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
1
哪里会想到那天有什么不一样呢?
在以后许多的时候,或是夜,张口扑灭桐油灯盏,却仍依依立在黑里;或是晓,冷登地翻身,睁眼是窗户纸上虚虚的白,说不上心里哪层热哪层冷,她总有好长一阵工夫的失神。
那是1944年的春天,早上一场大雾,小城化在雾里,白茫茫地连轮廓都无。
梅华蹑着猫似的足,一手提着绊带黑布鞋,一手轻轻推开伙房的门。她早就掐准,这是监厨老头如厕的钟点。
校长和教官常常训导,战时物资紧张,大家应该同舟共济,可是女学生们不止一次看见,校长太太的黄包车,塞满一包包政府贷金粮溜出后门。
春天是抽条的时节,总是没到二更,女孩子们的胃就开始响亮地召唤那被克扣的粮食,这气势远胜所有的讲义和校规。
按捺了一夜的念头天明时分跑了出来,此刻,梅华深深地屏住气,怕满鼻的番薯热气把自己吓坏了。
她不贪心,一个小布口袋,只装了六个番薯,她三个,阿锦三个,两个好友能喜津津地消磨几个晚上。
门外雾如牛乳,却听得监厨老头的咳声似在近旁,梅华慌里慌张地就跑,辨不得路,鞋也来不及穿,却不敢稍停。
那笛声不知何时起的,等她听到时曲子已经大半了。
婉婉转转的笛声,贴着人的肺腑心肠,一路只清清地细细淌着。她站住,四下里静极了,静到好像连自己都不在了,天地间只有这笛声,无辜地悠长地让人要怆然泪下。竹叶上的一颗露水掉在额上,梅华不敢眨眼,也不敢动弹,生怕那笛会因此就散了化了消失了。
不知多久。
沙沙的脚步声,空谷的足音,竹林深处,一个白色的身影迷蒙着迷蒙着,显出隐约的轮廓。笛子早停了,她无力地看那人安详地走近,走近,她逃不动了。
那青年男子长衫雪白,手里一支黑色长笛。
她想藏,雾却早薄了,她就这样挡在他眼前,低着头,树枝挂乱了的辫子,草绿色的粗布校裙,光脚,一手是鞋,一手是来历不明的口袋。
“你在这里吗?”她听到他的声音,温存和平的,她只忙着捕捉那声音,却忘了他的句子。
只能无措地抬头看他一眼,白衣男人笑了,想一想,又笑了。
然后他轻轻地擦过她的肩,沙沙地踏着草叶走了。
山林里有一种很清的味道,她确信是他留下的,他的白衣下摆飘飘洒洒,闪耀在翠绿的草野上,好像不是真的。
又一颗露掉下来,她哆嗦了一下,真凉。
2
没有人知道云一川打哪里来,就像不知道头上一片云的前世今生。
战时四处都有流离的人,梓阳女中每月都会忽然多一两个异地口音的先生,大家不奇怪。然而云一川还是有些不同的。他不落魄,任何时间见他,都是白衣,长衫短褂西服衬衣,统统一例雪白,白得让人觉着自己不干净,只好谦卑地靠后。他神秘,住在山上一幢桂系军阀留下的小楼里,从不去别人家做客,也不邀请谁。他自来自往,脸上常有散淡的笑容,山风飘啊飘地吹着他的衣襟,不知不觉他已站在讲台上。
阿锦在写信,她和驻地的一个副官正爱得热火朝天,天天见面不够,还要把其余的时间用字缀上。老师来了,阿锦忙把信塞在课本下面,有点嗔怪梅华不提醒她,却见梅华竖着课本,兀自垂下头,腮后晕红一片。
阿锦马上就明白了几分,她早觉得这丫头奇怪,几日大早跑到后山念书,赶着第一个到教室擦讲台黑板,平白无故地短了许多话,长了许多呆。她瞅瞅梅华,再望望儒雅的云先生,暗地里笑了,却仍不动声色。
下了学,几个女学生热热闹闹地围着云先生求教,梅华还是远远地坐着不动。阿锦唤她,她支支吾吾地说要再温一下书,待人都散了,教室空下来,她依然坐着。云先生的笔记洋洋洒洒的一板,隔岸看着,又亲切又惆怅,只恨自己的脑子太慢,好多好多他的声影都是那么惊心动魄地撞进来,她张皇失措手忙脚乱,要等到这刻才可以一点一点整理、别类、珍藏、回味。
梅华走上讲台,踩着他刚才站过的方砖,夹起他用剩下的短粉笔,踮着脚轻轻地轻轻地,再走一遍他的笔画。突然爆出一阵清脆的笑,阿锦佻达的脸正伏在窗上:“小梅,小梅,你也学人花痴啊!”梅华又惊又羞,恼恨之极,抄起一盒粉笔,下了狠劲儿扔过去。阿锦早笑着躲开,粉笔砸在窗棂上,深深浅浅的白点,梅华急得掉了眼泪。
到了晚上还气阿锦,千呼万唤都不答应。阿锦赖,捧着副官送的五香花生米,笑嘻嘻地挤上床:“我帮你送信给云先生不成吗,还生气,还生气?”
“干吗送信给他?”
“你喜欢他,喜欢就告诉他啊,像我和余副官一样啊。”
“我不会写信给他的。”
“对喽,书生有什么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是男人嘛!”阿锦的口气,下一句又要大赞她的余副官了,梅华翻身不理她。
“好好,云先生也好,只是你想,嫁给他就要天天帮他洗衣裳,那些白衣裳有多难洗啊,手都泡粗了。”
梅华哭笑不得,只起劲推她下去。
阿锦犹在打诨:“要是他只穿黑衣裳多好,连搓衣板和肥皂都省了,只在水里浸一浸晒了,就骗他说干净了穿吧。”
“只会胡说八道!”梅华禁不住笑着拍了阿锦一记。
她不会让阿锦知道,她有多么爱慕那一袭飘飘的白衣。除了他,世上再没有哪个男人,能把白衣裳穿得那样好了。
3
转眼就入夏了,每日她都醒得老早,微亮的天光,叮咚的鸟声,想到这世间有云先生,她今天的日子有云先生,多好。
山后的那片竹林,有时能听到云先生吹笛,那真是运气好得不行。梅华就寻一丛茂密的竹子蹲下,一动不动地听到尾。更多时只有满山的鸟虫,她的心要是实在太乱,也会偷偷地跑到小楼边上,远远地站一会儿,看见阳台上晾着他的白衣裳,就很快乐了。
她还有个秘密,这秘密也好快乐,二娘给了她一件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四姐送她一条白丝巾,还有阿锦的礼物,一只竹编的别针。明天她就要打扮起来,辫子上还要扎两只蝴蝶结,像那些大城市的女生,明天她一定要和云先生说一句话,明天是很不一样的,明天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只是这天早晨她看见,小楼阳台上的白衣裳旁边,好像有件桃红色的褂子。
她想看清楚些,又不敢,直到回来上课,神情还是蔫蔫的。
这节课云先生讲作文,他的白衣裳仍是那样俊逸,他的风度仍是那样从容,但突然平白地让她有些酸楚。
下学了,如往常一样梅华独自留在教室里,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候,云先生折了回来,他来取忘在讲台上的一本书。
“你还在这里吗?”他笑了。
梅华只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脸已经红成了什么样子。
“你的作文写得很好。”他和气又耐心地说,“今天发下去的那篇,明天抄一份给我好吗?我把它推荐给上海的编辑朋友。”
梅华依然只懂得点头,心里急坏了,可是只会点头,点头。
他走了,从窗口看出去,白色的身影穿行在榕树的绿荫里。
梅华用指甲掐疼了自己,明天一定要说一句话,一定要说一句话。
第二天梅华来得有点晚,没办法,昨夜抄作文总嫌自己的小楷丑,撕了一张又一张,今早起得迟了,一对漂亮的蝴蝶结又不是那么容易打的,阴丹士林旗袍下摆窄窄的,可不能跑得太快。她一路走着,一路低头看领口的别针,总觉得不够端正。
讲台上站着的竟然是教官。她匆匆地跑回座位,心一直地往下沉。
“不上课吗?”她低声问阿锦。
“云先生辞职了。”
“为什么?”
“哪里知道。”
“去哪了?”
“哪里知道。”
她感到自己的心啪地掉在地上,那地上结的是冰。
4
很多时候,阿锦是想逗梅华开心的,所以每次和余副官出去,都硬是拽上她。
余副官是个高大的汉子,却有着孩子似的羞赧,阿锦在他面前是娇俏的小雀,前前后后地跳着、叫着。余副官口拙,应付不迭,只能又爱又气地傻笑。
总是这样,散步也好,吃小馆也好,本来他们两个是为了陪梅华的,后来却总是把她忘了,这样胶在爱里的两个人,哪还有缝隙再去顾别人。
梅华只是有点茫然地看他们,这欢乐隔得好远,他们是另一国界的人似的。
云先生走了快半年了,她没有他的消息。
也曾连着一个月跑去码头车站,也曾期期艾艾地敲开校长的门,但凡有一丝痕迹,她都不顾一切地去问、去追究。这个话说着说着就脸红的少女,这样直露坦白焦急地关切一个男人,慢慢地,小城就有了闲话。
其实闲话不只是对她,还有阿锦。阿锦和余副官的事闹得乡下叔伯都知道了,阿锦父亲是个乡绅,要面子,这回打算把阿锦带回去,随便找个人家嫁掉。
阿锦不笑了,整日咬着辫子想主意。
冬至前的一晚,阿锦钻进梅华的被子,小声地说:“我有云先生的消息了。”
梅华几乎叫了出来。
阿锦掩住她的嘴:“小余有个陆军学校的同学,说在重庆见过他,我现在问你,你想怎样?”
“我要去重庆!”梅华的心怦怦地跳着。
阿锦沉着地说:“你要是真想去,正好和我们一起,明天一早的船。”
“你们?”
“只好走,越快越好。”阿锦压低声,“小余副官也不当了,到重庆找旧亲再谋个差事吧,我只不放心你。”
梅华斟酌着。
“要走就别想那么多,反正你二娘那边早不管你了,这半年你哪天露过笑脸,我知道你总在想他,不是吗?”
“我跟你走。”梅华应道,心上轻了大半。
她没什么好收拾的,贴身两块大洋,还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最记得带上那篇作文,她答应要抄给云先生的。她小心地把作文卷了一卷,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一个小竹筒里,就贴身挂在腰间。
早上寒风凛冽,渡船也害了冷似的上下颠簸。阿锦吐得脸都白了,余副官忙着给她清理,同船的一个婆婆安慰道:“刚害喜是这样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梅华诧异地扭头去看,阿锦的脸色更白了。
5
夜里梅华又被吵声惊醒,她不敢翻身,这竹床太老,大声地喘一下都天崩地裂。她不想他们知道,她听到了。
这是重庆,松林坡上的矮草房,走出二里路就能见到嘉陵江。每当阿锦和小余吵得厉害,就说跑出去投江算了,但即便是跑,也要二里路啊,也许到了江边,那点勇气就没了。
重庆的局面很不好,轰炸连着轰炸,让人切身地感时伤国。小余的亲戚早搬得不知去向,乱世,事情难找,物价比飞机还高,他们带的那点钱,也只够几个月的房租。
还好梅华在邮政局找了个帮人写信的差使,钱少得可怜,可总比没有强,至少不必整日闲在屋里,闲着又心情坏的时候,可不是最容易吵架。
她最怕他们吵架,阿锦的脾气和肚子一样越来越大,就是吃着饭,也要吵。
“这白菜哪里吃得,你就不会放多两滴油!”
“油都快没了啊!”小余也没什么精神。
“你还知道油没了,油没了你不想法子挣,一个大男人,整天缩在屋!”
“我还不是为了你。”
“没本事就没本事,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要不是为了你,早跟部队开拔打仗立功去了,说不定也升了个团部了。”
“我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做人家的少奶奶去了,在这里跟你咬菜根住茅屋!”
这样的吵每天都有,现在连夜里也不消停了。梅华常心疼他们从前的好,如今这样磨啊磨的,不知道还存下多少。
记得那天回来走过灶间,见小余正煮饭,那么伟岸的一个身躯,佝偻着向前,小心地从油瓶里滴出一滴油。灶间暗暗的,他的毛呢外套灰乎乎地蜷在身上,根本想不见当初的神气。
第一个念头就是:若可以有将来,她绝不容许她一身白衣的云先生,在这样的生活俗琐里慢慢失去光彩,慢慢萎靡平庸,慢慢地死。
她绝不容许。
然而云先生在何处,重庆大得超出想象,那两人脸色总也不好,她怎么好意思张口去问。
总算等到有好消息了。这天小余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老远就喊:“我找到事情了!”原来他在街上遇到从前陆军学校的同学,得知警备厅保安队正招人,小余去报名,轻易便进了,下个月就有薪水领,这下可好了。
梅华在一边轻声问:“是那位见过云先生的同学吗?”
小余不解:“什么云先生,他哪里认识云先生啊!”
阿锦连忙抢过话来:“要好好庆祝庆祝才好,今晚出去吃,咱们吃他一顿红油抄手!”
梅华深深看她,阿锦终于不自在了:“是我,是我哄你的,我也是为你好,出来看看,开了眼界,知道这天下男人多着呢,不止一个云一川,值得你那样傻。小余那个同学人才也不错不是,我们牵一牵线……”
她把半截话缩了回去,梅华早已啪的一声摔门走了。
6
常来寄信的一个男生叫孙立超的,慢慢地和梅华熟了,他是中央大学国政系的新生,常给报纸投些时论稿件。他总是穿着政府发给男生的灰布棉军装,说话喜欢扬着下巴,比画着手,指点江山的样子。
最初他就是这么站在边上,对梅华写的信指指点点:“这句话多余,应该删掉,这句也是,删掉……”梅华扭头看看他,有时候觉得有理,有时候不以为然。
一次有个来城里帮工的女人来写信,再三叮嘱家里的那片竹林不要卖掉,下笔“竹林”二字,梅华就有点恍惚了,她想起竹林深处,那飘啊飘着的白衣。
心又钝钝地疼起来,这没有着落的相思。
有时情愿阿锦一直这么骗着她,让她以为云先生在重庆。那晚她摔门而去,沿着嘉陵江跑,江上点点渔火,天河点点繁星,对岸猫儿石河街闪烁着万盏灯。她从前深信有一点光是云先生的,这样的远望多么幸福,而现在,她没了方向、没了位置。
也是那晚,阿锦早产了一个女婴,新生命带来的神奇和忙乱,让她们无声地和解了。小余的保安队日日行动,全赖梅华照顾阿锦母女,她已将近月余没到邮政局写信了。
想不到孙立超骑着自行车来找她,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棉军装,车子骑上松林坡,他脸上都是汗。
梅华穿着一件薄布衫在门口洗尿布,水凉,她一连打了几个喷嚏。孙立超大咧咧地脱下棉军装递了去:“你穿吧!”他小声加了一句,“我们学校的女生,最喜欢穿着阴丹士林蓝布衫,外面披一件男生的军装!还以为好看死了。”他没好意思说,当年中大的女孩子,一穿上灰色棉布军装外套,就证明她有了男朋友。
梅华瞥了眼那军装,领子上一层黑黑的油腻,不知多久没洗了,她摇摇头。
孙立超有点尴尬,但他把军装往肩上一搭,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束报纸来:“我的文章发表了,特意拿来给你看看,也好让你学些布局的章法。”他等不及梅华擦干手,就在她眼前抖开报纸。梅华随意地放眼望去:“哪里啊?”突然,她的目光越过孙立超的手指,定住了。
她看到“云一川”三个字,真真确确,头条位置的那篇社论,署名正是“云一川”!
“这份报纸给我行吗?”梅华急忙在裙子上擦擦手,虔诚地捧了过来。
“行啊,你这么喜欢我的文章,明日我再拿些手稿给你看。”孙立超很高兴。
“这个云一川,你还有他的文章吗?”梅华期待地问。
“我记不得了。”孙立超有些失望。
“他的文章是不是很多?”
“他做总编,发自己的文章当然容易。”孙立超不服气地说。
梅华只管高兴地翻看着报纸,这是《民强报》,云先生是主编,社址在上海!
“上海。”
夜里醒来想到,梅华弯着眼睛兀自笑了。
然而隔壁又有吵声,不知是孩子的哭声引起了争吵,还是争吵吓哭了孩子。她侧耳听,那些声音又慢慢地平复下去。
7
行程一拖再拖着,不只是为了攒一张船票,还有阿锦。
梅华有时抱着小女婴,小声地说:“乖囡囡,快点长大吧。”也许孩子再大一点,她离开的心会更坚硬一点。
小余早出晚归,后来甚至晚不归了,孩子半夜哭闹,他睡不好,影响第二天的精神,干脆就在警局过夜。
阿锦咬着牙齿道:“不知道是在警局,还是在哪个娘儿们床上。”
梅华怪她多心。
阿锦恨恨道:“男人都是懒鬼、自私鬼,没有一个好东西!”
见梅华不置可否,阿锦继续说:“你别以为云一川就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好人物,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城里的人都说……”
“我不必知道。”梅华飞快地应道,她的心突突地跳,跳得疼了。
“阿锦,我得走了。”良久,她说,“我要去上海。”
“云一川在上海是不是?你真是疯了,上海到处都是日本兵,你要去上海!”
“我只想离他近一点。”
“那就快走,现在就走!”
梅华知道她只是嘴上厉害,果然没几日,阿锦已经央求小余想办法,恰巧保安队里有条私运船到上海,托了人情,同意顺便带上梅华。
船是夜里的,梅华提前到阿锦屋里道别。
阿锦只是拉长脸坐着,梅华抱着囡囡逗趣,一边悄悄地把贴身那两个大洋塞进孩子衣袋。
“阿锦,那我……走了。”她把孩子放下,佯装出门。
果然阿锦快步冲来,一边手使劲地扯下左耳的金环,一边抓过她的掌,语气还横着:“给我拿着,什么法币银票都不及这个。都没了,最后这点玩意儿,你一个,我留一个,实在和他过不了,就吞了自杀!”
梅华含着泪轻轻地叫一声:“阿锦,答应我好好过。”
阿锦低着头:“还怎么好好过,我当初就不该跟他不是,嫁个土财主一世不见他,他在我心里就永远是个帅军官,我在他眼中就永远是个俏学生!”
梅华恻然,拥着她的肩,两个人哭成一团。
船行出好久她的心还低落着,直到那小小的金耳环在掌心里捂出了汗,她才取出藏作文的小竹筒,把它也放进去,挂在腰间,时刻能顺手摸到,就是最亲密的伴儿。
而那船正顺流直下,过万重山,每前进一程,便离云先生更近一点,想到这儿,她才好过了些。
到汉口,正遇美国飞机轰炸日军据点,江边混战一片,货船破了,梅华和逃难的人狼狈地爬上一只小木船,一颗流弹从她腰间擦过,所幸贴身挂着小竹筒,替她挡了一挡。
她的惊险之旅,才刚刚开始。
8
逃难的小船在南京被截,日本兵把人们赶上岸,所有的包裹行李全要刺破检查,人们也不敢捡拾,唯求速逃。
南京是这样一个怏怏的败城,颓圮的石头城墙在夕照里分外苍凉,阿锦的金耳环换了张上海的火车票,还不知道怎回事,梅华就被拥塞的人群挤上了火车。
车厢里挤得动弹不得,上不了车的人还要拼命往上爬。梅华看到一个梳着美人髻的妇人竟然爬上了火车顶,松了口气的样子。可是到了上海闸北站,车顶上已再不见那妇人,沿途有个长长的山洞,梅华浑身发凉地记起。
这是上海,入夜的霓虹灯闪得让人慌,梅华照着背熟的地址,一路找人问去。
她从没试过这样急切地想见他,她累、饿、害怕,茫茫的大上海,光怪陆离得让人脚软,她只认识他,她只能投靠他,她想极了那身白衣,那是温暖、光、清洁和故乡。
报馆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抬头看,上面还亮着灯,她安心了一点,在楼下重新打了辫子。这时,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下楼来,看了她几眼,笑着说:“小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云一川先生,你认识吗?”
“云一川啊,认识认识,我跟他特别熟,怎么样,你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来找他吗?”男人很热情。
她真是太急切了,忘了防备和怀疑,或者是因为太爱那个名字,以为所有跟他相关的人和事都是对的、好的、亲切的。
鸭舌帽带她走,她轻快地跟在后头,两边的灯火越来越寥落,前面的弄堂越来越迫仄。她没看见,她在想,见到云先生,第一句要说什么。她一见到他就说不好话,这回要好好想一想。
直到了一面黑漆漆的门前,她才有点奇怪,云先生没在家吗,怎么这样的黑?鸭舌帽已经有点急了,半拖半拉地要她进去,他抓疼了她的手,女孩这才猛地醒来,这才晓得拼命甩开,快快地逃。
在十字街口她碰上一辆自行车,车上两个男人和她一起摔倒在地。
她只是擦伤了手,那两个男人,戴眼镜的大林,穿夹克的小林,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小林起来看看梅华:“你没事啊!”再看看自己,马上喊,“我的新衣服脏了!”大林没好气地说:“我看不见,我的眼镜破了。”
她怀着歉意帮他们捡拾地上四散的报纸,微黄的路灯下,手里的报纸赫然印着“民强报”。
她碰得真好,这两人都在《民强报》,大林跑印刷,小林干校对,报社正在搬家,他们回来拿些资料。
跟他们回去的路上,抬头看见了星,米粒大的星,她无声地笑了,疲惫,却天真。
9
来上海半个月了,她还没见到云先生。
云一川回青岛看母亲,这期间的大事是,日本投降了,庆祝胜利的烟花,巨大地盛开在外滩的夜空,梅华当时和大林小林也在游行的队伍里欢呼。
她和他们处得还算好,林家兄弟,还有三个印刷厂的工人住在一个弄堂,腾出个小阁楼给梅华,她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抄稿子,还有,等云先生回来。
这样的等待是安心的,她感觉那洁白的衣裾,就飘啊飘地在不远处,也许有天就在对面马路穿过,也许有天就在巷弄转角,她知道他在那儿。
他们当面不怎么提云先生,她也不主动问。她在门口洗衣服,他们在后间说话,偶尔听到云先生的名字,心就惊上一惊,有时候明明是想听的,有时候却怕听,而无线电整日放着白光的情歌,她耳里都是那柔媚到了尽处的声音。
洗衣服是件苦差事,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衣服这么脏,清水泡一盆,黑一盆,有一天她忍不住埋怨:“老梁,你的衣服怎么这么黑?”
印刷厂的老梁笑道:“你以为我是云一川啊,我要天天吃墨油啊!”
小林匆匆走过,扔下一句:“我那件白衣裳,你洗了没?”
梅华想想:“你哪有白衣裳在我这儿?”
小林急了,弯腰在木桶里翻着:“别弄没了,我明天要穿的,哪,这不是?”
梅华差点笑出来:“你这明明是黄衣裳啊!”
小林翻眼睛:“白的,原来明明是白的,现在——至少比老梁的白。”
老梁摇头笑:“我才不稀罕白褂子,娇气得很,什么都不能沾,脏一点就看不得。这上海滩到处尘土,白花花的褂子,你出去转一圈试试。”
她不甘心,费尽心思洗那件变黄的白衣裳。
浸泡了许多肥皂粉,用硬刷子在水泥汀上使劲刷,搓衣板也试过了,甚至特意去买了半包漂白粉。
她的手指被水泡得蜕了层皮,小裂口在洗菜的时候有细细的疼,然而那衣裳怎样也无法回到初始的白。她将它在竹竿上铺开,徒劳地看着,有些累了。
晚上大林带回惊人的消息:报纸被停,云一川刚到上海就被抓了。
大林说,这件事很冤。
抗战一胜利,政府就着手清剿亲日分子,《民强报》一直走中间路线,但是云先生曾用过的一个副主编,是个暗藏的亲日派。年初有期报纸,他瞒着云先生换了篇亲日的稿子,虽然立即把他辞了,但是影响很坏,云先生被抓,当是为此事。
大伙都很气愤,可是提到怎么去救人,就一齐不作声了。
梅华一个一个地追问。
小林说报馆的人都跑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小人物。
老梁只是笑,我们这些人只是挣几斗黄米,家里还有七八张嘴呢。
大林更是摇头,时势天天不一样,谁敢卷进去,昨天上海滩还是张啸林的天下,今天杜月笙又回来了。
小林戏谑地,去找杜月笙啊,他肯定能救!
老梁喝道,你别吓唬她了,一个小姑娘。
10
很多事情,是后来才想起怕的,年轻时候的勇敢,或许是因为无意,或许是因为无知,而她的还要加上,爱。
1945年10月的杜月笙不大如意,他常常独自藏在德兴馆,远离风浪和争斗,热两碗糟钵头,喝两盏冷清的酒,几分老年的心境。
谁也不知道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是怎么找来的,她敢找来,她竟能找来,她胆子够辣,一张口就求他救人。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很朴素,眉宇间有种胜于寻常女子的固执;她很纯净,这种近乎天真的纯净平添了一些楚楚。
是一时逗趣的心情吧,他说:“我是开赌场的,赌徒的规矩,你赢我,我为你办事。”
她一口说好,她甚至连骰子都没摸过,但她说好。
“你有钱吗,你赌什么?”
“我只有赌命。”
这句话让杜月笙震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胆魄,年轻时刚出来打拼的岁月。
他命人拿来骰子,那女孩涨红了脸,一鼓气抓起骰盅就摇,可只是两下子,那骰盅就啪地摔掉了,白色的骰子狼狈地滚了一地。
她单腿跪在地上,低着头去追那些骰子,沮丧极了。
“你根本不会赌,也敢赌条命?”
“我没有办法帮他。”
“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去赌一条命?”
没有回答,但他看见,那女孩在轻轻地颤抖,她的睫毛坠满了泪,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
他一生以冷酷无情起家成名,可这一瞬,他微微地心软。或许是他想起自己那一般年纪的女儿,或许是因为年老救赎的慈悲。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
梅华回来的时候是哼着歌的,小林在巷口问:“你一整天去了哪儿,一大盆衣服都没洗。”
她笑了:“我去找杜月笙,他答应了。”
小林瞪了她半天,看不出玩笑,突然像见了鬼似的一路叫回去:“她去找杜月笙!她去找杜月笙!”
云一川三天之后被放出来,警察局的车一路送他回家。
无论如何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他在家里设宴,下帖邀请报馆的同事朋友。
当然,他特别邀请她。
洁白的云纹信柬,他那手飘洒的书法一如当年,她红了脸,他写道:
盼晤。
11
云先生的小洋楼,临着一条熙攘的马路。
小林走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过马路的时候,只一个迟疑,小林已经到了对面。
她停下,咣当咣当的电车开过去,载着美国大兵的吉普车开过去,黄包车缓缓地跑起来,烫了头发的小姐,坐在上面打开一把小折扇。
抬起头就能看见云先生的阳台,呵,她又看见他的白衣裳晾在绳子上,风吹着,阳光灿烂,那些白衣裳飘啊飘的,像大鸟扑闪的翅膀。
隔岸望着,她一直这样隔岸望着不是吗,这刻,她的心浮沉在悲喜的河流。
那些衣裳真白,雪一样白,白得如此无瑕,白得这么耀眼,这天地所有的声光色影,都在那片完美的白色里突然沉寂。
永远都这么白。
多好。
她突然真的就站住了,就到这儿吧,她低声地对自己说。
小林以为她不敢过马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拉她:“走啊,筵席就要开始了。”
“我不去了。”她微笑着摇头。
“为什么啊,人家云先生特意要谢你的!大家都等着看你,不得了,是敢和杜月笙谈条件的女豪杰呢!”
“我不去了,不去了。”她还是微笑着摇头,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你代我把这个交给云先生。”
她终于来交作文了,信封里的那几页字,边缘有些微的深黄,那是在汉口,弹头烧焦的痕迹,墨色也旧了,她想过重抄,但是又怕,抄不出当年的心情。
她转身,不很坚强的决然,只得加快了步子,加快了步子。
而眼泪,还是纷纷地落下了。
又一年了。
重遇孙立超,是在南京火车站,中央大学复员迁回南京,一群男学生在热火朝天地搬行李。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个男生,他竟然也穿了件白衣裳,背后几道乌黑的汗迹那么地刺眼,前面更是过分,襟子上还有哪顿饭掉下的颜色。
而那人抬眼见她,竟然跳过来高喊:“梅华,梅华,这辈子又见到你了!”
不是孙立超是谁?
她依然盯着那件白衣裳,来不及寒暄,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把这件白衣裳脱了吧。”她还想说,以后都甭穿白的,省得糟蹋了。
谁知那孙立超却红着脸小声道:“在这里怎么行,我里面是光着的啊。”
12
长沟流月,这样就过了大半生。
这是1995年,南京一个普通的住宅楼,有快递,梅华戴上老花镜出来签领。
楼道里还能听见孙立超和孙子聊天的大嗓门儿。
“当然是她追爷爷,当年一见面,你奶奶第一句话就让我脱衣裳。”
“哇,你们当时已经那么开放了。”
“我哪好意思,那是车站,多少人!”
梅华哭笑不得,手里忙着,也没空睬他。
手里是份来自香港的快递,她认识的人中,只有阿锦的女儿在香港,当年的小囡囡,如今她的儿子都上大学了。
正是囡囡寄来的,打开,又是一个信封,上面有一行字:梅姨,你那个白衣服老头云先生忏悔生平,出自传了,第一时间寄给你重温旧梦。
信封里是一本纯白色的书,不很厚,这就是他的一生吗?
她捧着书,安详地坐在阳台上,秋日的太阳很温暖。
书的名字就叫《白衣》,再细看,那封面原是一个朦胧的背影,身着白衣的背影,那白衣皓若明月,皑如冰雪,人生的尘,岁月的沙,半点也沾它不得。
真好。
她笑了,脸上的皱纹细腻如菊。
她把手轻轻地放在上面,这一刻她在思量,这一生她在思量:
翻开,还是不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