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失去

商容已经死了。唐悦因为这一句话,而彻底地呆住了。死了?她还想要回到对方身边,等着他微笑着说:“不要紧,我原谅你。”可是苏梦枕却那样轻松地告诉她,商容已经死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爹爹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唐悦曾经问过温雅如这个问题,当时温雅如没有回答她,只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傻子,不值得她浪费口舌。是了,她是个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死了就是不会说,不会动,不会再对她微笑,也不能再爱她的意思呢?

死了,那个人去了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他温柔的微笑,听不到他的声音。商容,在她最悲伤的时候,抱着她,对她说,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要她,娶她,一辈子照顾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唐漠的剑尖锐地刺穿了她的身体,却远远比不上大脑里那个意识更让人发疯、狂乱……他怎么会死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挽回……疼痛已经让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不远处轩辕迟迟美丽的面容,变得扭曲而可怕。唐悦好像只是向后倒了下去,耳朵被人蒙住,所有的意识都随着缓缓后退的场景而消失……

商大哥,她真的很努力了,一直在努力,可惜别人不在乎。

忽然她听到有人大声地吼着什么,她其实什么也听不见,但是模糊中好像看见一个人跑过来。接着感觉空虚的身体,好像被他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的感受很不舒服,但唐悦以为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至少她这样可笑的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她已经努力过了,只是结果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被剑穿透的地方好像破了个血窟窿,疼得要命,她想哭,却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卷走了所有的意识,然后听见一个人说、“不许你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让……唐悦想笑,老天从来不曾顺从过谁的心意。怎么办,她好像快哭了,真的能够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当她得知那人也离开的一瞬间……

接下来的很多天,唐悦都一直沉浸在回忆当中。有时候会看见自己小的时候,她总是躲在角落里哭。然后是混乱的一幕幕场景,大多数时候是唐漠手把手在教导她武艺。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最痛苦,也是唯一的、最珍贵的记忆,全都记不起来了,心里空荡荡一片,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后来的记忆越来越少,渐渐地,连温雅如的片段都不再出现,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慢慢将所有的记忆都吞噬掉。

不论黎明前天有多么黑,总是会天亮的。

唐悦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整个人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放松不过只有片刻,然后就是恍惚。唐悦动了动手指,全身冰凉,身体很沉很沉,像是躺在棉花堆上,丝毫提不起力气。

有一个少年趴在她的床边,睡得很沉。唐悦躺在那里,没有动弹的欲望。她侧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莫名的熟悉。这个场景好像曾经有过,但她心底却没有丝毫的轻松,这里,如果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该有多好……有一个温和的、一直默默照顾着她的男人在身边……想到这些奇怪的念头,唐悦只觉得胸口的部位,很疼很疼,但这疼已经凝结了一般,并不致命。

“你终于醒了。”少年突然从梦中惊醒,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雀跃。

“现在公子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年轻的面容上,是纯然的喜悦,黑色的眼睛里有阳光的温暖。

有一个男人这时候走了进来,看见她醒了,似乎怔怔看了半天,才大踏步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少年高兴地站在一边,微笑地看着他们。

唐悦皱眉,她不喜欢这个男人的碰触。下意识地,她想抽回手,对方却抓得更紧,仿佛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放开。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男人的语气很轻柔,仿佛是怕吓坏了她似的。

唐悦觉得奇怪,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戴着一张假面具,让人看不清楚他真实的表情。但,他长得真是俊啊,唐悦心想,那笑容简直是明媚得过了分。

唐悦忽然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苏梦枕微笑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记得了?”

唐悦道:“未婚妻?”

苏梦枕的目光眷恋地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道:“因为,你的爹爹,他将你嫁给了我……我已答应了他,要一辈子好好地照顾你。”

唐悦安静地点了点头,“那我爹在什么地方?”

苏梦枕静静道:“他已经去世了。”

唐悦疑惑地看着那少年,对方连忙点头,拼命地点头,生怕她不信似的。

唐悦接着道:“那你还要娶我?”

苏梦枕笑道:“我喜欢的是你,你爹在不在,结果都是一样的。”

唐悦觉得头痛欲裂,她的手刚碰到头部,苏梦枕就拉住她的手腕,“你的身体还没好,休息一下吧。”

唐悦道:“可是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苏梦枕微笑道:“现在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你,怎么,你不信?”

唐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轻轻地看了一眼那少年,少年像是受了惊一般跳起来,“我先出去了,公子!”他说着,便飞一般跑了出去。

苏梦枕摸摸唐悦的头,有点可怜地说:“你没有钱,没有身份,浑身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比你有钱,比你有地位,欺骗你对我来说什么好处也没有。”

唐悦愣住,用力地咬住嘴唇,似乎这些话让她十分地苦恼。

苏梦枕很爱她这表情一般,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脸,叹了口气道:“总算比你以前那面无表情的模样要惹人喜欢得多了。”

唐悦还是躲开了他的碰触,没缘由地,心里有一种陡然升起的抵触情绪。不喜欢,不喜欢这个人,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但是,他说的没有错。她现在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连睡的这张床都是对方的,毫无值得对方图谋的地方。

最后一个问题。唐悦抚着胸口,凝视着他道:“那我为什么会受伤?”

苏梦枕目光中带着几分爱怜,他没有避开这明亮的眼睛,即便这双眼睛能照耀出他内心的丑陋和冷酷,他还是直视着她,温柔地道:“因为有人嫉妒我们在一起,你又傻乎乎地不知道躲避,才挨了一剑。”

唐悦的表情渐渐从疑惑转成了些许小心翼翼。

他伸手,帮她把一缕掉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但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又掉了下来,苏梦枕笑了,伸手还要去拨,唐悦躲开了。苏梦枕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嘴角,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那样平淡地笑着。他一向很有耐心,不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心爱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唐悦垂下头,用力地咬嘴唇。她觉得很不舒服,不仅仅因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眼前这个人所说的一切。她慢慢地道:“可我总觉得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好像想不起来。”

苏梦枕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他决不会那样愚蠢告诉她真相。那是傻瓜才会做的事,苏梦枕显然不是。过了半晌,他缓缓道:“你说的,也许是你的倾城刀。”

唐悦目中突然亮起一道光彩,她急切道:“我的……我的刀吗?”

苏梦枕点头道:“你现在的状况不能握刀,所以我将那把刀收了起来。你要是想看,也要等你的身体好起来再说。”

好像是的,是应该有一把刀,唐悦这样想。可是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对……

再仔细想下去,只有头痛欲裂的感觉,心底深处那个不见底的黑洞仿佛释放出无尽悲伤的情绪,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痛苦地流出了眼泪。

苏梦枕轻轻问道:“告诉我,你为了什么哭?”

唐悦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苏梦枕道:“不知道?”

唐悦觉得那种头痛的感觉越来越剧烈,忽然掩面痛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要再问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苏梦枕瞧着她,皱了眉,握紧双拳,很快又松开,道:“好,我不问。只是我要告诉你,既然那是令你痛苦的事情,又何必去想起来。记不得一切,就会快乐得多。”

唐悦抬起头,泪水含在眼中,她喃喃地道:“可那也许是珍贵的……珍贵的回忆。”

苏梦枕挨着她在她身边坐下,慢慢道:“珍贵的回忆,快乐的回忆,我都可以给你,把那些忘了吧。”

唐悦看着他春水般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诱惑,让人不由自主跟着沉溺进去。她的脑海中,陡然出现了一双温暖的眼睛,秀长清澈,充满爱意。她捂住头,道:“让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苏梦枕默默地看着她,起身离开。

唐悦的病情仿佛越来越重,因为她拼了命想要把那些丢掉的东西想起来,可越是挣扎就越是无济于事。她开始害怕,害怕一切的声音,甚至不想推开窗子去呼吸外面的空气。最害怕的,是每隔一个时辰,苏梦枕就会来看望她。她简直要被这个男人逼疯了,他那么不动声色,可他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能让人有一种可怕的压迫感。她从刚开始的不喜欢,到现在,简直有些害怕他了。她不懂自己以前怎么会喜欢这个人,甚至是为了他而放弃自己的性命。唐悦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可还是一片茫然,什么都没有。

最难熬的是夜晚,因为那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那个梦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很熟悉,熟悉到令她的心脏怦怦地跳得厉害。

她坐在高高的树上,看着远处高大的房屋、穿戴华丽的客人和漂亮的马车,心里很沮丧,很难过。一辆辆马车驶过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后来,终于有一个人发现了她,那人拥有让她心动的面容,理所当然地对着她微笑。

他仰着头看她,温柔的阳光给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明媚的色彩,他清澈的眼睛里有阳光在熠熠生辉。他招招手,似乎对她说了什么。但唐悦再如何努力去听,也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任何声音都听不到。她心里一急,大声地追问。但那人却落寞地笑了笑,仿佛不再想看到她似的,转身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拼命地喊着那个人,却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无尽的深渊,唐悦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她看着自己手掌心晶莹的眼泪,心中疑惑,为什么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掉眼泪?然后是难以言喻的心痛,这种心痛让人感觉心脏都快要裂开,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很快,她就开始浑身发烫,一阵热一阵冷,不只是心脏的部位,疼痛扩展到了全身。喉咙很渴,慢慢开始有灼烧的感觉。唐悦张大嘴,疼得想要呼救,却不知为什么,现在并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脸。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手用力捂住曾经受过剑伤的地方,困难地呼吸。原本以为寂静的黑夜很难熬,现在才发现这种不能抵挡、没有来由的痛苦才让人更加绝望。唐悦很难受,难受到恨不得自己不要再醒过来,额头上的冷汗一点点地将枕头弄得湿漉漉的,她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苏梦枕发现她的时候,她全身滚烫,在发着高烧,却还是压抑着不肯叫任何人来帮忙。光从她煞白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她一定疼得要命。什么都变了,只有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对他的厌恶从来不曾变化过。这么想着,苏梦枕便觉得心里有一种难言的酸涩感觉涌上来。他自嘲地笑笑,认命一般抱起她,叫着她的名字,但唐悦似乎已没了意识,完全不懂得回应。

他轻轻将她抬起来,她却猛地痉挛了一下,趴在床边吐了,但是半天吐不出东西。苏梦枕突然就觉得心疼,看她这样,仿佛看到许多年前的自己,在街边没人管没人理的模样。他还是将她抱回来,这时候唐悦竟然异常的乖巧,柔顺地任由他抱着,依偎在他的身边,仿佛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他还没欣慰多久,这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就突然喃喃叫起了别人的名字。苏梦枕的心一沉,万没想到即便是消除了她的记忆,她却还是对那个人记忆得如此深刻。那名字刻在她的心底,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突兀地在她口中出现了。

苏梦枕叫小怜进来,吩咐他去烧了些热水,煮了一点粥,稍稍冷却后苏梦枕一口一口喂唐悦吃下去,然后才让她喝下用文火炖了一个时辰的药。

唐悦喝了半碗,剩下的全都吐了,弄得苏梦枕的衣服上都是秽渍。

小怜看得面色发白,实在是担心得要命,生怕这位生性爱洁的公子当场震怒。

可是没有,公子平静地换了外衣,让他清理了地上的秽物,就挥手让他退下去了。公子竟然还要留下来继续照顾那个女人……小怜觉得不可思议,可他没有将这种惊讶放在脸上,带着怪异的表情退了出去。

苏梦枕和衣躺在唐悦的身边,却没有闭眼,一直瞧着她的痛苦慢慢平息下去。

不过是伤口发炎造成的高烧,竟然都能让她想起那个男人的名字,看来真是半点都不能放松。苏梦枕想着,决定将药的剂量加重。

苏梦枕说不清自己对唐悦的感情,只是单纯的想要让她变成自己的,然后永远和别人一刀两断。他是个想什么就要做到的人,永远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

天快亮的时候,唐悦不知怎么又闹腾起来,额头上冷汗滚滚。

苏梦枕一夜未眠,半倚在她身旁,这时便将自己这边的被子也替她裹上,小心地把她抱过来。

小怜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他家公子和衣抱着唐悦。他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略想一想,还是捧着药准备退出去。

“药放下。”却突然听到有人轻声道。苏梦枕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这样说道。

小怜眨眨眼睛,问道:“公子要起来梳洗吗?”

苏梦枕看了一眼唐悦,她还紧紧闭着眼睛,他点点头。他下床的时候,唐悦突然似乎惊醒了,挣扎着拉住他的袖子,“不要走……”

小怜惊异地盯着唐悦,才发现她昏昏沉沉的,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拉着什么人,只径自喃喃道:“不要走……”之类的话。

苏梦枕的表情变得柔和,他竟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去,道:“我不走。”

唐悦在苏梦枕的怀里,许是高烧未退的缘故,低声地抽泣着。苏梦枕紧紧抱住她,神情是很少见的温和。他的手轻轻指了指,原本目瞪口呆的小怜赶忙将药盅端过去。

苏梦枕道:“乖,吃了药就会好了。”

小怜看着苏梦枕脸上少见的表情,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只鸡蛋。他突然对这个女孩子起了一点同情心,公子这个人付出多少,就要有多少回报。依照他现在的表现,将来唐悦若是不能给他同等的回报,那将来还不被生吞活剥了……他联想到那画面,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而现在,唐悦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一个生病的人大多时候就像是个孩子,她这样依恋着苏梦枕,很委屈地被他抱着。苏梦枕成功地将药给她喂了下去,还伸出手替她检查了下伤口。他摸摸她嫣红的脸颊,将自己的脸贴近她的额头,感受了一下后皱起眉头。他还是起身,重新换了一服药方吩咐小怜去抓药。自己简单梳洗一下后就又回到唐悦身旁喂她喝些稀粥。

唐悦自己迷迷糊糊被人抱起来,感觉有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她的嘴唇。什么香气顺着口齿流散开来,一直穿过喉咙到了冰冷的胃,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一开始不过是轻轻地碰触,慢慢连舌尖都已探进去。唐悦却没发现自己被别人吻了。苏梦枕笑笑,乘人之危虽然恶劣,但很有甜头。

唐悦的烧第二天下午就退了,等她醒过来,小怜迫不及待将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诉她。唐悦惊讶之余,有一点点感动。她知道要一个大男人来照顾人是多么为难的事情,况且还是苏梦枕这样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的手只适合拿扇子,拿画笔,她简直不能相信对方会亲自替她喂药。

她惊讶的表情有一点点触怒了小怜,他挑起眉头道:“你不信?”

唐悦摇头道:“不,我……只是不太敢相信。”

苏梦枕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他笑着道:“为什么不信,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又怎能让别人接触到你的身体?”

唐悦皱眉,明显抵触他用这种亲密的语气对她说话。一旦恢复神志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对苏梦枕露出任何引人遐思的表情。

苏梦枕道:“我虽然不喜欢你现在对我这样冷淡,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想起来我们曾经有多相爱。”

小怜咋舌,为他家公子说谎毫不脸红的强大能力折服。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苏梦枕俊美的脸上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使得另外两人看得目不转睛。

三月的春天,阳光细软,风和日丽。湖心碧波荡漾,湖边一行行的垂柳。不时有黄莺翠鸟辗转啼鸣,为这样明媚的好天气带来更多的欢快气氛。一个紫衣男子倚在树下,手中的长笛横在唇边,轻轻吹奏出动听的曲子。不少路过的少女,都偷偷瞧着他,望着他,盼望他能够抬头看自己一眼。然而他似乎只专注于自己的吹奏。直到有一个红衣女子远远走过来,他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

阳光灿烂如金,却仿佛所有的光彩都投影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的眼中光彩耀目,看着红衣女子露出一个微笑,便突然有人重重磕到了柳树上,引起了一阵讪笑。

唐悦原本总是苍白的脸色已显出了一些红晕,她的身体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已比从前好了许多。她心里真的很感激苏梦枕,因为若没有这个男人,她绝不可能活下来。苏梦枕的身份来历她都不清楚,但对方对她,却一如既往的好。即便她心中对他没有爱意,却也明白若是对方提出要成亲,她一定不会拒绝。她一无所有,没有可以报答他的东西了。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可她每每这样劝说自己的时候,心口那种隐隐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苏梦枕身边,看着他道:“小怜说你让我到这里来。”

苏梦枕望着她,眼神柔和,“是请你来,愿意与否都看你自己。”

唐悦尽量让自己的微笑不那么僵硬,她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会拒绝的。”

苏梦枕垂眸,不再看她,道:“你是为了报恩?”

唐悦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不论我是为了什么,你不像是会看重原因的人。”

苏梦枕抬起头,笑容如旧,“当然,我看重的是结果。”

唐悦避开他的眼神去看那流动的碧波,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她咬着嘴唇不想将这话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但还是得说,非说不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你的照顾,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生活得也好,所以你有任何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苏梦枕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答应什么?”

唐悦犹豫了片刻,道:“我以为……或许你会——”

苏梦枕的声音有些冷冷的,“你以为我会要求你嫁给我。”

唐悦不说话了,但这样的答案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小怜一直在明示暗示,要求她懂得知恩图报,不要忘记公子是如何对待她的。

苏梦枕的眼神也冷下去,道:“我自认为不是什么君子,但决不要你抱着这种自以为是牺牲的想法嫁给我。你要嫁给我,这固然让我很高兴。但如果是用这样委屈的表情和语气来说,那还是免了,因为这无疑是看低了我。”

唐悦吓了一跳,并没打算触怒他的,他待她一向很有耐心,从不曾发过怒,但他对别人的那些手段,唐悦其实见了不少,不由得有些胆寒。她这样自以为是的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也许小怜以为他想娶她,实际上他并没有这种打算。

心里便突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想法,她道:“谢谢你。”

苏梦枕道:“你不必谢,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为止。什么时候你心里爱我到离开我不能活下去的地步,我才能娶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唐悦手心发颤,没有说话。

苏梦枕对待女人的手段何止千百种,以退为进的法子,唐悦这样毫无经历的女人自然是不会懂得,她还真的以为对方是体贴的男人,真心为自己着想才会拒绝。却不知道自己傻傻地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对方不过是在饱食美餐之前先养肥猎物而已。

苏梦枕问道:“你莫非一直在怕我?”

唐悦心中一跳,口中道:“我怎么会……怎么会怕你。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了你的照顾。我一直生活得很快活。”

苏梦枕凝神道:“哦,你说的是实话?”

唐悦道:“当然是实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却不敢瞧对方那双仿佛穿透人心的眼睛。

苏梦枕道:“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是做什么的?”

唐悦道:“你当然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我又何必问呢。”

苏梦枕淡笑道:“难道你竟丝毫不关心自己未婚夫的来路?”

“未婚夫”三个字让唐悦皱了皱眉头,但终究没有反驳。

苏梦枕接着道:“我是商人,你没看出来么?”

唐悦笑了笑,道:“原来苏公子是经商的,你若不说,我真的猜不到。”

苏梦枕面上神情自若,身姿潇洒,两人一路行过,惹得路上不少行人纷纷回过头来瞧他们。他心里想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不是在经商,卖出买进,有钱的用钱,有权的用权,无钱无权只好依靠头脑。江湖中最大的买卖就是利益之争。本质上来说,他的确是个生意人没错。

唐悦哪里想得到自己身边这个年轻男子就是拜月大权在握的苏教主呢?

他们一路沿着湖边漫步,唐悦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苏梦枕瞧着,问道:“你怎么了?”

唐悦的笑容有些勉强,“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苏梦枕突然愣住了,他看着唐悦,脸上神色虽然平静却显得有些奇怪,“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唐悦低下头,道:“我总觉得……好多场景很熟悉,但真的去想,却还是记不起来。”

苏梦枕不说话了,脸色有些沉沉的。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无论怎样加大药量,她心里的那些记忆,那个人的影子,还是抹不掉。因为她毕竟从未爱上过自己,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苏梦枕手中的笛子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他付出的一切从来都会得到回报,不是吗?

他微笑着,笑得那样亲切,“也许你在梦中来过,这里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

唐悦问道:“你会不会怪我,是我不好,一直在想从前的那些事情。”

苏梦枕顿了顿,道:“我不怪你,这世上毕竟谁都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但如果你肯给我机会,我们能创造出更好的记忆。”

唐悦没有说话,却不自觉地抚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蝴蝶印记。

苏梦枕道:“我知道,你始终不肯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唐悦的眼神有些凄然,她慢慢地道:“苏公子,我一直不敢问你,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夫吗?”

苏梦枕叹了口气,突然凑过来,亲了她的嘴唇。呼吸相闻的瞬间,苏梦枕低声道:“我是真心喜欢你。”

唐悦的心怦怦直跳,再也压抑不住心底那种厌恶感,扭开脸去,“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压抑而激动,决非少女含羞带怯的拒绝,是真正的厌恶。

苏梦枕顿时停了动作,低头看她的脸。

唐悦身体一瞬间僵直了,觉得对方那目光有一种让人不能动弹的力量,这世上大概还从未有女人拒绝过他。

他抿着嘴巴不说话,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受到打击的委屈,唐悦居然觉得于心不忍,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起……我……”话还没有说话,苏梦枕已经转身走了。

唐悦知道这一次将对方的心给伤透了,因为他完全不答理她了。虽然那苏梦枕一向看起来是文弱贵公子的样子,但唐悦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这时候方才想到,外面的皮再厚实的人,也挡不住心里受伤。她觉得自己伤害了对方,一时间所有对苏梦枕的厌恶和恐惧感竟然都变成了愧疚感。对方待她温柔,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却不能知恩图报,甚至连一个亲吻都要刻意避开,实在是太对不起苏梦枕。

但是苏梦枕生气的时候跟旁人都不一样,既不红脸,也不骂人,甚至连重话也不说,就那么冷冷淡淡的,不愠不火的,即便是唐悦想要道歉都无从开口。他永远是一副高贵优雅的模样,唐悦对着他,就这样连想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小怜看到他们之间的情形,便大概猜到了几分,原本笑呵呵的小脸也垮了下来,对唐悦的那种热情和照顾便一下子没有了,甚至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恶行恶相的,仿佛唐悦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在苏宅里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了,唐悦沉默了好几天,最后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决定离开。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家,但说要收拾,其实什么都是苏梦枕的,她真的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东西都收拾好了,却想需不需要告别。

这一日,小怜监督着唐悦喝完药,连话也不肯与她多说一句就离开了。唐悦目送着他走出门去,低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她也出了门,走到苏梦枕的房间门口,却不知自己要不要推门进去。廊下已燃起了灯笼,但唐悦的心情却越发的沉重,她的手抬起来,僵持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门内的苏梦枕早已瞧见了映在窗格上的影子,柔和的烛光,洒在那片黑影之上。他的目光望着那片黑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唐悦推门进来,他还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唐悦略显苍白的面容,在温柔的烛光中,美好如玉。

屋中一片静寂,良久之后,苏梦枕叹了口气,道:“你要去哪里?”

唐悦道:“你知道我要走?”

苏梦枕轻声笑了笑道:“你总是在怀疑我,不放心我,走也是早晚的事。”

唐悦道:“不,我只不过是想找回自己的过去。”

苏梦枕淡然一笑,道:“这只是你离开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不过是因为你担心我是个恶人,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欺骗你。”

唐悦目光一闪,却还是默默无言。

苏梦枕悠然道:“在你心中,人或许是有好坏的。然而若说这武林,不过是少数人在主宰罢了。如果一百个人将你看成英雄,你便是英雄了;若一百个人将你看做恶人,那你无论做什么都是恶人。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呢?唐悦,你真的能分清吗?”

唐悦看着他的神情,有一瞬间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是透明的,毫无遮挡。她道:“我总是感激你的,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毕竟救了我的命。”

苏梦枕轻笑一声,春水般的眼睛波光荡漾,道:“唐悦,你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你若将我看做好人,为何迟迟不肯对我说实话,从不愿意将心事告诉我?”

唐悦垂下眼眸,道:“我很想对你说,但很多话……我——”

苏梦枕叹了口气道:“我了解,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名字,或者,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你一直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唐悦的泪水已经流下,她流着泪道:“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时常在我的梦中出现,虽然我只不过看见一点点轮廓,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绝不会是你。”

苏梦枕握紧双拳,忍不住道:“你离开,其实是为了去找那么一个莫须有的人是不是?仅仅为了梦中那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影子,就不顾一切要离开这里?”

唐悦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那个人?”

苏梦枕没有回答,冰雪般的眼神,正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

唐悦流着眼泪道:“不,你错了,我只是想要找到自己的过去,我总是在想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梦中的那个人和我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对不起……我一天不知道,就一天不能平静下来。”她说着,脸上的蝴蝶印记已有些颤动,使得她美丽的面庞更添了几分动人。

从前的唐悦,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示弱的表情,更加不会在苏梦枕的面前哭。

苏梦枕看着她,心底那最冷酷、最坚硬的地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情,他低声道:“若是我不让你走呢?”

沉默了许久后,唐悦擦干了泪水,看着苏梦枕道:“对不起,我一定要走。”

她这样说着,眉梢眼角又出现曾经的冷漠和坚毅,苏梦枕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她的情感已被冻结起来,她又恢复到那个冷冰冰的女人了。

他目中的怜悯慢慢变成隐忍的怒气,但他的微笑还是那么动人,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道:“你真的要走,我是有很多的方法可以留下你。比如割断你的脚筋,让你一辈子都不能行动;封住你的嘴巴,让你永远不敢再说一句离开我的话;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控制你的药,让你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他看着唐悦脸色慢慢变了,慢慢道,“我不会那样做的,因为我不屑勉强来的女人。”

唐悦咬住嘴唇,吐出一口气来,似乎终于放下心了,道:“谢谢你,不为难我。”

唐悦走出来的时候,还带走了倾城。苏梦枕似乎早就知道她要离开,已将倾城替她准备好了。她丝毫没有留恋地走了出去,庭院的青砖在月光的投影下,留下一点点的黑色阴影。苏梦枕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也不曾开口说一句挽留的话。

一阵风吹过来,桌上的蜡烛熄灭了。苏梦枕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唐悦的身影越走越远,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