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
1
冬天天短,便利店里早早就亮了灯。
正是晚饭的时间,不见行人,低低开着广播,频道里热闹却又遥远的声响。
方芫有时间发愣,看着银白色的收银机,她突然好生寂寞,20岁的芳华,眉弯笑浅的青春,柔软羞怯的梦和盼,就这么一天天地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地,在这收银机十个数字的滴答滴答中禁锢。
没意思,真没意思,但是又能怎样?
小蔡给她送饭,玻璃门推开,一股清新的寒冷旋转着绕到她的脚边。
“趁没人,快吃饭!”身材细小的大男孩把饭盒放下,马上又摆弄起书包里的相机。小蔡是摄影发烧友,便利店里有他专门的暗房,小区里的住户都喜欢让他冲洗照片。
“我猜你买的又是叉烧饭。”方芫叹着气打开饭盒。
小蔡猛地抬头:“真聪明,猜中,不过还配了空心菜!”
方芫苦笑,掰开木筷子,掀开饭盒。
小蔡继续说:“锦记的叉烧是吃不腻的,我10岁开始吃,到现在还狂爱吃,因为他们用的是明炉古法,肉特嫩、香,一闻到,嗯……”
“别吵……”方芫突然打断,紧张地把收音机声量调高,“‘夜夜星河’,楚河的节目呢!”
小蔡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这时有客进来,方芫抱着收音机站起来,急急对小蔡点点下巴,径自躲到角落里痴迷去了。
“就这样?饭也不要吃了?”小蔡摇摇头坐到收银机前。
只有楚河了,方芫平板寂寞的心事里,只有这个名字,只有这个声音,才可以带来一束光、一怀暖、一握温柔、一枕缱绻。
厚厚的,永远踩不到底儿的,暖暖的阳光自脊背铺晒着的,他的声音。
他的调侃与机敏,温和与体贴,豁达与乐观,坚强与智慧,已经让这城市成千上万的方芫为之疯狂与梦想。
一个楚河,却摆渡着众生。
众生有众生各自的方式去爱他,方芫亦如是,每天的快乐从他的第一个吐词开始,偷偷萌芽,暗自滋长。
只有楚河了。
2
方芫打过他的热线。
一个周六的晚上,难得的假,她坐在租来的房子里,一遍遍地按着“重拨”。多久,她不知道,终于拨通了,手机却快没电了,只来得及说一句,期期艾艾的:“楚河……哦……楚河……我,我也没什么事情……”
她懊丧极了,扔开手机,扯着灼热的耳朵。
却听得楚河收音机里宽容的声音:“我想,这也是个寂寞的女孩吧。”
只这一句,就引出方芫攒了半年的眼泪,这个夜晚,濡湿的脸,濡湿的发,濡湿的枕,濡湿的心。
她的心里还没有过什么人,此后,便只有楚河了。
做梦?她有时也笑自己,但是,她现在宁愿有个梦可做。
而且,你还别说,这个梦好像还近了些,因为这天早晨,小蔡是一路喊着冲进来的。
“好消息啊,大好的消息啊!”
方芫习惯了他的大惊小怪,眼皮都没抬一下。
“楚河要搬来,你的梦中情人楚河啊!”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楚……河,经济台的名嘴,全国金话筒主持人,你……的……梦中……”
“瞎说什么,你肯定是骗人的!”
“骗人?保安李文艺亲口和我说的,楚河,翠华园的老总亲自领着。”小蔡瞪着眼球,一字一句地说,“看了房子,5座B幢,702房,送全套装修,给了定金,月底搬!”
他一掌拍向方芫的肩,笑着说:“高兴死了吧你!”
方芫涨红着脸打回他:“我又不是老板,他买房子我高兴什么,不关我的事情,根本就……”
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见小蔡还在鬼鬼的,反手又打了他一下。
3
方芫记得楚河第一次来买东西。
还是个冬天的黄昏,店里的人三三两两,悠闲地盘桓着,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
进来的,一个很斯文的男人,浅浅的灰色毛衣,神色悠然的。
她从未见过他,可是突然间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先向她笑了笑,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袋洗衣粉和一瓶酱油。
方芫记得清楚,洗衣粉是碧浪1000克的,酱油是李锦记250毫升的。
收钱的时候,方芫莫名地有点乱,把新版一元当成十元找了,马上又收回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事,你慢慢来,我不急。”那男人开口说话,声音沉厚温暖。
方芫定了一下,抬眼飞快瞄他一眼,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这声音再明白不过了,除了他还有谁呢?
楚河啊楚河。
她忙着掩饰自己,只低了头把商品装进购物袋,袋子嘁嚓的声响盖过了怦怦的心跳,让她有一点心安。
那男人接了袋子,随口问了句:“小姐,你们这里有没有一种海狸胆润喉片?”
方芫赧然地摇摇头。
“那……有没有一种即食豆豉,葱香味道的?”
“也没有,真不好意思。”方芫抱歉极了。
“没什么,我猜到没有的,很多超市都没有,不过是小地方的特产。”
“哪里有呢?或许我们可以进货……”
“挺远的,阳江,听说过吗?有海有风筝的一个小城,我的朋友从那儿给我带过一些特产,挺好的。”他笑笑,点点头,正要推门。
方芫不知怎的来了勇气:“楚先生,那种润喉片对你的嗓子会好吧,我们都喜欢听你说话。”
男人显然有点意外,他看着方芫,笑了:“也是‘夜夜星河’的朋友?”
方芫使劲点头。
“那么咱们有空再见吧。”他亲切地挤挤眼睛,挥挥手走了。
楚河,哎,楚河!楚河,嘿,楚河。
方芫脸上烫烫的,激动得只是笑,这高涨的情绪直烧了她一个星期。
弄得小蔡整天瞪她:“你发烧啊!”
4
想不到方芫还真的发烧了,不太严重,38.9℃。
都是那天她乘班车去阳江,正好冷空气南下,一来一去地吹了些海风,就病了。
吃了药,晕乎乎的,还要上班。
方芫有气无力地掐掐额头,真累,偏偏小蔡去了深圳,说好下午回来,还不见人影。
病中的情绪有点低落,她低头看看抽屉里的包包,那是,30盒海狸胆润喉片,还有20瓶葱香即食豆豉。
可是楚河一直没再出现。
她撑着头,迷迷糊糊的,几至眯着了一觉。
“小姐。”方芫以为在做梦,可是这声音就在耳边,天,楚河!
微笑着的楚河,米白色的羊绒外套,又干爽又温暖。
“啊,你要的润喉片,即食豆豉,我们有了!”方芫慌得一边拢着头发,一边翻箱倒柜。
“真的,那太好了!”楚河高兴地翻看着,“哎,有没有姜香味道的?”
“是你上次说要葱香味道的。”
“哦,是吗,是我说错了吧,莎乐美一直喜欢姜味儿,是我说错了。”
“莎乐美……你的,女朋友吗?”
“算是吧。”楚河的眼神一下温柔了起来。
方芫有点晕,冬天,天色本来不亮,店里这会儿更暗得让人心烦。
“对了,我听说这里可以冲洗胶卷。”楚河递过来一筒胶卷,“这些相片我等用,今晚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芫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那越快越好,我晚上9点过来拿吧。”楚河随手挑了几盒润喉片,“这个葱香的即食豆豉,我就不要了,下次你们进货,最好多几个品种,可以机动选择,呵呵,只是我的建议。”
方芫点头说好,楚河满意地走了。
她机械地把收银台上瓶瓶罐罐的特产搬下来,力气不足,失手落在地上,零零散散满地,如这时的心情。
5点钟了,小蔡还没回来。
方芫坐不住了,她看着那筒胶卷咬嘴唇。
里面留住的是什么样的一刻呢?如此俊逸潇洒的楚河,还有一个莎乐美,那个神秘的女孩,定是极美、极新潮、极高贵、极有气质的,而且,何其幸运啊!
她叹口气,头更痛,思想却清楚。
念头像水里的鬼,顽强地探头,拼命按它下去,却又固执地浮上来。
到底有多美、多新潮、多高贵、多有气质?
方芫和小蔡学过冲洗,虽然不熟手,可是人家等着取,小蔡又不回来。
这就是充分的理由了。
方芫锁了店门,握着胶卷,有些兴奋,尽管头还晕着。
她轻轻推开暗房的门。
5
小蔡下午6点12分在锦汉车站下车。
手机疯了似的狂响,看看号码,他禁不住嘀咕,这个方芫,就怕人家偷懒,这一会儿工夫催个什么命啊。
他不接,信步走出地铁站。
手机又响,声声急急令下,他只好接了。
未等开声,那边已经山崩似的哭喊开了。
“小蔡,你快来,快来,快来救救我!”
“怎么啦?”
“手,我的手不见了?!”
“啊?!”
小蔡又惊又骇,匆匆打的回店。
方芫还在哭着,小蔡低头看她手,好好的,还戴着胶手套。
“你有病啊,这不是手是什么?”小蔡有气。
方芫只一味摇头,眼泪越发急了:“不见了,真的不见了,你看……”
她颤抖着退下一只手套,小蔡啊地叫出声。
天啊,手套里,衣袖外,真真是空空荡荡。
断了?掉了?
方芫骇然地摇头:“一点也不疼,还能拿东西。你看我拿手机。”
怪了,手机凭空被拿起来……被一只无形的手。
“还能……还能这样!”方芫把手臂伸向收银机的小抽屉,“我的手摸到钱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穿过隔板了。”
“只是看不见,我自己看不见我的手!”她又急得哭起来。
小蔡的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半是惊惧半是兴奋:“哇噻,你是怎么学会这招儿的?”
方芫记起来:“都是你的显影液,盖得不紧,我不小心洒了一半,又怕你骂。”她声音小下来,“就从那个大罐子里倒了些,不知怎么弄到手,出来洗手,洗完一看,手就没了!”
“啊没事你动我的东西干什么,哪个大罐子,你动了哪个大罐子?”
“就是放在柜顶的大罐子,上次我见你用过的。”
“大姐,那罐是过期的停影液,我上次还把剩下的定影液倒进去了,想做试验玩儿来着!”
“那怎么办啊,我的手怎么办啊?”方芫不禁又哭。
小蔡拍拍脑袋:“只好什么都试试了。”
他把方芫带进暗房,瓶瓶罐罐地摆出来,一样一样地调试,终于,方芫的手,在暗红的灯下慢慢地慢慢地,有了形状。
“水洗促进剂和显影液,1∶1的比例。”小蔡严肃地擎着量杯,“下次现形记得啊!”
“还有下次?!”方芫劫后重生,翻来覆去地看手。
“这种隐身倒挺有意思,我也来试试。”小蔡饶有兴趣。
可是怪了,小蔡依法炮制,但是四肢体肤毛发仍大白于天下,没有一点退隐的意思。
反复总结试验,小蔡终于发现秘密——温度。
方芫在发烧,所以有效。
这事情多少有些荒谬,大活人可以隐身,而且能穿越障碍,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好像不可能,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只是这对小男女心地单纯,未作他想,只是当成一个游戏。
不敢向外人道,也不能向外人道,两人商定,严守秘密,不可滥用。
6
日子刚开始有一点波澜,又平寂下来。
楚河的照片一直没来取,又是一周了。
照片里真的有一美丽的女子,在海边,在花前,在楚河身畔,臂弯,怀里。
楚河笑,微笑,大笑,傻笑,笑得弯腰。
那女子只是淡淡的,最多是抿抿嘴角,像是笑又像是讥嘲。
没事的时候,方芫除了看手——失而复得的手,就是看这些相片,看得多了,心就木然了。可以这样平静地面对他的幸福,这对自己是好事,要明白,自己和他,本是天上人间,别痴想,最好一点非分的念头都别有。
可是痛,有时还会不期然地袭她,像一只无影的蜂。
尤其是,在电波里,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温厚醇和,怎么可以永远永远都,那么好听?
有时绝望到甚至赌气地,不听。
坚持了三天,软弱地回到收音机边,可是这一回,他的声音却没有了。
主持人说楚河休长假了,她耳边轰的一声,唯一牵系思念的那线细丝,生生挣断,在风里飘悠,再无凭、再无由,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这天黄昏有点微雨,方芫从外面回来,带了杂锦盒饭给小蔡。
小蔡有点不高兴:“我说了一万次,别忘了买叉烧饭,你还是给搞错了。”
方芫无精打采道:“你一辈子只吃一种叉烧饭,烦不烦啊?”
“那你一辈子只喜欢一个楚河,烦不烦啊。”小蔡嘴上回得好快。
方芫没气力和他斗嘴,软软垂着两臂,叹口气,长长的。
“颓废,颓废,你学楚河还真学得像,连台型都一样!”小蔡愤愤。
“你几时见过他的台型?”方芫笑。
“刚刚,具体到,5月20日下午4点35分。”小蔡吊高了卖。
他夸张地做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经济台的名嘴楚河走进便利店,潦倒落魄,面黄肌瘦,一声长叹……唉!”
方芫追问:“你说正经的,快点,最多我下次请你吃东西。”
“今天下午他来买一箱碗仔面,一箱矿泉水。”小蔡这才笑嘻嘻地说,“胡子那么长,没什么精神,老叹气,一点都不帅了!”
“也许是太累了。”方芫揣测。
“我说是被人甩了。”小蔡不满道,“连相片也不要了,钱都还没给。”
“相片也没要吗?”方芫喃喃的,心里一动。
7
那次之后,方芫再不肯离开店里半步,可是楚河又不见了首尾。
小蔡看出她的郁闷,却总在一边添乱:“那箱碗仔面可以吃好久呢!”
方芫瞪他,然而却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爱一个人,这样等一个人,太累人。
楚河怎么了,他还好吗?他在干什么,他低落,他隐藏,为什么,为谁?
她实在按捺不住了,焦灼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隐身。
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这主意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她是个安分温良的女孩,然而越乖顺的女孩,往往越难以抗拒疯狂的念头。
隐身首先,她要发烧,连着几天吃烧烤,等喉咙发炎,跑了一身大汗冲冷水,等着第一个喷嚏,把冷气调到18度,只穿吊带小背心,等着流鼻涕。她这样作践自己,人说为了爱情上山下海,她要为了爱情,发烧。
这天晚上,她终于感到晕乎乎得浑身发烫,偷偷量了体温,39.1℃,好成绩。
小蔡看看她:“方芫,你的脸很红,有病啊?”
“你才有病,快点回家吧。”方芫赶他走。
晚上9点半,拉下铁闸,关了灯,只着一支小电筒,摸进暗房。
隐形出来,就见到小区街灯下有三两保安,方芫有点害羞紧张,不自觉抱了身子蹲下去,她没穿衣服,因要全身涂满药水。
眼下她还不习惯赤裸裸地在路上走,尤其是初夏的夜有点凉,她又在发烧,果然她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可是保安并没有朝这边看,她轻轻迈步,异常的轻盈,没人看到她,没人注意她,她是有思想的透明,像空气、像风,可以随便去哪里,随便干什么,随心所欲,真是太奇妙了!
她慢慢“飘”上5座B幢,702房,楚河的家。
夜未央,但房里很静,方芫有些紧张,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地穿过水泥钢筋的墙壁。
8
现在方芫站在楚河的客厅里。
这个地方她想象了千遍万遍,当下就在眼前。
客厅只开了一盏地灯,昏暗逼仄,沙发上到处是衣服和唱片,地上有啤酒罐矿泉水瓶子饼干的包装袋——真乱啊。
方芫很新奇,她摸摸陈列架上的相片,又瞄瞄地上啤酒的牌子,翻翻楚河扔在桌面的杂志,还牵过搭在沙发上的外套,闻了闻。
厨房里,米黄与奶白相间的橱柜,拉开来,米桶是空的,油还剩下一层底儿。冰箱是伊克莱斯的牌子,坏了,压缩机听不到声响,里面的东西都臭了。洗衣机里扔满了衣服,旁边的碧浪洗衣粉却只剩下个口袋,阳台上的花儿瘦成了草儿,草儿瘦成了干儿,洗碗池里有两只碗沾着的面条,已经僵硬如虫,卫生间里沙宣洗发水的塑料瓶大头朝下,想是已经挤出了最后一点。
突然,卧室门开了,眼前一道光亮,把她吓了一跳。
楚河在家,他穿着一件背心,摇摇摆摆地出来,倒在沙发上。方芫急忙闪到一边,想到自己没穿衣服,下意识地抱了肩膀——尽管,没人能看见她。
楚河瘦了,胡子不知多久没有剃,头发杂乱,这哪里是从前那个清爽干净的他?
他定是喝了酒,一身的酒气很熏人,现在他整个人摊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哼哼。
方芫的头有点发重,感冒的症状,就不小心带倒几个啤酒罐,叮当一声。
“谁啊?”楚河含糊地问,眼睛却不睁开,“莎乐美,是不是你回来了?”
他抬起一只手背盖住了双眼,无力地呓语着:“莎乐美你又怎么会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手指缝里,依稀是一点亮闪的东西。
方芫想哭,知道为什么吗?不只为他眼前这伤痛的情状,更为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厚厚的,永远踩不到底儿的:暖暖的,阳光自脊背铺晒着的,现在变得嘶哑、暗涩,好像刀片急促地刮着玻璃。
他失声了,竟然!这对于一个优秀的电台DJ,意味着什么!
他在沙发上哼哼着,又踉跄地爬起来,到酒柜找酒,找了酒又回头找杯子。方芫壮着胆子过去,把酒瓶一拂落地,碎了个劈啪响。
楚河混沌地怔怔,摇摇摆摆过来,想再找一瓶,没留神脚下,一滑,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正摔在玻璃碎片上。
方芫吓坏,上前看去,他躺在地上,晕了过去,手臂也扎出了血。
9
次日是个艳阳天。
楚河在清新的日光里睁开眼睛,头有点痛,然后是左手的手臂,他一点点地苏醒,意识到自己躺在软软的床上,身上穿了件干净的睡衣,好好地盖着凉被。
左手的手臂稳稳地贴着创可贴,昨晚发生了什么,他感觉到一点不同。
真的有点不同,客厅里,有收拾过的痕迹,垃圾装在一个大口袋里放在门口,地上很干净。干净的地面,阳台上的光线,让人想好好过日子。
门铃这时响起,他诧异,他好久不和人来往,谁会来呢?
门外是穿着工作服的修理工,笑得很实在的年轻男孩:“请问楚先生在家吗,我是伊克莱斯公司的维修员,我们接到故障申报,就马上过来看看。”
楚河不解,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好像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啊?”
“是一位小姐打来的电话,说您的冰箱压缩机可能坏了,无法制冷。”
楚河带他进来,厨房,冰箱已经被清理干净,从里到外,坏掉的牛奶、苹果、面包、罐头同样装在垃圾袋里,靠在门角。
修理工开始工作。
楚河走出阳台,阳台上的花草,细细弱弱地在阳光下摇曳,盆里的泥土分明润湿。
他的眼泪就要涌出来,是的,他知道谁来过了。
下午的时候,再次响起门铃。
这次来的是方芫,好不容易恢复形状的方芫。
药水令皮肤有点过敏,昨晚的风凉又让感冒更深一重,眼前的她提着大包小包站在楚河门前,眼肿、鼻塞、头痛,奄奄一息。
这是隐身的代价,抑或爱情的代价?
只是这个不要命的女孩,病体掩不住的劲头,竟使她显得奇异地精神。
“我是送东西上来的。”门开了,方芫突然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开口。
楚河的眼神痛苦而温柔:“这又是莎乐美交代的吗?”
方芫只能说是。
楚河请她进屋,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拣出来,牛奶、苹果、面包、罐头、丝苗米、花生油、碧浪洗衣粉、沙宣洗发水。
“她想得真周到,她何必想得这么周到?”楚河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嘶哑。
他擦擦眼睛,努力清清嗓子,而嗓子依旧嘶哑:“她定是回来过了,你是否见了她?”
方芫寻找着合适的言辞:“嗯,见过,不是,以前见过,这次没有,她打电话来……”
“我就知道她,不是真的绝情,她不可能走得那么绝情。”楚河笑笑,虚弱里透着欣慰,“她走得不这么绝情,我也不至于这么心淡。”
“楚先生,你的嗓子怎么会这样?”方芫只好打断他。
“失声,急性喉炎。”他下意识地努力清清嗓子,作用不大。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要知道你的声音是经济台最好听的。”
楚河自嘲地笑了一声:“最好听?不见得吧,听众总是喜新厌旧的,说不定很快就忘掉我是谁了。”
“绝对不会!”方芫急急地,一口气地说,“你不知道你的‘夜夜星河’是多少人的安慰,你不知道你的声音让多少人找到活下去的勇气,你不知道多少人在收音机边等你、找你,你一点也不负责任,莫名其妙就请假了,不是为了充电,不是为了休整,却是躲在家里面醉酒、长胡子、发霉!”
楚河惊讶地看着她。
方芫不能停,许多个日子压抑的委屈盼望,统统奔涌到嘴边:“你还把声音搞成这样,你太不在意你的听众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莎乐美一个人吗?你只为她一个人的爱活着吗?那还有许多听众的爱,你就想也没想过吗?”
楚河伸出手,想表明些什么,但方芫还在说。
“就算是莎乐美也会恨你这个样子!自暴自弃!亏你还开解过无数人走出困境,振作啊,坚强啊,你看看你,你做到了哪样,你说的那些话——我还记在本子上的,你就一句也不记得了吗?”
楚河无言地看着这个激动的女孩,心里一阵震动。
方芫说完了,她从没动过这样的感情,也没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发烧吧,情绪也激烈起来,眼角迸溅出泪花。
“我去过医院,但是治不好,喉炎转成了喉痼,手术的风险很大。”楚河低低地说,“心情极差,就想到放弃。”
“但你骂醒了我。”他拍了一下方芫的肩膀,笑了,“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方芫脸红了。
“真的?真有这样的听众,这样看重我吗?”楚河认真地问。
方芫使劲点头。
临走时她留意到他的手臂,创可贴掉了,一时口快说:“你的手臂还没好呢,赶快打上个创可贴吧,药箱里有的。”
说完马上后悔,楚河却没听出什么,只感叹地:“连这点小事,莎乐美也不忘交代你吗?”
方芫只好应着。
10
半个月来第一次,楚河出去走了走。
电台收发室里,他的信足足有上百封,从前,他很少拆看听众来信,现在他小心地,把每封信都收进一个大纸箱,放进车里。
他要回去好好地看。
回到小区,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借着要买一支饮料,他想让那个女孩知道,他把胡子剃了。
收银机前却坐着小蔡,看他一眼,表情不大热情的。
“我想知道那个收银的小妹,哦,她不在吗?”
“什么小妹,她有名字的,她叫方芫你都不知道啊。”小蔡硬邦邦地说。
“方芫,哦,方芫今天没来吗?”
“她病了,在家躺着呢?”
“病了,什么时候,昨天她还好好的。”
“才怪,昨天她就是晕在你家楼下的。”小蔡不满。
“什么病?严重吗?”楚河问。
“严重得爬不起来!”小蔡没好气的。
楚河站了站,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推门欲走。
“等等……”小蔡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份资料,扔给他,“方芫今天让人送来的。”
这是一份过期晚报的复印件,重笔勾勒出的报道:无须开刀,老中医两帖药汤治好喉痼顽疾。
楚河眼前一亮。
方芫才退了烧就来上班,她人瘦了一圈,还不断咳嗽着。一来她就问小蔡楚河怎样了,这几天她一直挂记着,甚至忘了自己。
中午小蔡顶班,她说去外面走走,带了些枇杷和玄参,其实是去探望楚河。
楚河开门,方芫的来明显令他开心。
“我没在家长胡子,我在看听众的信呢。”楚河说,声音还是那么嘶哑。
“你没去找云正路的老中医吗?那份报纸我托人花了好多工夫才找到的啊!”方芫叫道。
“我去了。”楚河清清嗓子,但嗓子里的痰音好像是清不完似的,“可是那老中医说,我去晚了。”
“为什么?”
“那剂药里有一味,叫什么节风的,这几年可能已经绝迹了。”楚河黯然地说,“他还把药方开给我,让我有本事就去找。”
“怎么会绝迹呢,真的找不到吗?”
楚河笑笑:“有是有的,也就一克两克吧,红色的小草干。”
“在哪里,你为什么不买回来?”
“我买不起,那老中医说是他最后的珍藏,密封罐装着,放在二楼壁橱的保险箱里,他还特意拿出给我看。”
“多少钱啊?”
“50万一克。”
“他摆明是吊高了卖!”方芫很气。
“这也是奇货可居啊。算了,再想办法吧。”楚河灰心地说,从纸箱里拿起一封信,“你说得对,这些听众真的很在乎我,可惜,我回不去了。”
方芫咳嗽了一阵,深吸口气:“我去找找,一定有办法的。”
楚河摇摇头。
11
小蔡发现了方芫的秘密。
那晚同学聚会,唱歌唱到凌晨3点,想到第二天还要上班,索性不再回家,直接奔店里来。
店里有光,小蔡以为是方芫走时忘了关灯,边开锁边嘟囔上了。
光却是来自暗房,来自暗房的,还有压抑的阵阵咳嗽,方芫还在?
小蔡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只看见方芫的上半身,这情景在夜里的确骇然,他不由得喊了一声“啊”。
方芫惊起回头,慌忙放下手里的显影液,双手掩住前胸。
这样子也够吓死人不偿命了,灯暗暗,女人披头散发,没有下半身。
小蔡渐渐冷静下来,大声喝她:“好方芫你说话不算,我待会儿再审你,你快点现形!”自己先带门出去。
方芫出来的时候,一副疲惫的样子,咳嗽得更厉害了:“小蔡你别骂我,我浑身不舒服。”
小蔡过去探她的额,滚烫:“你怎么又发烧了,自己弄的,怎么弄的?”
“也就是坐在空调口边上睡了一会儿。”方芫无力地说。
“你真是不要命了,你竟然隐身不告诉我,我一次都还没试过呢!干什么去了,你最好快说!”小蔡生气地。
“别问行吗?我求你别问。”方芫脸色异常绯红,眼里落下泪来。
小蔡心软:“我看你病得不轻,上医院去,快。”
“等等,你明天记得帮我,把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里的小纸包,给楚河,一定记得。”方芫身体已经软透了,傍在椅子上,像一片落叶。
在医院的日子,方芫从小蔡口里知道了楚河的消息。
他在康复,康复得很快很顺利,名方就是名方,难怪可以叫出一克50万元的天价。
偶尔方芫会有点内疚,却又想,我也没有多拿,只拿了三分之一啊,治病救人,不算是罪吧。尤其是为了楚河,就算是罪、是罚,也认了。
可惜楚河没来过,当然小蔡说,楚河每次都托他问好。
他现在正忙,最忙的时候,忙着复出,忙着调养,哪里抽得出时间啊。方芫为他着想,虽然心里每天都在希望,也每天都在失望。
12
方芫出院回来,楚河的新节目已经开播了,新节目叫“人间星情”。
现在她又回到了以前的幸福日子,抱着收音机,听那温暖醇厚的声音,一点也没变的声音,说感谢,感谢帮助他的每一个人,尤其是……
方芫心跳加快,耳朵异常尖利。
可楚河说,莎乐美。
他感谢他的好朋友莎乐美,世界上最美丽也最优秀的设计师,即使她到了巴黎,也希望能感受到他的谢意。
然后就是马友友的大提琴,沉沉的欲醉的,在夜里,方芫的心也好像坠了些。
好像这幸福的日子和从前有些两样了。
很久很久没见过楚河,日子好像又回到从前。
想不到这天晚上,楚河忽地推门进来,带来门外的热风。
“小妹,好久不见!”他爽快地扬手打招呼,身上是米色的格子衬衣,真帅。
方芫站起来,一肚子话不知先说哪句,反而讷讷起来。
“完全好了吧,我看看,嗯,还要长胖,还不够!”他轻松地笑着,“以后要加强锻炼,不要像林妹妹,动不动就发烧感冒!”
方芫脸红红地笑。
“一直想谢你,那味节风你怎么找的?真是像那小弟说的,随便在乡下找到的?要是那样,我们可以从乡下低价进货,大赚一笔呢!开玩笑开玩笑!”
他心情很好,从公文袋里拿出一本书:“我的新书,记录了我失声的这一段心路历程,送给你权当感谢。哦,我还签了名的!”
方芫开心地接过来,《遭遇失语——我的心路历程》,她轻轻翻开,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楚河新书,请您指正——送给方芸小妹”。
方芫的笑挂住了,嗫嚅着:“楚先生,你记错了,我叫方芫,草花头下面一个一元两元的‘元’。”
“啊?是吗?对不起对不起,马上改。”楚河拔出笔,“就在这上面改了,反正也差不多。”
方芫点点头没作声。
“对了,这有两张入场券,我们电台周日在雨田大厦搞活动,我有节目,你们也来参加吧。”他匆匆地把票塞在方芫手上,“我还有事,再见。”
便如一阵风走了。
要拖小蔡出来还真不容易,好在老板娘人好,答应看半天店。
小蔡一路斜着眼睛觑方芫。
方芫打他:“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
小蔡撇着嘴道:“我看你穿得这么花里胡哨的,不习惯死了,总怀疑旁边这个女人,是不是方芫。”
方芫笑:“你骂我还是赞我啊。”
方芫今天的确打扮得很用心,说不定楚河会邀请她上台,说不定的啊,虽然她不喜欢出风头,但有准备总好过没有。
楚河出场了,果然场内掌声欢呼如雷。
他一路和大家握着手,一路打着招呼,从方芫他们身边经过,虽然小蔡大声叫嚷,可他,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人太多了,方芫说。
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俩在一边吃西瓜。
小蔡一口瓜还没吞下,方芫紧张地扯他:“看,楚河过来了,找我们的。”
果然,楚河满脸含笑地向这边大步走来。
方芫忙摸摸头发,整整衣服,又忙扯小蔡:“我说你别吃了,他都过来了。”
小蔡只好奋力嚼着,把手里的半个瓜扔下。
越来越近了,方芫笑了,甜甜的有点羞涩,先叫了一声:“楚河。”
小蔡也大声地含糊地叫:“楚河。”
可是,楚河停也不停,他的眼光好像穿过他们两个,直接向后面去了。
楚河真的没理会他们,他张开手臂,向他们身后的一个黑衣老女人走去,热情地叫着:“谢夫人,你来了我真是荣幸!”
方芫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哎,你隐身了吗?怎么他当你是透明的?”小蔡愤愤地说,“你还说他对你另眼相看,送什么书给你。”
“走吧我们。”方芫脸色灰白,她去拉小蔡的手,摸了一手又凉又黏的西瓜汁。
回去的路上,小蔡犹自不平,唠唠叨叨不停。
方芫只是沉默。
她该如何让小蔡明白,人世间,还有另外一种隐身,无须法术、口诀、停影液和定影液。
它的名字叫——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