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李铁柱履深渊命悬一线,
忠义寨大爆炸火烧三天。
刘晓豫一口气把李斌写的剧本看完,感觉李斌采集的故事和自己综合的故事没有多大出入。李斌守着他爷爷李铁柱这个当事人自然得到的是真实情况,他想利用当今影视受众广的特点,直接将他知道的故事写成了电影剧本,并且还创作了童谣、主题曲和片尾曲的歌词。童谣的歌词是这样写的:
青龙山,川连川,
山洞洞里住神仙。
栽石花,种石树,
石人石兽守宫殿。
青龙山,山连山,
山寨寨里出好汉,
打鬼子,除汉奸,
八哥八姐冲在前。
刘晓豫正琢磨着李斌这首童谣的含意,旅游观光车从玉兔峰后驶出,老远就听到佳佳喊:“妈妈,你怎么没过去呀,看看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刘晓豫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说:“没有。”
“你的手机也没有了。”吕局长笑着说。
佳佳听了吕局长的话,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一边看一边说:“真的没有了。只顾听姥爷讲故事,也没看在什么地方没有的。”
吕局长接着说:“好多人都在这里试过,出了祖林就没有信号了。”
观光车在慈云寺南门口停下,宋德方冲刘晓豫招手说:“上车吧,该上墓地了。”
刘晓豫合上李斌的剧本,指着玉兔悬河洞说:“爸,是不是陪奶奶到洞里看看,奶奶说那蒙面人把爷爷的尸体放在这玉兔悬河洞了。”
“看看吧,尽管没有找到尸体,说不定他们的灵魂能在洞中团聚。”刘慈云抱着骨灰盒就要下车。
吕局长急忙下车上前搀扶刘慈云。宋德方又走过去说:“爸,让我抱住,您休息会儿吧。”
刘慈云把骨灰盒向上抱了抱说:“我能抱,坐车正好放在腿上,休息过来了。”
“妈妈,您没到祖林看。可雄伟,可神奇了。”佳佳上前拉着刘晓豫说。
“我看过好多回了。”刘晓豫淡淡地回答了女儿一句。
吕局长和宋德方一左一右扶着刘慈云躲着玉兔悬河的溪水,一级一级地顺着台阶走进了玉兔悬河洞,众人都默默地紧随其后。溶洞经过了整修,青石发拱,洞口顶部镌刻着“玉兔悬河”四个大字,没有了天然的韵味。溪水顺着洞底中间的低凹部向前奔跑,淙淙咚咚,像神曲像梵音也像哀乐。人们纷纷打开手机上的照明灯,避开河道的流水,看着四壁寻找,各自寻找着各自要找的东西,探索着玉兔悬河洞的秘密。
“娘,我想,当年这条溶洞也有套洞,蒙面人是把我父亲、李大娘和那些和尚的尸体藏在套洞里了。”刘慈云对着骨灰盒说,“那天下午,王金凤阿姨引爆了忠义寨武器库,爆炸的冲击波造成了青龙山好多溶洞坍塌,有些溶洞被掩埋,我父亲他们的尸体可能是被封进那个套洞了。”
“很有可能。”吕局长接着说,“现在有好多传说中的溶洞都找不着了。”
“也许,那天早晨日军炸毁祖林墓塔时就把那套洞震塌了,祖林离这里很近。”刘晓豫接着说。
“有可能,很有可能。”吕局长又附和刘晓豫说。
“在整修捧月湖时,人们没找到黑龙洞,也这么说。”徐主任也跟着附和一句。尽管洞中光线昏暗没有人注意,他说完还是习惯性地双手抓住西服的开领处一抖一拉,将衣服穿正抚平。他整理完西装正好与佳佳四目相对,见佳佳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脸一下子红了。为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接着又深沉地补了一句:“英灵与山河同在。”
徐主任这么深沉的一句话,使大家都陷入了沉默。默默地随着刘慈云的脚步,整齐缓慢,沉稳庄严。脚旁流水轻弹,如泣如诉。身边蒸汽弥漫,似歌似舞。玉兔悬河洞,空灵凝重,幽暗肃穆。刘晓豫分明看到了爷爷奶奶的英魂就飘逸在洞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爷爷,爷爷穿着一身发白了的八路军军装,像爸爸年轻时一样英俊伟岸,爷爷笑着对奶奶说:“我在这里等了你七十年了。”奶奶说,“你们没白等,看看你的儿子、孙女、重外孙女吧。”爷爷笑着说:“我不就是为了他们才离开你的嘛!”奶奶说,“他们没有咱牵挂的了,我这次来就不走了,在这儿永远地陪着你!”爷爷说,“太好了,我带你去找那些战友去。”爷爷牵着奶奶的手,就在刘晓豫的眼前走,爷爷奶奶的声音回荡在玉兔悬河洞中,回响在刘晓豫的耳畔……
刘晓豫的眼睛湿润了,爷爷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爷爷奶奶的身影越来越淡,刘晓豫想留住他们,又怕惊扰他们,只感觉有一股凉气扑面,她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再睁开眼睛,爷爷奶奶就不见了,父亲在人们的簇拥下已经走到了洞口,洞口射入的光线透过他们的身影,摇曳前行,忽明忽暗。洞里的水雾渐渐退去,扑面而来的是清新的空气。
刘晓豫清楚地知道她所看到的爷爷奶奶是自己的幻觉,她建议父亲抱着奶奶的骨灰到洞里看一看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这玉兔悬河峰是爷爷的埋骨之地,虽然没有找到具体的位置,但是几个人都证实了蒙面人确实说把爷爷的尸体藏在了玉兔悬河洞里。起初,她和父亲商议就是把奶奶的骨灰安葬在玉兔悬河峰,或安放在玉兔悬河洞里。她认为,无论把奶奶安葬在玉兔悬河峰的哪一个地方,都算是与爷爷合葬了。到巩义与市政府、慈云寺等多方商讨后,大家一致认为把奶奶的骨灰安放在庆云峰下大溶洞旁最为适宜。
这玉兔悬河洞一头连着慈云寺的正门,一头通后寺河谷壁。洞中溪水欢快地奔向洞口,跳入捧月湖中,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仅看这道小小的瀑布,叫它悬河也不足为奇。
众人站在玉兔悬河洞口,脚下是捧月湖一弯碧水,对面是落花峰悬崖绝壁上一处黑油油的地方有一个小坎像是个洞口,刘晓豫指着那里说:“爸,那就是蜜洞。”
“当年你爷爷就是爬到那里为我掏蜂蜡的。”刘慈云看着刘晓豫指的地方侧身对李斌说,“我母亲的奶水不多,全靠你爷爷从这蜜洞里掏的蜂蜡熬水喂我。”
“这么险的陡崖,他是怎么爬到蜜洞口呢?”佳佳看着蜜洞周围都是齐刷刷的万丈陡崖就像用刀劈斧砍成的,情不自禁地问。
“把绳子的一头儿拴在上边的大树上,用绳子的另一头儿拴住腰,拉着绳子慢慢爬下来的。”李斌指着蜜洞上方接着说,“我爷爷给我说过。”
“那也太危险了!”佳佳接过李斌的话说,“现在拴上绳子,你敢下吗?”
李斌摇了摇头。徐主任看看李斌,又看看吕局长,见他们都不说话,咽了口唾液,好像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众人都看着那参天绝壁不说话。
“我把它录下来,发到网上,请那些攀岩者来探秘。”佳佳说着就端起了微型摄像机。
“别录。”李斌抬手制止佳佳说,“那不是蜜洞。蜜洞在揽月湖上,转过山那边的钵盂峰绝壁上,比这里还凶险。”说着用眼睛的余光瞥向刘晓豫。
刘晓豫的脸立刻呈现出绯红,看着对面绝壁上那黑油油的小坎说:“那地方太像了,我从洞里出来转晕了。”
“是很像。这是捧月湖,上边是揽月湖,都是月牙形的,湖边的绝壁也几乎一个样。”吕局长笑着岔开了话题说,“据说,上世纪五十年代遭年季的时候,有好多人都想到蜜洞掏蜜,来到这里,一看下边深不见底的悬崖,腿都软了。”
“去年一帮搞攀岩的嚷嚷着要挑战蜜洞天崖,到上边看了一圈,也放弃了。”徐主任也接着附和说。徐主任说完扫了大家一眼,大概是想起了洞中佳佳那异样的眼光,或许是他说人家“放弃了”提醒了自己,他也放弃了整理西装的全过程,只是抓住衣襟的下摆用力拉了两下。
“他爷爷会飞檐走壁。”佳佳见徐主任看她,就接过徐主任笑着说。
“会什么呀?”李斌接着说,“我爷爷说,他就是个武术教练,猎人也是半路出家,啥都是被逼的,充其量说是艺高人胆大。”李斌接着向大家讲述了爷爷在老虎岭离开王金凤后的故事。
李铁柱跑到老虎头顶,只有虎头一侧悬崖这条生路了。马群英摔下那段肯定不能走,他沿着悬崖边探寻出路,一直走到头也没有发现可下脚的地方,立刮陡沿,万丈深渊,看一眼都瘆得脊背发凉。
李铁柱又向回走寻查,他没带任何工具,在山顶找野藤编绳得需要工夫,说不定藤绳没有编好敌人就攻上山了。他必须找到第一级落脚点,而且还是通视谷底的切面,这样即使没有第二级落脚点,他也能用脚和手蹭抓几下崖壁不至于一下子坠落谷底。
李铁柱又回到马群英坠崖的位置,这里与谷底不能通视,肯定是个崖庵儿[1],庵下什么情况不得而知。他不知道马群英被王富贵从这里推下去没有摔死,如果知道,他会毫不犹豫地从崖顶跳到下边的崖庵儿上去。那崖庵儿与崖顶相距约二十米,上边长着几棵柏树和荆棘,还有几堆不知名的灌木。与崖庵儿相连二三米远是道崖脊,能通视谷底但没有大一点的柏树和灌木,几棵小柏树在寒风中摇摆着,像是向他摆手说,我太弱小,没有根系无法承载你从上砸下的重力。那几堆小灌木丛像是吓得团缩在一起,连动都不敢动。
李铁柱站在悬崖边犹豫了。他已经看了两遍了,只有顺这道崖脊下去才有可能不被摔成肉泥。他不会飞檐走壁,练得又是硬气功,对轻功也只是知些毛皮。从这里跳下去,利用崖脊上的第一株小柏树挂一挂,再跳到那堆灌木上,然后再跳向另一棵小柏树,一级一级跳下去,跳不到的地方可以用手或脚蹭几下崖壁消减些重力。
李铁柱估摸着那第一棵小柏树距崖顶约十二三米,从崖顶跳下去,无论是用手抓还是直接跳到它的根部,那小柏树都禁不住他这么大身量的重击,肯定要根崩岩裂。是跳下去用手抓小柏树呢,还是先跳到小柏树的根部呢?如果跳上去,小柏树的根齐刷刷断了,他会随着小柏树坠落,由于小柏树消减了他下坠的力量和速度,他可以乘机抓一把树根部的断崖,抓好了吊在崖壁上停一会儿再向那灌木丛跳,抓不好就直接推一把崖壁向那灌木丛跳去。可是,如果跳到小柏树的根部,把柏树的根系踩崩了有几根没断,脚卡在柏树的根系里就一下子成了倒栽葱了,那时柏树的根全断了,只有头朝下坠崖,太危险了!况且那道崖脊上的小柏树和灌木也不在一条直线上,一级一级跳必须借力。
李铁柱正思忖着怎么下这悬崖,老虎头那边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他知道,敌人又开始进攻了。他不在,只有王金凤一个人阻击,火力势必减弱许多了,敌人随时都有可能攻上来。
“在我们八路军里,刘会贤比我重要一百倍!”
“你忘了前天我给你留的手榴弹了吗?!”
密集的枪声夹杂着王金凤的喊话震得李铁柱的脑壳都要崩裂了,人家女孩子连死都不怕我怕什么,人家临死托付的事情一定要帮人家完成。李铁柱想到这儿,猛然间看到那道崖脊与马群英坠崖那个崖庵儿连接处的上方有一个一脚宽的断坎,那断坎距崖顶约七八米,上面长着一撮蒿草,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这真是老天保佑,佛祖指道啊!
李铁柱将盒子枪插到后背上,提一口气向那一脚宽的断坎跳去,他要在那断坎处垫上一脚再跳向那小柏树。李铁柱的右脚准确无误地踏上了那一脚宽的断坎,可是要跃到那棵小柏树处,一点儿戏都没有。因为那坎太小,他的冲力太大,崖壁像刀劈斧砍的一样,没有一点可抓挠的地方,他想用力,一弯腿就顶在了崖壁上,身体顺势向后倒去。他眼疾手快,猛地推一把崖壁,将身调整平衡,跳向马群英坠落的那个崖庵儿。
李铁柱没有跳到预先想象的那个距断坎只有五六米的小柏树,而是跳向距断坎十一二米的崖庵。因为没有预先选好方向,李铁柱正好跳到一堆荆棘里,那荆棘刮得棉袄棉裤刺啦作响,把棉花都给拽出来了。多亏是冬季穿的棉衣,要是穿得薄,肯定被刮得遍体鳞伤。
因怕坠崖,李铁柱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硬物,却抓住的是两根大荆棘。荆棘的老刺一下子扎进李铁柱的双手,鲜血慢慢地从手心中渗出。但是,李铁柱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痛,没有松手。他知道,如果盲目地把手松了,就有可能坠落悬崖。他的脸上也被荆棘划破了,鲜血洗到了嘴边,流进嘴里,咸咸的。
李铁柱确认自己没有坠崖的危险后,慢慢分离开荆棘,钻出荆棘丛。攀着崖庵儿边的大柏树向下一看,乐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得道必先吃苦。这崖庵儿处的百丈悬崖是条风化带,相隔十余米就有一道一米左右的庵儿沿,就像民间的楼房出沿板一样。
李铁柱顾不上双手和脸上的刮伤,攀着崖庵上的一棵大柏树把身子悬在空中,以减少到下边庵沿的距离。然后,腾出一只手用力推崖壁向下边崖庵上的一棵大柏树跳去。他要保证自己站不稳脚能抱住一棵大树,这样才不至于摔下悬崖。
李铁柱的想象果然应验了。他果然没有站稳,双脚落在那棵大柏树旁边的空地上,树叶浮土石碴,“唰”地一下崩开了,顺着崖庵的斜地皮滑向崖下,李铁柱的身子也随着向崖下滑落。说是迟那是快,李铁柱一把抓住了那棵大柏树,身体悬在了空中,崖上滑落的浮土石沙流向头顶,灌进了脖子。
李铁柱咬着牙攀着那柏树又爬上第二道崖庵儿。解开裤带儿,抖尽钻进衣裤里的沙土,又选择第三级跳点。
李铁柱跳了大小四级崖庵儿,下边再也没有可立脚的地方了。距谷底还有二三十米,下边全是乱石没有一点土地,即使有片土,恐怕在这寒冬腊月也冻硬了三尺。若从这崖庵上跳下去,摔不死也得将两条腿震成粉碎性骨折。
李铁柱将目光又转向崖庵旁边那道崖脊。崖脊的下方分散长着几株小柏树和几堆灌木丛,虽然不大,但是比上半部密集,离他站立的崖庵儿最近的一株小柏树约五六米。要是在平地,李铁柱来个助跑就能一步跨到。可这是在悬崖绝壁上,怎么一步能够跨到呢?
李铁柱看着侧下方五六米处的小柏树,思考着怎么过去攀扶的办法。李铁柱在山里打猎也大半年了,他不怕山高路险,只要有攀扶的地方,再高的山他能上去,再陡的崖他也敢下。可这是立刮陡沿的绝壁,一个垫脚的坎都没有。就是有一个像上边那样一脚宽的坎也用不上力啊,这可怎么办呢?
李铁柱正不知所措之时,后山又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他猛地一惊。刚才只顾跳崖保命,跳崖时的枪声什么时候停止了他都不知道。这枪声说明敌人又进攻了,也说明王金凤还在战斗,更说明敌人没有攻上山头。若敌人攻上山头发现他在崖壁上挂着,一排子枪打下来就玩完了。即是有崖庵挡着,枪打不上自己,人家扔个手榴弹手雷什么的也把自己炸下悬崖了。想到这儿,李铁柱不管三七二十一,“噌”地一下,跃身而起,在崖脊上轻点一脚向那株小柏树飞去,斜着身子就抓住了那棵小柏树,只听到头顶“咔叭咔叭”连珠炮地炸响,那小柏树被他连根拽出,带着砂石随着他的身体下滑。
李铁柱急忙丢掉手中的小柏树,伸展双臂左右抓挠,感觉到右手碰到一物,狠命一抓,又是一株小柏树,又是“咔叭咔叭”几声被连根拽出,吓得他又赶忙松开右手。猛然感觉左臂触到一物,急忙用左手抓住,右手也下意识地朝那物猛抓一把。原来,李铁柱抓住的是一丛当地的野荆。这野荆茎坚枝韧,根系发达,只要石缝中用点空隙,它的根就能发育成一个根疙瘩,牢牢地卡在石中,多少上等的根雕和天然的木抱石、石抱木都出自这一家族。
李铁柱双手抓住野荆条,将身体悬在空中,那两株被连根拽出的小柏树联结一体忧怨地带着砂土砸向他的头顶。李铁柱将头贴向崖壁闭上了眼睛,砂土顺着他的袖口灌到了腋下、通过他的领口堆向腰际,小柏树挂在他的肩头摇曳。一株小柏树摇够了,挣脱同伴的缠绕拍着崖壁蹦跳着跑向谷底。
李铁柱抖了抖头上的砂土,腾出左手,摘掉挂在肩膀上的小柏树,把它顺到崖下。又拨拉几下头发,将夹杂的砂土抚去。然后将左臂垂下去抖了抖,几块砂石便从袖口跳出在崖壁上跳几下滚落谷底。
李铁柱看着那袖口跳出的石子,笑了笑,吐了几口嘴里的砂土。再用左手抓住野荆条,腾出右手,垂下来甩了甩。感觉衣袖里的石子甩没了,又吸敛着肚子,用右手将堆在腰窝的砂土放出。
李铁柱做完了这一切,开始低头搜寻下一个要攀扶的东西。一丛不知名的灌木在其左下方五六米处,一株小柏树在其右下方仅三四米处,再往下柏树和灌木就多了,估计不准距离,但不至于没有抓带的东西让他一下子坠到谷底。
李铁柱不忍心再去抓那小柏树,那也是个生命,自己为了活命已经伤害了两株小柏树了。别看它们个头小,在这悬崖绝壁上长这么大并非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事,说不定这小柏树的树龄比他李铁柱的年龄都大。
李铁柱又吐了口带着砂土的唾沫,放弃了距离近的右下方那株小柏树,用右手推了下崖壁,向左下方那丛灌木跃下。双手刚抓住那灌木,心里就叫一声“不好”。原来,那是丛当地的娘娘花。人们之所以叫它娘娘花,是因为它春天花枝招展,夏秋婀娜婆娑,在山野中非常娇艳好看,只是枝条上长满了小牙状的尖刺。就像村闾里的美女,身体虽然脆弱,但是浑身上下全是刺,碰不得。李铁柱这一碰可吃了苦头,双手扎满了刺牙。他虽然会武功,能忍受小刺牙扎刮的疼痛,但是那娘娘花的枝条脆禁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啊。李铁柱在那堆娘娘花丛处抓了两把枝条全断了,没有停住,顺着绝壁坠下。第二堆,妈的,还是娘娘花。第三堆,奶奶的,还是娘娘花……
这娘娘花有个特点,像竹子一样在土里能茚,成片生长,可在这石壁上咋也成片长呢?李铁柱弄不清,自从他第一把抓住娘娘花,接连遇到的全是娘娘花。抓住不但扎手,还“咔叭”一下断了挂不住身子,索性他也不抓了,用两脚蹬,用两臂架,顺着崖壁往下滑,直到裤档被卡在一堆娘娘花上才将身体停住。一看,右臂架着一堆娘娘花,屁股下坐着一堆娘娘花,左脚蹬着一堆娘娘花。娘娘的,终于看到希望了,李铁柱的身子距谷底不到十米了。
李铁柱也不顾脸上手上的划刮刺伤,用右手抓住娘娘花根部那没有刺的地方,慢慢移动身子,右脚也稳稳地踩上了下边那丛娘娘花的根部,将左脚换出,背靠崖壁,一提气冲着下边的娘娘花丛一蹦两跳,跳到了谷底。
李铁柱站在马群英摔下的那堆灌木丛旁,回望悬崖,直通云天,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磕磕绊绊一通下来,从哪个角度坠崖小命都完了。他想马群英从上面摔下来一定摔成了肉饼,进狼肚子了。那天,他看到了狼,一群狼走到崖庵儿下他看不见了。是忠义寨的土匪打散了狼群,那枪声吓得群狼四散,跑向对面的山坡,翻过山梁跑得无影无踪了。想到狼,又想到了枪,摸摸背后,王金凤给他的那把盒子枪还在,又想起王金凤。山那边的枪声没了,是王金凤打退了敌人的进攻,还是敌人攻破了王金凤的防线?他为王金凤的安危感到不安,倾听山上的动静,除了带哨的寒风,没有一点杂音,他断定敌人没在上面。是不是王金凤被敌人抓了?李铁柱正在琢磨,山那边密集的枪声突然再次响起,“冲啊!”“抓活的!”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李铁柱静静听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他那猎枪的声音,那猎枪的声音响过,山那边就鸦雀无声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铁柱一头雾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要不然他回到溶洞里没法向刘会贤交待。王金凤是让他回去保护刘会贤母子的,那是王金凤害怕他们两个人都死在老虎岭上。现在,他爬下了老虎岭,敌人就追不上他了,他要爬到对面的山坡上看个究竟。
李铁柱爬到对面的山坡上,又迂回到北斗挂玄峰的半山腰,在那里可以俯视老虎岭。
李铁柱在北斗挂玄峰下的一个隐蔽处站定,看到老虎岭下的日伪军生火做饭,不再进攻了。心想,敌人是想围困王金凤。怎么帮王金凤脱险呢?只有带上足够长的绳子,悄悄地穿过敌人的封锁,到山顶带着王金凤顺悬崖下到谷底,别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开始寻找王金凤,可是,他怎么看也找不到王金凤的身影。他把目光移到老虎脑壳上,心想王金凤是不是钻进那大石头下的小洞里了。这么一看,正好看见王金凤钻进老虎脑壳下的小洞,心里一阵激动。有了王金凤的下落,就是找绳子了,他想无论如何也要把王金凤救下,这个女人太不容易了。
李铁柱在山洞里藏的绳子长度不够,他想到民权村找绳子,刚走几步,突然看到一个马队从民权村的方向跑了过来。等跑近看,原来是一队日军。这队日军就是松本带来的宪兵,他们直接跑到老虎岭下,就火急火燎地指挥着日伪军进攻老虎岭了。李铁柱又看着日伪军大呼小叫地上了老虎岭,然后展开地毯式搜查。当他看到栓子从老虎脑壳石上跳下,蹲着向小洞口看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后来,看到日本兵又搜向小洞口,栓子跑到小洞口撒尿,他闭住了呼吸,那紧张程度就像自己躲在小洞里。好不容易看到敌人都离去了,没想到王金凤自己从洞里爬出来,追上敌人,让敌人给围在了中间。
李铁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能看他们的举动。他被王金凤的举动弄糊涂了,不知道王金凤那么做为什么。他看到王金凤打死了王友池,又打死了一个日本兵,与敌人一起埋葬了李玉贞,甩着手走在敌人的前面离开了老虎岭。
王金凤为什么不打死那个日军指挥官?为什么打死了王友池?为什么打死那个日本兵?她是不是投靠了敌人?李铁柱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回到了刘会贤藏身的溶洞。
“李大哥,怎么了?玉贞呢?”刘会贤看到李铁柱满脸是血,棉衣棉裤都被刮破裸露着棉花,一个人走进溶洞,露出满脸的担心,急切地问。她早已听到老虎岭方向的枪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着急,又不敢出洞,现在看到李铁柱像棵棉花树似的立在了面前,猜想肯定是他们和敌人遭遇了。
李铁柱不知说什么好,意识到自己肯定是满脸血污挺吓人的,就伸手指了指脸,淡淡地说:“不咋,不咋,圪针[2]刮的。”
“李玉贞呢?”刘会贤接着问,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脸忧郁。
“她,她,她在老虎岭。”李铁柱不想一下子说出李玉贞牺牲了,他怕刘会贤接受不了,悲伤过度,刘会贤毕竟刚刚生下孩子。
“她,她是不是牺牲了?”刘会贤接着追问,声音喃噫而且很轻,但是,脸上的表情非常坚毅淡定。
李铁柱惊异地看着刘会贤,好一会儿,故作平静地说:“啊——没,你听俺慢慢给说。”李铁柱开始一五一十地给刘会贤讲述他和李玉贞离开溶洞后的故事。
刘会贤看着李铁柱的样子,心疼地哭了。她一边落泪,一边为李铁柱清洗脸上的血迹。李铁柱的脸上被荆棘和娘娘花刮出一道道伤痕,现在都了结痂,洗去满脸的血迹,也是满脸花,就像是画上去的一道道红彩,像舞台上唱京剧的花脸。再看双手,比脸上刮得还厉害,手心刮开了好几道,有的刺还留在里面。左手背上的皮也被扯掉了,渗出的体液浸着鲜红的嫩肉。
李铁柱一边看着刘会贤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给刘会贤讲述。当他讲述到李玉贞牺牲的情节时,刘会贤突然叫了一声“玉贞”,放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早想着她已经牺牲了,要不然,要不然,你不会不把她带回来。是不是,是不是王金凤也,也牺牲了。”
“没,没有,真没有。”李铁柱瞪大眼睛看着刘会贤的眼睛说,“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你别哭,月子里不能哭。听俺,听俺慢慢说。”
李铁柱接着讲他和王金凤怎么坚守山顶与敌人对峙,王金凤怎么安排他走,一直讲到王金凤甩着手带敌人离开了老虎岭。并一连串地说出了自己对王金凤的疑问。刘会贤一直涰泣着听,她对王金凤最后的举动也说不清,只是不停地唠叨:“王金凤不会叛变!王金凤不会叛变!”
小慈云突然哭叫起来,刘会贤说了句“饿了。”抱起小慈云转过身准备喂奶。李铁柱猛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他路上掏的鸟蛋,伸手去掏,只剩下些碎蛋皮。鸟蛋全被挤破了,蛋液将棉衣的棉花浸透团成了疙瘩,衣里衣外沾满了泥沙像一层硬硬的盔甲,散发着蛋清的腥味。棉衣棉裤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到处都露着棉花,有的地方的棉花被掏空了,透着凉风。
“俺去找身儿穿戴。”李铁柱说完不等刘会贤回答就跳出了溶洞,他想到王富贵等人都死在了老虎岭下的溶洞中,到那里肯定能找到可身可体的衣服,更有可能在老虎脑壳下的小洞中找回自己心爱的双管猎枪。凭他对王金凤的了解,王金凤能藏进那小洞里,肯定要把猎枪、手枪、子弹袋都藏进去。
李铁柱一路无话爬上老虎岭,果然在老虎脑壳下的小洞里看到了自己心爱的双管猎枪和两把盒子枪、两个子弹袋。他学着王金凤的样子把两个子弹袋合二为一背在身上,把两把盒子枪插进腰里,提着猎枪直奔老虎岭一侧的那个溶洞。
李铁柱跑进那溶洞,不由得大吃一惊。他看到了马群英的尸体与王富贵等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洞里,以为是神鬼变尸还体把马群英弄到了这里。他试探着用双管猎枪捅了捅马群英的尸体,又捅了捅王富贵的尸体,感觉没有什么两样。虽然没有弄情是怎么回事,到是打消不少胆怯。他发现草铺上有堆衣服,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太小了,不能穿。那是王金凤从忠义寨为马群英拿来的衣服,只有那顶黑皮毛的大棉帽李铁柱能戴。
李铁柱把黑皮帽扣在头上,看了看几个尸体,王富贵与他的身材相当,就扒了王富贵的衣服,换掉了自己的破棉衣棉裤。再看郭进宝的衣服也感觉不错,不能白瞎了烂在这里,又扒了郭进宝的衣服。他不想扒马群英的衣服,马群英虽然是土匪头子,但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也算个草根英雄,这个尸体是真是假也说不清,既然躺在那里儿就不要动他。可是,马群英那件皮坎肩对他的诱惑太大了,那么好的狐狸皮让一个死人带去也太可惜了。他穿那皮坎肩虽然小了一点,可刘会贤穿上肯定合适。他想到刘会贤的衣服也比较单薄,还要时不时地解开怀给孩子喂奶,穿上这个皮坎肩既暖和又方便多了。想到这儿,他又扒掉了马群英尸体上的皮坎肩。一不做而不休,穷人过日子不讲究,索性把那两个小土匪的衣服也扒了,老娘死了没有人给他做衣服,有这几身衣服凑合着换换洗洗就足够了。况且,那小衣服刘会贤能穿,还能裹孩子呢。
李铁柱把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和草铺上的衣物缠裹在一起拎在手里,对着几具尸体说:“马寨主,王二当家的,几位兄弟,这洞里头不冷,您就安息吧。俺脱您的衣服也是万不得已,您就当是在阳间最后行好,救助穷人了。”
李铁柱说完,又将逐个将尸体看了一遍,接着说:“俺把洞口给你们封上,就算给你们安葬了,最起码野兽不会祸害你们。你们这辈子有仇有冤,到那边也别计较了。这儿离慈云寺近,多去听听经拜拜佛,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做个好人。”
李铁柱说完走到洞外,放下猎枪和衣物,搬石头封那洞口。刚封上一半儿,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接着响声更大,地动了,整个老虎岭都摇了起来,山顶的石头被摇落,纷纷冲着他滚下。李铁柱心想,完了,是不是自己扒了死人的衣裳要遭报应了,青龙山是神佛圣地,神佛有灵啊。
李铁柱左闪右躲,上蹿下跳,凭借着自己敏捷的身手躲过了雨点般的滚石。循声望去,只见忠义寨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声不断。回首看,身旁那溶洞已经被震塌,洞口被埋得严严实实。
这是天意,也是天葬。李铁柱看着那溶洞的位置想,省得他费时出力封洞口了。看着那洞口的部位,李铁柱突然想到刘会贤藏身的溶洞,那溶洞会不会被震塌,刘会贤和孩子现在咋样了?他不敢往下想,抓起猎枪和那团衣物一蹿一跳飞快地向山下跑去。
李铁柱跑向刘会贤藏身的溶洞,远远地就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那哭声撕心裂肺,他的心也揪到了一起,用尽全身力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了洞里,扫一眼洞中的情景,就瘫软在地。
溶洞,完好无损,刘会贤抱着孩子不停地摇晃着唠叨着:“不哭不哭,慈云不怕,不怕啊。”
“李大哥,你怎么了?”刘会贤见李铁柱倒在地上,抱着孩子走上前,蹲在李铁柱身旁急切地问,那丹凤眼里流出的光全是担心。
“没,没啥……”李铁柱怔怔地看着刘会贤和她怀中的孩子,少气无力地说,“歇会儿,就,就好了。”
小慈云也发觉了洞中的动静,瞪着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李铁柱不哭了。
“怎么回事?地动山摇的?”刘会贤一脸忧郁地问。
“忠义寨,忠义寨被炸,炸毁了。”李铁柱结结巴巴地说。
“忠义寨被炸毁了?怎么回事?”刘会贤惊异地问。
李铁柱摇了摇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铁柱就提着猎枪摸进了忠义寨。忠义寨墙倒屋塌,一片废墟。未燃尽的木头还在燃烧,在寒风中发出“噼噼叭叭”的声响。一缕缕黑烟袅袅升起,汇集到一起形成一堆滚滚浓烟直接云天,火药味、煤油味、烤肉味、焦糊味等气味夹杂在一起让人有点上不来气。也许是爆炸的威力让生灵畏惧,寨子里一丁点生机都没有,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有的被掩埋了一半,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炸得肢体分离。从穿的衣服上看,这些尸体有鬼子,有特务,也有土匪。
李铁柱在寨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四处查看,他希望能找到一个活着的人,可是转遍了忠义寨,一个活口也没有发现。他把没有损坏的枪收集在一起,在北面一处倒塌的寨墙外找到一个隐蔽的石庵藏了起来,想着有朝一日交给八路军打鬼子。八路军缺武器,这步枪、机枪和手枪,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型号和准确的名字,但是他认为八路军用得上,特别是他认识的那几支巩县兵工厂造的花机关枪,八路军的战士都想弄上一支,前些天住在他家的十几个八路就一支花机关枪,宝贝似的,谁都想摸摸。拿那支花机关枪的八路告诉他,一个弹夹四十发子弹,“突突突”能横扫一片,比他那双管猎枪威力大多了。
李铁柱藏好枪,又想把看到的尸体都给埋起来,不管是好人坏人都是一条生命。青龙山是神佛山,慈云寺是中国佛教的第一寺,精灵妖怪都能超度,“性本善”的人更不在话下。再说,他下辈子托生人还是托生畜牲那是他的事,自己葬尸行善是自己的修行。
李铁柱刚掩埋一个小土匪,就听见民权村那边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抬头看,只见凤凰台下,一队日军骑着马奔向元帅池。
肯定是来忠义寨的。李铁柱一惊,提起猎枪弓着腰跑向寨子的东门。这东门已经震塌了,乱石一片。李铁柱踏过乱石跑到青龙关南面,躲开了鬼子的视线。顺着青龙关南侧的小路跑上了朱雀岭,刚跑进那片小树林里,日军的马队就到了青龙关上。
日军在汉奸的带领下,将马匹栓在忠义寨东门外,踏着那堆乱石进了忠义寨。李铁柱看太阳已经爬到捧日峰上,自己再在这里看日军的动静也没啥意思,就转身向刘会贤藏身的溶洞奔去。
李铁柱回到溶洞,小慈云“啊啊啊”地哭个不停,刘会贤将乳头塞进他的小嘴也不管事。他不但不停地哭叫,还闭着眼睛四处抓挠。李铁柱说是孩子被吓着了,昨天的爆炸声太大了。他突然想起了王金凤交给他的黄纸,就从怀里掏了出来。打开黄纸,看着上面的字唱道:“天惶惶地惶惶,俺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客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李大哥,这是什么呀?神符?”刘会贤抱着小慈云凑过来看,紧紧地抿着她那厚嘴唇。
“不是,是与区干队接头的暗号。”李铁柱喃喃地说,“不过,俺这里孩子哭闹不好,都用这招儿。”
“什么?与区干队接头的暗号?”刘会贤惊讶地问。
“嗯。”李铁柱把王金凤给他说的话对刘会贤说了一遍。
“李大哥还识字?”刘会贤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忽闪着她那美丽的丹凤眼带着仰慕的口吻问。
“没识几个。不过,这儿歌俺会唱。”李铁柱憨厚地答罢,又唱了起来:“天惶惶地惶惶,俺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客人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小慈云听到李铁柱那五音不全的唱,果真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李铁柱。
“不哭了,不哭了。”李铁柱高兴地叫道。他的话声还未落,小慈云又“嗷嗷”地哭叫起来。
刘会贤把乳头又塞进小慈云的嘴里,小慈云猛吸几下,把刘会贤疼得直吸凉气。小慈云吸几下,丢开乳头又“嗷嗷”地哭了起来。
“饿的。”刘会贤脸上忧郁的神情更重了,愧疚地说,“可能——我的奶回了,没奶水了。”
李铁柱没有讲话,慢慢地收起了那张黄纸。女人回奶这事儿他知道,他做过爸爸,他儿子出生那年,有人抱孩子到他家求他老婆喂奶,说孩子的姥姥死了,孩子他娘悲痛过度奶回了。刘会贤的丈夫和那么多八路军战士牺牲,李玉贞、王金凤这两个逃出来的姐妹又相继离去,她能不悲痛吗?!
李铁柱到洞里拿了绳子,对刘会贤说:“别着急,俺去弄点儿蜂蜜。蜜甜,他准爱吃。”
“这深山老林的,你去哪弄蜂蜜呢?”刘会贤担心地说,“就是到县城,兵荒马乱的,饭都吃不上,哪来的蜂蜜?”
“咱这蜂蜜啊,用不尽,吃不完。”李铁柱想着那蜜洞笑了,既是安慰刘会贤又是给自己祝福打气,笑着说:“咱这是神佛山,有神佛保佑,一定能顺利弄到蜂蜜,你就等着吧。”李铁柱说完,拿着绳子走出溶洞,直奔钵盂峰。
“这段故事多好啊,你怎么没有写进剧本呢?”刘晓豫听了李斌的讲述对李斌说。
“这一段全是我爷爷自己一个人的行动,我想对全部故事情节影响不大就省略了。”李斌淡淡地说完,又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能让人家说,我写剧本就是为了宣扬我爷爷。”
“那你就把老爷子的功绩给贪污了?”吕局长看了一眼李斌笑着说,“你不能把他老人家单纯地看成是你爷爷,他是大家的爷爷,是人民的先烈,是国家的脊梁,人类的宝藏。”
“我爷爷不让说。”李斌看着落花峰那刀劈斧砍似的悬崖说,“他说,他下老虎岭的悬崖太狼狈了,说出去丢人。他不说,人家都认为他年轻时会飞檐走壁,多神气。”
“他就是那么下来也是个奇迹,也是英雄!”徐主任接着说。他的话铿锵有力,富有英雄豪气,好像是李铁柱附身,彻底省去了把那套整理西装的动作,昂着他那颗板寸头看着大家。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今天就跟大家讲了。”李斌盯着徐主任说。
“英雄来源于普通,多少英雄壮举都是逼出来的。”佳佳接着总结一句。说了,得意地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刘晓豫。刘晓豫常告诉她要善于思考,善于总结,不能说“语不惊人誓不休”,但说出去的话也要有份量,含点哲理。
“如果没有理想信念,再逼也出不来英雄壮举!”刘慈云白了佳佳一眼说。
佳佳听了刘慈云的话,立刻拉长了她那美丽的鹅蛋脸,冲刘晓豫伸了下舌头。
刘晓豫知道佳佳认错了,就岔开话题问李斌:“你为什么没写慈云寺里和尚们的抗战,还把王金凤的关押地写成了日军宪兵司令部。”
“我对那段不解,我爷爷也说不清楚。”李斌喃喃地说,“再说,我看慈云寺的资料,大事记中只记到1934年,巩县政府下令拆寺建校,其中一棵与慈云寺同龄的银杏树被伐掉,运到了北官庄学校。没有查到祖林双塔是什么时候没的。”
“我也查看慈云寺的资料了,释延超大师的《慈云寺志》中介绍完那棵银杏树被解运到北官庄学校建起了一座三层教学大楼后,就是解放后1963年巩县人民政府公布慈云寺为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了。慈云寺这段中断的历史,更从侧面印证了当年日军将慈云寺僧人全部屠杀的事实。古寺僧侣全部遇难,没有人再续史志。直到解放,才有僧人进入慈云寺。”
众人一边交谈一边顺着唐僧路走向慈云寺东门,旅游观光车的司机看到众人从捧月湖畔走过来,也开车从慈云寺南门缓缓驶向东门。
面对慈云寺东门前那曾经血雨腥风的广场,刘慈云百感交集,上了观光车还禁不住回头凝望。他将刘会贤的骨灰盒面向广场,喃喃地说:“娘,再看看吧,这就是我父亲牺牲的地方。”
刘慈云的话将大家的思绪拉到了七十年前那个苍凉的夜晚,随着观光车的启动越拉越长。
李斌坐在旅游观光车正中央的位置上,刘晓豫和佳佳分坐在他的两边。可以说这时的李斌如坐针毡,不仅仅是他坐在了两位一模一样的美女中间不自然,他的内心非常繁杂,他不了解慈云寺那场绝世国殇,还把刘晓豫的父亲写得跟叛徒似的,自己爷爷最闪光的一面也没有表现。他回首凝望着慈云寺东门前的广场,暗下决心,要对自己的电影脚本进行补充完善。
旅游观光车转了个弯顺着寺河而下,刘晓豫又看到了落花峰那仞万丈悬崖,遂要求李斌讲讲李铁柱到钵盂峰蜜洞掏蜜以及后来发生的故事。李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按照爷爷当年给他讲的慢慢叙述起来。
[1]突出的悬崖,遮雨,像石屋一样。
[2]植物枝梗上的刺儿。如枣圪针,鬼圪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