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
1
春寒细雨,点滴的湿,点滴的冷。
从中大北门走到南门,也不过半个钟头,可是韩煦,她忽然笑了,仰着头移开伞,纷纷的细雨丝,亮晶晶地沾了她的发和睫:“十年呵……”
路上极静,假日,午后,又是雨天。
整片芳草树荫,整条红砖小道,整个飘雨的天地,仿佛都是她的。
她的鞋子已经湿透了,但仍然走得不慌不忙,走得好安心。
背包里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贴着背,连着心,暖而熨帖。
环境地理资源专业,谁都不懂她好好一个儿科医师,竟突然间放弃了一切,在家里闭门苦读一年,选择了这个专业。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懂。
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让他去懂。
2
和毕盛的初次见面是在火车上。
那是1995年8月23日。
从昆明开往广州的普通列车,没有空调,没有水,硬座,两天两夜。
至今韩煦还记得那年的票价,72块,因为那张车票,一直都藏着,小心地。
17岁的韩煦是什么模样啊?
眼珠乌亮,睫毛忽闪,黑发极短,身量极矮小。因为矮小所以拼了命去证明自己的胆识,和人赌敢独自闯西南,背了个大包头也不回地就去,去了一个月,口袋里除了一张车票钱,就够买两包压缩饼干。
她自己用小剪子,把头发剪得零碎短促,使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孩,私下里的壮胆和避嫌,就算是吧,她知道自己还算俊俏。
果然,那天毕盛从背后走来,重重地按她的肩膀。
“小兄弟,咱们哥俩儿挤挤算了。”不等她答应,他就坐下来,一下子,他的脸,笑着的英气勃勃的脸,就到了她的眼前,这么近。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而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姐姐说,女人要和女人扎推坐,男人靠边去!”
邻座的两个女生笑吟吟地看过来,一个道:“毕盛,你也不看清楚,你扎推的是兄弟啊,还是妹妹啊。”
毕盛大窘,又马上站起来,红着脸说对不起。
韩煦从没见过男人害羞也会这么好看,当然她的生活圈子男生极少,她读卫校护理,二年级。
他还是坐在她身边了。后来她猜,也许是有些不放心的意思吧。
他亲切地问过她:“小妹妹,你家大人呢?”
韩煦尽量严肃地说:“就我一个大人出来的。”
他的女同学惊讶地说:“呵,你才多大啊,有14岁吗?”
这话令韩煦恼火,她气自己穿着宽大的T恤,全无发育的形迹,她气自己个子小又被人看小,气那两个女生的修长曲线,气乎乎地大声说:“我都18岁了!”
气得干脆再添一岁。
“18岁出门远行,也顶厉害啊!”毕盛是这么真诚地赞美。
但是他在她身边坐下,两天两夜的时间,帮她挡住拥挤的人潮,提醒她什么时候到站,给她看行李打开水,讲笑话解闷儿。
韩煦第一次觉得,路上有个人照顾,可真好。
3
车近广西的时候,天开始热了。
这趟车没空调,日头烤得车厢似火,这时候毕盛就站着扇风,让韩煦一个人坐得宽敞。
半夜韩煦靠着座背睡了,兴许是太累,不知什么时候,头挨上了他的肩膀,不知睡了多久,不知挨了多久,只知道突然醒来的时候,见他醒坐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衬衫已经湿了大半。
他的两个女同学热得难受,就来埋怨毕盛。
“毕盛,要不是你做好事,我们早就坐空调卧铺,舒舒服服地到广州了!”
“毕盛,回去我们一定要把你的奖学金吃光才解恨!”
这时候他总是满头大汗地笑着:“好好,任吃任宰任罚!”
他们三个是中大的研究生,毕盛读环境地理资源,那两个女生读旅游地理经济,结伴去路南县考察地貌,毕盛带队。在一个彝族山寨里,他把大部分的费用,还包括自己的手表相机,都留给了那两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彝族小孩。
他原是个这么善良的人,原是对每一个都这么好,对她也不例外。
可是怎么这个想法,会令韩煦有点不高兴了。
吃饭的时候,毕盛又递过来一罐八宝粥,还是那句:“来,帮帮我,减轻负担。”
“我不吃。”韩煦说。
“该饿了。”
“我不饿。”韩煦固执地说,“我自己有东西吃。”
“那给点儿我尝尝好吗?”
韩煦只好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压缩饼干,她两块钱在车站买的,灰乎乎硬邦邦的几块。
毕盛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一嘴都是干巴巴的粉末。
“哎,这个好吃,我跟你换了!”毕盛整包抢过来,像宝似的。
韩煦手里捧着八宝粥,眼底潮热却作不得声。
抬眼看他满嘴是粉末胡子,又忍不住天真地笑起来。
4
忘记那个小站的名字了。
慢车,每个小站都眷顾,人,一站站地蜂拥上来,又一站站地消散。
这么热的天,这么慢的车,好像永远到不了尽头,有时又宁愿它这么慢下去。
那个小站,有孩子上来卖粽子,人站着挤着乱着。
懵懂中突然听得一个女同学喊:“哎呀毕盛你的包。”
大家站起来,那个卖粽子的孩子已经泥鳅似的滑下车了。
“糟了我们的资料全在里面!”毕盛想追,左突右闪,可人丛叠得密实,过道上担子麻袋的根本挤不出去。
韩煦望向窗外,卖粽子的孩子在站台笑。
她生气了,她一生气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推上车窗,两手抓住窗沿,腾地就跃出去了。
她敏捷落地,拔腿就追,身后毕盛喊她,她不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回来。
毕盛也想跳下去,可是车窗只能打开这么多,他个子太大,塞了一半就卡住了,只能探着身子干急。
这真是个厉害的小姑娘,他在这边看着急着也激赏着。
她快得像一只矫健的羚羊,追上对手,揪起衣领,一把扯过包,还不忘踢了人家一脚,全然不顾四周呼喝着围过来的混混。
火车慢慢地开了。
“快!快回来!”他拼命地喊着,声音都哑了。
总算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臂,半拉半抱地把她弄上车,一把搂在怀里,什么声音都在后面,只听得怦怦怦的心跳。
她耳根灼灼的热,他脸上深深的红。
依约的是他怀里一浪浪潮暖的气息,有点迷糊,有点醉。
那感觉至今依然如此真切,就像昨天,就像刚才。
“傻孩子,你不要命了。”他放开她。
她好像突然害羞了,什么也不肯说。
两个人默默地,就这么一路看窗外的风景。
看火车在深峻的山岭中穿行,轰隆轰隆地,单调而安稳地响着。
转弯处,岭上的一朵白云,火车长长的车厢,倏地就钻过去了。
她笑了,回过头,原来他也在笑,两个人马上又不笑了。
5
很多时候,韩煦是装睡的。
她半眯缝着眼,看毕盛的侧面,心里直想笑。看他的下巴,是怎样在这两天两夜里,密密地长了一茬胡子根儿,看他本来干净的脸,又怎样被这一把汗一把灰地污染。看他犯瞌睡时候头一点一点地钓鱼,还有他高高卷起的袖子,胳膊上结实生动的肌肉。
她更喜欢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中大的新网球场有多么宽敞,岭南学院的新图书馆多么气派,报告厅某位教授的讲座有多么精彩,谁获得了英国大学的奖学金,谁的硕士论文上了学报。
还有许多她似懂非懂的名词,什么网上冲浪、什么纳米技术、什么雅虎华尔街、什么地表沉积与生态环境。
这个时候她就觉得他们很遥远、很高大、很陌生。
大城市,名牌大学,研究生,光环闪闪。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城、一所小卫校的一个中专生,将来是一家小医院的一个小护士。
她仰头看他,原来自己站得好低。
本来也是毫不相干的,各有各的生活。
可是这会儿她心里莫名涌起的悲哀,竟越发浓重、急切、苍凉。她再看一眼谈笑风生的毕盛,火车渐渐接近终点,就好像手里抓不住的一把沙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掌心渐渐虚空。
真是不甘心啊。
毕盛问她要地址了。他把自己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洁白的一整页,放在她手里,很小心,很殷切。
下意识地,韩煦写了家里的地址。
“学校的呢?”
“哦……我们学习挺紧张的,老师不赞成通信。”
“对啊,你该正读高中吧,正是学习紧张的时候。”
“哦,是啊是啊。”
“是重点高中吧?”
“哦,是啊,是重点,省重点高中,还是。”她这么自然地撒了谎,她实在不忍心不撒谎,尽管隐隐地,她觉得自己必会后悔。
6
下车的时候,大家都疲惫之极,狼狈之极。
一路上风尘暑热,现在毕盛和韩煦就像一大一小两个黑人,只有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韩煦低着脑袋硬生生地说:“好了,现在我要转车了,你也走你的吧。”
冷不防毕盛拉过她的行李包:“什么这么重?”
“石头,点苍山上捡的石头。”
“真厉害!”毕盛笑叹着,已经一手提了她的包大步走在前面。
韩煦无力抵抗,只能快步跟他走,乖乖地由他买票,由他送上长途客车,由他安排坐好,也由他在她手里塞了面包和水。
“将就点吃,我也只够买这个了。”他带着歉意地说。
她的心上上下下、悲悲喜喜,却不懂得说一句温柔体己话。
憋了很久出口却横横地:“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何必这么照顾!”
毕盛笑了:“我知道你是个顶厉害顶厉害的小姑娘,”他停住,深深望她一眼,慢慢地说道,“但我还是喜欢照顾你。”
便不再说话,径直下车扬手再见,大步走远。
看来往的人流是怎样把他遮盖了啊,越来越远,极目再极目,连一点衣服的颜色也望不见了。
韩煦移开眼,这才发现手里的面包,已经被自己揉碎了。
7
多么琐碎冗长的情节,韩煦笑着摇头,可是十年温故常新,她喜欢这么细细地想起,细细地沉迷。
细雨渐收,她不再乱逛,下午约了导师见面,该回去换身衣服。
经过孙中山的青铜雕像,她的脚步慢了。
雕像下那一大片草地,眼下汪汪地亮湿着,茫茫地寂寞在烟水里。
数码相机在背囊里,好想现在就照张相。
毕盛最喜欢这一大片草地,他说夏天的早上,绝早,高大的桉树上小雀儿在叫,露水闪闪的,他就来这儿读英语;晚饭后,夕阳在天,他的舍友会来这里弹吉他,唱老狼的《流浪歌手的情人》,总有飘着花裙子的女同学,远远地站着聆听。
他寄过一张照片,坐在这片草地上,一个人微笑。那封信他说,真希望你能来中大,来看看、来玩玩,或者来读书,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他的信很准时,每周一下午,一定到。
所以那段日子,每个周一下午的班会,韩煦总是心神不定,下课铃一响,抓了书包就往家跑。
她家离卫校不远,只坐三个站,可是很多时候,她不耐烦等那班车,就干脆跑回去了。
她在风里跑着,在斜阳里跑着,绕过一棵棵开着花儿的紫荆树,绕过水龙般的车和喇叭,穿过幽深的巷子,转弯,再转弯,她家,古旧的红砖墙外,挂着一个生了锈的绿色邮箱,捏着小小的钥匙,扭锁,开箱——果然,他的信一定在里面,静静地安详地等她。
他永远用白色的长长的信封,右下角印着“中山大学”,淡绿色的字,优雅而亲切。
她把信小心地塞在书包隔层,愉快地舒口气,这才慢慢地进屋,和婆婆打了招呼,洗米煮饭。
她能忍住不马上看信,就好像一个小孩舍不得吃一块糖,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那快乐和期待就要漫溢,她舍不得一口饮尽,要一点点地啜品。
直到睡前,明明躺下了,信就贴在胸口,最近心的位置。
叹气很久,辗转很久,才爬起来扭亮台灯,一点一点地撕开信封,一点一点地展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进眼里。
其实,那些信从没有什么热烈的字句,甚至暧昧的,都没有。
多是一页,有时两页,毕盛的信就像他的治学态度一样严整有序。
第一段是问候,问她学习、身体、心情。第二段是介绍自己这一周的要事简况,学校同学的一些趣事。最后一段比较活泼,会说到自己喜欢的一首歌,自己的梦想,极少极少的,会有一两句像是想念的话,像寄那张相片时说的“怎么都行,你来就好”。
欣喜中的一点怅然,韩煦希望里面还有点什么,可是又怕里面还有点什么。
8
回信最难写的是,她的重点高中学习生活。
韩煦绝少撒谎,这次的谎让她为难。突然地说出真相吧,毕盛会怎样看她,少女的好强和虚荣,让她迟疑着,迟疑着,而她最迟疑的是,害怕因此失去。
他,多么多么好啊,即使自己不妄想什么,难道保持着这种距离、这种联系,常常获知一些他的消息气息,也算过分吗?
她含糊地原谅了自己。
为了让信的内容充实,她真的买了一套高二的课本,似懂非懂地自学起来。
她频繁地去一中找从前的同学雪芬,跟着人家自习,跟着人家打饭,在宿舍听人家评论老师、男生和高考题。
再把别人的故事换个角色,在小台灯下回信,写着写着,甚至有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自己。
毕盛从信中看到一个勤奋而优秀的重点高中学生韩煦,她的物理测验考了全班第三名,作文被老师推荐给校报了,她周六日都要补课,她最喜欢的老师是数学老师,因为他能用最快的方法算出微积分。
果然,毕盛给予她很多的赞赏和鼓励,他热心地把自己的学习方法倾囊而授,学英语一定要背熟一些范文,写议论文可以经常看看报纸的社论,《读者》里的一些小故事可以成为文章论据。
信,就这么一来一往的,虽不热烈频密,但也不疏远生分。这按时收发的温情和关切,渐渐长成生命里亲密的习惯,长成无须宣扬的默契。
那时候,韩煦常常想,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很满足了。
他是她精神上的灯塔,远远的,淡淡的,一些光明。不管将来,不想以后,只要目前。
可是他终于讲到将来。
寒假快到的时候,他的信写道:“想好要读的大学了吗?需要我帮你出出主意吗?你一直说对经济感兴趣,中大的岭南学院有很棒的教授。”
韩煦的不安爬上心头,那不安其实潜伏已久。
恰巧学校刚刚发下实习的安排,韩煦,即将以产科护士的身份,到一个县城妇幼保健院实习两个月。
9
这封信她一直没回,也是因为忙着准备实习的事,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
毕盛的信又来了,这回他说:“我想去看看你,主要想带一些复习参考书给你,16日下午,你在家等我就好,我能找到。”
这消息让人既喜又悲。
韩煦每日里坐立不安地,一会儿哼着调子,一会儿又闷声闷气。
她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70岁的婆婆,婆婆不懂她怎么了,一会儿洗窗帘,一会儿擦地,皱着眉头又抿着嘴笑。
“明天有客人来!”韩煦对婆婆说。
婆婆哦了一声。
“明天有个客人来,研究生,比大学生还厉害的。”吃饭的时候,韩煦又说。
婆婆又哦了一声。
韩煦叹了口气。
做梦都想见他,不是吗?可是现在不行,她慌得很,在衣柜的镜子前照前照后,为什么自己还是这样矮小,她挺挺胸,还是那么微弱的起伏。
她拉开衣柜,她没有好衣服见他,她穿什么见他?
坐在桌子前面,把脸贴在镜子前,为什么鼻子上有一粒痘痘,虽然现在很小,但明天会长大长红的,一定会的。
最担心的,说什么好呢?
写信,她可以构思可以盘算可以修改,见面,她怕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实质上,她怕她的重点高中生的身份,纸一样地撑不住啊。
他仆仆风尘地来,坐了12个钟头班车地来,如果他失望——
可是她想见他,想见他,她趴在桌子上,烦乱透顶。
10
毕盛来了。
他的行李装满了参考书和脑黄金,那年最热卖的补品,很重。
本来他想忍住,等韩煦高考完了,再来。就像每一封信,他都刻意忍住的火热和期盼,要耐心,要冷静,要等。
可是浩如春水的思念可以一夜间就毁掉他苦心的筑堤。
他小声地对自己说,只是看看她,看完就走,好像这一眼可以支撑许多个日子的饥馑。
现在他终于来了,山城的阳光很好,街上的扰攘很好,幽深的巷子很好,指路的阿姨很好。
他敲门,老式的粤西双面木门,敲门声笃笃,他的心也笃笃。
门很迟才开,是一位和善的婆婆,他记得韩煦在信里曾经提到过的。
“婆婆好,我是广州来的,阿煦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客人。”婆婆说方言,毕盛最多能听一半。
“阿煦在家吗?”他向里张望,好像那个敏捷的小姑娘随时都会跳出来。
“无在屋啊,行出了。你跟我入来坐喽。”婆婆引路,斟茶,指指茶几上的一封信。
毕盛站起来接过茶,惦记着那信,手颤了颤,几滴茶泼了衣服。
信说临时参加一个全封闭的英语补习班,不能在家等他非常抱歉,等等。
近晚的阳光渐褪,毕盛感到有点凉。他还是笑着留下礼物,陪婆婆说了一会儿话,虽然,天知道他们是否能互相听懂。
不肯留下用饭,怕麻烦老人,毕盛在车站买了个盒饭,匆匆赶夜车回去了。
夜晚是颇有一些凉意的,毕竟是冬天。车窗外是黑黑的田野,一阵阵地,他心里有一些难受,马上又为她开脱,快高考了,当然是补习班比他重要,她还小呢,小女生,怎能要求她什么,都是自己不好,冲动地要来,差点给她添麻烦。不能急,要耐心,要冷静,要等,既然值得去等,既然决心去等。
可是,讲完了道理,心还是有点痛。
11
一分一秒地挨到下午5点半,韩煦不行了,她感到心怦怦怦地,要蹦出腔子。
她跑出学校,往家里跑,不行,她得见他,行行好老天爷,我得见他。
她在风里跑着,在斜阳里跑着,绕过一棵棵开着花儿的紫荆树,绕过水龙般的车和喇叭,穿过幽深的巷子,转弯,再转弯。
家门紧闭着,她侧耳去听,里面静悄悄的。她慌着掏出钥匙开门,半推半撞地,客厅里只有婆婆在吃水烟,只有婆婆,只有她。
“他呢?”她绝望地,声音里有哭的喊。
“客人走了,走了大半个钟了,买咗好多礼。”婆婆笑眯眯地说。
韩煦的腿软极了,扶着椅子,她捧紧抱紧那重重的礼物,好像仅剩的依傍。
一层层细心的包装,高考参考书,厚厚的,新新的,还有脑黄金,红桃K,还有太阳神猴头菇,他想得真细,补脑补血补细胞的,这几乎是那个年代所有最热的保健品,他也是靠奖学金生活的,偶尔帮导师翻译一点资料,一直想装call机都舍不得。
“好靓仔的啊!”婆婆满意地说,“好有心!”
韩煦又是愧悔又是心疼,坐了12小时的车,热饭没吃一口又回去,他饿不饿,他生气吗,他会原谅她吗?
这一腔柔情悱恻跌宕,上冲下蹿,如何按捺这长长的夜,长长的思念。
好像为了补偿,好像为了顺他欢喜,韩煦写信给毕盛,好的,我就报考中大的岭南学院吧,我一定努力考上,我一定要去中大,你等我。
写完双颊似火,却又想象他看到这信的欣慰,想象他的高兴,这激动使她暂时忘了,这谎拖得她越走越远,回头已难。或者她也顾不上了,像夏天撞向路灯的小飞蛾,只要那一瞬的光焰。
毕竟当时年纪小啊,不懂得,就算是假以爱的名义,可骗了还是骗了啊。
12
中大校道上的人多了起来,迎面的年轻父母,牵着个孩子,想是第一次来,指指这个,问问那个,快活的新鲜的趣味,韩煦笑着望他。
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来中大,终于,勇决地。
实习很苦,在妇产科,她给产妇插尿管、清洁下身,甚至她们便秘的时候,她要戴着透明的手套,给她们用开塞露。
轮值夜班的时候,天寒地冻,白褂子外面也只能松松披一件棉衣,寂静子夜,倦极想打个盹,却总有呼天号地的产妇惨叫着送来,她惊她怕她手忙脚乱,心时刻抽紧,跟在医生和护士长的后面,搬这个拿那个,不小心就被骂个淋头,连委屈地抽一下鼻子,都没空。
偶尔回到家,连盼信的力气也减了,看着毕盛的信里越来越多的高考命题方向、模拟题和招生简章,她更感到无比遥远、无比漠然、无比不相干,心里遂抹了一把灰似的,却掩不住汩汩的悲哀。
她的回信越来越短,心乏了,没有力气了,这强弩之末,这戏近尾声。
他却只当她全力备战高考。
他知道她的成绩在全级排名30名之内,他知道她的第一志愿报了中大经济管理,他知道她第三次模拟考试又连晋四名。
他心情很好,每一天早上的阳光,斑斑点点的金色射进窗子,他感到日子好像一朵徐徐绽开的花儿,一天舒展一点儿,就要完全地张扬地盛放。
韩煦却出奇地冷静,实习回来,已经没课了,只是毕业的手续要奔走一下。她在家里坐着,等着去一个县医院报到。
高考的三天,喧嚷的酷暑和挣扎,她坐在窗子里,听路过的学生欷歔着题目的深浅。
她坐着,好像等待倒数的宣判。
7月10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毕盛的信又来了,那是他最后的一封信,只是当时,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最后。
他说这个暑假他不回海丰老家了,一是跟导师去河南鲁山做个矿山考察,一是等她的好消息,他相信她一定能考上,他有预感。
“我会一直在中大等你,在这里等你。夏天的草地真漂亮,真想和你照张相,就在孙中山雕像下面的草地上可好?
“虽然我知道,你实在是个顶厉害的小姑娘,可我还是好想,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
夏天的蝉在窗外一大片聒噪,偶尔停下来,悄无声息的午后,是谁在细细长长地哭?
13
其实他不知道,高考前她去了一次中大。
仲夏,黄昏,韩煦在北门下的车。
她从没来过,不知道南门是正门,的士司机问她南门北门,她错以为北和北京一样该是正的。
中大以一场豪雨迎接她的初来乍到,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走得疾,可是在毫无遮蔽的北门珠江岸边,已经足以把她浇透。
她还没看清自己今天有多漂亮,新买的凉鞋,跟细高细高,白底淡黄碎花上衣,蔚蓝的长裙子,编得又紧又密的乌黑发亮的辫子。
她今天是个多漂亮的女孩子,高挑,娇俏,雅致又温柔。
她费尽心思维护这漂亮,下了汽车在旅馆里精心装扮,怕挤公共汽车脏了衣服,狠心打了30多元的出租。
她湿淋淋地且跑且闪,雨铺天盖地,脚下一滑,折了一只鞋跟。
索性站住,哪儿跑去,她反而痴笑了。
怎么计算,算不过这场雨,就像怎么计算,算不过这个命。
她就这么湿淋淋地走在中大的校道上,光着脚,拎着鞋,偶尔有打着伞的人匆匆看她一眼。
她无暇沮丧,更多的是茫然。
树丛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研究生楼很好找,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这是干什么来了?
这一刻她还在问自己。
然而她总算来了,这就是中大,他的中大,她来了,走过了,看过了,完成了,她有点轻松。
衣服黏湿在身上,时而冷时而热。她在研究生楼前的东湖边儿坐下。
他近在咫尺了,楼里一扇扇窗里的灯,有一盏是他的。
她浑身一阵温暖转而又一阵凄酸。
校园暗暗的,但笑语声是明亮的。向左,这条干净的路,栽满了紫荆树,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都是圆圆的叶子,他每天都踩的路,每天都踩,她想他走路的样子。
在网球场,她扶着围墙,他踩过的路,他扶过的墙。
在游泳馆,她摸着栏杆,他也摸过的,他游过的水。
他踩过的中大的路,她也踩过了。
好了,这就行了。她想笑笑,却打了个喷嚏。
身后有相拥快行的情侣,她卑微地急忙闪身,微弱灯光下,那男生儒雅女生脱俗,笑声明朗飞扬,她躲得更深了,躲在高深的丛林里,越见自己的虚弱矮小。
她险些忘记,她是粤西小县的小护士,穿着廉价的软底布鞋在弥漫消毒水味的走廊上端着痰盂小跑……
这是他的中大,不是她的。
她心里清清楚楚,无论如何,她不会去见他了。
转身再看一眼那楼上的灯火,她踉跄地离开。
朦胧中似乎有个声音在无助哀切地喊,从今以后,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啊。她加快步子,咬牙甩头不去想。
小小身体的热,暖不过衣裙的湿,她冷,很冷。
就这么,谁想得到呢,火车上的初初相见,也竟是一生中的唯一。
14
她给他的最后一封信,早就写好了。
她说他不必等下去,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场玩笑,希望他不要当真。她去不了中大,她不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她只是个卫校的小护士,没办法,当年成绩不好,上不了重点,就想早点出来工作,现在好了,她有工作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嫁个医生,她的师姐们都是这样的。
她说谢谢你,实在是谢谢你。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1996年7月28日,高考成绩发布那天,她去寄信。信封半倚在邮筒边沿,她的手里全是汗。
后边的人催促了她的决心,她指间一松,信封倏地飘下去。
完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饭也不吃就上床睡觉,睡了一天一夜。
如果这信太过残忍,你可知道,每一刀都是先插在我的心上。
他再没信来。
他果然不肯原谅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他的原谅?
秋去冬来,春天的紫荆又开了一树一树。
他不再有任何消息,他终于放弃她,她彻底绝望。
一切都完了。
15
宋教授是她的导师,人很年轻,不过30出头。第一眼韩煦就想到,毕盛也和他仿佛年纪吧,日后也许可以从这里打听他的消息。
不等她问开课计划,宋教授劈头就问:“你是学医出身的?”
韩煦忙答:“我知道基础可能会薄弱些,但我肯下功夫的。”
“不是不是,我不怀疑你的能力和勤奋,要不怎会一年时间攻克了专业课?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好好的医生不干了,跑来考这个专业?”
韩煦斟酌着:“也许——是因为喜欢吧。”
“我就更好奇了,这个专业挺偏的,有时还要下矿山钻油田的,你一个女孩子,嗯,27岁了,好像过了做梦的年纪啊,呵呵。”
“还是因为喜欢吧。”
“行啊,难得你这么真诚地喜欢,我收你这个徒弟吧。”宋教授爽朗一笑,韩煦如释重负。
其实,她很久不做梦了。
刚毕业那两年,太苦了,行业欺生,她常常被排值夜班,搽着风油精提神,白天又睡不着,随时被人喊去顶班。不服,人家冷冷答,你年轻又没拍拖结婚的,不找你找谁啊,不愿意啊,考医学院当医生去呗。
她就当真了,倒不完全为一口气,只想过得好点儿。
第二年成人高考,还真给她考上了广医,去读书,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图书馆背解剖图,偶尔看看窗外的紫荆树,湛江也有紫荆树,也开花,有紫有红有香有蕊,但她总觉得,这花必不如中大的鲜艳热烈。
偶尔她还会想,偶尔到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顽疾,治不好的,也不去治。
直觉他越来越远,远不可及,可是却还清晰无比,凿在石头上似的。
大学读完就做了儿科的医生,工作不忙,小孩子无非感冒喉咙发炎,不伤脑筋。接着很自然地,五官科的姚医生开始约她出去,去得多了,淡淡地,也就开始谈婚论嫁。
那天她是想着,要结婚了,也该把东西收拾一下,该扔的就扔掉吧。
老家的阁楼上,她扭亮那个小灯泡,光沉沉的,她收拾衣服收拾鞋直到抽屉里的小发夹也清理好了,回头,就剩下那口箱子了。
整整八年,她不敢碰,那箱子上全是积尘。
掀开来,扑鼻的尘味儿,里面是毕盛给她的一切物事,信、卡片、相片、书,还有那年他省吃俭用买的脑黄金,早已经变质了,巨人集团倒下了,史玉柱出来还债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拿在手里,痴痴看了一晚,不知是梦是醒。
时间有改变她的,她的身量也匀称婀娜,她的面容更沉静美丽,只是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忘不了,时间一点也帮不了她啊。
16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一下子就清楚爽利了。
上三楼五官科找姚,病人多,她穿着白衣长褂静静倚着门。
看姚冷峻地忙着,这么近却这么远,这么熟又这么生,如果不用心,也许可以跟他过些平常的生活,可是……
姚起身走近她:“有事?”
她简短地说:“我不想结婚了。”
姚医生素知韩煦的特立独行,但也情急问道:“你看我证明都开了,这又是为什么?”
“我想考研,考中大。”
“你想去中山医进修是吧,可以啊,结了婚也可以啊。”
“不是中山医,我要考环境地理资源专业,中大的。”
“你不是说真的吧,换专业可不是说换就换的。”
“对,所以我打算辞职,在家复习一年。”
“你一时冲动是吧,你想想清楚。”
韩煦低头喃喃自语:“不想了,想了八年了。”
她突然很心急,年华是一倏忽的事,生命是一倏忽的事,只怕来不及。
她必须解决那个箱子,必须面对那些痛,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轻松地忘却,都别想宁静地活着。
她要明明白白证明,给他看,她能,她没有撒谎,尽管已经晚点。
还有,最要紧的,她还不曾告诉他,她曾经爱他,她一直爱。
怎么能不让他知道?
来得及吗,你看,一眨眼地,青春就快剩个尾巴了。
宋教授给她开书目和课表,韩煦接过来看了一会儿,问:“宋教授,江肖明教授不上我们的课吗?”
宋教授看她:“咦,你知道江教授?”
“我以前在图书馆里看过一本《环境地理学》,是他写的。”
“那本书很旧了吧。”
“好像是1996年1月的。”
“那就是了,当年他还送我们一本呢,我那时还是他的研究生。”宋教授不由嗟叹起,“可惜那也是他最后一本书了。”
“哦?”
“1996年暑假,他带了一个研究生去河南鲁山,‘7·14’矿难你知道不?死了20多个人,他们俩刚好也在下面——”
1996年,7月14日,河南鲁山,7月14日,1996年。
韩煦飞快地计算着,手脚冰凉冰凉。
“那个研究生,也在里面,不会吧,不会吧。”
“最可惜就是他了,那么年轻,海丰人,长得很帅,很有才华,好像连恋爱都没谈过呢。”
韩煦头昏昏沉沉的,心里乱极躁极悲极。
“他的论文还得过奖,在年会上宣读过,呐,我找给你看看。”宋教授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论文集,指给她看,“这观点、这思路,真是真是,唉,太可惜了。”
韩煦低下头来,那个名字,那个名字,瞬间模糊了,啪地,一大颗眼泪掉下来,洇湿了,那两个字。
毕盛。
17
又下雨了。
湿云如梦,尘粉似的雨。韩煦脚马不停蹄地走,心马不停蹄地疼。
7月11日,7月14日,7月28日。
她突然狠狠地咬紧嘴唇。
也就是说,他走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她的信,还不知道她是在骗他。
也就是说,他直到最后一刻,还相信她会考出好成绩,9月里就会在中大相见。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机会看信,根本没有机会生气或者原谅。
他早就不在这里了,他早就没了,而这么多年,她一无所知。
她哪里会想到,她骗他,真的骗了一辈子。
该如何,让他知道,她爱他。
却原来,年华是一倏忽的事,生命是一倏忽的事,真的来不及。
再也来不及。
雨下大了。
孙中山青铜雕像前,韩煦拿着相机央求一个打伞的女孩。
“请你,请你,帮我照张相。”
“可是下这么大的雨。”
“帮我照张相吧,照张吧……”雨打湿了她的头发衣服,她脸上都是水,“照一张吧,很快的,很快的。”
女孩当她是个狂热的旅游者,只好夹着伞端起相机。
韩煦坐在那片草地上,微笑,雨水打湿那微笑,她不断地眨眼,还是微笑。
雨越下越大,女孩看看镜头,再看看镜头。
只看到茫茫的雨,只看到茫茫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