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
1
春,陌上,东边日出,禾雀花层层簇簇。
本来那天是可以写一阕小令的,梅宝想,如果不是因为那场西边雨。
她们三个相约游山,说好了要撑到山顶,要亲眼见那神奇的禾雀花。你知道那种花儿吗?生在藤上,每朵花都似一只小雀,淡绿的瓣,米黄的花,瓣是翅,花托是首,各有漆黑一点如睛,内有花蕊细长,若不经意触碰,即现血痕,那小小的楚楚的鸟儿。
到半山腰琦姐就累了,石板上坐倒再拽不起来,桐桐更是个没志气的,赖在琦姐身上笑:“梅宝,我也不行了,你要一鼓作气冲上去,不摘到禾雀花就别回来见我们!”
梅宝切齿:“什么人嘛,咱们来干什么的啊?”
“赏花,赏花。”她俩笑得又妩媚又谄媚,“在这儿等勇敢的梅宝摘了花儿赏给咱们。”
梅宝无奈,她是个做事要结果的性子,既到此,怎能不坚持到底?
一个人蹬蹬地上了山,埋头赶路,不知天色,只知乍见满树禾雀花的惊羡,那串串花儿挂着藤蔓,沉沉垂下,犹如万鸟栖枝,栩栩如生。
她在那儿呆看着,连照相都忘了,冷不防一场急雨忽来,穿林打叶劈头盖脸,哪里有躲的地方。想跑,又记着答应了琦姐和桐桐,还是哆哆嗦嗦地忍着雨水,攀援上树摘下一串花儿。
树枝滑,鞋底也滑,这一跤摔得很狼狈,正坐泥地上,花儿倒好端端地在手里,可她的白裤子啊。
落到半山,雨也停了,琦姐打电话说她们已经上车回校了,刚才雨太大,只好赶紧溜,正好有部公车开着门,本能地就上去了。
期期艾艾的语气,做贼心虚,没义气的家伙,偏那桐桐一边嚷嚷,哎,记得把花儿带回宿舍啊。
所以这样,你才会在3月26日11点156路岩岭开往紫竹院的公车上见到胸前捧着禾雀花的她,挤在过道上,缩在人丛中,车行车止地摇晃着,难堪着,一个浑身湿透,短发贴在额上如倒扣瓜皮,眼睛看着球鞋,而鞋正流出小泥石流的那个女孩。
“喂,你过来。”有人说话。
她还在看鞋,这双球鞋到底还能流出多少浊水来啊。
一个带小孩的妇女奋力地挤过去,经过她时,奋力地侧了侧身子:“谢谢你啊!”妇女殷勤地对让座者说。
“不是给你们的。”还是那个声音,那是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喂,你还不过来?”
她抬起头,前方是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白T恤,雪白雪白,臂下夹着叠书报,皱着眉,眼里有几丝不耐烦,手直指她:“叫你呢。”
“我?”她吃惊,“你让我坐啊!”
“知道自己难看吧。”他的眼神从她身边掠过,好像直视她是一种痛苦。
她当然知道,她的衣服湿透了,她几乎是透视的,可是她只有两只手,一只拿着花,只能遮住前胸,后面,她知道自己的白裤子是怎样坐在泥浆里。
“知道还不快过来。”他的耐性似乎到了极限。
她只得跌跌撞撞地过去,刚想坐下。“等等……”他说,从手里那叠书报中抽出张报纸,抖开,铺在座上,用下巴指指,便再没说话,也再没看她。
满车的人都没看见她,只有他看见了,满车都是素不相干的人,只有他在意了。
她坐在那里,脸红了半天,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阵喜一阵悲,心里像不知打哪跑来群小生物,成千上万摇旗呐喊战鼓喧天四面起攻,让人又慌又乱又兴奋又无措那被包围的感觉。
怎么了,怎么办。
他却故意往前走几步,似乎要拉开距离,她只好看一眼他的背影,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看到他瘦瘦的微宽的肩膀,握着扶手的长着淡淡汗毛的臂,杏子色长裤后袋显出手机的轮廓,怀里的书报微微斜落一角。她竭力竭力地辨认,要欠起半个身子,伸长脖颈,也只断断续续看到一些字:机电企——机械工业出版社——考试培训教材。
就让她这么看见他吧,背影也行,世界上所有的时钟停一停。
而公车继续前行,上车下车,虽然是些无关的人,可已经有人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突然有点着急,不知他在哪里下车呢,她要不要跟上去,她要他的站名,她要他的姓名,她要他的地址,她要他的电话,她要。
可最终也只能憋红了脸钉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他漠然下车,头也不回。
要不是今天这么难看,她不会这么没用地,还在这里坐着。
她的指甲都快把花茎掐断了,心上一遍一遍记下站牌,工业大学。
2
这个世界上你能找到任何人,不是世界太小,而是你心里的“想要”够不够强大。
在琦姐看来,梅宝是被烧着了。
那天她湿漉漉地回来,眼神有点空,两颊却淡淡的绯红,幽灵般地飘进宿舍,把禾雀花往窗台上一撂,没放好,跌了下来,她也惘然不顾,应人都是飘飘的语气,只爬上床,拉上床帘换衣服,之后再没动静。
晚饭的时候琦姐叫她,三五声都不应,掀开床帘,却见她眼睛清炯炯地躺着。
“梅宝,怎么了你?”
“怎么不说话,病了吗?还是心里不舒服?”
“你出声啊,别吓唬我啊。”
琦姐去拉她的手,却见梅宝脸一转,眼角滚下颗泪,不知喜悲的迷糊样子。
“琦姐,我爱上那人了。”
琦姐一愣,抬手去拭她的额:“这孩子发烧了。”
是有发烧的感觉,这些日子都是,一会儿软弱无力,一会儿亢奋激昂。她连续翘了四个下午的课去工业大学,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游荡,总以为既然上天安排这场遇见,就会负责之后的线索,可是她没见着他。
只是这怅然反而催生她的决心,她要找到他,即使他去了火星,她也要找。
想起他拿着的书名,虽然断断续续,《机电企?》,“企”后面应该是“业”吗?“机械工业出版社”应该是跟机械有关的专业吧,“考试培训教材”,他在准备一个什么样的考试呢?
厚着脸皮求班里男生找工大的同乡,同乡再找熟人,辗转了几圈才知道,是有一门课叫《机电企业概论》,但是机械学院8个专业12000人都可能在学。她心惊惊地正想,难不成自己真的要在这万人中一个个去寻吗?幸好同班男同学的同乡的熟人又补充,只有大三以上才有资格报考见习机械设计工程师,《机电企业概论》是必考科目,一年两次,眼前的4月就有一次。
似乎只有这个线索了,她勒在手心里,紧紧地。
她要在考场等他。
人间的四月天不也照样阴霾,尚健生望望窗外的天,皱皱眉头,打了个哈欠,昨晚打魔兽不小心就打到凌晨点,为了修理一个不守规矩的菜鸟。
他在倒数,还有一分钟,铃声将大作,卷子在手里显得很清白,他没玷污它的清白,他确实不懂,不懂就没资格,糊弄个答案碰运气或者偷窃别人的成果他都不齿,这是他的骄傲,即使世上没人明白。
洗手间人太多,他只得另寻地方,走出考场,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有点儿刺眼,他皱着眉眯住眼睛。
突然眼前站了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哎同学,你,你还记得我吗?”是个女孩,不难看,还有点漂亮。
“啊?”他不记得见过她,即使她长得不错,短发俏皮清爽,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笑容天真腼腆,圆圆的脸庞深深的酒窝。
“3月26日11点,156路岩岭开往紫竹院的公车。”她微红着脸,“那天我淋了雨,很难看,多亏你让座位给我坐。”
他不大记得这事,只是觉得匪夷所思,尚健生也会,不,也曾给人让过座吗?
这辈子他大概只做了这件好事,马上就有人上门报恩?
“就这样你也能找上门?”他戏谑地说。
“我找了好久呢。”女孩垂下头,眼睛又亮晶晶地抬起望他,“今天就等了三个多小时,在这儿一直站着不敢动,这么多人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呵。”他笑了一声,这不是舍友阿文看的那种小说吗,浪漫而小白。
“我叫梅宝,财经大学的,你呢?”她以为他在感动。
他又笑了声:“梅宝?干吗不是淘宝?”
“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土,我爷爷起的,要不你叫我小梅吧。”她窘了。
“叫你小宝吧。”他随便说道。
她喜欢他这样叫她,家里人也是这么叫的,她喜欢这温暖的感觉。
“小宝你今天找我干什么啊?”他打了个哈欠,有点失去了耐心。
“啊?我……我想说声谢谢,上次……”她没防备,真怕心事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嗯那好吧,不用谢。”他提了提挎包,想走。
“哎还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梅宝急了。
“我要上厕所。”他不客气了。
“那我帮你拿包……”她可怜巴巴地说。
也好吧,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在身边,大家都看着,让人小小地虚荣一把,他想想,把包给她。
看着他高高瘦瘦的背影匆匆而去,但她再不怕找他不见,他的大包在她怀里呢。她紧紧地搂了一下,吐吐舌头,憋不住笑意,深深地笑了。
3
已经过去18个小时36分了,他还不复她短信。
天又亮了,梅宝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睡,眼睛很疼,但是脑筋却清醒。
昨天中午第一次给他发短信,特意跑到12楼顶层的天台,这里有个小小的空中花园,中午很静,阳光淡淡的,风里有细细的花的甜香。
真的好紧张啊,她深深地吸口气,左右看看,好像怕那些花儿会笑。
说什么好呢,她写了又删,删了再写,最后只留下一句:
“健生,你今天还好吗?”
要狠狠心,闭上眼睛按发送。
又怕又担心他的短信下一秒就出现,当然又是那么那么地盼望。
可是,1分钟,5分钟,1小时,12个小时,天黑了天又亮了,她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方寸的手机屏幕,夜里她就握在手里,放在心上,可是手机静悄悄的,一直安寂着,像这无处可逃的静夜。
他为什么不睬她啊?
即使是基本的礼貌,至少要回复一下对吗?他穿着细致平整的白衣服,没有褶皱的裤子,那么讲究的人不会草率这个,他的态度虽然不冷不热但总算彬彬有礼,那么有风度的人怎会疏忽这点?
她想了又想,猜了又猜,是不是自己的手机有问题,网络有问题,再发一次。
四天过去,杳无音信。
厚着脸皮打电话过去,早午晚三次,都是关机。
到这时,她坐立不安的所有盼望焦急委屈甚至嫌怨都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他病了吗?但愿只是小小的病了,其他的,其他的可怕她不要想。
周五下午又翘课,在宿舍里小心地守着一盅排骨炖汤。她想象他病了,只是感冒,躺在床上软弱无力,吃不下东西,男生都不会照顾自己。
她要去看他,带着滚烫的美味的汤。
晚上的男生宿舍如丛林,她穿过那些门牌的感觉像历险。
敲门进去,像误入了网吧,一溜电脑前的脑袋同时望过来,她抱着装炖盅的小布包,像个怯生生的小婢女。
“尚健生同学,在吗?”
他站起来她才看到他,他好好的,四肢健全,精神正常,微蹙着眉,眼神的温度不超过25℃,想起这几天自己的疲惫焦灼,她的鼻子突然一酸,他就不能笑笑吗?
“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也不听电话?我以为你怎么了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些嗔怨,虽然只是弱弱的。
尚健生张张嘴,回头看看几个早张大了嘴巴的舍友,他们果然适时起哄。
他微挑了下嘴角,这便是他的笑了,永远也看不见牙齿的笑。
“我停机了,欠费。”
“那为什么不去缴费,要是有人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呢?”
“没钱了。”他坦白地说,就像说“没电”或者“没事”一样的稀松语气,她没见过有人可以把没钱这回事说得这样随意和高贵。
“原来这样啊。”心里阴霾尽散,她笑了。
“你找我干什么啊?”他不知何时已经敛了那丝笑。
“这个,我炖了排骨汤,你喝吗?”她把炖盅放在桌子上,动作有些笨拙。
“我讨厌吃肉,那些弱者的尸体。”他皱了皱眉,“我吃菜,尤其是野菜,它们干净。”
她窘在那里。
“我最爱吃肉!”好在跑过来一个胖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笑呵呵的快乐样子。
“对,你的汤适合他,阿文属狗的,无肉不欢。”尚健生拍拍胖男生。
“你才属狗的!”阿文并不生气,“人生乐事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美女,你能请我喝这香喷喷的汤吗?”
“好,当然好。”梅宝连忙道。
阿文招呼着舍友们大快朵颐,边吃边赞排骨买得好,汤料下得足,火候够老,调味恰恰准。
她微笑着接受他们的赞赏,眼睛却在尚健生身上,要是说这话的是他该多好啊,他却独自坐在电脑前专心地打着游戏,好像这屋子人包括她都与自己无关。
“我能帮你交手机费吗?”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问,“等下回去我顺路。”
“嗯好。”他紧张地操作着键盘,头也没抬,也没说谢谢,这倒令梅宝有些欣慰,这也是种信赖对吗,他没把她当外人。走的时候,阿文执意要把炖盅洗干净,他真热心,叫着尚健生:“你不送送人家?”
“我这儿正紧急呢!”尚健生没回头。
梅宝忙笑:“不用不用,灯亮着呢,我自己可以了。”
那天是阿文送她下楼的,却借口说是去买点东西:“你炖的汤真好,谢谢你。”
她笑着摇头。
“路上小心点儿。”阿文嘱咐着。
梅宝鼻子又一酸,为什么不是他这样说呢。
4
第一次出去吃饭,和他,是5月5日中午。
她都记得,那天特意要了发票,不是财会专业的本能,而是想,用发票纪念这个日子。
这家素菜馆好贵,但是有当令的野菜,他说野菜干净。
本来以为约他会很难,想个合适的借口花了她好几个晚上,谁知拨通电话他直接问:“你要请我吃饭吗?”她几乎是要笑出声来地连说对啊对啊。
还是白T恤,永远是白T恤,即使五成新,也是没有褶子,白得泛蓝。白衣的他看上去特别高远。
他的话很少,好像专心致志才能表现对菜的尊重,她想也许源于他良好的修养,也许他的热要很慢很慢。
耐心加执着,嗯,别气馁,她对自己说。
她是悄悄去收银台结账的,照顾他男人的自尊,后来常觉得自己可笑,这是多此一举,每次出去都是她付钱,不管当面还是背后,他怡然得像没看见。
出门的时候天上飘起雨,暮春雨,丝丝地凉。
有个长发素颜的女孩从他们面前飘然走过,瘦削轻盈。他盯着那女孩看,一直看到她转弯无影,不及收回的眼神,竟有几分羞赧温存。
“你认识她吗?”她忍不住问。
他摇摇头:“只是很像个故人。”
“你觉得她那种很漂亮吗?”
他皱起眉头:“我对女人最高的评价,是不俗,她还算不俗。”
好想跟着问句,那我呢,但她转脸看见商店橱窗里自己的侧影,短发帽子恤衫牛仔裤,多么生气勃勃的傻,她低下头。
一路无话让人不安,她做出活泼的态度说路边的花啊草啊车啊,他最多挑挑嘴角,挑挑嘴角就让她很欢喜了。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吃野菜呢?”她找话。
“小时候,外婆最喜欢挖野菜给我,野荠菜最好,凉拌着吃,在外婆家那八年,吃得再多也不烦……”他的眼神有些迷蒙。
难得他说个长句,她睁大眼睛等着,他却停住了。
“后来呢?”
“没什么了。”
“你为什么会在外婆家住八年呢,你爸爸妈妈呢?”
“你话多了点儿。”他皱起眉。
“可是我没听懂,你没说完呢。”
“人们彼此间的不懂,不是说话多就能改变的。”他不再出声,真让人郁闷。
怪自己心急吧,耐心,嗯,耐心。
不管如何,现在他在她身边不是吗,肩膀有时碰到他的臂,自然而又奇妙的触碰,路人眼里的他们,是一起的吧,呵呵,他们是一起的。
等红灯时,她想到这儿,不禁酒窝深深地,绽开了笑。
忽地感觉腮边一点微热,他竟低头在那儿吻了一下,很轻很轻地一下。
她的血液停止流动,有天旋地晕的感觉,他提醒她绿灯了,也呆呆不应,还是被他扯着手臂,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过了马路。
先经过她的学校,他不进去,直接再见。
“那……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呢?”她无限依恋地望着他,“你会给我打电话吗?短信也好……”
他没有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宝,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她慌张地收回视线:“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不会最好。”
“会又怎么样?”
“方向错了,转头吧。”他抬抬手算是再见,只顾走自己的,一个头也不回。
她只能恨恨地咬牙。
5
已经第五天了,她的午饭只吃一个苹果。
吃完这个苹果,就开始盼着晚上那碗麦片粥,很薄很薄的麦片粥,如果那天上了体育课,还可以多吃一根小香蕉。
减肥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明白,但是她的胃不明白,从早到晚火烧火燎地喊饿。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习惯了,她只想瘦十斤,脸不要这么圆,肩胛上要现出骨的形状,夏天快来了,她也可以一条长裙飘飘,形销骨立得不俗。
琦姐说有风云剪的优惠券,问她要不要去剪发,桐桐一旁搭话:“你不知道咱们梅宝要留长头发做梅超风吗?”
琦姐道:“你以前说过长发麻烦。”
“他喜欢嘛。”她一点一点地啃着苹果。
桐桐叫:“长发披上半个圆脸,那成什么了?”
“很快就会变尖的。”
“梅宝你太瘦不好看。”
“他喜欢嘛。”她把苹果慢慢咽下去。
“只能说爱情让人变蠢。”桐桐摇头。
“哎你俩,明天陪我去白石岗挖野菜好不好?”
“不去。”琦姐桐桐齐声道。
“去吧求求你们,那坟地太多,上次我一个人差点吓死了。”她央求。
“吓死你还去?”
“他喜欢吃嘛。”
“好好我去,真受不了。”琦姐应道,“凭什么为了尚健生啊,我还没给我男朋友挖过野菜呢!”
“理由是,爱情让她的姊妹一起变蠢。”桐桐说。
蓝花陶瓷盘,碧生生的野荠菜洗干净,取最鲜嫩的叶子,红椒丝切得细细的,一点盐一点酱,芝麻油轻轻撒一圈。
只要他喜欢,她可以做得很好很好。
每周六下午她都风火火地把这碟小菜送去,为的是有堂堂正正的理由,和他在饭堂一起吃晚饭。
人人都看到他们在一起,他不否认,她便欢喜。
他不喜欢散步,吃完饭就打游戏,周六宿舍里人不多,她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他洗衣服。
第一次他说,你别动,我的衣服别人洗不干净。
为什么?
他指指盥洗架上面的瓶罐,洗白一件T恤要经过,洗衣液、衣领净、漂白粉、漂渍水,谁说男生不讲究,而他如此讲究一件衣服的白。
她执意要试,那些化学洗涤剂是很伤手的,她的手指那么嫩,泡一下就裂了小口子,生疼。但是看到她经手洗的衣服,雪白雪白地飘在晒衣架上,他没说话。
那种默许让她又高兴了好一阵。
他打游戏的时候绝不会理她,男人认真的样子总是让人心软,尽管他是在打游戏。
她就在一边等着,他总会有打累的时候吧,他总会有打完的时候吧,她就等那个时候,给他一杯绿茶,或者一个削好的苹果,她要让他知道她就在身边。
他好像习惯了她的绿茶,眼睛还看着显示器,右手却向她伸来。
“嗯,喝茶吧,小心,有点热。”她忙把茶杯送上。
他喝了一口,又还给她,仍旧不看她。
“要交600块。”突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什么?”
“见习机械师的考试培训班,上次我不是没过吗?”
“那得去培训班听课啊,你报名了吗?”
他没吱声。
她又试探着问:“是不是你这个月不方便,要不我先帮你交?”
“嗯好。”他简短地应道,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
他真的没把她当外人,不客套,也不避嫌,她心里有些欣喜。
“对了,顺便帮我交下手机费,后天到期了。”临走的时候他随口说。
“哦。”她应着,心里在算自己银行卡的余额。
6
天热了,快放暑假了。
健生去上培训班,梅宝给他洗被单,蹲在地上搓洗太久,猛站起来眼前一片黑,她晃了一下扶住墙。
阿文在屋里问:“梅宝,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头晕了一下。”
“你贫血吧,快坐下,我给你冲杯热巧克力。”阿文去拉她,“你瘦了好多,减肥吗?这样对身体不好,你看我从来不怕胖,人长得胖心才长得宽知道吗?”
“健生喜欢瘦瘦的女孩啊。”
“你对他真的太好了。”
“对自己喜欢的人不该这么好吗?”
“那是,可也不能不顾自己。”阿文似乎在想着妥帖的措辞,“男人吧,其实不需要对他们太好……”
梅宝笑了:“阿文,你是我的姊妹吗?”
阿文也笑:“情感专家都这么教的。”
“就是想对他好,刹不住,没法子。”梅宝接过阿文递来的巧克力,“我希望自己就像这烫烫的热巧克力,即使他是再冷的杯子,也会让我烫暖。哦,我还是不喝这个了,很容易长胖的。”
阿文笑笑,有点分心:“呵呵,对了,你暑假打算去哪儿玩啊?”
“哪里有时间玩啊,我干三份兼职呢!”梅宝叫。
“努力赚钱啊!”
“对啊,下学期要交实习费,我不想问家里要,我爸单位效益老差。”
“健生是不是总花你的钱?”阿文冷不丁问一句。
梅宝愣了愣,笑笑说:“什么总花我的钱,看你这话说得,多俗气。”
“跟尚健生的口气一样,真是一对儿。”阿文打哈哈。
“阿文你能不能多跟我说说健生以前的事儿,他以前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放假总是不回家?他总不肯跟我说这些。”
“呵呵,他也不对我们说这些,他说我们不会懂。”
“不懂又怎么样,男人是用来爱的。”梅宝的神态很自信。
太阳西沉了,健生的被单已经干了,记得梅宝临走的嘱托,阿文帮她收被单。
他心里有点难受,这是不应该的,便不再去想。
这时健生回来,阿文把床单就势往他身上一堆:“你终于见人了,昨晚去哪儿了?”
“那个叫‘乱’的酒吧,挺high的。”健生疲惫的样子,“上面有包房,环境不错就是贵,后街那个宾馆房间还行,挺干净。”
“你跟那个网友去开房?!”
“又不是第一次,大家都是成年人,各有所需,你叫什么啊,像个娘儿们。”
“你知道吗,梅宝今天帮你洗床单都洗晕了,她一心以为你在培训班上课,连电话都不敢打。”
“那个培训班的老师都白痴,傻B才去呢。”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看见阿文还在瞪着他。
“你心疼她对吧,可能她是你要的那碟菜,比较适合你的口味,放我面前是上错了菜,但我不能因为肚子饿贪方便或者怕浪费怕麻烦就顺口吃了,我得等我那碟菜,如果一辈子就像吃一顿饭,我只吃我那碟菜。”尚健生看着阿文,清清楚楚地说。
“去你妈的吧,你吃了人家多少野荠菜!”阿文狠狠地把他推开。
尚健生却语气平平地在后面说:“你可以告诉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根本不喜欢她,我和第一次见面的网友去开房!”
7
梅宝请阿文看电影,银河影视城的贵宾套票,通宵场。
她把电影票和一大包零食小吃塞在他怀里,不敢直视他的眼,但是乞求伏在声音里,她低低地求他:“阿文,今晚你先别回宿舍好不好。”
暑假里大家都走了,一层楼没剩下几个,他们宿舍,尚健生是从来不回家的。他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赖在这里,赖到人家以这样的方式清场。
本来不想告诉她什么,只是她每天在那儿等得人难受。尚健生明显在避她,她就没感觉吗?她没感觉,仍是每天做了好菜上来,热了凉,凉了热。
那晚等到12点,他都困了,她还不走,却善解人意得很,说阿文你要睡觉是吧,那我把灯关了吧,我再坐一会儿,说不定他就回来。
黑暗里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两臂撑在床沿上,指尖无目的地摩挲着床单,头却一直那个动作,痴痴地朝着窗外。
他躺在那儿突然想哭,好像是怕自己真的会哭吧,话音抢先出口,瓮声瓮气地:“尚健生今晚不会回来了,他和刚认识的女网友在外面开房!”
好半天没人应,他狠着心肠又说:“尚健生和别的女人上床,每周一个,是真的,你听见了吗?”
这话是他擅自夸张了,尚健生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可他就是想深深刺痛她,既然她已经痛了。
还是没响声,他从床上跳下来,来到她面前。
走廊的灯暗暗地透进来一些光线,他看到她的拳咬进嘴里,是这样硬生生地塞住了一切声音,而脸上,脸上全是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了声音,嘶哑而衰弱的细细一缕:“我那么难看是吗?他宁愿和刚认识的女人上床,也不肯拉拉我的手。”
他以为她痛了之后就会悔悟,可是现在,她给他通宵电影票和这大包的零食。
他什么也不想再说了。
这个爱情故事,他阿文是配角,配角的命运便是服从分配,于是这夜他抱着零食袋一连三集地看《指环王》,黑暗的影厅,宽大的座位,他嘎嘎响地把薯片咬个支离破碎。
华灯初上,尚健生刚换好衣服,梅宝就来了。
她今天化了点妆,穿了件火红的裙子,红得有种仪式感,领口稍低,格外显出肌肤的白皙。
笑语盈盈的样子:“健生,你上次不是说要换个显示器吗?我把钱拿过来给你。”
“哦放我抽屉里吧。”他看看她,“我今晚有事。”
“跟女网友的事吗?”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别去了,跟她能做的事,为什么不能跟我做,反正都是女人。”
尚健生怔了怔,涨红了脸。
她笑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呢,纯洁无瑕,哎,你有没有兴趣?”
“别在我面前犯贱,省得我看不起你。”他恢复了没有表情的样子,冷冷地扔下一句。
“你不知道吗,一开始我就在犯贱,先爱上你就注定我犯贱!我费尽心思找你、接近你、讨好你,我减肥留长头发拼命省钱赚钱个个星期在坟圈子边上给你挖野菜,我什么都能给你一点也不保留,只求你肯对我笑笑就行,可是你说啊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在乎,你才会感动,你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她终于还是哭了,眼泪打湿了精心的妆容,“健生,难道我就那么讨厌吗,连送上门你都不愿意看一眼?”
他皱着眉头,相当疲惫的样子:“小宝你别这样了,我们不是同一族类的人,你不是我要的那种,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把自己和这些话好好留给值得的人吧,我真的有事。”
他匆匆地出门,却见梅宝边擦眼睛边跟在后面,倔强的样子。
他走得快,她也走得快,他转弯,她也转弯,后来他索性不管了,要跟就跟来吧。
8
酒吧的名字就叫“乱”,倒也相得益彰。
楼梯仄仄弯弯,灯光魅惑幽暗,这里是一夜情和怡情小赌的“圣地”,夜幕降临,各色人等纷纷登场。
梅宝只管跟着他直往里闯,进了酒吧头先晕了,灯光太闪空气太浊人又那么多,巴巴望着健生在吧台坐下,姿态潇洒地要了杯酒,他的白衣在这种环境里显得分外清秀,酒才到手,已经有笑嘻嘻的女人把臂肘搭上他肩了,他也不嫌脏。
她咬着唇,憋着口气,随便找了男人多的一桌坐下,成心笑得很夸张:“我能在这儿喝酒吗?”
那几个是出来玩的男人,凭空掉下这么个红裙子年轻女孩,长得不错,神气又淳朴,以为是新入行的小姐,马上兴奋起来。
她哪里会喝酒,只是赌一口气,喝了两杯,想吐,却不知谁故意泼了杯酒在她胸前,前襟湿了大片,猥亵的笑声里有人去拉她的手:“妹妹,我带你去楼上换衣服去,换衣服去。”她挣不脱,又灰心极了,这样他都没反应,跟谁去又如何。
“过来,你给我过来!”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在她前方,她抬起头就看见他皱着的眉头,“知道自己有多难看吗?”
“你管不着!我愿意跟谁就跟谁!”她喊,又伤心又痛快。
“你跟谁都行,但跟他不行,他也不行,这里的男人都不行!”他稍稍提高了声音,一把扯过她。
那几个人站起来开始起哄,站在前面那个推推搡搡地要动手。
她这才知道害怕了。
“打架是吧,那就在这儿打死我,打死我你把她怎么样我都不管。”他看着他们,眼睛里不是勇敢,是带着些厌倦的漠然,漠然无所谓的生死。
他扯着她走出酒吧的时候,不知是谁从后面砸来一个骰子盅,正中他的后背,他晃了一下,没回头。
一路都没话,他生气不生气都这样,只是她心里翻腾似海。
“疼吗?”回到他宿舍,她怯生生地问。
“你去洗澡吧,把衣服换了。”他皱着眉头,嫌恶她的酒气,远远地把一套运动衣裤扔给她。
她洗了澡整个人躲进宽大的运动衣裤里,很单薄的样子。
“你早点回去吧,帮我把门关上。”他边说边走进浴室。
她走了,不仅关了门,连灯都关上了。
廊灯暗暗一线,他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内裤,站在窗前失了神。
夜很静,放假了,他们都有自己的去处,他还在这里,在这里很久了,久得好像没有尽头。
后背有点疼,这疼好像慢慢地汇接了更深层的疼,他忍不住揉了一下。
“疼吗?”忽然床上一个怯怯的声音。
他刚想开灯。“别,我在这儿呢。”她没走,却躺在他床上。
“你要干什么?”他问。
黑暗渐渐地有了层次,他看见她浑身光洁地躺在那里,处子的洁白的光芒。
“要我吧,健生。”她哽咽了一下,微微地唤着,“要了我吧。”
他缓缓地走过去,默默地望着她,很久才抬起手,轻轻地从她的肩到臂上抚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深深地。
“你干净,我没资格。”
“为什么啊……”
“我不是件衣服,一瓶漂渍液就能洗白。”他拉过被单盖上她裸露的身体,“夜里凉。”
“我真想死,我还不如死了呢。”她把被单拉上来,盖住了脸,真想就此盖住自己的呼吸。
蒙在脸上的被单轻微地颤抖着,她的声音在下面含糊哀弱:“可我就是爱尚健生啊,怎么办呢……”
他没应,掀开她脸上的被单,低下身子抱了她一下,她泪眼模糊,光线又暗,看不清他的眼睛,那粒闪闪的东西,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泪,永远也不会掉下的一滴泪。
夜更深了,他歇息在阿文床上,她瞪着眼睛直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听到他翻身的声音,她小声地哭出来:“妈妈说要让一个人爱你,就先去爱他……”
他不语。
她的眼泪更加纷纷了:“我全力以赴地去爱你了,可为什么没用啊?”
他在听吗?
她擦了一下眼睛:“明明是上天安排好的让我遇见你,为什么?”
“不是所有的相遇都是对的,上天也会走眼。”他说话了,很困的声音。
她不甘地坐起来:“我有什么不好,哪里不好你可以说,我可以改!”
他沉吟了一会儿:“你的笑最好,笑起来像个小傻子。”
她心里暖了一下:“其实你对我还是有一点感情的是吗?要不你昨晚不会管我。”
却又听到他淡淡地说:“梅宝,以后别来了。”
送走了梅宝,回到宿舍才发现她的红裙子落下了,还没来得及洗,揉缩成一团,又可怜又委屈。
他想了想,把裙子放在清水里洗干净,晾好。
才坐下阿文就回来了,他黑着眼圈和脸,招呼都不打一个,抬眼看见晾衣架上红得刺眼的裙子,转回来又转过去,终于看到自己的床铺,一脚踢飞了凳子爆出句喊:“妈的谁动了我的床!”
9
她知道自己忘了拿走那条红裙子,是故意的。
裙子在他那儿,他才不会那么快就忘记她,那么抓眼的红,即使他塞在箱底,时不时也会看到,看到它他就不得不想起她。
或者他会因此给她电话,或者短信:小宝,你的裙子还在我这儿。
她就可以有理由再见他一次,不,是两次,取回裙子一次,然后她会说“对了,你的运动服我忘了带来,下次再给你送来吧”,那就可以见他两次。
这蛛丝般纤细卑微的希望,她舍不得轻易用掉,留着,忍着,念想着,直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
她明白自己病得不轻,而这病似乎永远都不会好了。
白天可以疯狂地兼职,高速运转的脱水机甩去所有念头,晚上呢,晚上可怎么过。
长夜漫漫,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思念就像一炷无主孤魂,不知落在哪里才好。他一根草都不曾赠她,唯有抱紧那套借来的运动衣,捕捉他的一丝气息,算是凭据。
想人是硫酸蚀骨,她一夜夜销蚀着。
还是想他啊。
接到健生电话的时候,已经开学两周了,她正忙着收实习费,她做组长,这个组有9个人,11月初要开始深圳的实习。
手里数着钱,她没看电话就接了。
“小宝,还好吧。”他平平的一句,她的眼泪就跑了出来。
“啊,健生,好久不见了啊。”
“我兼职了份工作,是个小投资公司,帮人投资赚钱的。”他终于肯面对现实、积极上进了。
“真好。”她由衷地说。
“我们现在要吸收一些资金来投资股市,现在形势大好,一个月本金就可以翻两倍,我们公司有证券公司的内线,稳赚的。”果然不一样了,说起来头头是道。
“真棒。”她为他高兴。
“我是新手,还差两万块的任务额。”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她表态。
“两万啊?”她惊呼了一下。
“我也知道你没有,只是打来问问,每一个机会都要尝试。”他要挂电话了。
“等等,真的一个月就能还本吗?”
“你不相信我吗?”
“信,我当然信,只是我手里这两万多块的实习费,一定要在10月底交上去。”
“不仅保本,10月中你就能净赚两万了,我们公司只收5%的手续费。”
“那我什么时候把钱给你划过去。”
“明天早上5点前吧,对了,你的裙子还在我那儿,什么时候你过来拿吧。”他是在邀请她吗,他主动让她过去呢。
“好的,我周六给你做个凉拌野菜好不好。”
“嗯好。”他挂了电话。
她舒了口气,酒窝深深地笑出来。
事情偏偏不遂她所想,这个月实习组长要跟带队老师先去深圳实习基地,前期的准备工作多而琐碎,去健生那儿只好一拖再拖。
她急急地打电话道歉,健生还是那个温度“嗯好”。
她试着发些温柔的短信,他偶尔回复一个“嗯好”,更多的时候是泥牛入海。
好不容易从深圳回来,行装未整就要去白石岗挖野菜,桐桐泼她冷水:“白石岗上只有推土机和茫茫黄土,会展中心即将拔地而起啰!”
10
她穿了一件白裙子。
刻意打扮了一下,好久不见,她的头发够长了,脸够尖了,她的肩胛也够瘦了,尽管桐桐说那是嶙峋。
遗憾是找不到野荠菜,只好买了生菜,蚝油生拌,脆如碧琉璃。
她觉得自己很轻,飘飘的身,飘飘的心。
宿舍里只有阿文在看书,他淡淡地应了她一下,笑得很客气。
“阿文,看见健生了吗?”
“刚刚在学五和慧慧吃饭呢。”
“慧慧是谁?”
“他女朋友。”阿文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匆匆地冲出去。
她一气跑到学五饭堂,在门口就看见他俩,她的心怦怦地跳着,对自己说,没事,没事的,不过又是个刚认识的女网友。
然而不一样的。
她那么远地都能看到,他微笑款款的样子,他也会这样笑的,他从没给机会让她见到,那么舒展明朗如天空般的笑。
他剥了个鸡蛋给那女孩,温柔地放在她的碟子边上,然后看着她吃下去。
那女孩,白裙长发瘦削轻盈,她死死盯着那女孩,又惊又痛又怕,好像那是她的鬼。
“尚健生!”她喊了一声。
他们一同望过来。
离开,离开吧,心里是有这么个声音的,可是她拽不住自己的腿脚,拽不住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夸张很空洞,那是自己的声音吗?
“健生,又跟网友玩一夜情啊?”
两人的脸色都怔了一下,他却知道马上把手罩在女孩手上,急着保护她似的。
“是你,梅宝,这是我女朋友,夏子慧。”他很快恢复了平淡的神态。
“玩真的啊。”她笑了两声,刀片削过玻璃窗似的尖刺。
“就是她,一直是她,我从不拿感情来玩。”他看了一眼那女孩,那眼神,温存里竟然透出一丝软弱。
梅宝要喘不过气来了,却还是不甘放手:“我来拿我的裙子!忘了?上次我在你宿舍过夜,换下来的那条红裙子。”
那女孩低下头,抽出自己的手:“你们有事慢慢说,我先走了。”她轻巧地站起来,眼神有些黯淡,却还保持着微笑。
他没去追她,眼神却跟着她去,徒然地无奈地痛着。
“去拿你的红裙子!”他转头对梅宝吼着。
她抖了一下,从脚跟一直凉到脊背,他是真的愤怒了,他也会那么在乎谁。
她不声不响地跟他回宿舍,看他噼噼啪啪地打开储物柜,揭开装衣服的箱子,把衬衣裤子一件件地扔在地上,狼藉一片。
他把她的红裙子放在箱底,她的凄伤里有了一丝快意,自己真不该来,不来,他还会好好藏着它。
狠狠地,很疼,他把那条裙子劈面摔来:“拿着你的裙子滚!”
“尚健生!”她疼得哭喊出来,“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
“我不需要人为我去死,如果我爱她,我怎么会让她死,如果我不爱,死一万次也没用!”他冷若冰霜,眼神都不碰她。
“那我就死给你看!”她疯了似的叫。
“够了,知道自己难看吗?”他的声音一下子颓下来,那种筋疲力尽的痛苦,“梅宝,用心想想,你懂得爱吗,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想誓不罢休地成就你的爱情目标?”
她无言可辩,门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这样的狼狈不堪,真的太难看了,不想活了,活不下去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看不见。
只看见阿文踏着地上的衣服走出去,狠狠地带上了门。
11
他不肯接她的电话,可是她还得找他。
屈辱至极了,是的,她的自尊死在他那儿,连尸体都收不回。
可是电话还得继续打,她躲在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像溺水的人,每拨一个键,就要喘口大气。
“健生你别挂,就一分钟。”电话接通,她急急地说,“你的运动衣我什么时候还给你吧。”
“扔了吧,不要了。”真冷,冷到人的肝髓里。
“那、那两万块你什么时候还我。”她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你没弄错吧,不是我借你的,是你投资的。”
“就算是投资,可你说10月中就能赚两倍,现在10月底了,我不要赚什么,我只要那两万块。”
“投资是有风险的,股市跌了你不知道吗?”
“那我怎么办啊,那是我们组的实习费,老师天天催我交!”
“我从没强迫你拿钱出来。”
“是,你没强迫,从来都是我蠢自愿送上门去,贴上自己的生活费伙食费还拼死拼活兼职,帮你交手机费培训费教材费帮你买MP3游戏装备显示器,多少钱都换不来你的一点真心。”她心里无限凄凉。
“你在跟我算账吗?你知道女人最难看的样子是什么吗?就是满嘴说着钱钱钱的时候。”
“我不管,你把那两万块给我!”她歇斯底里地喊。
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
再打过去,他关机了。
她咬着嘴唇呆呆地站在电话亭里,远远看见班主任向宿舍这边走来,是了,该又是催她交实习费的,只能逃。
逃到哪儿去呢?
宿舍是不能回去的,出去又会迎面撞上,她慌里慌张地往楼上跑,心里迷惘,不知何时楼梯没了,到了尽头,12楼。
天台上迎面是大片的蓝天,秋天的蓝天,一丝云也没有,海水般澄澈海水般深。
她仰着头望着,望着,望得双眼渐次模糊。
世界这么大,天这么宽啊,可是她没地方去了。
做一只鸟多好,比做她好,扑扑翅膀就飞走,飞到天这边,飞到海那角,轻轻飘飘地,无爱无恨也无伤。
真的就飞过一只鸟,白色的,悠扬地滑过天空,向南低去。
她想看真切些,趴在护栏上极目去寻,风一阵阵吹,张开双臂感觉如在半空飞,她以为自己也是只鸟。
这时她看见下面的大地,那块草坪绵软厚重如绿毯,那么大的一片,真舒服,落下吧,轻轻地如羽毛般落下吧。
护栏有点高,她爬不上去,转身去找踮脚的石头。
突然,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空中花园,怔住了。
咦,都10月底了,这个荒废的小花园竟然长满了野荠菜。
真的是野荠菜呢,刚长出来的,嫩嫩的、绿绿的,细细白白的花。她找了那么久,却不知道它们在这里。
她欣喜地蹲下来,忍不住摘了一株,一株,又一株,甩甩根须的泥,怪自己没有随身带着包包装。不过没关系,可以用草须打个捆,这捆用来凉拌,那捆可以做个蛋花汤,他喜欢的。
她低头忙着,不知不觉太阳在身后下了山。
野荠菜星星点点,暮霭沉沉,楼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