分明是八路,那个八路军机要员就是快生了。”郭进宝冲栓子说完,一把抓住李母的衣领,抖着右腮帮子上的土鳖大声地问:“说,她是不是八路。”
“不是。”李母挣扎着说。
“不是,您跑什么?”郭进宝将李母的衣领又带了带声色俱厉地喊道。
“你管得着吗?”李母又挣扎一下说,“俺有腿,想去哪儿去哪儿!”
“队长,队长。”栓子急忙拉住郭进宝的手说:“她那个儿媳妇不是被——,唉,人家害怕嘛。”
“中,就算是她儿媳妇,那得站出来证明啊。”郭进宝松开抓李母衣领的手说,“你说吧,你儿子和儿媳妇去哪儿了?”
“俺不着[22],他们走的快,说回来接俺。”
“是从这儿走的?”郭进宝指着面前的路问。
“啊,俺不顺这条路走,他回来去哪儿接俺哩?”李母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
“追,弟兄们,快追!”郭进宝又挺起胸脯把手一挥喊道,“一个大肚子,跑不远!”
特务们顺着李母指的方向追去,一直爬到山顶也没有看见李铁柱和刘会贤的身影,一个个累得连吼带喘,又饥又渴,垂头丧气地押着李母撤了。
[1]几个。
[2]老婆、妻子。
[3]前天。
[4]土鳖、土元。
[5]淡漠,没表情,不高兴。
[6]含乎。
[7]含含乎乎。
[8]昨天夜里,昨天晚上。
[9]这么点。
[10]失去,丢掉,白扔,浪费。
[11]那么多。
[12]老婆、妻子。
[13]那个,那一个。
[14]刚才。
[15]那么大。
[16]你们。
[17]怎么样。
[18]知道。
[19]那个。
[20]知道。
[21]怀着别人的孩子。
[22]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