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眞相
轩辕朗日忽然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很复杂,终于慢慢道:“看来你在等什么人。”
苏梦枕微微一笑,道:“你很了解我,我的确是在等人,等很重要的人。”
轩辕朗日道:“我不但知道你在等谁,还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苏梦枕顿了顿,苦笑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近日就会动手,所以早已想方设法让他们来不了了。”
轩辕朗日悠悠道:“以我与这几个人的交情,他们本来就不会支持你,况且你表现得太急功近利,他们年纪都大了,未必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你这样年轻的小狼崽子,因为你随时会反咬他们一口的。”
他说的,当然是本已向苏梦枕示好的四位拜月教长老。
苏梦枕长叹道:“不错,直到现在你还教会了我这些东西,我真的应当感激你。”
轩辕朗日道:“你现在不妨告诉我,你手中还有什么棋吗?”
苏梦枕缓缓道;“我的手中吗……我手中自然是有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轩辕朗日微笑道:“可是你现在不肯落子,待会儿我未必会再给你机会。”
苏梦枕冷冷地道:“我们可以试试看。”
那八位堂主此刻已靠近了轩辕朗日,孟竹醉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而已。”一旦背叛,他们已没有退路,只有杀了轩辕朗日,才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他们的长剑一齐向轩辕朗日攻去,苏梦枕退到了唐悦所站的一侧,静静地观看着这场决斗。
唐悦只觉得眼前一片剑影,触目惊心,却不知在那剑阵之中的轩辕朗日到底如何应对。轩辕朗日面色不变,陡然之间双掌虚空,迅疾无比地向外推出。
唐悦却见与轩辕朗日近在咫尺的孟竹醉毫无异状,心中疑惑,难道他这一掌不过是吓唬人而已?这时在孟竹醉身后一人却突然莫名向后飞出,撞在了不远处的院栏上,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他的颈骨碎了——所有人的面色在这一刻都变了。
唐悦本不欲插手拜月教中的事,此刻见这种情况,也不由得心中惊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阴毒的掌力!难怪苏梦枕这么多年来都对他这样忌惮,一直都不敢下手。
轩辕朗日微笑道:“诸位一起上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上前。这时苏梦枕轻笑道:“林长老说过,义父年轻的时候与人对战,越是到了危险的时候,越是镇定,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众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孟竹醉道:“看来轩辕教主风采不改当年。既然他已经开口,我们还是一起上吧。”
轩辕朗日冷哼一声,十指如钩,分袭向眼前两人。孟竹醉身子轻轻一转,避开了这一招。另一人却没有那么幸运,惨叫一声,肩胛骨已碎。孟竹醉扑上来,右掌袭上轩辕朗日手肘,轩辕朗日不避不让,在对方手指触及自己手臂的一瞬,陡然左掌自对方掌下迅疾穿出,抓住孟竹醉右臂肘关节处,同时右掌拍出,击打他的肩头。
唐悦看来,知道是分筋错骨手中最常见的招式,她曾在《离恨经》中见过,却不知为何今日瞧见竟觉得无比的精妙,这一招式在轩辕朗日用来,威力十分之大。孟竹醉正在对战之中,没想到那一只袭上他肩头的手,力道十分可惧,心中一紧,当下放开对方右臂,想要向后退出,轩辕朗日哪容对方逃命,已如影随形跟了上去。
另外两人趁此间隙从背后攻上来,轩辕朗日冷冷一笑,双掌自胁下向后穿出,手指轻轻夹住剑尖,向前一带,身子已经借力向高空跃起,衣袖翻飞,整个人像是一只风筝,等到他落地的时候,唐悦只听到几声大响,却见那两柄攻击上去的长剑全部被震得碎成一堆破铜烂铁。
唐悦不由看得入神,苏梦枕笑道:“看来义父的伤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我很多年前见他使过这一招,只是那时候攻击他的人连心脉都被震碎了。”
这八个人的武功都非泛泛之辈,唐悦自忖若是自己在他们联手攻击之下,可能也要凶多吉少,只是轩辕朗日明明身上就有内伤,却能借力打力,将这些人的进攻化解于无形,他们自己反而损兵折将,他若是没有受伤,武功真不知是高到了什么地步。
苏梦枕的话音还未落,那边已有两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飞出,原本攻击轩辕朗日的剑尖也因此转向,在空中撞在一起后竟然向苏梦枕的身上飞过来。
苏梦枕猝不及防,虽然已迅速避开,但脸上被那剑风扫得火辣辣一片,就听见砰砰两声,那两人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能爬起来。短短的半个时辰,八个人除了秦时雨还有一口气在,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唐悦向那些人看去,赫然看见孟竹醉双眼大睁,脸上有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人却已断气了。而那个还活着的秦时雨,也不过只剩下一口气而已,勉强靠坐在院栏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苏梦枕笑了,“义父果然神威不减当年。”
轩辕朗日瞧他左脸上隐隐有一道血丝,明明应当是十分的狼狈,却还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也不免暗暗点头,他刚才便是故意要给他一点教训,对方却还是能笑得出来,当真是狠时能狠,忍时能忍。
唐悦看着苏梦枕,他的面上在笑,但是唐悦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脸上,长年戴着这样一种名叫笑容的面具,而已让她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的。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苏梦枕的目光向她看过来,唐悦觉得心里一窒,避开了对方的眼神。但她仍然觉得,那眼神如一根细密无形的线,紧紧束缚着她的心口,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令人恐惧。
唐悦退后一步,轩辕朗日的目光却在她和苏梦枕身上游移不定,突然飞身而起,双掌平平推出。
唐悦刚刚拔出倾城,奈何轩辕朗日的速度又岂是她可以抵挡,一直袖手旁观的苏梦枕却在这一刻及时出现在她身前,双掌齐出。四掌相触的瞬间,轩辕朗日面色一变,只觉得自己的内力源源不绝从自己的身上流失,接着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蔓延全身,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轩辕朗日心下一沉,便在这时候,一种汹涌可怕的内力排山倒海而来。他只觉得气血翻腾,紧接着便仿佛被人在胸口重击,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闷哼一声,背心撞在房子的木柱之上,衣衫霎时被血染得一片通红。
唐悦惊得目瞪口呆,她一时难以相信苏梦枕的武功竟然已强到了这个地步,另外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在紧要关头救自己一命。
这时突然听见有人轻轻拍掌,他们都看过去,黑暗中有一个丽人姗姗走来。
“这里这么热闹,怎么不叫上我?”轩辕迟迟微笑着,慢慢走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唐漠,唐悦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们。
轩辕迟迟轻轻瞧了那些人一眼,道:“副教主果然狠心,让他们来试探我爹到底有没有受伤,唉,可怜这些人对你一片忠心。”
苏梦枕轻咳一声,他与轩辕朗日对敌之时,显然也受了伤,一双春水般的眸子冷如寒冰,他道:“可惜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轩辕朗日在他们说话之时,一直在暗中凝聚内力,却不知为何体内竟然空空荡荡,全身的经脉仿佛着了火一般灼烫。
苏梦枕瞧着,慢慢道:“义父,你不用浪费时间。我已凝聚全身的内力,这一招当年是我爹毕生绝学,可惜他并没有练到第八境便已被你杀了,而我现在已至第十境,若是你的内力再弱一些,本是会心脉全碎的,如今不过是你全身经脉被震断罢了,这样的结果,已是大幸了。”
轩辕朗日大笑一声,却道:“我真是不曾想到,当年那个孩子居然有打倒我的这一天。但你不要忘了,我的武功至阴至寒,你的体内已有寒冷内息,便是你武功胜过你父亲,等阴寒上体,你也必须运功与寒毒相抗,分不了心来杀我。到时候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可以轻易杀死你。”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轩辕迟迟一眼,果然见对方双眼一亮,笑颜立刻明媚了两分。
苏梦枕知道对方说得没有错,因为他已感觉到双腿犹如站在冰冷彻骨的雪地一般,稍稍想要动一动,便如千百根针在扎着,连说话都要提起一口气来,如果再不运气抵抗寒毒,只怕再过片刻就会全身血液凝固,死得极为痛苦。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盘腿坐下运功抵御满身的冰寒之气。唐悦瞧着他连睫毛上都似覆上了一层寒霜,也可以猜到刚才的情景是凶险异常。
苏梦枕坐在地上,已想到轩辕朗日刚才那话的用意是教唆轩辕迟迟来杀了自己,心中思量着,口中却道:“义父,你刚才若是杀了眼前这位唐姑娘,只怕是要终身后悔的,你仔细瞧一瞧,她到底是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唐悦。
轩辕朗日冷冷一笑,道:“到了现在,你还要玩什么花样……”话到一半,蓦地觉得唐悦的面容熟悉到令自己觉得可怕,他面色大变,道,“你……到底是谁!!”
轩辕朗日仔细地看着唐悦的样貌,突然之间觉得一阵目眩,只觉得眼前这个红衣女子眼角眉梢之间无一不熟悉……
苏梦枕悠然一笑道:“义父,你是不是觉得她容貌十分的眼熟?你可知道她是谁吗?”
轩辕迟迟反而是第一个镇定下来,冷冷道:“她是谁?她当然是唐家堡的大小姐,温雅如的女儿。这等天下皆知的事情,还有何好说的。”
苏梦枕点点头道:“好,这些不提,那你们可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轩辕朗日拧起眉头,轩辕迟迟却面色一沉,道:“一个身份低贱的马夫而已。”
苏梦枕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猛地咳嗽了几声,接着大声道:“义父,唐悦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真的认不出吗?”
轩辕朗日的脸色沉沉的,眼神复杂,未发一言。
轩辕迟迟面色大变,似乎已气极,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
唐悦冷冷地看着,并不相信苏梦枕所说的一切。
轩辕朗日目光中露出一种审视,他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苏梦枕笑道:“我调查过,这些年来你的身边并没有女人,但十几年前你的身边曾经有过,还是一个在武林中很美貌的女人。但你不能让她见光,也不能给她任何的名分,最重要的是,你为了达到无心无情的境界,将这个女人抛弃了,不是吗?”
轩辕朗日在笑,但他的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道:“不错,你说得没有错,我是将她抛弃了,这个女人就是唐悦的母亲温雅如,可这并不意味着唐悦是我的女儿,因为我的女儿从出生那天开始就被我带在了身边,就是迟迟。”
苏梦枕冷笑一声,看着唐悦,轻声道:“你是五月初六寅时出生,对不对?”
唐悦迟疑着,终究还是点点头。
苏梦枕大声道:“那义父请你告诉我,你跟温雅如是何时彻底了断的?依照温雅如的性情,她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被男人抛弃?”
轩辕朗日的神情变了,变得很可怕。他注视着轩辕迟迟,那目光是那么陌生,那么冷漠,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天天在身边发生,你却从来不曾留意过,但有时候别人一句提醒,却像是炸雷一样,让人醍醐灌顶。
以温雅如那样外柔内刚的性情,怎么会不哭不闹就这么微笑着轻易离开,甚至不曾哀求过一句,没说过一句狠话,甘之如饴地接受了他的抛弃?除非……
“除非她已为她自己报了仇。”苏梦枕淡淡道,眼中出现一种恶意的情绪,他道,“因为她已经找到了一种绝妙的方法,她知道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一定会回来要回自己的孩子,所以一早做好了准备,她这样的性格,怎么会让那父女二人共享天伦,她肯定会千方百计让那个男人后悔一生,痛苦一生,这最好的方法,就是——”
“住口!你住口!”轩辕迟迟怒道,眼中已经升起了浓浓的恐惧,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本来她听苏梦枕所言,脑海中还一片迷茫,但这时候她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为什么爹爹与自己的容貌并不相似,为什么她付出那样的努力,对方却始终对她那么冷淡,原来……竟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血缘亲情……不,这不可能,如果她不是轩辕朗日的亲生女儿,她为什么会在他的身边长大?她的亲生父母又是什么人?就在她身形一动的瞬间,蓦地一条银剑从身后而至,落在了她的颈项之间,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让他说下去。”
一时之间,静寂异常。唐悦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心中有无数个念头翻来覆去。最后剩下的,只是可笑。夜晚的寒风,就仿佛对方手中的剑锋般冰寒,又仿佛是唐悦此刻变得冰冷的心。她缓缓地低下了头,是因为太过寒冷?抑或是难以压抑住心中的痛苦和悲伤……
从刚开始第一眼看见她到现在,唐漠的脸上始终都没有表情,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然而现在,他的长剑,正架在轩辕迟迟纤细高傲的脖颈上。这个时常令她午夜梦回时感到愧疚和悲伤的兄长,如今已变回了原先的模样,高傲,冷酷,却是一个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但是她,并没有那种他终于不再受人控制的喜悦,也没有因为他突然的举动而感到激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苏梦枕笑,“唐兄,你再不出手,我还以为你真的要任由轩辕迟迟杀了我。”
唐漠看着唐悦,眼眸中终于第一次有了波动和感情,但他的话却是对苏梦枕说的,他说道:“继续说下去。”
苏梦枕微笑,他知道这些话、这些秘密对唐悦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但他还是要说下去,只因他知道这些事情可以同样打击到轩辕朗日,甚至更深刻地将他彻底摧毁。所以,他必须,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从第一次见到唐悦开始,苏梦枕就在等着这一天,给予轩辕朗日致命一击的一天。
他道:“温雅如欺骗了你,欺骗了天下所有的人,她让你的亲生女儿变成卑贱的马夫之女,又背负私生女的恶名,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还将你当成一只可笑的猴子戏耍,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婴送给了你,说是你的女儿。可笑义父你一世英名,却根本没想到要问一句唐悦到底是何时出生的,她到底是温雅如和马夫私奔之后的女儿,还是你的亲生女儿。”
苏梦枕顿了顿,却不敢瞧一眼唐悦此刻的表情,低声道:“依温雅如的美貌,她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根本不必嫁给一个马夫,她这样的作为,就是为了羞辱你,折磨唐悦,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的亲生女儿在最可怕、最卑微的环境中成长,等你有一日知道自己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欺骗了十多年,肯定会难以忍受,这些所为,不过是为了报复你的抛弃罢了。”
轩辕朗日还没有说话,他的面色已跟纸一样苍白,他的眼神在轩辕迟迟和唐悦之间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唐悦的身上,一动不动。
唐悦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冷得连血液仿佛都冻结起来。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与苏梦枕相对,她道:“你说的故事真的很好,可你没有想过,他既然能抛弃我娘,又为什么想要我这个女儿?”
回答她的人不是惊愕地看着她的苏梦枕,而是——
“人种不可失。”轩辕朗日这样说道。
唐漠突然道:“无情的拜月教主竟然还念着亲情,真是天下奇闻。”
这时候,轩辕迟迟的脊背挺直了,她淡漠美丽的眼珠子注视着眼前的唐漠,冷冷道:“你果然什么都是装出来的。”
唐漠冷冷地看着她,毫不动容。
她的眼神在场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唐悦的身上,刚才疯狂的神情却已不复出现,因为她毕竟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冷酷的女人。
轩辕迟迟的嘴角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她道:“唐悦,这世上如果说无父无母的我可怜,那你就要比我可怜一百倍,一千倍。”
“因为你的亲娘作践你,让你从小在最卑贱的环境下长大,唯一心疼你的哥哥为了做戏不惜毁了你的容貌来欺骗我……你真是可怜……可怜得很哪……”
唐漠的剑划破了她细腻光滑的皮肤,轩辕迟迟住了口,却神色轻蔑。
死一般的寂静中,众人突然听见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苏梦枕诧异地看着唐悦。
唐悦突然笑出声来,她看着场上的这些男人,只觉得他们异常可笑。
慢慢地,她停下来,看着苏梦枕,“所以,按照你所说,我的亲生父亲,是这位拜月教主,我的娘亲,也是为了报复他,才嫁给了一个马夫?”她重复着,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苏梦枕点点头,他看出唐悦的表情不太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容貌仍然是那么美丽,那么冷静,但奇怪的是,她微笑着,眼中却有泪水不断地流淌下来。她的心神似乎已经恍惚,眼神也开始涣散,好像下一刻就要失声痛哭。她的一切,仿佛都被轩辕迟迟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摧毁了。平生遭遇的一切,她都可以默默忍下,只因为她以为自己还有希望。以前她的希望是温雅如,后来她的希望是商容。但为了唐漠这个大哥,她抛弃了最心爱的人,来到这里,最终证明……她只是一个笑话,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而已……是她太愚蠢,将自己看得太重要,实际上谁也不需要她,真正需要她的人,却被她弃之不顾。对,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他一定不会不要她,不会不理她,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离开她的!唐悦的眼中,突然升起最后的一点希望。
“你想要去找谁?商大公子吗,你可知在你抛弃他以后,商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就在这时候,苏梦枕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慢慢地道。
“商家一族有一种古怪的病,男人很少能活过三十,你走以后,商家便大办丧事,这一点,你肯定不知道吧。”
唐悦愣住了,眼神中最后的一点光彩,随之熄灭。
苏梦枕说出这句话,便后悔了,他从未这样后悔过,他不知道心中的酸涩感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唐悦刚才就要离开了,毫不犹豫地抛弃这里的一切,投入别人的怀抱。他不是不知道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对于唐悦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但他还是说出了口,这样隐秘可怕的心思,却在看到唐悦现在神情的那一刻也立刻消散,被漫无边际的后悔所掩盖。
唐悦的神情变得茫然,她逐一看过眼前这些人,仿佛一下子变得不认识他们。
唐漠再也顾不得轩辕迟迟,点了她的穴道让她无法动弹,接着便走向唐悦,“你在干什么?”
唐悦没有马上动作,只是看着他。
唐漠被这种眼神看得心中升起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他咬着牙,突然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清醒一些!”
唐悦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有好长时间,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世界仿佛一下子都黑了下来,没有任何的颜色。
唐漠给她的这一个耳光,将她仅有的一点可以消化这消息的时间都给打没了,被迫地,毫无办法地接受了这样的消息。
商大哥死了……他竟然死了……唐悦的心中还是一片迷雾,混沌之间只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毁灭性的消息。
很久之后,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抬起头,喃喃地道:“商大哥,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我本该发现你身体不好,却还要这样伤害你,为了这些人,为了这些人……这些可怕的人,伤了你……”说到此处,唐悦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兄长,父亲……哈哈哈哈……”
这些人,多么的可怕,这世界,多么的寒冷……寒冷到已经快让她窒息……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她……
唐漠不再理她,提着剑缓缓地向轩辕朗日走去。
轩辕朗日心下一沉,道:“你想杀我?”
唐漠道:“为了杀你,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妹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自尊和人生,而现在就是杀你的唯一机会。”
轩辕迟迟见状大急,叫道:“不许你杀他!”唐漠怎么敢?!那人是她的爹爹,她费尽心思想要获得那人的宠爱,就算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又如何,她从没想过亲眼看着别人杀了他!她只是想要在他面前揭穿苏梦枕,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候救他一命以换取他更多的关注而已!但她被点了穴道,只能咬紧牙关,用尽一切力气想要冲破穴道。
唐悦却突然挡在唐漠的面前,她慢慢地道:“大哥,杀了我吧。”
唐漠的额头青筋毕露,他冷笑道:“你为了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要与我为敌?”
唐悦轻轻地摇头,神色绝望,她道:“我已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你杀了我吧。”
自始至终,她没有想要救轩辕朗日的意思,她只是想死而已。她明明已经将倾城拔了出来,却连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求你,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大哥,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好痛苦……好难受……”唐悦这样说道。
苏梦枕大声地道:“唐漠,你妹妹疯了,让她闪开!”
唐漠大怒,正要推开她,不料便在此时,一股大力从背后疾撞过来。唐漠没有想到竟有这样一种劲风,毫无准备之下身子向前一倾,手中长剑竟真的从唐悦的身体刺过……
轩辕迟迟竟已撞破了穴道,甚至借由唐漠的剑,要杀了唐悦!
苏梦枕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失声叫道:“唐悦!”
他猛地站了起来,这时才发现身体里的寒毒还未驱散完全,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他飞奔过去,及时抱住唐悦软下去的身体!
背后的轩辕迟迟悠然笑道:“唐公子,你做了什么,你看清了么?”
唐漠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倒下去的唐悦。他做了什么,他竟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他不顾一切地潜进拜月教,甚至不惜跟诡计多端的苏梦枕合作,便是为了要杀掉轩辕朗日,可是他现在做了什么?
“你看清楚,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你的长剑上,沾染的不是仇人鲜血,而是她的!”
唐漠抱住头,只觉得头痛欲裂,那可怕的女声一直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是你杀了你的妹妹,最喜爱的妹妹……她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可你却杀了她……”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人。
轩辕迟迟趁此机会跑到轩辕朗日身边,欣喜地道:“爹爹,你没事吧?”
没料想,轩辕朗日却一把推开她的搀扶,冷冷道:“滚!”
轩辕迟迟愣愣的,丝毫不明自己做错了什么。轩辕朗日自己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闭目道:“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轩辕迟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看向苏梦枕怀中的唐悦,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们都是为了她,为了她啊,她有什么好,我又有什么地方不如她?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血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逼问着,泪流满面。
轩辕朗日看着状若疯狂的她,又看看那里的唐悦,一时竟也没有任何动作。
苏梦枕环视了周围一眼,突然间觉得这一场戏该散场了。轩辕朗日没有死,但他以后会比死更难过。
轩辕迟迟离疯狂也不远了,等唐漠清醒过来,必然不会放过她。而唐悦,并没有死,他们都不知道,只有近在咫尺的苏梦枕,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
苏梦枕将唐悦抱起来,低声道:“都结束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