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王金凤与敌人同归于尽,
众土匪报八路救命之恩。
李铁柱带着绳子来到钵盂峰顶,将绳子的两头都拴在他第一次下崖取蜜的那棵僵树上,然后将两股绳子展开扔下悬崖。他看了看四周,周围的山峰和对面的慈云寺,都像或站或坐或蹲或卧的大佛在看着他。他单手在胸前打印,虔诚地念了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抓住一股绳子挽上一圈套在自己的腰间,用左腋夹住,双手各抓一股绳子,面向绝崖,倒退着慢慢地向着蜜洞滑去。这样,即使有一股绳子断开,还有另一股绳子保障。
李铁柱滑到洞口一看,乐了。正像他想象的那样,洞口的蜜都冻成像蜜蜡一样的蜜块了。他固定好自己的身子,用刀子撬动蜜块,拳砸掌劈刀割,使尽浑身解术,将带的袋子塞得满满的,然后攀着绳子爬上了钵盂峰。
有了蜜块,小慈云就不会饿着了。这蜜养人,刘会贤也可以吃,说不定还能养出奶水喂孩子呢。只要孩子的问题解决了,他和刘会贤在这山里坚持多长时间都没有问题。李铁柱越想越有希望,一扫几天压在心头的阴霾。他特意绕道朱雀岭,想看一看忠义寨的动静。
忠义寨上空依旧飘着黑烟,日军和汉奸正准备撤离,抬着尸体往马背上放。李铁柱看着他们离开青龙关,一匹马身上驮了好几具尸体。
李铁柱回到溶洞,熬了蜂蜜水。刘会贤用棉花蘸着给小慈云喂,可能是蜂蜜水比乳汁甜,小慈云绽开了笑脸,刘会贤忧郁的神情也淡了许多。
小慈云吃饱睡着了。刘会贤和李铁柱又谈起了王金凤,这是她心头的痛。她坚信王金凤不会叛变,猜测忠义寨的爆炸就是王金凤搞的。忠义寨三个当家的全死了,王金凤肯定是带着日伪军去忠义寨了。因为王金凤答应嫁给马群英,她就是忠义寨的头领了。但是,她怎么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刘会贤说不清,李铁柱也想不到。
“俺再出去打听一下。”李铁柱紧锁着眉头,额头上的“川”字更重了。他摸出怀里的黄纸,冲刘会贤抖抖说:“再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八路军区干队,顺便弄点吃的什么。”
“现在这形势,你出去一次两次不一定能联系得上,那纸贴到树上可就完了。”刘会贤忧心忡忡地说。
李铁柱动了动额头上的“川字”说:“俺有办法,用绳子把它捆在树上,回来时取下。”
就这样,李铁柱用两根细绳沿那张黄纸的上下两条边将它绑在了玉皇庙门前的那棵大槐树上,逆着风向,严丝合缝,挂了两天也没扯破一点。但是,也没有找到八路军区干队来接头的。得到王金凤的信息是准确的,民权村一个采药人,看见那天老虎岭的枪声停止后,一个女人带着日伪军去了忠义寨,接着忠义寨就爆炸了。
忠义寨爆炸后,民权村几个胆大的村民结伙偷偷摸进忠义寨,借着大火的光亮,顺了些有用的东西,没有见到一个活着的人。
“这么说,进忠义寨的人全死了。”刘会贤喃喃地说,紧紧地抿着她那厚厚的嘴唇。李铁柱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就是说王金凤死了。
“那么大的动静,再强壮的人,不被炸死也被震死了。”李铁柱也喃喃地说。他为王金凤不明不白的死而感到痛心。
“忠义寨是怎么爆炸的?”刘会贤一边思索一边说,“它有军火库?一个土匪的山寨,能有那么多军火?”
李铁柱答不上话,两道浓眉像一条黑绳子紧紧地勒着中间的“川”字。思索良久,对刘会贤说:“俺再到忠义寨看看,看能不能找到尸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铁柱就到了忠义寨,忠义寨的大火经过三天的燃烧已经熄灭,未烧尽的物件冒着缕缕青烟,寨子中依然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没有一点儿生机,连只乌鸦都没有,死一般的沉寂。
李铁柱一点一点地搜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原来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了,多出了几片有人专门清理的痕迹。李铁柱心想,这是谁清理的呢?鬼子汉奸的尸体前天就被他们用马驮走了,那些忠义寨土匪的尸体呢?是不是忠义寨还有土匪没有被炸死,他们把被炸死的土匪掩埋了?如果忠义寨有人活下来,他们兴许知道王金凤的情况,即使王金凤被炸死了,他们兴许已经找到了尸体。
李铁柱一边寻找一边想。他突然想起前天早上他收敛的武器,那么多枪支子弹被他藏在忠义寨北寨墙下的石庵里,让他人给弄跑就可惜了。李铁柱飞快地跑到那石庵下,看一眼,提着的心就放下了。他伪装摆压的石头纹丝未动,倒塌的寨墙将石庵周围的荆棘灌木蒿草掩埋,石缝中露出的技条像它们求救的手在寒风瑟瑟发抖,一片荒凉,若不再修寨墙,不会有人注意这个地方。正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李铁柱当初才选择了在这里藏枪。
李铁柱又搬了几块石头,在石庵下做了进一步的伪装,即使有人走到这里也很难发现石庵下藏的有枪。他看了看周围,觉得没有什么再做的了,就爬上了那倒塌的寨墙。这座山寨,自从北宋末年,裴月娥兄妹在此聚众起义建造,到马群英执掌,历时八百多年,就这么飞灰烟灭了,真让人惋惜。裴氏兄妹劫富济贫,抗击金兵,被人们编成评书、戏剧世代传颂。就单单这寨子保存下来,在这青龙山里既是文物也是一景。造孽啊,日本鬼子。马群英死了,忠义寨没了,王金凤是不是真的进了这个寨子?李铁柱拿不准,但他决定,既然有人看到王金凤上了忠义寨,他就要找下去。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了,李铁柱从内心深处敬佩,寻找她对自己也是个安慰。
李铁柱刚走到原来聚义厅的位置,就听到忠义寨东门处有说话声,他急忙隐蔽观察,只见刘根带着十几个人掂着盒子枪奔他这边而来。刘根远远地就端起盒子枪冲这边扯着嗓子喊:“出来吧,几十条枪对着你呢,别耍花样儿!”
刘根喊完见李铁柱没有动静,就接着喊:“俺早看见你了,出来吧。俺们都是忠义寨的。”
李铁柱慢慢从隐蔽处走出来,刘根等人来到跟前。刘根结巴着问:“打——猎的,你——到俺寨——子里——找啥?”
“不,不找啥?”李铁柱喃喃地答。他一边答话一边想,要动起手来,他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他镇静地问刘根:“你,你认识——俺?”
“认——识。”刘根收起枪说,“俺——俩兄弟——去过——您家,俺——没进去。”
李铁柱想起忠义寨的土匪到过他家几次,就是不记得刘根在场。他看到刘根的真面目,也是在刘根和烧鸡帽、黑棉袄押着李玉贞回忠义寨的时候。刘根也正是在烧鸡帽和黑棉袄去李铁柱家的时候,他没进去躲在了暗处。他是个小头目,到哪里都得为安全考虑。今天未进寨子,他就观察了寨子里的情况,远远就看见了李铁柱。
“俺知道你叫李铁柱,这是俺新当家的,大名刘根。”一个曾到过李铁柱家的土匪对李铁柱说。
“啊,刘大当家的。”李铁柱拱手道,“这是咋了?炸得镇残哩。俺稀奇,进来看看”
“啥——大当——家的?”刘根结巴着说,“寨——子没——了,叫——大哥。”
“是,是,是。”众土匪点头哈腰道。
“别——装了。”刘根朝李铁柱胸口推了一下说,“你——找俺,八——路。俺——办完——事也——投,投八路。”刘根想说“你找俺夫人”,话在嘴里没结巴上来就变成了“八路”。他的脑子比嘴快八倍,怕李铁柱不知道王金凤答应嫁给马群英了,他说“夫人”李铁柱不知道是指“王金凤”,所以就直接说“八路”了。他知道李铁柱一直藏着女八路,为打消李铁柱的顾虑,就说出了他们准备投奔八路军的打算。但是,李铁柱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还不敢说真话,就喃喃地说:“大哥,俺真的不找啥,就是进来看看,太残了。”
“装——装,使——劲装!”刘根笑着朝李铁柱的胸口打了一拳,接着扯着嗓子压低声音,给李铁柱讲了忠义寨被炸的经过。
那天,王金凤带着王富贵、杨金旺、郭进宝等人出了忠义寨,刘根作为三当家的负责在家留守。当他们听到老虎岭方向传来枪声后,就派两个人前去观察。那两个人赶到老虎岭对面的山上,正看见李铁柱、王金凤和李玉贞三人与日伪军激战,赶快回山寨报告刘根。刘根想,王金凤带着王富贵等人就是去找李铁柱和另外两个女八路的,那边都打起来了,王金凤他们还没有出现,说明忠义寨的人不便露面。如果忠义寨的人要帮八路打,王、杨两个当家的带的人就冲上去了,即使带的人不够也早派人回来搬兵了。所以,刘根在家准备了一支人马,单等着王富贵和杨金旺派人来叫,一声令下就能出发。
刘根在寨子里焦急地等到午后三刻,也不见王富贵和杨金旺派人回来,正想再派人去观察,撒向凤凰台的暗哨忽然跑回来报告,一个日军马队从县城开来,直奔老虎岭方向去了。刘根心里一紧,暗自佩服王富贵和杨金旺,自己与人家相比就是码低,怪不得自己干不了大当家的。如果这期间出手了,这个日军马队一到,反被人家包饺子了。继而,更在心底里佩服王金凤,看着自己的人被鬼子汉奸围攻,能以大局为重,能沉住气,不愧是八路军,是办大事的。要是大当家的不死,她真做了夫人,忠义寨可就有希望了。要是在大当家的死之前做了夫人,现在她就是大当家的。
刘根一边想一边告诫自己沉住气,在寨子里耐心等着。其实,他不等也没有办法,刚担任三当家的,没有大当家的和二当家的命令,他咋敢随意出兵呢?所以,再听到枪声,也就麻木了。
太阳西沉的时候,青龙关的暗哨跑回来报告,说王金凤带着日伪军奔忠义寨来了。刘根松弛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扯着嗓子问:“看到大当家的、二当家的了吗?”
“没有。咱忠义寨的人一个也没有。”暗哨干净利索地回答。
“关寨门,准备战斗!”刘根扯着嗓子喊,一边喊一边冲上寨墙观望。
王金凤带着日伪军来到北寨门下,远远地寨墙上的哨兵就拉响枪栓喊上了:“站住,是过路的,还是进寨的。”
郭疯子把腰一叉,抖着他那满脸横肉喊:“进寨的,快把门给老子开开!”
刘根一听郭疯子这么横,知道事情不妙,摆手制止了哨兵,冲着寨墙下拉着嗓子喊:“郭队长,俺大当家的、二当家的都不在,有什么事儿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他们回不来了,老子是来接收你们忠义寨的!”郭疯子专横跋扈惯了,有日军撑腰,他的气更粗了,直截了当地喊。
“郭队长,要接收俺忠义寨,也得俺大当家的说话,俺做不了主啊。”刘根一边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沉着点儿沉着点儿”,一边扯着嗓子冲郭疯子喊。
“他们都死球了,咋给你说话?快把门给老子打开,忘了王富贵是咋交待您了?!”郭疯子仰着脸抖着满脸的横肉,声音钢钢的,把后脑勺下的两道褶子缝都压没了。王富贵昨天曾当众宣布:从今以后,忠义寨跟着郭队长干了,保证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郭队长,俺王大当家的是交待过,跟你干。可是,他现在不在呀。你说他死了,俺不信!即便是他死了,您咋不把他的尸首给俺带回来呢?”刘根依旧扯着嗓子喊,镇静自若,展示着他越是遇着大事难事越沉着的风采。
“带您娘那脚!”郭疯子急了,指着身旁的松本喊:“你睁开狗眼看看,太君都来了!”
“郭队长,嫑[1]噘[2]人呀!太上老君来,他也得讲理不是!”刘根扯着嗓子喊,“你说俺当家的死了,俺咋也得见个尸首啊!”
“俺让你见阎王!”郭疯子气不过掏出手枪就要打,被王金凤一把拉住。王金凤撩了下搭在额前的头发,仰起脸冲刘根说:“刘根,郭队长说的是真的,王富贵和杨金旺都死了,还有你们大当家的马群英和跟我们一起去的两个弟兄都死了。他们的尸首都在老虎岭下的山洞里。你还记得您大当家的掉下悬崖的地儿吗?那山洞就在那摊血旁边的半坡上,快带着你的弟兄去收尸吧。我们来,主要是接那个快生孩子的机要员,跟你们无关,你们去收尸吧。”
“夫人,你说啥?”刘根在寨墙上扯着嗓子喊。他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快生孩子的机要员,寨子里边也没有那个机要员,王金凤说进寨子接那个机要员,一下子把他说懵了。但他不能说,他感觉到王金凤的话中有话,特别是提到了“大当家的马群英”,就接着问:“俺,马大当家的,他,他……”
“他那天没有摔死,我救了他。快打开寨门,带着你的弟兄,去老虎岭给他收尸吧!”王金凤打断刘根的话说。
“这,这,夫人您进来说话。”刘根冲王金凤喊完,又喊一声:“只许夫人一个人进,谁敢进门一步,子弹招呼!”
“是!”刘根扯着嗓子喊,众土匪扯着嗓子应,这声“是”震得山谷炸响,回音不断。
郭疯子捂了下被震荡的耳朵,对松本说:“太君,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啊。”
“吆西。”松本抖动着他那八字胡说,“她的,一个人进去,就麻烦了!”
“我不进去,我到前边开导开导他,保证让他开门迎接你们。”王金凤转向松本说,“但是,你们也不要伤害他们,让他们去给他们当家的收尸。”
“不中,老子要接收忠义寨,宰了刘根那小子!”郭疯子气得直咬牙,他又想起了当年刘根站岗让王富贵给他戴绿帽子的事。
“你这个人,办不了大事。”王金凤呛了郭疯子一句,接着说:“我既然投奔了你们,能不为你们着想吗?!眼下最重要的是八路军的机要员。你不费一枪一弹占了他的寨子,往后的事儿,还不是你说了算?!”
“吆西。”松本仰起他那老驴脸冲王金凤点了点头,抖动着他那八字胡子冲郭疯子说:“她说了算。”
王金凤瞥了郭疯子一眼,迈步向忠义寨北门走去。松本抬起右手冲郭疯子食指一勾,郭疯子就跟在了王金凤的身后。紧接着,松本将食指伸直,点了点身旁的两个日本兵,冲郭疯子和王金凤一指,那两个日本兵“嗨”地一声就紧随了上去。
刘根见王金凤走向寨门,立即安排,以他的枪声为号,一阵猛打把夫人抢进寨子。他安排妥当,打开寨门露出条缝,自己站在那缝隙中。看着王金凤走近,冲王金凤喊了声:“夫人,请进!”然后,让开门缝,将手背向身后摸枪。他那枪早已打开保险,插在背上,但等王金凤走近寨门,郭疯子和日本兵要挡,他就开枪。谁知王金凤走到寨门口站住不走了,急得他没有一点办法,使眼色、做手势暗示都怕郭疯子和日本兵看见了。
正在刘根不知所措之时,王金凤开口说话了:“刘根,别干傻事儿。你们三个当家的和几个兄弟都死了,再也不能死人了。弟兄们都是穷苦出身,有家没家的,要过年了,不能再出事儿。听我的话,赶快带上弟兄们去把你们三个当家的埋了。我已经投奔他们了,刚才已经给松本说好,他们不会伤害你们。”
“夫——人”刘根不喊就结巴,再说他也无法表达。他平时虽然说得不多,但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他非常佩服王金凤,认定王金凤不会投靠郭疯子和日本人,知道听王金凤的没错,但他想救王金凤,而且现在救王金凤唾手可得。
“你既然称我夫人,就听我的。你们三个当家的没了,我是压寨夫人,我说了算。”王金凤一仰他那圆弧般的下巴,严肃地说:“快打开寨门让我们进去,你们赶快去给你们三个当家的收尸吧。”王金凤背对着郭疯子和两个日军一边说一边冲刘根使眼色。
“夫——人……”
“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不能干。”王金凤摆手打断刘根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八路军的机要员就藏在寨中的秘道里,他们也知道秘道的入口了。你守不住寨子,他们在秘道里放上炸弹,能把忠义寨炸上天。”王金凤一边说一边冲刘根使眼色,把最后“炸上天”三个字说得很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弄得刘根一头雾水。
“这——”
“别这个那个了,赶快带上弟兄们去给你们当家的收尸,我保证他们不伤害你们!”王金凤见刘根不明白有些急了,跺着脚说:“否则,他们从秘道攻进去,你就全完了。”
“秘——道——”刘根还是一头雾水。他进忠义寨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忠义寨还有秘道。刚才王金凤说,他就纳闷,现在王金凤再次提起,他就开始考虑秘道的真假了。这些年,他对于马群英、王富贵、杨金旺来说都可谓是心腹了,现在已经是三当家的了,从一个外人口中知道忠义寨还有秘道,太不可思议了。
“你们夜个儿[3]不是看见马群英在药房门口了吗?那不是马群英,是我。是我从秘道进去的,还在伙房拿了好多吃的。”王金凤拍着自己的前身说,“你们看看,是不是这身儿衣服,还戴着马群英的黑皮帽。”王金凤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头,尽管她现在头上没有那顶黑皮帽。
“就是。就是这身衣服。”
“就是夫人,夜个儿戴着黑皮帽。”
“俺看清了,夫人来穿的就是这身儿。”看见王金凤在药房门口的土匪回味出王金凤穿这身衣服戴黑皮帽的身影,应喝着王金凤。看见王金凤上午穿着这身衣服到忠义寨的人,也感觉王金凤是第二次来,就跟着应喝。
“就是,伙房的人说丢了幺儿[4]马瓢,还有幺儿桶跟面。”
“还有米和豆哩。”
“还有盐。”
“夫人的意思是让咱保命哩。”
“听夫人的吧,保命要紧啊。”
……
土匪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王金凤接着说:“你们可能知道,王富贵早就投靠郭——郭队长了。”王金凤把到嘴边的“郭疯子”换成了“郭队长”,并用手指了指郭疯子。
郭疯子左手叉腰,右手一挥,趾高气扬地说:“没错!”
王金凤接着说:“你们大当家的马群英是被王富贵推下悬崖的。”
“没错,是俺叫他干的。”郭疯子又一挥右手说,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王金凤瞥了郭疯子一眼,接着说:“但是,他从悬崖上掉下去没有摔死,我救了他。他本来想处置王富贵,可是……,可是今天被他们杀死了。”王金凤本想说出事情的真相,可是觉得没有时间再说下去了,她给李铁柱和李玉贞说就说了半天,想几句话跟刘根这些土匪说明白更不容易,所以,就含糊地说“被他们杀死了”。因为,没法说清,打了磕吧,倒显得非常沉重。
忠义寨的土匪一听说是王富贵将马群英推下了悬崖,一片唏嘘,心情都很沉重,再加上王富贵宣布跟着郭疯子干心里早有不平,只是不敢作声。现在,听说他们全死了,都怔怔地看着王金凤。王金凤将她那美丽的圆弧般的下巴一仰,突然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马寨主托付我来执掌忠义寨!”
王金凤话音一落,寨子里的土匪就喊了起来:“夫人,俺听您的。”
“听夫人的,这寨子是马大当家的打下的。”
……
“夫人,放他们进来,就等于缴枪了!”刘根不愧为是三当家的,终于喊出了压在心里的话。
“谁让你缴枪了?他们要的是八路军的机要员,带着你的人撤到朱雀岭上。”王金凤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俨然就是忠义寨的当家的。
“这寨子——”刘根刚扯着嗓子喊出这三个字,就被王金凤打断了。只听王金凤掷地有声地说:“难道你想让寨毁人亡吗?!”
在刘根愣神的工夫,王金凤命令般地冲土匪们喊:“把机枪对准他们,你们从东门撤。打开北门,我带他们进去。”
“你——”郭疯子指着王金凤抖着满脸的横肉想说什么,王金凤抬手一掌打下郭疯子的胳膊,冲郭疯子喊:“你要的是八路军机要员,要这帮土匪干什么?”说完,又冲寨门喊:“刘根,还愣什么?快去给你们当家的收尸。你想让狼把他们分吃了?”
“机枪侍候!”刘根扯着嗓子喊:“所有人,从东门走!”
忠义寨中“哗”地一下乱了起来,北寨门“砰”地一下被打开,几个土匪端着黑洞洞的机枪对着门外。吓得郭疯子急忙拔枪,两个日本兵也本能地把长枪端起来对向北寨门门洞。
王金凤的嘴角露出了讽刺意味的笑。她抬手摁下一个日本兵的长枪,冲郭疯子说:“请你的日本太君吧。”
郭疯子如梦初醒,冲松本招手喊:“太君,请呀。”
“亚格西!”松本把手一挥,晃着他那保温桶般的身躯带着队伍向寨门涌来。郭疯子远远地躬身站着,冲松本做出“请”的手势。松本突然看见寨门洞里几挺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对向他,吓得“吱溜”一下就趴在了地上。
郭疯子以为松本滑倒了,急忙上前去扶。松本趴在地上,指着寨门嘶哑着嗓子骂:“八嘎,机枪的。”
“太君,机枪的,没事儿。小心的,干活。”郭疯子满脸横肉堆起笑容对松本解释。松本一边爬起一边骂:“八嘎亚路!”
“他们怕你打他们,自己给自己壮胆的,让你的人别动枪就没事儿。”王金凤冲松本不屑一顾地说,“放他们走吧,我带你去找八路军的机要员。”说着,也冲松本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松本并肩走向寨门。
松本回头冲日军“咕噜”了一句,右手向下一挥,双手端枪的日军就改成扛枪上肩了。郭疯子也回头冲他的特务们喊:“把枪收起来,放他们走,放他们走。”
寨门里那几个端机枪的土匪把枪口对着王金凤、松本、郭疯子和他们身后的日伪军,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看着日伪军都收起枪,排着队走进寨门,没有要向他们进攻的意思,遂抱着机枪,斜着身子向寨子的东门跑去。
刘根并没有带走忠义寨的所有弟兄,那些当班的明岗暗哨、做饭的闲杂人员见日伪军没有伤割他们的意思就没有撤离。
刘根带着从寨中跑出来的弟兄,一路狐疑地爬上朱雀岭上。跑到这里,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了,连绵不断的青龙山是他们的地盘,即使和日伪军打起来,他们居高临下,地形也熟,不以一当十,也能以一当仨。他们回首遥望忠义寨,见没什么动静,就纷纷议论开了:
“哎,刘根,你说,这夫人为啥非让你带着弟兄们撤呢?”
“就是,她找八路军的机要员,进来找呗,干啥要让咱都撤出寨子呢?”
“她不是说了让咱去给大当家的收尸吗?”
“去收尸也不用去镇些[5]人啊!”
“你没听郭疯子说来接收咱山寨吗?她是怕郭疯子把咱都杀了。”
“郭疯子杀咱干啥?咱就是个小催巴儿,跟着谁干都一样。他郭疯子不是没带日本人进过寨子。”
“啊,你想跟郭疯子给小日本当汉奸啊?”
“你不想当汉奸,王富贵宣布跟着郭疯子干,你咋不走哩?”
“我正想着咋脱离王富贵呢,这不,他就死了。”
“谁知道——”这个土匪的话刚出口,只听到忠义寨中“轰”地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滚雷般的爆炸,朱雀岭都在晃动。大家向忠义寨看,石块沙土都炸飞上了天,接着是大火燃烧,浓烟滚滚,连环般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朱雀岭上的土匪都吓呆了,看着自己生活的山寨顷刻间成为一片火海,发出一系列振聋发聩的爆炸,一个个张着大嘴说不出话来。好久好久,众人才回过来神,一边议论一边观察。有人说,是夫人把日伪军带进山寨,引爆了炸弹。所以,夫人一直喊着让刘根带着弟兄们离开。可是,山寨里哪来那么多炸药炸弹,那炸弹的威力也太大了。有人说,夫人是武菩萨转世,当了八路军专门来消灭这些日伪军的。那么大的爆炸声,凡人根本弄不成。他们议论着看着,转眼天就黑了,忠义寨中“噼噼叭叭”“轰轰隆隆”时响时断。他们不知道那是被炸死震晕的日军、特务和土匪们所带的子弹、手雷、手榴弹被火烤引起的爆炸,没有人敢进寨子里看,就近找了个山洞藏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刘根看着忠义寨里还在着火冒烟,但是没有了爆炸声,就想派人回寨子里看个究竟,突然间看到一队日军和汉奸已经进了寨子。刘根就安排几个人在朱雀岭上监视,他带着其余的人到老虎岭去找马群英等人的尸体。可是,在马群英掉下悬崖的位置附近没有发现王金凤说的山洞。他们又扩大范围,甚至把老虎岭周边的山都找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他们回到朱雀岭,看日伪军已经用马驮着找到的尸体走了,就回了忠义寨。忠义寨已经成为废墟,一孔窑洞一间房子都没有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因为当初那爆炸威力太大了,没有直接被炸死的也被震晕了,或者是被倒塌的窑洞房子寨墙给砸死砸伤了。又因为每个人身上都带有子弹、手榴弹或手雷什么的,火烧到或烤到一点程度又贴身爆炸了。日军和特务的尸体被日伪军驮走了,他们找到自己弟兄的尸体就掩埋了,就是没有发现王金凤的尸体。
刘根扯着嗓子压低声音不那么结巴地给李铁柱讲完,冲李铁柱怪笑着说,俺知道你是找王医生的。你藏女八路,郭疯子都敲着锣满世界喊了。您老娘也让郭疯子的人杀了,你昨天带着俩女八路跟日伪军干,俺的弟兄都看见了,都很佩服您。那个要生孩子的女八路你把她藏在哪儿了?俺帮你把她护送到八路军的根据地。俺要投奔八路军,就先给八路军做件事,也算是俺的投名状吧!
李铁柱说,俺真的不是来找那个女八路的,就是想进来看看究竟是咋回事,能顺点儿什么吃的用的东西。俺在老虎岭确实帮了两个女八路,看着日军和汉奸追她们,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帮的。只可惜,一个女八路被日军伪军打死了,另一个女八路说八路军要保护老百姓,就让俺藏在山洞中,自己跑出洞让日军和汉奸抓走了,俺也不知道她被抓到哪儿了。俺藏那山洞就是她告诉你的那个山洞,您三个当家的和另外仨人都死在哪洞里了。那个女八路告诉俺,马群英是被王富贵推下悬崖的。她救了马群英,马群英让她到忠义寨把王富贵和杨金旺叫去,想办了王富贵。谁知,杨金旺把马群英和王富贵都杀了,说自己要做大当家的。没想到,日军和汉奸跟在他们后边,他们走出山洞到老虎岭下就被鬼子汉奸包围了,杨金旺和您那仨人全被打死了,剩下两个女八路往老虎岭上撤。俺正在老虎岭上寻俺下的套儿看套住猎物了没有,见到她们被鬼子汉奸追着打,就出手帮了她们。那女八路被鬼子汉奸抓走后,俺把您的人全丘[6]在那个山洞里了。看,不怕您笑话,俺身上的衣服还是扒他们的。
刘根等人也认出李铁柱穿的衣服是王富贵的,遂问那山洞在什么地方,他们好去收尸。李铁柱就把那山洞的具体位置,以及后来被震塌掩埋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众人说,既然山洞被埋住了,也是天意,以后去拜拜就是了。多亏了夫人让刘根带大家撤出了忠义寨,要不然就全死在寨子里了。他们的命是夫人给的,夫人是八路军,八路军为了穷苦人,寨子没人,埋葬了死难弟兄的尸体,就去投奔八路军。纷纷要求李铁柱带他们去见那个要生孩子的八路军机要员。
李铁柱说,他真没见那个八路军机要员,就只见这两个女八路,一个死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人家挺身而出保护了他,他也想报答人家。可是,他现在还不能去投奔八路军,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如果忠义寨的弟兄们找到那女八路的尸体了,请单独埋葬个好地方,他也过来祭奠一下。
刘根说,俺知道你不相信俺,那你忙你的去吧。俺要是找到夫人的尸体了,就学三声猫头鹰叫,你回三声,咱们一起把她安葬了。如果,你和那个要生孩子的八路军机要员需要帮助,也学三声猫头鹰叫,俺回三声,就带着弟兄们赶过去。
李铁柱听了刘根的话,额头上的“川”凝结了,那大“川”的中间又多了许多“小溪”,活像一个柴火捆。他带着满脸的谦意说:“俺咋不相信您了,俺是真没藏那要生孩子的八路军机要员。粘上了八路,俺老娘的命就丢了。俺心里可不是个滋味,现在还过不了这个坎。要是俺知道那机要员在哪里,肯定交给你们送八路军根据地,俺可不愿再为这儿把小命丢了。”
刘根扯着嗓子,压低声音,摆出十分大度的样子说:“中了,你走吧,别跟俺装了,见了鬼子汉奸装像点儿。你可以见人就说,俺投八路了。你怕,俺不怕。”说完,冲众土匪挥了下手,俨然是大将的风范。众土匪四散,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李铁柱冲刘根抱抱拳恭维道:“英雄,英雄啊!咱巩县的人要都像你们,小日本就呆不住了。英雄,忠义寨的弟兄都是英雄。”李铁柱抱着拳冲散去的土匪一边摇着大声说一边向寨子外边走去。他不敢跟刘根说真话,就算刘根真想投奔八路,其他土匪呢?万一有一个走漏了风声,刘会贤和孩子就保不住了。王金凤和李玉贞都牺牲了,绝不能让刘会贤再出问题。王金凤说了,刘会贤比她重要一百倍。
李铁柱爬上朱雀岭,绕道老虎岭,看没有人跟踪,就返回了刘会贤藏身的溶洞。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跟刘会贤说了一遍,刘会贤脸上忧郁的神情淡去了许多,透着无尽的坚毅。她鼓励李铁柱说:“你做得对,现在斗争太残酷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有与区干队联系的暗号,就能联系上我们的人。”
“明天俺再去趟玉皇庙,二十四儿庙会,人多,可能接头的人会来。”李铁柱眉宇间的柴火捆也舒展了很多,展现出明显的“川”字。
[1]念bào,不要。
[2]念juē,骂。
[3]昨天。
[4]一个。
[5]这么多。
[6]封存于地面或地上的洞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