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慕容

小怜推开房门,吓了一跳,一个女子面泛春潮地站在门口,似乎也是想要推门出去的样子。见他吃惊,她略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鬓间的碎发,稍稍整了整裙子,才施施然从他身边走了出去。小怜仔细向房里一瞧,苏梦枕果然在桌边坐着。

小怜认识刚才那个女子,她是近两年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副教主的女教众之一,而且是容貌最出色,性情也最冷傲的一个。奈何苏梦枕一向最不喜欢这种个性冷傲的女人,对不合口味的女人更是连瞧也不会瞧一下,这次不知怎的……

苏梦枕的衣衫十分散乱,衣服上七颗纽扣,只慵懒地扣着三颗,其余的都敞开着,长长的指尖把玩着一只翡翠酒盏,表情似笑非笑。

小怜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觉得公子这段日子变了,以前他的脸上成天挂着笑,虽说他心里也清楚,公子并不能算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但最近却连面上的笑都渐渐少了,越发的暴躁和冷漠起来。

“公子,那些人被晾着两天了,情绪很是不稳,是不是……请公子出去见一见他们。”

苏梦枕眼帘慵懒地垂着,很是漫不经心,他慢慢地道:“他们不是等得不耐烦,是害怕这两天中会有越来越多的门派毁在拜月手中。”

“可是……”小怜有些忧虑地道,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窗纸沙沙响了两下,从窗外飞进来一只通体碧绿的小鸟。它咕咕两声,扇动着翅膀停在了苏梦枕的肩膀上。

苏梦枕瞧了它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商家那场婚礼,就要开始了吧。”

小怜心中一顿,轻声道:“便是今天。”

两天前,商容已带着唐悦,悄悄离开了那座小岛。正道中人竟也无一阻止,想来九念大师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苏梦枕轻柔地抚摸着鸟儿光滑的羽毛,喃喃道:“飞出去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回来,真是傻子。”他的手掌轻轻一拍,那小鸟又飞了出去,不久又乖乖落回他身前的桌面上,垂头丧气的样子,再没有飞起来的意思。

小怜还在疑惑这句话,苏梦枕却已霍然站起,身形翩然,从他身边掠过。

“到了该见见他们的时候了,但愿不要让我失望。”

商家既不像唐家堡那样壮阔雄伟,也不像静安王府那样富丽堂皇,与拜月教的神秘莫测更是截然不同。然而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明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恰到好处,丝毫不失百年世家的风范。

这里的一切,对唐悦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从未来到过这里,熟悉则是因为她觉得商容这样的人,理所应当在这里长大。来迎接他们的是许久不见的商六,他一早便守候在城门口,看见商容带着唐悦一起回来,他似是高兴极了,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商容替她解下了披风,伏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紧张。”

他竟已瞧出她在紧张,事实上自从进城开始,她便紧张得不得了,连心跳都加快许多。从他告诉她“祖母想要见你”开始——

一路上商容已经为唐悦介绍了商家的这位老夫人。身世不明的江湖女子,十七岁在江湖中遇到商家公子商重情,一见倾心,嫁入商家。从此后完全放弃了饮刀舐血、漂泊无依的江湖生涯,变成商家温柔美丽的女主人。后来的日子里,她偶尔也会提着佩剑跑到江湖上做两天逍遥女侠,但在两位小公子相继出生后便再也没有踏出过府门。直到商重情二十八岁去世——这对令人艳羡的夫妻,相守了不过短短的八年。八年以后,是漫长的四十年。在这场婚姻中,这个女子先后经历丧夫、丧子的悲伤,独自看护幼小的孙子长大成人,并且一直坚守着商家的门庭。

她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响,一度以强硬的作风和手段出名。很多想要欺负商家人丁单薄,妄图侵占产业的人都在她身上吃了大苦头而不敢造次。随着商容渐渐长大,她便也隐在了幕后,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人说她是为了第二个儿子商行舟的失踪而黯然神伤,有人说是为了让权给自己的孙子,可事实如何,只有本人知道。

商容在提起这位祖母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特别崇敬且温柔的表情,那些关于她的故事,也让唐悦觉得不可思议。担心在长辈面失礼,更害怕自己不为对方所喜爱,唐悦紧张得连脸色都变了。

商容微笑着亲了亲她的鬓角,道:“不必紧张,祖母会喜欢你的。”

会喜欢么?唐悦苦笑,这世上讨厌自己的人已太多了,她对自己早就失去了信心。

商容安抚着说:“你放心,祖母很好说话的,只不过……”他停了停,笑容中有一些的悲伤,“只不过她近来身体已不太好了。”见到商家老夫人的第一眼,唐悦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笑容。

温雅如脸上的笑容,总是冷冰冰的;唐堡主虽然和气,但他的笑容因长年严肃的表情而显得有些疏离;至于唐漠,更是很少对她笑。

见到商老夫人的笑容,使得唐悦第一次有主动亲近别人的愿望。

商老夫人的耳朵虽已有点聋,眼睛已有些混沌,却总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微笑着,沉静而温和。然而还未等唐悦与老夫人说上一两句话,便有人回报说有客到访。却原来是商大公子带着未婚妻回来的消息传开来以后,城中与商家有些往来的名门便心急火燎地提着礼物登门拜访。拜访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为了看看这位商家公子一直在等着娶进门的新娘子到底是怎样一副天仙模样。尤其是那些曾经求婚被拒的人家,更铆足了劲儿要上门看一看。

这些人都是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商家也素有往来,不能冷冰冰地拒之门外,商容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低声对唐悦道:“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理就是了,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护短的意味极浓,唐悦的脸红了,只因她觉得大家都已听见了,有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侍女还偷偷掩着嘴巴笑开来,连商老夫人都笑眯眯地朝他们看过来。

好在老人家耳朵不好使,应该……没听清吧,唐悦心想。

等那些客人一个接一个的上门后,唐悦就没有这样的心情了。以往在唐家堡,她便不习惯人多的场合,遇到有事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可在商家的大厅里,所有人都是冲着她来的,根本无法躲开。况且,也不礼貌……

察觉到对面坐的夫人小姐们不太友善的打量目光,唐悦只好别开脸,视而不见。然而这样一来,她面上那可怕的伤疤,便看得格外清楚,引起对面一阵阵吸气声。

商容站起来,挡在唐悦身前道:“小悦远道而来,一路上很累了,我带她先去休息吧,还请各位见谅。”

夏家商号的大夫人当即笑道:“商公子也太小气了,我们难得登门,便是为了瞧瞧这新娘子,她好好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糖捏出来的,让我们一看就化了?”

其他的夫人们大多附和起来,一时之间大厅之中女人议论声音一片,商容神情平和道:“小悦嫁给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和大家见面,现在还请各位放行吧。”

这天底下,最难对付的就是女人,尤其是一群女人,任你武功高强,智计超群,身价豪富,也拿这些没有半分道理可讲的女人无可奈何。不论商容如何说,对方就是不肯罢休,甚至还有一个小媳妇站起来提了凳子坐在门槛上,大有决不放人之意。偏偏这些人,还都不是江湖中人,既不能碰,又不能骂,商容本不是没有对付他们的法子,只是当着祖母和众人的面,他不想让别人对唐悦留下不识大体的印象。

商老夫人看似已经糊涂,但她的心却始终很明亮,很敏锐,早已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笑道:“小容,让小悦留下吧,我们家马上要准备婚礼了,到时候少不得请各位夫人小姐来捧场。”她在提到唐悦的时候,没有叫她唐姑娘,也没有叫她唐悦,而是与商容一般无二的称呼,这样的亲近已足够让唐悦这种丝毫亲情温暖也未尝过的人动容。

所以,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宁家的年轻媳妇一身上好的绯色锦缎,粉颈上围着条雪白的狐裘,衬得那一张瓜子脸更加小巧精致,她瞧着唐悦的脸,道:“看模样生得真是好,可姑娘家的怎么受了这样的伤,作孽哟!”她的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十分婉转,说话的语气仿佛是惋惜,却又带点说不出的味道。

商容面色一变,悄悄握住了唐悦的手。唐悦低下头没有说话。旁人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样丑怪的女人,怎么能与商公子相匹配。

突然,老夫人道:“说得是啊,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江湖上跑,身上那些陈年的旧伤疤怎么也脱不掉,等小悦嫁到我们家,再不能让她吃我以前的那些苦了。”

宁家媳妇的脸悄悄红了,垂下了眼睛,偏开半边身子,不敢看向商老夫人投过来的和善无比的视线。

与宁家媳妇向来交好的张家夫人放下手中的香茗,用绣着半枝海棠的帕子掩了掩嘴,轻声细语道:“不知唐姑娘府上哪里,高堂可还健在?”

唐悦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低声回答道:“我……爹娘已不在了。”

“那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唐悦想起了唐漠,心中又是一痛,涩声道:“没有了。”商容的手一直在给她传递着温暖,但当别人问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却还是浑身一颤,差点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的原因,是她在意,很在意自己不是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子。

这一句话出来,满屋子的人都在向她行注目礼,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眼光一下子变得轻视起来。原本大家以为她虽没有出众的相貌,想必是有个雄厚的家族背景,否则又怎么会被素来眼界极高的商大公子看中做媳妇,这下得知她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众人面上的神情一下子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为了一个无貌无势的女子,不惜拒绝满天下的好姑娘,这在他们心中是一件打破头也难以理解的事。

商老夫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跟我一样是个少人疼的孩子啊。不过不要紧,小悦啊,你可要记住我老人家的一句话。”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圈,最后看进唐悦清澈的眼睛,深深道,“女人啊,容貌家世啊什么的,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要有遇到一个好男人的运气。一旦遇上了,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抓紧了别放手。”

唐悦愣了愣,心中复杂难言,面上的神色,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喜悦,半晌之后才缓缓道:“您的话,我记住了。”

她们的话说得众人丝毫摸不着头脑,一时便也接不上话。老太太眉眼温和地缓缓道:“我们家小容,是个好孩子,你啊,也是个好孩子啊,现在看到你们,就像看到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怜我夫君死得早,丢下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抚养两个孩子……”她说着,竟真的擦拭起眼泪来,刚才还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当真滚下几颗泪珠,商容微微笑着,并没有上前安抚的意思。唐悦想要站起来,却被商容硬生生拉得坐了下去。她不解地看向他,他微微摇了摇头。

接着大家便开始安慰商老夫人,再也没人有多余的心力来关照唐悦了。连原本坐在门口凳子上的那位年轻媳妇,都跑到老夫人身边去递帕子。

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商老夫人从卷起的袖口,露出满是皱纹的手,悄悄向门外指了指。商容的眼睛眨了眨,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拉着唐悦跑了出来。

躲开纷扰的大厅,商容终于有机会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小悦,对不起,以后这样的场合,你都可以不理。”

唐悦有点闷闷地,半晌才道:“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天生不善言辞,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商容很难应对。她甚至恨自己为何如此蠢笨,不能像其他女子一般对这种场面应对自如。

商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摸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许久,还是冰凉的,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当年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想,你要不这么乖就好了,至少伤心的时候,当着我的面哭出来。”

唐悦感受到那手心的温度,心里觉得温暖,甚至连眼眶都觉得热热的,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只好笑起来。

商容的手指抚到她的伤口,却突然道:“跟我来。”

没等唐悦反应过来,他已拉着她出了门。

“要去哪里?”

“去找我师弟,他一定有法子。”商容这样说道。

两人一路出了商府,便向西行去。大多时候都是商容在为唐悦介绍沿途风物,唐悦不过听着,微微点头。走出一条街去,商容已瞧出唐悦心不在焉。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只略略一想,便已明白她是被刚才那些人的问题干扰了心神,又或许是想起了被困于拜月的大哥,才会闷闷不乐。他拉住唐悦的手,将袖中一直藏着的一样物件取出来,送到她的手心。

唐悦一怔,看清了手心中之物是一条链子,上面还挂着一只金铃铛,式样很是精巧,正是当初商容赠予她,她一直珍藏着,直到在山中离开之时才狠心抛弃的铃铛。

“我每次瞧见这铃铛,便会想起你。”商容微微地笑,眼眸深处藏着些许悲伤,却还是亲手替她挂在胸前。“这样……便不会丢了吧……”

唐悦低头瞧着,眼睛微微湿润了。

商容笑着抓了她的手,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相扣的瞬间,唐悦抬起头看着对方,不知为何觉得心脏跳得很快,羞涩得厉害。

街上的行人,悄悄放慢了脚步,看着路边的这一对,男的俊俏无匹,女的容貌半毁,可这两人之间亲密无间,气氛说不出的和谐。

“要做我的新娘子,却一直还想东想西,你说我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商容翘起嘴角,温柔中带着些微的懊恼。

唐悦吓了一跳,她印象中商大哥并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总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待人虽温柔,却从不会越过男女之间的界限,更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拉着女孩子的手不放,视众人目光为无物。

“你……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唐悦看了一眼那边正伸长脖子望着这里的一个青衣妇人,压低声音道。

商容毫不在意,俯下了身子,几乎要靠到唐悦的面颊,低声地:“嗯,你在意别人说什么?”

“是。”唐悦又看了一眼周围,面色慢慢涨红。

“真的那么在意?”

“嗯……”

刚说完,唐悦突然失声叫了起来,她整个人被商容腾空抱起,几乎面贴面靠在他的身上。

“你是我要迎娶的新娘子,全城人都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商容面上的那种笑容让唐悦心慌,她反抗一句,商容就向前走一步,越说他越不肯放下,简直视所有礼教为无物,让刚才还在一边窥视的众人大为震惊。他在唐悦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才道:“如果你答应我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就放下你。”

唐悦原本苍白的脸色已变得像朵喝醉了的海棠,连连点头道:“我……我什么都答应,放我下来。”

商容便不再为难她,笑着放了她下来,却还不忘威胁道:“下次不许说什么怕被人看的话,再说我就当众亲你。”

唐悦默默维持脸发烧的状态很久,以至于没有感觉到身边的商容一直瞧着她的表情,此刻见她眉头不再紧皱着,才放下心来。

他不同于往日的出格举动,全然都是为了让她开心,至少也要让她暂且抛开一切痛苦。

“商大哥,你说的师弟在哪里?”唐悦问道。

商容道:“我们还在路上,我便已着人通知他来参加婚礼,现在应该到了。”

“那,我们是要去迎他么?”

“他在城西有座别院,每次来都先在那边落脚,我们现在便是去那里找他。”

唐悦点点头,她对商容所说的恢复容貌一事其实没有信心,一张面皮,毁了也便毁了,又怎么可能恢复如初,不过是他说来安慰她的话罢了。

穿过最繁华的街道后,他们沿着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流慢慢向前走,周围的行人渐渐变得少了起来。远处一叶渔舟在夹岸的歌声中悠悠行进,近处是零星几个妇人挽起袖子在水边浣衣。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和平、恬静,唐悦看得有些出神,心中升起了些许对往后生活的向往。

“你在想什么?”商容停住了脚步,问道。

唐悦的脸倏地又变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商容似是猜到她在想些什么,却没有半点笑话她的意思,道:“我们已经到了。”

唐悦这时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一所院落面前。

只见竹篱半敞,满园梅花怒放,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唐悦远远看来竟不觉有些惊奇,道:“商大哥,你师弟住在这里?”

商容刚要答话,突然面色一变,压低声音急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唐悦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商容身形骤起,已向不远处的密林掠去!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异状?唐悦刚想要追上去,想起商容的叮嘱,硬生生止住了步子。她应该信任他的。唐悦向丛丛梅林望去,心中有些犹豫不定。

一路上,商容已向她介绍过这位师弟——慕容小雨。在试剑大会上,她也曾经从慕容梅见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但在商容的叙述中,慕容小雨除了性情孤傲一些,并没有如慕容梅见所说那般卑劣。

据说他在十五岁以前一直流落在外,四处颠沛流离,处境十分可怜,直到被九念大师收留,他才有了立身之处。半年后方才被慕容不凡寻到,带回慕容家认祖归宗。他回了慕容家之后,待九念大师仍是十分尊崇,与商容也很是亲厚。

她还在犹豫是否应该上前去敲门,就发现那道门已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公子,看上去比商容的年纪还要小些。

那人的面容有着慕容世家良好的遗传,唐悦所见过的人之中,以苏梦枕的相貌最为出色,而以商容的仪容最为潇洒,今天见到的这个人,却半点也不逊于他们,甚至比他们还要多出一种逸然出尘的气质。由此看来,崛起江湖、少年成名的慕容小雨,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头上生角的人物,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然而奇怪的,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任何一样单看都并不出众,但合在一起看过去,就是比常人要出众百倍。古来俊朗男子,不是英俊硬朗,便是风流潇洒,这位慕容公子却是十分英俊之中,更带着三分潇洒,三分出尘,同时风华之至,令人暗生惭愧之心,不敢逼视。

延续的时间在这一刻如同被某种神奇的力量静止了,两人之间有刹那的宁静。一瞬间,唐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奇怪地盯着那公子看,对方显然也已发现了她。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特,他自然是惊奇的,困惑的,有些不知所以,这本该是任何人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家门前都会有的反应。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悲伤。

唐悦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窘迫,甚至有一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莫名,只因她现在已很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这让她有一种不好的联想,那些已经遥远的,慢慢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的记忆,那些关于温雅如以及她小时候的,很不好的场景慢慢浮现。

慕容小雨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唐悦。好多年前,他以为他们会成为朋友,可惜没有。再后来,他以为她至少可以认出他,如同他第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她来一般,然而还是没有。

他的心中虽然已暗潮汹涌,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在此地,在这里,见到唐悦!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因为他在很多年前,就已学会如何将痛苦、悲伤、愤恨……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决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更不会让任何人瞧出他真正的心意。

所以他慢慢地走过去,直到距离唐悦不到五步的距离,他才停下,缓缓道:“姑娘是?”

“她是我的未婚妻。”在唐悦开口之前,商容已微笑着现身,他大踏步走过来,伸出手拉住唐悦,将她轻轻推着上前,道,“她叫唐悦。”

唐悦!她是他的未婚妻。商家大公子商容的……她的容貌已毁了一半,明亮的眼睛和羞涩得些微笨拙的神情,却几乎没有变化。这双眼睛,这样的笑容,他曾经见过。很多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四处流浪的孤儿,仅仅因为在瘟疫村生活过就要被人活生生埋掉。

慕容小雨,本该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死去,“唐悦,是你从死亡的边缘将我拉了回来。唐悦,拯救我的人是你,可背弃我的,也还是你。就算是那样也好,我从未忘记过你。为了再次重逢,我一直在努力,在忍受。再次见面,我以为你至少会道歉,可是你已经彻底将那个少年忘记了。现在你正带着羞涩的笑容,准备做师兄的……新娘。”

慕容小雨的心微微犯疼,仿佛有一根看不见、解不开的枷锁在绞动着、抽动着,可是他笑了。

“恭喜。”

“商大哥,刚才是什么人?”跟在慕容小雨身后,唐悦悄悄问道。

商容垂下头,道:“没事,也许是我眼花了。”

商容的武功要胜过唐悦,他决计不会眼花,但唐悦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商容又道:“有我在,你只要安心等着做新娘子便好。”

再坚强独立的女人,心里总是渴望有一个人能好好保护她,爱惜她,替她遮风挡雨。唐悦心里的温暖一点点蔓延,心底对商容的爱意,仿佛没有止境,无法遮掩。

慕容小雨道:“二位请进。”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唐悦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直到坐下来,仔细打量,唐悦才明白究竟是何处不对。慕容小雨的居所太简单,丝毫不像是个名门公子会停留之所。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简朴,每一样东西都有存在的意义,茶杯是为了饮茶,座椅是为了待客,床铺是为了休息,厨房是为了做饭。看起来很寻常,再寻常不过。可是一切仅仅是为了存在的目的而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这里不过是一间客栈,而不是一个家,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两者之间的不同。你会为了自己家中的花瓶添上一束鲜花,但决不会有心情为匆匆停留的客栈厢房这样做。这里有居住所需的桌椅和零星的摆设,但这间屋子却是特别的冷清——让唐悦不由自主联想到唐漠的住处,那个地方也是空阔广大,非常寒冷,没有人气。住在这种地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寂寞。寂寞到家在他们眼中已不是家,因为没有家人。如果说唐漠如此不过是因他天性冷淡,而慕容小雨又为了什么?他年纪轻轻,已是声名显赫的慕容家族这一代声望最高的人,又有了一批追随者,可说得上武林中少有的青年才俊。唐悦觉得奇怪,慕容小雨为什么不选择城中最好最舒适的客栈,又为什么不去商家留宿,而要孤身一人暂居此处?

慕容小雨为他们送上两杯香茗,微笑道:“前些日子经过少林,想去拜访师父,却不想他老人家不在。”

商容笑道:“他代表少林,参加与拜月的和谈,师弟不知道这件事么?”

慕容小雨道:“这件事慕容家当然也知道,却没有派人前往,只是没想到师父竟也牵涉其中。”

商容道:“师父以天下苍生为念,拜月教四处屠杀正道人士,佛门中人当然不能再袖手旁观。”

慕容小雨叹了一口气,道:“那师兄为何也不去?”

商容微微笑道:“我本就是去接小悦,回禀师父后,我们便先行回来了。”

慕容小雨听完,不自觉看着唐悦,看到她苍白的美丽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阵红晕。

他唇角笑容极淡,道:“二位现在登门,想来应当意不在茶。”

商容道:“师弟慧眼,我们只好开门见山,慕容家是医学世家,师弟可知有何灵药,能够……”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唐悦,便不再说下去,但慕容小雨已明白一切。

慕容小雨略一沉吟,道:“师兄应当知道,医病的灵药千百种,却无一种可以医命。”换言之,医药可以治病,但不可挽回老天的旨意。

商容眼底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道:“那也无妨,小悦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要紧。”

慕容小雨看着那两人的手悄悄握紧了,垂眼道:“慕容家的医术固然不能登峰造极,但尚有挽救之法,不知唐姑娘可愿一试?”

商容喜道:“大恩不言谢。”

慕容小雨淡淡道:“不必谢,人生的因缘际会,很难说,我受师兄相托,要替唐姑娘医治,也是我们之间有缘,只不过……”

商容道:“我知道师弟是性情中人,若有何为难之处,商容决不敢勉强。”

慕容小雨道:“凡事只有愿还是不愿,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呢,不过唐姑娘是师兄的未婚妻,若要亲手替她医治,慕容必然会有冒犯之处,师兄如觉不妥,便也只好作罢。”

商容不由得笑了起来,转过头去,秀长清澈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唐悦,唐悦看着他,摇摇头。慕容小雨的心中微微一顿,以为她是在拒绝。

商容却道:“小悦说,她不在意这些。”

慕容小雨看着这心意相通的两人,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多余的错觉,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愿勉力一试。”

慕容家三大绝学之一,是易容术,天下第一的易容术。对于慕容小雨而言,替唐悦遮掩面上的伤口,本是轻而易举。

可是这时,商容竟握了握唐悦的手,放开来道:“师弟院子里的梅花种得极好,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唐悦突然有些紧张,拉住了他的手,怎样都不肯放开。

商容低声在她耳边轻道:“小悦,我在外边等着你。”

手还是放开了,商容走了出去,唐悦心底的紧张反而消散了些,对慕容小雨道:“慕容公子,麻烦您了。”

眼看十分,话讲三分,慕容小雨很明白,商容避开只因他是个体贴知礼的人,他深知若是自己在场,慕容便会顾忌与唐悦的男女大防,无法全力施为,他道:“我不是为了你,不必谢我。”

唐悦心里一动,觉得商容一离开,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冷了许多,甚至连慕容小雨的语气,都带着点古怪的疏离。唐悦情不自禁,微微叹了口气,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容貌,而是能否不要让商大哥再这么担心自己。

慕容小雨瞧着她的神色,忽然道:“你是不是后悔,后悔不该让师兄离开?”

唐悦道:“为什么要后悔,你是商大哥信任的人,便也是我的朋友。”

慕容小雨深深道:“缘分有深有浅,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缘分?”

唐悦不知该如何回答,慕容小雨自嘲地一笑,站起身来。

他取来了一只匣子,匣子上雕满了深深的花纹。他将匣子放在桌上,小心地取出一柄薄如纸片的小刀,七八根大小不一的精巧的针,三四只大些的瓷瓶,还有十来个贴着不同颜色纸条的更小些的瓶子。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面上的疤痕,如今那里看来已没有初时的狰狞,但还是凹凸不平,像一条扭曲的毛毛虫。

那些在他手中摆弄着的东西,真的能帮她遮盖住这可怕的伤疤吗?

可能是留意到她注视的眼光,慕容小雨也朝她这边看,而后他顿了顿,才慢慢走过来,在离她一步的地方站住。

唐悦需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他的目光对视,这让她有些微的不自在。

慕容小雨终于开口了,“唐姑娘,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

这样近看,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瞳仁却大而黑,非常漂亮且有味道。皮肤又格外白皙光滑,下巴略尖,怎么看都比在外风餐露宿的唐悦更美貌。

唐悦看着那双又黑又深的漂亮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她便是在江湖中流浪了很久,也从未与这样的人有过交集,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

慕容小雨很认真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如今丑陋的脸看出一朵花来。

唐悦觉得心里那阵古古怪怪的感觉又浮了出来,她道:“如果慕容公子为难,唐悦这就告辞了。”

她刚想起身,慕容小雨打断了她的动作,道:“开始吧。”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冷淡,道:“闭上眼睛。”

慕容小雨在唐悦的脸上抹了一层奇怪的液体,湿湿润润,却味道刺鼻,唐悦微侧过脸,却觉得头脑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去握住倾城,慕容小雨冰凉的指尖在她脸上的伤处画着圈,声音仿佛就在她的头顶上,“忍一忍。”

这声音令她有些微的放松,一直因紧张而僵直的肩膀也松了许多,只是脸上传来些微的痛感,却不那么分明,唐悦隐约觉得是因为先前涂过的一层液体起了作用。但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了,不知为何竟真的睡了过去……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她才清醒过来。

慕容小雨瞧着她的脸,面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微笑,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好了。”

一直在门外等候着的商容也推门进来,唐悦抬起头来,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商容手中原本折好的梅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跟我出来!”商容的声音有一种隐隐的克制。

唐悦看着慕容小雨跟着商容走出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脸上的伤处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心中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四处寻找可以照出面容的铜镜。可慕容小雨身为男子,他的居所,又怎会有女子闺房才有的东西。

匆忙站起之际,她的手臂划过一边的茶杯。茶杯里的水一下子全部翻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下光滑的一摊水迹,水滴顺着桌边沿不间断地向下流着。

唐悦突然看清了自己的脸——她啊地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面容,颓然倒坐在椅上。难以置信,怎么会如此……明明说是简单的易容术,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听到惊叫声,商容和慕容小雨冲进屋来。

“不要怕,小悦,不要紧的,什么都不要紧的,让我看清楚好不好?”商容慢慢走过去,安抚地环住她的肩膀。

终于,唐悦放开了自己的手,抬起头来。

那划过眼下、凹凹凸凸的疤痕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出现的一只振翅欲飞的……小小的红蝶。蝶翅翩跹飞舞,蝶身无比精致,仿佛眼角垂下的一颗红泪,光彩熠熠,十分妖娆。蝴蝶忠于感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疤痕太过严重,易容术无法治本。况且……”慕容小雨淡淡道,“蝴蝶也是我对二位婚姻的祝福,愿你们一生一世,白头偕老。”不是这样的,他在心底道,面上的笑容却显得真挚温存。也许,他想要在她的身上,留下一辈子再也抹不去的印记,不能被随便遗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