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1

那天晚上,有淡淡的月光。

体育馆前的草坪上,颜峻随便坐了,把胡乱抓在手里的绛红色挎包甩在脚边。寻了一支烟,点上,东西张望,有风吹过,一缕淡白的烟痕,倏地散了。

杂志是康蓓的,包包也是康蓓的。

康蓓正和她们班的女生在台上热舞《烈火青春》。

那支舞他看了多遍,有点乏味,他最恨乏味,人生这么短,景致这么多,怎么可以让自己乏味?

可笑自己竟然帮这个小女生拎了一个多月的包包,他浮躁起来,伸脚把那包一踢,球似的,竟然飞出去,天,砸向长椅上坐着的一个人!

料不到那人稳稳接在手里,仍坐着,胸有成竹的样子,等他爬起身,跑过来说抱歉。

“练球是吗?”声音很平静、很温和。

借着微黄的路灯,他看清楚,这是个女学生,中长发,拢在耳后,面容皎洁秀雅,月白色的一件无袖裙子,简单,又分外熨帖。

“我没想到这么漂亮,无论是球技,还是守门员。”他俏皮地说。

那女子不看他,反而翻来覆去地看包:“这不是我班康蓓的包包吗?她到处都贴着麦兜的。”

“你和她同班?我怎么没见过你?照理,这么出众的女生,怎么可能漏过我的眼睛?”颜峻笑着逗她。

她抿了嘴笑笑,两边各有一点笑窝,镜般湖面的小小涟漪,更添说不尽的风致。

体育馆里面掌声雷动,节目结束了,他们一起朝大门望去,康蓓汗津津地跑出来,抬手擦着额,四处睃寻。

颜峻洪亮地喊了一声。

康蓓便小鹿似的跳跑近:“呵,你们怎么在一起?”

颜峻道:“我都说,你们班出众的女生,怎么能漏过我的眼睛。”

康蓓推他一下:“你算了,这是我们班主任,小心她请你去学生科。”

颜峻意外且惊喜:“不愧是你们的老师,不只德高、学高,这气质风度什么的,都够你们自卑的啊!”

康蓓瞄一眼旁边,女老师只不语,笑意在脸上隐约着。

康蓓笑一下,亲昵地扯颜峻的袖子:“你少擦鞋,Miss虞才大我们几岁啊,人家才毕业留校两年。”

“那就是智慧美貌青春集于一身,上帝的独家新年大礼包!”颜峻继续。

女老师只是温柔地笑笑。

康蓓瞟了男友一眼:“你还胡说八道,Miss虞可是会笑着生气的,谁要是上课不好好听,以后啊她就每节课都让你背书,所以他们管Miss叫,温柔一刀,厉害吧。”

颜峻开心地击掌,连叫:“温柔一刀,有趣,真有趣!”

康蓓脸色一沉。

女老师把书包递给她,轻轻地站起来,眼睛却平和地看着颜峻:“我叫虞敏,虞姬的虞,霸王别姬的那个虞姬。”

颜峻伸出手去,笑嘻嘻地说:“颜峻,不过是颜回的颜,但绝不会像他一样贤良。我干摄影的,赚正当的钱,但不正当地花。”

虞敏抿了嘴唇,指尖温凉柔软地握握他的手:“什么叫不正当地花?”

“就是……不花在固定和保值的东西上。”

“那么,哪些是不固定不保值的东西呢?”

“譬如醇酒美食,人间胜景,形形色色的奇妙女子。”

虞敏点点头,却转身对康蓓道:“去把衣服换了吧,小心吸了汗着凉。”

再看看颜峻,微微颔首,飘然而去。

她月白色的背影,沿着弯弯的小路走去,沿路的婆娑竹叶,时而遮住了路灯,那淡淡的影子便一忽儿明,一忽儿暗,终于暗进了夜色里。

“你挺无聊的,跟老师说那么多干吗?”康蓓嘟嘟囔囔。

颜峻兀自回味着:“有趣,挺有趣的。”

不注意康蓓拉得老长的脸。

2

虞敏去找康蓓,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周六,女生宿舍几乎是空的,康蓓在上铺收拾衣服,门开着,虞敏在门边停住:“康蓓,就你一个?”

康蓓嗯一声,把箱子重重盖上。

“说说话好吗?”虞敏进来,弯腰拾起那几件衣服。

“他没约你吗?你怎么会有空找我?”

“我也觉得,难以面对你。”虞敏沉吟着,“可事已至此,除了抱歉,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

康蓓看她:“我就是不太明白,只是去了一次鹅凰嶂,只是拍了几张照片,你就被他搞定,其实你让我有点失望。”

虞敏低头:“所以我抱歉……”

“根本不必抱歉,我很好,没事儿。”

虞敏望着她,微微地释然。

康蓓又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长不了,颜峻和谁都长不了,他有个爱情规则,跟你说了没有?”

虞敏笑了。

康蓓冷笑道:“他说人生苦短,合该秉烛夜游。世间女儿万紫千红,只做牡丹的鬼未免乏味。”

虞敏低头笑道:“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康蓓瞟她一眼:“你很快就会见识到,我也是从人家手里接过来的,啊不,抢过来的,我自知没本事留他更久,谅你也未必能。”

虞敏轻轻一笑道:“你知道我大学的时候,有个绰号吗?”

“知道,七十二煞,传说全校有七十二个人追过你。”

“那是有点夸张了。虽然有很多人,可是我一直没恋爱,你知道为什么?”

“我们都说你对男人没兴趣。”

虞敏收起笑,神色清冷地说:“因为我只要,一个男人,一次,一辈子,到底。”

康蓓愣住。

“所以等很久,是他了。”虞敏复又微笑起来。

康蓓摇头:“我说你错了,爱情这回事,最怕较真。”

虞敏笑容淡淡地说:“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康蓓在她身后喊一句:“对了,你要当心他说‘有趣’,他要说其他女人‘有趣’,你就完了。”

虞敏没回头。

她慢慢地下楼,趟着草地走回宿舍,夜凉如水,她的凉鞋擦了些湿露草屑。

颜峻在房间等她,笑眯眯看她换鞋,莹白的脚踝,翠绿的一星草叶儿。

“你这凌波微步……”他怀里热烘烘地满满地拥抱她。

虞敏轻轻叹着气,闭上双眼。

这夜他们第一次好在一起。

虞敏微微喘着,臂膀温凉温凉,轻轻拉住颜峻探向裤袋里的手。

颜峻低声地说:“杜蕾斯很安全。”

“我不要。”虞敏声音飘飘地。

“那你喜欢用什么,杰士邦还是多乐士?”

“我什么都不用,我不要跟她们一样。”虞敏羞怯地坚持。

“你当然跟她们不一样。”颜峻低头看她,把下一句“每个人都不一样”打住,说出来的却是,“你是凌波仙子……”

虞敏轻轻抿着唇笑了。

3

颜峻的确可以让每一天、每一个地方,都有意思。

他的人生宗旨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就是赚了。

并非游戏人生,而是对生活充满热情,他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愿意学习尝试,什么都会一点点。

那段虞敏忘不了的快乐日子啊。

虞敏总是不说话就紧紧在背后把他抱住。

抱得颜峻喘不过气,每每笑着央她放手。

“我不放,偏不放,要是你突然飞了呢?”

“我又没有翼,我又不是鸟,就是鸟,也是被你魅惑的傻鸟一只。”

“你才不是傻鸟,你是我的青鸟。”

“什么青鸟绿鸟?”

“你是我的青鸟,有一个故事,孩子们去找青鸟,青鸟就是幸福,你是我的青鸟。”虞敏的手臂放松了,脸颊贴着他的暖实的背,眼眶有点湿润,“我也找了好久,我不许你走。”

颜峻笑道:“你怎么猜到我要走。”

虞敏一下静下来。

颜峻转过身,摸摸她的脸:“正想告诉你,我要去西藏,几个月。”

虞敏等他说下去。

“早约好了驴友,自驾游,走格尔木—纳木错线路,月底就出发。”

虞敏试着笑笑:“好……突然啊。”

“突然?不会,我每年夏天都要出去的。”

“那,杂志社的工作呢,你是摄影记者,眼看全运会就开,总编怎肯让你走?”

“哈,我不干了,我一直这样过的,工作半年,攒了钱,剩下半年就出去。西藏我去了两次,还想去,那地方真有趣!”

虞敏有点迷糊,她慢慢倒了杯水,坐下,急急地吞了一大口。

颜峻还在兴致勃勃:“我订了一部二手的丰田越野,去兜风好不?”

4

石湾南路有家店叫“旅行家”,看来颜峻是熟客,和老板谈笑着,早有店员把他要的帐篷啊睡袋啊的拾掇了一大包。

颜峻付钱,随手把东西扔上车。

回头,虞敏呢?

她一天都很安静,跟在身后,像个影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店员指点:“该是去了隔壁,哪,雅芳婷……”

隔着玻璃橱窗,虞敏正专心看一款床罩。她低着头,手很小心地摸摸。店员微笑地走近,她好像受了惊吓似的,仓促地笑笑。

“原来你自己跑到这里。”颜峻拉她的手。

“真漂亮,你看,真的很漂亮。”虞敏热烈地让颜峻看。

这是一床1.8米宽的双人被子,浅绿的底儿,上面有摇曳的淡红淡黄的碎花,这一被子盖不住的春天啊。

“喜欢就买下,多少钱?”颜峻随口道。

“七件套,1238元,我们现在搞促销,送婚纱礼券。”

颜峻开玩笑道:“能不能把礼券改成现金啊,这个我倒有用。”

店员小姐摇头。

颜峻转头哄虞敏:“我没钱了,还要加油,这个没用,你的床才1.5米。”

虞敏垂下眼睛径自走出去了。

颜峻跟她上车,她坐在后座,只偏头看着外面的街景,说什么她也只是轻轻地一嗯。直到颜峻突然叫一句:“啊,美女不穿衣服过街!”

这才从镜子里见她转过脸,眼角湿湿的。

“骗你的!”颜峻悠悠道,“你哭了?”

“哪有啊?”虞敏轻轻地。

“虞敏,我知道你想什么。”

“我没想东西啊。”

“还记得刚认识那晚,我说的吗?我的钱,不花在固定和保值的东西上。”

“我没强求你买那套被子。”

“不只是被子,也许还有家具、房子,我是个停不下的人。”

“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走吧。”

“我例外!”颜峻飞快地接道,“生命太短太短,干吗不抓紧时间享受各种良辰美景?”

“就是因为生命太短,所以要好好地把握,把握手里的这一瓢水。”

“一辈子只吃一种水,多乏味,你该开放视野,去试试千万江河。”

“弱水三千于我何干,我只要抓紧我的一瓢!”虞敏喊着,声音里带着怆然。

车在宿舍楼前悄然熄火,两个人也好像一下子无声无息。

良久,颜峻伏在方向盘上,低声道:“虞敏,如果幸福是一只青鸟,我那只,也许和你那只长得不一样。”

没人回答,慢慢地,凉而湿润的一只手,温柔地牵牵他的胳膊。

虞敏若无其事地招呼他:“上去吧,我煮豆酱鲜鱿给你吃。”

5

这段时间,虞敏只忙着给颜峻准备行装。

听说山上冷,她给他买羽绒服,不同牌子不同款式不同颜色的竟然买了八件,旅行袋塞不下,拉链都撑得爆裂。

颜峻摇头:“这架势人家以为我是倒爷,哪穿得了这么多!”

又说给他补充营养,天天都是七荤六素的。两个人吃满桌子的菜,不过是动几筷子就饱了,剩下的全倒了,第二天又是全新的菜式口味,吃得颜峻疲惫。

“我说,我不是骆驼,吃得再多也没有驼峰存储,统统穿肠过罢了。”

虞敏只抿着嘴往他碗里夹菜。

“你这样惯坏我的胃,让我如何不想你?”

虞敏笑。

而夜晚,关紧门窗,亮一盏橘红色的地灯,Brother Four的老歌醇厚感伤。

她疯狂地要他。

她什么时候买了那么多美丽的内衣,她什么时候买了那么多氛围的香水。

每一晚,都突然、都惊艳、都情不自禁,颜峻,有点无措。

她什么方式都主动尝试,放着A片,表情认真地学习,连放荡也一板一眼地演练,尽管,看起来吃力而稚拙,却别有一种妩媚。

这晚下了点小雨,窗帘外黑不见底。颜峻满身大汗地躺倒,虞敏拉了被子在身上。

音乐婉转在他们的耳边,《Try to Remember》,别离的空气。

“把你累坏了吧,这些天。”颜峻有些动情地,“如果是因为你在竭力让我难忘,那么你做到了。”

虞敏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你也累吧。”

“嗯?”

“再多款式牌子的衣服,你也只需要一件;再多品种的菜式,你也不过吃那几口;再多花款的欢爱,其实还不是一样。”

“我不大懂。”颜峻斜眼看她,在淡淡的月光下,她的脸平静安然。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颜峻轻笑,合上眼:“我真累了,我要睡觉了,明天晚上要开几小时的车。”

虞敏轻轻道:“我真想,跟你走……”

颜峻不答应,他已经睡着了,大手大脚地张开,很舒坦的样子,沉沉的鼾声渐渐响起来。

虞敏坐直身子,怔怔看他,好一会儿,冷不防打了个喷嚏,这才觉着肩上的冷。

一夜雨声,凉到梦里。

6

转眼颜峻就走了一个多月。

进藏前打过一个电话回来,说信号不好,其余的,就是零碎的几个短信。

虞敏从不主动打给他,最多只是简约地回个短信。

克制和淡然都不容易,但她清楚极了,跟得愈紧,就忘得愈快。

许多个夜晚难眠,在露台上一坐就是半天,雾水打湿了头发,天上的星星都远得让人心疼,她不知道,心里坠沉沉的,到底是思念,是爱,还是不甘。

感到不对劲的那天,是开学正要给新生上课。

一大早不及吃早餐就匆匆赶到教室,来早了,有人还在吃包子,韭菜鸡蛋馅儿的,满屋子飘着味儿,她一进去,胃里的酸水就涌上来,赶紧跑到卫生间。

中午去饭堂,肉香饭热人声鼎沸的气息,让她胃里的酸水又来了。

同事梁洁暖暖她冰冰的手:“小虞,你胃这么差,该是吃饭堂吃坏了,我表姐在中医院,你找她开几味药调理一下。”

下午没课,她去中医院。

女医生的指头轻捏她的腕,沉吟一会儿,果断地拉过处方就写:“你怀孕了,我给你开几味安胎药。”

回去的时候,过马路,附幼的老师正带小朋友出来玩儿,矮矮的、身材圆乎乎的孩子,挨次扯着前方的衣后襟,小眼珠骨碌碌地东张西望。

她从头看到尾,看得痴了,绿灯过了,红灯又亮了。

是晚的星星好像分外多,挤得她心里满腾腾的。她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右手小心地贴了肚皮放着,很拘谨,好像不是自己的。

有一粒小小的芽儿在里面,好好地在里面长,她感到。

这念头一遍遍地在脑里过了万千,有些惊,有些怕,总算归于喜。

这小小的芽,爱的结晶,抑或是欢的证据,但至少,是她能把握到感觉到的,实有。

她要他,孩子。

她小小声但是坚定地唤,孩子。

7

晚秋的一场急雨后,天便凉了。

颜峻还没回来。

上次的短信还是大半个月前的,熬不住牵挂,她做傻事,大老远跑到街上用公共电话,想打通了就挂掉,只要知道他没事。

关机,总在关机。

寂寂地回来,右手一路抚着肚子,亏得她身材本来苗条,天冷穿件宽阔的外套,飘飘洒洒的,藏住了。

“你胖了!”康蓓骑着单车从后边追上来。

虞敏挺挺腰,微笑道:“我知道。”

康蓓的眼神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你鼻子大了,屁股也大了,脸上还有斑!”

虞敏哼了一声,侧身要走。

“你怀孕了,别说不是!”康蓓笑道,“这么土的法子,聪明还是死蠢?”

虞敏停下,扬起脸微笑道:“我早说过,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怀了他的孩子,因为我敢,我自信!”

康蓓早嘎嘎笑开了:“算了!别装了!我早说过,我自知没本事留他更久,谅你也未必能!他回来了你知道吗?他早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上周我去电视台面试看见他,哈,他没找过你吗?”

“我不想笑话你的,只想提醒一句,别傻下去了!”康蓓止住笑容,“让他,停止吧。”

康蓓的车子绕过布告栏消失在紫薇花丛里。

虞敏的腿很软,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有点喘不过气来。

好像有一点泪悄悄地从眼角升起,风很急,大叶紫薇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身。

8

颜峻自己找上门来。

本来虞敏想睡了,门铃响,这个时候谁还会来,她趿拉着鞋子,拉开一点门。

日夜思念的人,就笑着站在眼前,他笑的样子,有点顽皮有点坏,晒黑了,发根短短的,黑皮夹克敞着,仿佛他暖热的气息也要扑面而来。

虞敏无声,潸然泪涌的冲动,快快推开门,想要他抱个满怀。

突然愣住,他旁边,紧挨着的,还有一个,女的。

那女孩也正冷冷打量她,瘦小黝黑,但眼睛如黑宝石般莹闪。

“虞敏,我回来了,看我带回来的妙人,这是达娃,藏族姑娘!”

颜峻熟练地拉达娃进屋:“我们没地方去了,知道你一定会收留。有好吃的吗?”说着自去翻捡冰箱。

他甚至没有好好地、细细地看她一眼,虞敏放在肚子上的手缓缓滑开。

客厅里剩下两个女人。

虞敏压住气,达娃张开嘴说话,牙齿很白:“我是峻哥的阿佳,阿佳就是老婆的意思。”

虞敏反而笑了:“是吗?你成年了吗?”

“他抢了我的帽子,送手机给我定情。”达娃从包里拿出颜峻的手机,举起来晃一晃。

虞敏开电视,达娃马上安静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颜峻在厨房下面条,蒸汽氤氲的。

“我想你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告诉我。”虞敏沉住气。

“有,有好多。达娃有趣吧,我们在阿里遇到她,她的帽子最漂亮,我抢到了,她就跟定了我。她酒量比老马还厉害,喝了酒唱歌,简直天籁!”颜峻眉飞色舞。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虞敏艰难地打断他。

“上周啊。”

“呵……难为你还记得我住这儿。”

“我该给你个电话的,回来太乱了,刚联系了新工作,达娃又总跟着,她没身份证,汉语又不好,我怕她走丢了。”

虞敏低头:“还好,你总算还知道找我。”

“我今晚要去电视台报到,‘明日之星’请我过去摄影,明天一早飞曼谷,也就一周时间吧。”

“怎么样?”

颜峻上来环住她的肩膀:“达娃没地方去,跟你住,我放心。”

虞敏惨笑道:“你也会不放心谁吗?世间女子万紫千红,你的心有地方放吗?”

颜峻讪讪收回手臂:“我错了,对不起,我这就带她走。”

他转身默然关了火,面汤尤自在瓦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算了。”虞敏回手拉住他,挤了一个笑,“还去哪儿啊,这么晚了,面条都熟了。”

外面达娃叫了一声颜峻,他忙应着出去了。

虞敏用汤勺慢慢地搅了会儿汤,蒸汽烫烫地濡湿了眉眼。

她走去露台,经过客厅,笑着说句:“我去花盆择棵葱。”

没人应她,颜峻达娃两个看吴宗宪捉弄人,眼珠子一并掉在屏幕上,笑得山响。

露台上凉飕飕的,她无力地伏在栏杆上,头痛得厉害,向下,是黝黝的黑,如一口井,踮起脚跟,身子再探出去,她闻到一种异常清新的凉气,真想真想,就这么轻轻飞走。

忽然腹中深处好像水泡绽放似的,一个声响,是第一次胎动!她打了个凛,手臂不小心碰了喷壶,绿色的喷壶闷闷地跌了下去,扑通一声,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一身冷汗,右手抚着肚子,轻轻地摸了摸。

9

剩下两个女人。

虞敏叫她达娃,达娃却叫虞敏“喂”,真怀疑她知不知道名字。达娃不说话,虞敏便也不再说话。

午饭做的是清煲土鸡,虞敏才夹了一块,达娃便端了整盆,把鸡肉划拉了满碗。

“你干吗?”

“我喜欢吃肉。”

“别人也有长嘴。”

“我喜欢吃肉。”达娃不理会,自顾响响地吃得有味。

从此虞敏只好把菜各自分开,饶是这样,达娃还每每直接伸了筷子进她碗里,真是匪夷所思。

达娃吃饭要喝酒,厨房里的米酒、料酒、黄酒,她都喝得一滴不剩,喝完就唱歌,不管半夜三更,说她她装听不见。

达娃抢着接电话,是颜峻的,就叽咕叽咕地讲半天,笑得很响,看到虞敏,就沉着脸挂下,很炫耀地说:“峻哥只找我一个的!”

达娃还翻东西,她什么都感兴趣,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研究完了,一股脑地塞回去,抽屉关不上,就伸出脚踢几下。

虞敏不想动气,由她去。

然后一天下班,看到她竟然翻虞敏的衣服,一件件套在身上,衣服显得长,有点滑稽,她却感觉不错,在镜子前走来走去。

虞敏生气:“你懂得翻人家的东西有多不礼貌吗?”

达娃红了脸,胡乱地扒下衣服,三下两下塞回去。

“你放下吧。”虞敏喊。

达娃黑着脸走到虞敏面前,龇着雪白的牙:“你的衣服难看!”

虞敏哼了一声:“是被你穿难看了!”

“你才难看!”达娃更生气了,突然打了一下虞敏的肚子,“你有了仔更难看!峻哥不要你!”

虞敏捂着肚子,嘴上还强着:“他不要我,他总要孩子,你有吗?”

达娃气呼呼地冲进洗手间,躲在里面不出来。

虞敏坐下来,怒火压不住地冲上来,隐隐作痛的肚子让她又羞又气,也太窝囊了,帮自己爱的男人,藏了这么个货色在家,好吃好住地来打她肚子!

晚上达娃还不出来。

虞敏柔声柔气地隔着门劝:“达娃咱们不生气了,后天颜峻就回来了,这样多不好。出来吧,姐姐今晚带你去商城买衣服,去酒吧喝酒好不?”

“商城的衣服好漂亮,还有首饰,咱们打扮得美美的,峻哥回来准喜欢死了。”

门开了,达娃眼珠亮亮的:“喂,现在就去啊。”

达娃没见识过的七彩霓虹,车水马龙,让她快乐极了,像头小牛似的往前倾着身子,使劲拉虞敏走。

买了一件坠满珠子的毛衣,买了一双高跟皮鞋,达娃欢喜坏了,一个劲地催虞敏带她去喝酒。虞敏应着,带她进了夜来香酒吧。

音乐很吵,灯很暗,虞敏让达娃在吧台上坐了,对酒保说:“这个女孩酒量大着呢!你让她痛快喝,我来埋单。”

达娃两手拍着台面,兴奋地叫起来。

虞敏嘴边泛起一丝笑:“达娃,姐姐刚才忘了点东西,你等我回来。”

达娃笑着连连点头,她笑起来的确是惑人。

虞敏在酒吧对面的公园坐下,她耐心等着,有几个巡警上去了,夜来香是“嗑丸”的顽地,这是一个学生偶然说的,她总算见识了。

好一会儿,她看到几个人被巡警拉下来,那个哭闹着的,达娃,她喊什么,她喊姐姐姐姐吗,她真的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啊。

没有身份证,暂住证,又没钱可罚,最多也不过在收容所住几天,遣返回老家吧,不会受什么苦的,也许强过以后离开。

她想着,慢慢地站起来回家,走了好一段路,才觉察到手里的袋子,还装着达娃的新衣新鞋,有些沉的,刚才竟然不察觉,一下子心里有些伤感。

她想了想,把袋子轻轻放在路边。

10

达娃不告而别,颜峻怎能责怪虞敏。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一遍遍地对不起,梨花带雨似的。

其实,是他先对不起她,他何尝不察,而这女人只楚楚地忍受,并不说什么,颜峻心软,轻轻拥她入怀。

算了,算了。

颜峻抚着她颤巍巍的背,放眼却发现墙上新贴了几张可爱的婴儿的纸画。

他无心地笑着说:“你喜欢这种画啊,上次婴儿爬行比赛我还拍了几辑,比这漂亮可爱得多!”

“你也喜欢小孩吗?”虞敏轻问道。

“喜欢,小孩谁不喜欢。”颜峻随口应着。

虞敏蓦地抬起头,紧紧看着他:“假如有人告诉你,你就要有个小孩,你会怎样?”

颜峻愣住,强笑着:“搞不好下一句,我会说亲爱的我们该奉子成婚了,哈哈哈。”

虞敏不笑,只镇定地看他。

颜峻停住笑,声音低下去:“别玩这个,你要的承诺,我没本事给。”

虞敏低头一笑,手掌慢慢地摸着肚子,眼圈渐渐红了。

颜峻张开手臂想抱她,虞敏抬起手挡住。

“给我句真话,在你心里,虞敏能排名第几?”

“第一位。”

“那达娃康蓓呢?”

“真话!也是第一,是另起一行的第一。”

“人人都是第一名,真公平,那么,谁是第一行?”

“排名不分先后。我是对每个都认真的,都爱,每个人都不一样。”

“每一个,呵,都认真过,都爱过。”虞敏苍凉地笑起来,笑出一脸眼泪,“你就这一点好,从不肯哄人,一点也不肯哄。”

颜峻不忍,手指粗砾地擦她的眼泪。

“其实,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停下来,我最想停在你身旁。”

“那我等……”虞敏的泪水湿了颜峻的前胸。

颜峻也潸然泪涌。

11

挨近旧历年,天彻底地冷了。

圣诞节的时候,颜峻托快递公司送了礼物来,是一件有民族风味的粗针毛衣,他刚去了云南。

毛衣已经套不下了,整日穿着风衣也掩不住腹部的隆起。

系里抓计生的文姨私下里找她几次,催她的结婚证。

“年轻人思想新潮,可咱们系计生这一环不能出岔子,和先进挂钩啊!”

她每次都温顺地点头,一点窘迫,一点不安。

她的肚子这么大了,孩子在里面温暖地成长,颜峻却寄来这么窄的毛衣。

她有多久没见他了。

那次,他买了一部160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了,就涎着脸来赖吃赖喝,夜宵吃白粥橄榄菜鱼露虾仔煲,他爱吃吃得太饱,躺在沙发上捧着肚皮动弹不得。

那次,他不知怎的攒了一袋子掉扣子开了线的衣服裤子,求虞敏为他针线。夜凉凉的,虞敏在沙发上穿针引线,他坐在脚边的地毯上看电视,忽然说背脊痒了,帮他挠挠。虞敏低下身子,肚子触了他的后颈,他一动不动,没头没脑地说一句:“我也会养他的。”

他和一个模特在一起,“明日之星”那次认识的,尽管他没说,但相机里存了许多相片。他身上常常带着一股味,模特用的馥郁的香水味。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虞敏不再想了,她只能往前走:沉住气,还是憋住气?

然后他说去云南给人拍写真集,就很久很久,没消息了。

南方的冬天其实最冷,屋里屋外都阴阴湿湿的,没有暖气,没有炭火。

上完最后一节课,虞敏走出教室,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钻过,她走得更加小心,走廊那边文姨正和人说话,她避了身子,调头匆匆走另外一边楼梯,总觉得文姨在后边叫她,不知是真是假,她唯有走得更快。

前边有什么,她真的不知道,可是她必须走了。

12

小女孩生在3月尾,人说3月生的女孩都漂亮,所以妈妈叫她靓靓,顾叔叔叫她靓妹仔。

是怎样跳跃至此的呢,那些个虞敏不愿回顾的日子。

辞了职她就一直找地方,找个能躲起来生孩子的地方。父母远在江北,她绝不能这样回去,有个大学室友在粤西的小县教书,嫁的是个医生,室友保证说可以不必准生证在医院生孩子,只要交些钱。

她收拾东西用了大半个月,断断续续地,东西不多,只是一天挨了一天地,好像不死心似的,赌赌他会不会来。

他没来,电话也没有一个,本来他就不是喜欢用电话的人。

她也不给他任何消息,倔强地,谁知这伤害的是谁。

黄昏在流花车站等车,万灯如火,人如川流,但是没一个和她有关。城市这么挤,天地这么大,她就这么孤零零的一个,腆着肚子,蹒跚着,还有脚边的两个大旅行包。来不及伤感,就上车,就遇劫。

在省站上车的两个男人,半路用刀子洗劫了全车,虞敏的钱包和手机也在其中,旅行包还被捅了几个窟窿,奶瓶衣服露出来,她想捡拾,肚子太大,弯不下来,车里乱哄哄的,没人想到帮她。

肚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她忍着,竟能忍到终点站。正是子夜时分,人一个个地排着下车,她疼得全身是汗,座位下已经见了红,不得已,见一个人正经过,颤抖着拉住他的衣服,艰难地从牙齿里迸出两个字:“求你……”

靓靓生在凌晨4点50分,早产20天。

第二天晚上,虞敏才有力气看清孩子,还有恩人。

这是个生得很亲切的男人,30多岁,眉眼敦厚,笑容朴实。他给孩子换纸尿裤,冲奶粉,招呼护士换针水。

“谢谢……”虞敏说。

“行了行了,你只要告诉我怎样通知孩子他爸。”男人忙说,“他得赶快来,带上户口簿、准生证办手续,他肯定喜欢死了,这孩子多好!”

虞敏头向着里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爸爸。”

男人反应不过来:“啊?没有爸爸?”

虞敏的眼泪静静地流淌在枕上,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再求你……”

13

男人有个奇怪的名字,顾东西。他7岁的女儿燕子,在生他气的时候,就狠狠叫,坏东西。

顾东西的前妻跟一个外乡人走了多年,他在城里开着一家土产超市,郊外还有一个小果园,放假了,女儿就和老母亲在果园里的小楼住。

虞敏在果园里坐月子,她恢复得很好,果园里有现成的土鸡,顾妈妈每天炖一只,黄油油香喷喷的端在她跟前,七岁的燕子一点一点蹭过来,眼睛不眨地看她,这个阿姨真好看。

真是遇到了好人家,在果园里过得舒服,她甚至没再去找那个大学室友。顾家当她是自己人,没有特别客气的,有什么吃什么,说话也随随便便,只是一点,她的来历,她不说,他们也不问。

孩子大了点,虞敏就主动教燕子学英语,顾东西几个姐妹的小孩,也过来学。初夏的早晨,开着细白花朵的荔枝树下,孩子们围坐在虞敏身边,跟她一起唱《The More We Get Together》。

顾东西带着农工给果树上肥,他戴着斗笠,卷着裤管,叉着腰,远远地看他们,能看很久很久。

天热了,果园里的土鸡就要落盘出雏了,燕子早早就唤了虞敏来看。

湿漉漉的小黄鸡破壳而出,摇摇晃晃地站住。燕子已经跳上去,在它前面站一站,便往前开步走。那小鸡毫不犹豫地跟在她后面,她转弯,它转弯;她停住,它就停住;她飞跑,它也蹒跚地紧追。

孵蛋的母鸡慢了一步,徒然地在后面咯咯叫着,小鸡雏却看也不看妈妈一眼。

燕子得意地大笑:“我是母鸡妈妈!”

顾东西解释道:“初生的小鸡,第一眼看到会动的,就以为是妈妈,以后也总是死心眼地跟着人家走。”

阳光正射过来,虞敏微笑着眯起眼睛。

却不说话,顾东西回头看她,静静两行泪水淌在脸上。

“怎么?哪儿不舒服?”

虞敏笑着挥袖拭眼睛:“没有,没有。”

顾东西拧着眉头看她:“信得过大哥,就说句实话。”

更多的眼泪纷纷落下,虞敏低下头去:“那分明是我嘛,也不管认没认错,只知道一味死心眼地,走下去……”

风过林梢,这一树哗啦啦响的叶子啊。

14

寒尽暑来,靓靓的小贝牙,一颗颗地长了满口,都能啃玉米吃了。虞敏没闲着,孩子有顾妈妈带,她先是帮顾东西搞土产出口的朋友翻译资料,年初又说服顾东西自己干,有单子,有货源,语言沟通不成问题,一开始就很顺。

有时加班到深夜,虞敏耗在电脑前,顾东西帮不上忙,只能买了夜宵,打着呵欠陪到底。

终于完工,虞敏笑眯眯地说:“老板恭喜,这一单你又赚大了。”

顾东西端过一碗莲子雪耳汤给她:“我只要你不这么辛苦就好,赚大赚小又怎样。”

“我欠你的啊,白吃白住不要钱啊?”虞敏俏皮地说。

顾东西直看她,熬夜的布着血丝的眼睛,好一阵不语,忽然叹了气,站起来,大手掌轻轻拍一下电脑台:“是我欠你的。”

虞敏突然不敢作声了,低头良久,看见顾东西那双旧皮鞋,才道:“我给你买双鞋吧。”

其实这样下去也好,日子简单宁静,有些人有些事情,眼不见,思不寻,也慢慢沉下去了,好像。

10月秋交会,是顾东西的公司第一次参展,虞敏得去。

下了车她就变得有点沉默,还是流花车站,还是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啊,那年的气味和痛好像又扑面涌来,她匆匆扶住顾东西的臂:“我晕车了。”

展销会挺顺利的,展位虽然有点偏,但虞敏聪明,略施促销小技巧,就把各路客商引来了。

第五天,近尾声,展品大甩卖,过来很多人。

碰到熟人了,这世界本来就小,那个举着钱高声喊着“Miss虞,Miss虞,真的是你啊”的女人,不是康蓓吗?

康蓓挤到她跟前,一口气地说:“你说有多巧,刚刚我在二号厅看见颜峻他抓着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打听你,没想到,一转身你竟然在这儿!”

千百种滋味争先恐后地爬上心头,虞敏无暇遍尝。

转眼,好像周围的人和声都一拥退下,退出干净的一圈。她的眼神茫然急切,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理,只拨开人丛,直直朝二号厅奔去。

颜峻风神潇洒依旧,穿着摄影背心,挎着相机包,微笑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狡黠。

奇怪自己的平静,虞敏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悄然挨近了他身侧,吸了口气,轻轻地唤出他的名字。

颜峻回头,脸上的惊诧瞬息变成狂喜,他不说话,一把搂过她,好大的劲,然而他更使劲地抱紧她。她透不过气,只好稍稍把头偏斜一点,在他臂弯的缝隙里,她看见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站着顾东西的那双新皮鞋,那双突然刹住的、定定的、怔怔的新皮鞋。

15

日子转了一个圈,仿佛又回到原地。

虞敏攀着阳台的栏杆,等颜峻回来吃饭,这间公寓的小阳台像极了从前的宿舍,攀着的感觉也像,看金红色的落日一点点地沉下去,等不到头似的。

不同的是有了靓靓,小女孩在厅里玩芭比娃娃,她给它换上红色的晚礼服,等王子赴宴的汽车。

离开顾家,着实让心里难过了好久,每个人都是。

还没走的时候,顾妈妈每每说着话就流出泪,抱着靓靓不松手。

走的那天,找不到手提包,是燕子藏了,扁着嘴死也不肯说放哪儿了,惹得顾东西发火,抬手就是一巴掌。那是他第一次打孩子,孩子哭了,他也哭了,最后大家都抱着头哭了。

其实虞敏问过他:“大哥,你说我该回去吗?”

男人寂落落地看她:“我知道我没本事留你,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什么我都愿意。”

虞敏低了头:“欠你太多了,可是这辈子,我没法给得完整,所以不给。大哥,这条路我已经走了一半,我不甘心,只能走到底,回不了头了。”

顾东西凄然一笑:“我何尝不是?”

虞敏默然。

车要开的时候,顾东西把靓靓抱上车,亲亲她的脸蛋。

然后他转身握住了虞敏的手,她纤弱的手被那双大巴掌合握起来,厚实温暖又绵软的手掌,像一间安稳的屋子。

“什么时候需要我,只要一个电话。”他顿顿,“不管在哪儿,我都到!”

虞敏酸楚地说:“说不定有天走投无路,只好回来……”

“那我等!”他依依地再看她一眼,突然松开手,背脊直直的,大踏着步走了。

靓靓在屋里喊:“妈咪,我肚子都瘪瘪了,我们不等叔叔好吧?”

父女俩第一次见,颜峻蹲下来,眼睛亮亮地瞅着靓靓:“嗨,小姑娘,你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啊?”

靓靓认生,扁着嘴看妈妈。

虞敏嗔道:“哪家的孩子不像爸爸?”

颜峻用指头勾勾小孩的鼻子:“真有趣,我没干什么,白得了个这么大的孩子,生命真有趣,真奇妙!”

虞敏冷笑不语,孩子一生下就这么大了,省却种种琐细烦恼过程,他当然觉得有趣。

靓靓叫颜峻叔叔,虞敏不安,颜峻却说这样好,当人家爸爸,好严重,需要时间转弯,先这么叫着吧。

先这么叫着?那是他亲生的女儿,他宁愿她叫叔叔?

虞敏不舒服,一直不舒服。

一切都没改变,他偶尔回来,和孩子玩,和她温存,把剩菜吃光,留些钱在冰箱上,但这里只是他经过的无数小站中的一个,也许停的时间多些,但不是终点。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他还没来。

16

昨晚颜峻留在她这儿,早上犹自酣睡,虞敏把他的外套挂好,钱夹的边角露出来,她打开,和以前一样,拉链的暗层里,藏着一个浅红色的安全套。

她的心有点忡忡,便分外留了意。

她们母女吃了晚饭,靓靓洗完澡的时候,颜峻才来。

喝了点酒,脸庞微红,臭醺醺地要抱靓靓。

“先洗个澡吧。”虞敏不动声色地。

浴室的水哗啦啦响,她马上去寻他的钱夹,急急地翻出来,拉开拉链,里里外外地拨拉,没有。

早上那只浅红色的安全套,果然不见了,如她料想。

她把钱夹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给靓靓讲睡前故事。

“靓靓,咱们今天关灯躺在床上讲好吗?”

“我要看着图画讲。”

“关灯讲吧,好女儿,就这一回。”

讲完故事,靓靓静下去,想是睡着了。

虞敏一动不动躺着,像个死人。

良久,她极轻微地抽一下鼻子,冷不防靓靓胖胖的小手摸上她的脸。

“妈咪,叔叔气你哭了。”

她轻轻把女儿搂在怀里,软软胖胖香香的小身体,笑着说:“没有啊,是我自己气自己。”

靓靓道:“谁要是气你哭,我就恼死他,不跟他说话。”

小女孩懂得保护母亲了,虞敏感慨里一些欣慰,快三岁半了,别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屋外洗了澡的颜峻在轻松地哼着歌。

那晚他们吵起来,说来是为了靓靓。靓靓三岁半,还没有入户口,没有户口,就上不了幼儿园,以后小学中学大学,怎么办?

“我是不结婚的,这么多年,你该知道得很清楚。”

“那靓靓呢?她就永远是黑户口,永远不上学吗?”

“我也爱靓靓,我也会养她,但我不能因为这,就放弃我的人生。”

“那我们的呢?我们的人生呢?”

“虞敏你该知道,每个人只能为自己负责。别逼我,能给的我会给。”

“你能给什么?”虞敏喊着,“你什么都不能给!”

颜峻不作声,只换了衣服开门而去。

她跌坐在沙发上,屋子里沉沉的灯。

17

吵架很伤人的,就像蜜蜂万不得已蜇人,自己也要丧生。

有两个星期颜峻都没来,这一套虞敏太熟,但是她再没当年的耐心,她开始怀疑自己回来,自己回来的自信,凭什么自信?

新工作是出版社的外文编辑,下个月上班,靓靓怎么办,找人带当然可以,但是这小女孩不同了,她整天磨妈妈买一只有米老鼠的书包,买回来,她把宝贝家当一样一样放进去,背在肩上照镜子臭美。

附近有一家幼儿园叫蓓蕾,每天早上出操,靓靓都吵着要去看,矮矮的小人儿抓着幼儿园的铁栏杆,看得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虞敏难过极了。

这更让她痛下决心,为孩子、为自己,她得要个说法。

6月了,颜峻出游的时间又到了,他找楼下干中介的老梁订了部二手的三菱。这天老梁把车开回来,上来送钥匙。

“颜峻不在啊,那小虞你跟他说,刹车有个零件要换,估计20公里以内都没问题,不过安全第一,最好你让他马上换。”

虞敏应了,颜峻刚巧打电话说过来。

“车送来了吧。”他兴冲冲地提着背囊进门,抓起桌子上的钥匙,“今天天气好,咱们三个去远足怎么样,马上收拾东西,咦,靓靓呢?”

“在楼下黄阿姨那儿。”

“愣着干吗?收拾东西去啊。”

“颜峻,我必须和你谈谈。”

“呵,干吗这么严肃?如果是老问题,就算了,今天天气好极了,别动气。”

“我不是求你,而是你应该,给我们个名分。”

“名分这个词,呵呵,虞敏,告诉我,名分有什么用,绑在一起到死有什么用,能保证什么,爱情还是幸福?”

“我不管!五年,五年你知道吗,我的人生搞成这样,我问你要过什么,现在你不该给我一个结果?!”

“其实,五年的时间,可以领略多少活着的有趣,我从不限制你,错在你自己总是放不开!”

“你够了!你逍遥自在四方,自私自利不负责任没心没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受的苦你何曾体谅哪怕一点点。”虞敏声泪俱下,“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爱的男人,一辈子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呵,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还是这种想法?”

“对对对,一辈子一个男人绑在一起到老到死!每个女人都会这样想!”

“对不起,错的是,我不是你找的那个人。”他把背囊挎上左肩。

“不许走,你还想走到哪里?”虞敏急急地拉住他。

“我说过我的脚停不下来。”

“哼,没有停不下来的脚,有时候我真想砍了你的脚。”

颜峻奇异地望她一眼,这不是他认识的虞敏,那个温柔雅静恬淡即使有些死心眼,但永远善解人意的虞敏。

他硬硬地答:“等你砍了我的脚再说吧。”

“靓靓要上学!求你为她想想!”虞敏追上去。

颜峻已经一溜地下到二楼了。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到阳台上唤他,他漠然地上车,发动车子,眼皮抬都不抬。

她停住呼唤,怨毒地看着他绝尘远去。

18

颜峻的车子在琴线山道10公里的转弯处翻下。

虞敏赶到医院,腿软得像草。

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笑着舒了口气:“他命大,从那么高的崖翻下来,都没事,不过左腿骨折,可能以后会有点跛。”

虞敏闭上眼睛,整个人松懈下来,奇怪心里竟有点失落。

颜峻裹在白纱布里,可他还是远远地就朝虞敏伸出了手。

虞敏忙心疼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上帝要,原来他能这么容易拿走我。”颜峻哽咽了喉咙,他想用手背擦一下眼睛,牵动了输液管上下摇曳,“最后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最放不下的……”

“是谁?”虞敏期待地问道。

“我在想靓靓。完了,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入户口上学啊?”

虞敏眼泪盈盈地看他。

“还有,一直没告诉你,我给靓靓存了点钱,你怀她的时候就开的户头。”

虞敏咬住唇,一颗眼泪直掉下来。

“还有,我的保险单,受益人填的是你。”

虞敏按捺不住,伏在他臂上哭了起来。

“是不是上天都在警告我?”颜峻喃喃地,“停下来好好过日子。”

夏天的早晨,公寓面前的草坪绿得逼人眼。

活着真好,然而活着不是件可以放肆无忌的事情,生命的转折有时候只是一瞬,或者一线。

颜峻显然有些改变,这改变终于来了。

他已经走得很好了,除了左腿有点跛,虞敏拉颜峻坐下,给他擦擦汗:“歇歇吧,不能走太多。”

“是啊,我只好在你面前停下来。”颜峻一语双关地笑着。

虞敏不应。

楼下的老梁去上班,远远地喊过来:“哎哟颜峻,我不是叫小虞告诉你那个刹车的零件要换,只能将就20公里吗,你是不是没换?”

颜峻怔怔,马上说:“是我大意,下次不敢了。”

老梁唠叨着走了,颜峻抬头笑嘻嘻地看了虞敏一眼。

“那天我……”虞敏不安地嗫嚅着。

颜峻握了握她的手,冰凉而干涩。他又记起多年前那个夏天,那个白衣飘然的虞敏,那温凉柔软的指尖,不觉心头一阵怆然,他笑笑:“不要紧。”

风一阵一阵地吹到脸上,很凉爽,有成群的大雁飞过,在淡蓝色的天空。

“IQ抢答,天高任鸟飞,你说哪一种鸟不能像它们一样飞?”颜峻目送着那群鸟。

虞敏疑惑地看他,却不回答。

“答案是,跛了脚的青鸟。呵呵。”

虞敏面有不悦。

“好好,这次是个正经问题,你说,一个跛脚的新郎能抱得起你吗?”颜峻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虞敏道。

“一个跛脚的新郎,有抱起你的力气吗?你知道花车来的时候,还有什么进洞房啊什么的,众目睽睽地要这一套……”

虞敏笑着止住急涌到眼角的泪:“那我最好先减一下肥。”

“那我只好加强锻炼了。”颜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满腔的情绪此起彼伏、上下奔突。虞敏坐不住了,她掏出电话,打给谁呢,她随便地按了康蓓的手机。

康蓓还在睡,声音迷迷糊糊的。

“康蓓,颜峻刚才向我求婚……”

“什么啊?”

“颜峻刚才向我求婚,你还记得吗?我说过不放弃,因为我跟你们不一样!”那边沉默不语。

“他肯为我停下来,我能留住他。”

“恭喜你,虞老师,我没想到你那么爱他,终于让你等到,大团圆结局!”

虞敏微笑着关上电话,靓靓抓了只瓢虫,摊开手心让妈妈看。

“其实我有那么爱他吗?”虞敏的笑容突然收住,“但是我这么死心眼……”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我买米老鼠书包,非要那个不可,妈咪也说我死心眼。”靓靓牙尖嘴利。

虞敏轻轻掐掐她的脸蛋。

19

这天晚上顾东西打电话来。

龙眼收成很好,成箩成箩等着靓靓来吃,妈妈想你,燕子想你,我也……反正我们等你,你什么时候来?你来吗?

让我想想。

那你好好想想,再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挂上电话,虞敏把灯关了。

靓靓睡了,颜峻在新房子忙,难得她一个人,一刻,完全是自己的。

月亮很好,银子似的照得她全身透明。

她要好好睡觉,好好地香香地睡一大觉,做梦也好,不做更好。

她什么也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