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名画

劳拉·卡尔德维尔

来自《邮报》的年轻女记者梳着一本正经得有些过了头的发型。她一直试图告诉德卡尔伯上个月他卖出去的嘉诺真迹其实是赝品,德卡尔伯强忍着心中的不快,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骨瓷杯,用尽可能得体的方式请她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他全名德鲁·德卡尔伯·范佛尔登,但是他喜欢大家叫他德卡尔伯。德卡尔伯不是很擅长反驳或面对面的争执,至少不会和《邮报》的记者一般见识。

这名记者是通过德卡尔伯的助手,一个叫塔德的男孩安排的预约。记者对塔德说,《邮报》希望采访他本人。看来此刻德卡尔伯得让这个孩子卷铺盖走人了——艺术品市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她确实是这么说的。“我的采访将作为《破解血案的艺术》续篇。”一句话让他就范。《破解血案的艺术》这篇几十年前登在《纽约客》上的文章把德卡尔伯誉为艺术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这篇文章的链接至今还放在他个人网站的“各界赞誉”一栏里,他欣然接受《纽约客》给他起的这个外号。

可是现在她一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坐的那把维多利亚风格的翼状靠背椅他前阵子刚刚拿去翻新过。

“要不这样吧,范疯德先生。”她说。

“我的名字是范佛尔登。”他脱口而出,有些气急败坏。范疯德这个名字是从他老家宾夕法尼亚州的马纳乌陶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城镇的地方叫起来的,当年他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对,范佛尔登先生。”她说。

他提醒自己这个记者是故意用激将法,就是要把他激怒。意识到这一点,他就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打算弄明白她究竟要问什么后就让她滚蛋。他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我们相信我们得到的信息是准确的,”她说,“我们认为您刚刚售出的那幅名为《无赖之轮》的作品……”她停顿了一下,身子向前倾,耳朵朝着他的方向,仿佛希望他能补充与售价相关的信息。

见他默不作声,她又坐直了说道:“好吧,无论如何,我们认为这是一幅赝品。”他差点笑出声,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动,女记者不得不调整姿势来迎合他。他站在拱形窗户前,俯瞰麦迪逊大街,一只搭在屁股上,另一只手搭在胡桃木制的窗框上。

“您见过这幅名画的收藏家吗?”他守口如瓶,生怕把芭芭拉·巴登肖尔——人称BB夫人——的名字说出来,尽管他们一查就能查到。

“还没有,但是我们得到过暗示。”

“我懂了。您亲自审看查验过这幅作品么?”

他回头看到她坐在椅子上扭捏不安。

“我知道了。”他又开口了。

他继续沉默。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我来自旧金山。”她说。

“却又如何?”

“我只是想说,鄙社一定会让这篇采访见报的。”

他朝她点了点头,优雅地思考着,还是继续一言不发。

最终,她喃喃自语一番,把掉到地上的挎包捡起来。

他穿过办公室为她开门。

“塔德!”他吼道,“给我过来。”

***

一周后,当他从索斯比拍卖行开会回来,发现有一封用上等皮纸制成的信封放在椅子上。由于刚换了助手,所以他外出的时候办公室是上锁的,该带走的东西也不会留下,然而这个信封就这么放在他的椅子上,若是他外出之前看到椅子上有这么大一个信封,无论如何都不会不把它拿起来的。

接着他瞥见了信封上宾尼·莫里亚蒂的手迹,顿时勃然大怒。不,何止是勃然大怒,宾尼的无礼简直是明目张胆。他曾经很欣赏宾尼的办事风格。正是因为宾尼的大胆使其在德卡尔伯的诸多助手中出类拔萃,也令德卡尔伯打破了多年以来立下的助手不许向其求助的陈规(以及出办公室后须及时归还钥匙的要求)。太蠢了,当时太纵容宾尼了,如今才知道当时是有多蠢。

他用罗伯特·杰拉德(1)1867年制成的银制开信刀将封口切开。这把刀是拜二十多年前他卖出第一幅画所赠。

信封里面是一张纤薄的羊皮纸,海青色透露着恶意。宾尼尖酸而潦草的笔迹覆盖了整张信纸。

亲爱的德卡尔伯:

嘉诺的真迹在我手上。

我猜你会说,对你来说这不算什么,不过我只想要这么一点点。

Au revoir(2).

宾尼

德卡尔伯迅速把信甩到一边,仿佛他扔的是一张用过的面巾纸。但信在空中晃晃悠悠,没像他所期望的那样在他眼前消失。最终信落在他镶嵌郁金香木的办公桌上,正好压住一堆请柬,都是邀请德卡尔伯参加午宴、鸡尾酒会和画展开幕式的。他一直在闭门谢客。要是没有助手,他就得亲自回绝每一封请柬,忙得像越南杂货铺老板清点香烟那般了然无趣。令他震惊的是,若是宾尼所言非虚,日后他再无可能收到类似这些令人生厌的请柬了。

他一把抓起这封信,手却因惊惧而不住地颤抖。他伸出另一只手从黑色漆器雪茄盒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着。猛地吸了几口之后,他把这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嘉诺的作品落到宾尼手上了?还是真迹?宾尼一定在说谎——这只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拙劣伎俩,仅此而已。但《邮报》记者又是怎么知道的?纯属巧合吗?

这该死的宾尼。

“宾尼是本杰明的简称。”那是他头一次走进德卡尔伯的办公室时说的。

宾尼也是奔三的人了,其他那些申请助手职位的大小伙们细皮嫩肉的,整天背着个包,他显然与那些人不同。他上身穿黑羊毛运动衣,脚穿黑色平底鞋,鞋面磨得不成样子——德卡尔伯看得出那是一双剪标的阿玛尼。他的头发也是黑色的,黑中带蓝的卷发。不过他的眼睛是很深的宝石绿色。有一颗门牙长歪了,仿佛一张画布的一边挂低了八分之一英寸。

见面后,两人握手致意,随即宾尼把整个人陷进那把维多利亚风格的翼状靠背椅,盘起腿,这样只会让人看到一只便宜的鞋子。

“你说宾尼是本杰明的简称,”德卡尔伯说,“但是你的姓,莫里亚蒂,让人很好奇。”

《纽约客》当年的文章为他制作赝品的事迹洗白,称他是艺术赝品的福尔摩斯,专门谈到他可以鉴别赝品(至少发现了三例)。从那之后,他就金盆洗手了,还重新研读了许多福尔摩斯的小说。他特别喜欢看福尔摩斯跟他的宿敌莫里亚蒂教授斗智斗勇的部分。小说还描述了福尔摩斯故意装死,被莫里亚蒂发现,只好重出江湖的故事。

“对,我姓莫里亚蒂,”宾尼笑着说,“这是个爱尔兰姓。”

“也是英国的姓氏了,鉴于爱尔兰跟英国的关系非同一般。”

“嗯哼,他们说我们爱尔兰人和英国人一样,是征服者威廉(3)的后裔。”宾尼停顿了一下,“但是你知道……”

“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征服者威廉的后裔。”

两人脱口而出,异口同声。虽然这句话本身没错,但是同时从两个男人嘴里说出来还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德卡尔伯大笑,捂住自己的嘴来解脱窘境。这要是在平时,他才不会笑。这不是他的做派。但是他觉得这小子挺可爱的。宾尼也笑了,德卡尔伯禁不住又想笑,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他还真的忍住不笑了。不管这孩子可不可爱,德卡尔伯必须掌控他。于是他举起一只手,开始把自己处理这些藏品的过程重新说了一遍,正如对他之前的助手那样。他讲了自己喜欢独处,跟纽约艺术界的其他拍卖商不一样。

宾尼点了点头,两眼放光。“能见到您我真的感到十分荣幸。”德卡尔伯停下来让他说话。“自从您售出韦尔内的作品之后我就一直在关注您。那次拍卖奠定了您在艺术品界的地位,无人能出其右。”

德卡尔伯突然感觉自己的咽喉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费了好大劲才咽下这口气。拍卖韦尔内的真迹开启了他职业生涯的光辉大幕,使他一夜成名,迈入顶级拍卖商的行列,在此之后他再也没有重现那时的辉煌。并不是他后来再无类似的销售活动,也不是没有老客户来照顾他的生意,事实上这两种情况都继续存在,只不过他再也无法超越拍卖韦尔内真迹时那种纯粹的,不加入任何杂质的喜悦——从淘到宝贝到拍卖前的保密工作,再到炒作最终,于设定好的时间完美地将价格炒至最高。他不确定为什么其他拍卖行拍卖的时候价格往往已经略低于呼声最高的阶段,就算是他检验出赝品的瞬间也不能给他带来拍卖韦尔内真迹那样的激情。

《纽约客》记者曾经提到,据说夏洛克·福尔摩斯是韦尔内的后人,而他现在就像个大男孩,人称当代的福尔摩斯,仿佛世道轮回,把德卡尔伯带回到早年的那种激情中。

后来德卡尔伯查了宾尼的底,这才觉得不对劲:宾尼不可能从拍卖韦尔内起就关注他,当年这孩子才13岁——13岁的宾尼跟母亲和一群衣衫褴褛的姐妹住在布朗克斯一间破旧不堪的出租屋里,连个电梯都没有。拍卖韦尔内的消息在他们这种生活环境里面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只不过他那个时候对这些信息不太以为意,宾尼的阿谀奉承让他有些飘飘然。宾尼深厚的艺术功底,出色的外貌,再加上他从来不曾涉足德卡尔伯的社交圈子(不论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犹如锦上添花,使得德卡尔伯没有理由不聘他当助手,事实上,也正因为如此,德卡尔伯一下子爱上了宾尼。他从宾尼身上一点也看不出叛逆的样子——在福尔摩斯的世界,作为莫里亚蒂教授的后代,那个淘气孩子“宾尼”的骨子里叛逆非常。

***

“是你呀,德卡尔伯!快进来坐。”BB夫人说道,热情地拉住他,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她身上独创的香水味简直令他无法忍受。这种产自泰国的香水混合了胡椒,是她本人专用的东方香氛。他平素最讨厌女士香水,尤其是BB夫人喷的这种,但是为了生意也只能忍了。

“谢谢你的盛情,BB夫人。”德卡尔伯走进她铺着金色与白色大理石的前厅。头顶上是小天使雕刻装饰。

“哪里,你来得正是时候。”她说,仿佛她一直在请德卡尔伯,但是后者始终不愿受邀一般,实际上却是德卡尔伯屡次欲邀请她赴午宴而不得回应。

德卡尔伯试图小心地把右腿上的水甩干。来之前他去了趟越南杂货铺,那里到处是死鱼的腥味。德卡尔伯情愿花上一辈子来给默不做声、看起来还不识字的杂货铺掌柜指出法国香烟的位置。他看到刚好只剩下一包烟了,很怕有人会抢先付款。香烟买到了手,他感激涕零,决定前脚离开杂货铺就点上一支。掌柜的给了他一盒火柴,他平时很少用,不过这回他直接用火柴点了烟,没再伸手掏衣兜找打火机。可他走下人行道,正准备招手叫的士时,右脚却不小心踩到布满积水的下水道口。此刻,他感觉湿湿的裤子正紧贴在腿肚子上,他祈祷BB夫人千万别往下看。

幸运的是,她的手臂抡了个大圈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臂膀既骨感又富有肌肉,这种身材是BB夫人的粉丝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堪比厌食者的清瘦,却又不是一把骨头。BB夫人至少应该有六十岁了,比他还年长八岁,然而硬朗的身板配上完美搭配的衣饰,辅以外科整容手术的妙手回春,看上去像四十出头。

诡异的是,BB夫人会让他想起自己的老母亲。她们都有一头金发和很深的双眼皮。当然,他的母亲双眼早已深陷,那是经常被她男友殴打留下的证据,而BB夫人的双眼则是外科整容手术的杰作,有如维罗妮卡·莱克(4)般性感。不过BB夫人也会前一刻对他关怀备至,后一刻待他冷若冰霜,正如他母亲一样。

她领着德卡尔伯穿过廊厅,两边的墙上挂满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名画,一幅接一幅地排列,犹如海报而非真迹。德卡尔伯的眼睛扫过每一幅作品,想看看有没有嘉诺的那幅真迹,而这,才是他赴这次午宴的全部目的。他得亲自核实宾尼和《邮报》记者所言为虚——一幅价值200万美元的名画被调包了。

德卡尔伯确实临摹过大师的作品,不过只是偶尔为之,像嘉诺这种大师的作品他是断不敢临摹的。所有拍卖行都用过赝品,但也只是在这些作品需要向外界展示的时候,此时展示真迹往往风险太高,保险费太贵。而仿制真迹的人——maîtres copistes(5)——其实也是艺术家,或者说未来的大师,因为他们能模仿得几无破绽。除非你一定要找到仿冒者的签名,那一般是用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笔触做的或白或黑的点和钩号,否则外行决不会发现这些作品与真迹的区别。不过,这些仿冒的作品再怎么天衣无缝,当它们的目的达到之后,一般都会被马上销毁,以免今后与真迹混同,真假难辨。误将赝品交付给客户在德卡尔伯的圈子里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业内人士会把你当作外行,干这行的对外行一点也不留情面。

他绝对有把握搞清楚嘉诺的作品是否为赝品。他只需将自身掌握的夏洛克的十八般武艺派上用场就行。决计此行显然也是需要勇气的,这一次,发现赝品的话,身败名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但是BB夫人的廊厅连个《无赖之轮》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欧洲风情画,都是BB夫人心仪的——爱德华·科尔特斯笔下的巴黎街头阴雨绵绵,詹姆斯·凯用模糊的笔触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伦敦抹上了棕色和蓝色调,还有塞尚绘制的法国乡间景色。尽管BB夫人自命欣赏水平凌驾于本市所有人之上,甚至可以说在全国范围内无人能及,但是德卡尔伯觉得与欧洲人相比,她那种欣赏水平根本不值一提。BB夫人弥补差距的办法显然是大肆收藏名家名作,再安排手下的画师临摹这些作品。表面上,德卡尔伯为这些真迹所震惊,似乎难以自控地想要凑上前去嗅颜料留下的淡淡香气、感触古老画面的尘埃味,可实际上今天他只察觉到了嘉诺的那幅真迹不在此处。

“你之前见过查尔和托米了。”BB夫人说着,两人步入会客厅——淡红色锦缎装饰的墙围住于宽敞空间,内部家具极为奢华。BB夫人指了指夏洛特·拉福德-詹宁斯和托马西娜·温特斯,此二人旋即从缀有金叶的椅子上站起来,一人一边,轮流用细而坚硬的胳膊挽住德卡尔伯的腰。

“女士们,你们好!诸位真是美艳绝伦。”他说,装出一副娘娘腔。BB夫人也好,查尔、托米也罢,都偏爱有男同志做伴。这些男伴跟她们那些不懂得聊穿着打扮、水疗和发型的丈夫可不一样。

他也如法炮制。谈话贯穿了整个茶歇(这本是源自欧洲的传统,BB夫人却喜欢说是她自创的,尽管她让仆人在午餐前上茶而不是在午后),午餐上的菜是美洲黑鲈和一些异域的蔬菜。女士们吃得很少,不过BB夫人有一座红酒窖,比起多数豪宅不知道大到哪里去了。在白葡萄酒的作用下,宾主很快入醉。他们通常在这种午宴上喝得酩酊大醉,这正是德卡尔伯期望的,因为他必须在午宴的某个时刻开溜,搜遍整个豪宅去找嘉诺的真迹。他必须亲自看到它,亲自弄个明白。

期待见到《无赖之轮》的心情折磨着他,因此他借酒浇愁灌醉自己。已经数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因为BB夫人的侍者不停地给他上酒,不管他是不是一饮而尽。

最后,他已经醉得快不省人事了,把椅子向后一推。“女士们,”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轻轻鞠了一躬,知道BB夫人很看重这一套礼节,“我得去用一下男士的小房间了。”

BB夫人挥了挥珠光宝气的手。“你知道它在哪里,德卡尔伯,你自己去找吧。”

他差点就一溜烟地沿着廊厅跑下去了,身后是女士们毛骨悚然的笑声。他不必检视这片区域的作品,毕竟BB夫人不太可能把嘉诺的作品挂在通往客人浴室的廊厅里。显然,它只会挂在更显眼的位置,正式的餐厅里,抑或是起居室的壁炉上面?他没法问BB夫人,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因为BB夫人不愿透露她从哪里和如何得到这些藏品,她宁愿装作这些藏品永远都属于她。

他猫着身子进洗手间,盘算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内急,在BB夫人派仆人找他之前花几分钟时间搜索。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灯,看到一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暗暗吃了一惊,心脏狂跳不止。“我的老天爷呀!”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压惊。

待他定睛一看,不免哑然失笑——一尊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天使,至少有六英尺高。他关上门,暗自骂自己为何这么鲁莽。他边上厕所边盯着这尊雕像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本佐尼(6)的作品,1852年前后创作的。天知道BB夫人是啥品位——这么大一尊雕像很难运进来——可惜她一点空间感都没有,想到这层他心里更加纠结了,照这么说,嘉诺的作品也可能被她随手搁置。

小解之后,他让卫生间的灯继续亮着,关上门,造成自己还在里面的假象。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厅,为避免鞋子踩到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吱吱声,还把湿得不太严重的袜子脱下来包在鞋子外面。他朝右转,避开起居室,BB夫人和女伴在那里聊得正欢。他把头伸进一间宽敞的黄色会客厅,期望那幅《无赖之轮》会挂在墙上,可是除了镶嵌琥珀的洗脸台和法国钟饰之外还是欧洲风情画。他接着朝里走,看到两间卧室,都是客房,上覆帷帐,墙上挂的是BB夫人归为次等的作品。还是没有嘉诺的画作。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开着。他探头进去看,里面是一间粉刷成深灰色的书房,里面摆满了泛着红光的真皮家具。这间应该是她丈夫的书房,德卡尔伯猜。这么大的一座豪宅,也许只有在这间房他才得以真正放松身心,可怜的混蛋。他迅速扫了一圈墙上的名画之后回到走廊,把目标放在最后那扇紧锁的门上。

他知道不应该造次。他的行为已经逾矩。非请勿进是人与人之间共同遵守的原则,空间与隐私在曼哈顿被视为头等大事,在主人家里瞎溜达与把手伸进主人内衣抽屉无异。

他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倾听。女士们仍在谈笑风生——她们是在晃动杯中酒好让酒中的卡路里含量减半么?他什么都听不清,只知道自己已经离她们很远了。他所要做的只是瞥一眼就足以发现嘉诺的真迹。

他转动金制的门把手,主卧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间里面是一张巨大的床,床两边都有脚凳。床头上,正是《无赖之轮》!

这幅作品中,一双男鞋被放在床脚,一只鞋在床边,另一只正对着床脚。两只鞋中间是一只亮晶晶的蓝色女士挎包和一件白色蕾丝内衣。

尽管只罗列了这么多物品,但是《无赖之轮》无疑是饱含情欲的,它令人想入非非。观众的脑海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男鞋的主人,一个无赖,引诱佳人弃挎包于不顾,尽情地同他共享鱼水之欢的画面。看到它的人不禁会为二人如何在床上缠绵浮想联翩。

德卡尔伯往房间里走,一直走到床尾。这幅画太大了,他还是不能凑近去看。他身子朝前倾,靠在蓬松毛茸得像是柠檬戚风蛋糕的亚麻床罩上,可还是看不清上面的笔触。他走到床边,伸直了脖子朝上看。从这个角度上看这幅作品完美无瑕,不过他不敢打包票是真迹。他得查实了,否则晚上会睡不着觉。

他扭过头看了看身后,什么也没听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床前,爬上床凳,站在床上。这下他的视线与画平齐了。他的眼睛扫视整幅画。左上角,没问题。右上角,正常。中间,很好。左下角,没问题。右下角……

终于找到了。就在金棕色的床角边上有一道金色的斜线。这道斜线不过一英寸长,离床角非常近,一般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可惜它确实就在上面。

操!操!操!他弯下腰扶着床仔细验看,以便坐实猜想。他一只手按在柠檬色的枕头上,露出深深的印迹。他把屁股撅得高高的,鼻子几乎快要擦着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在克什米尔毛衣下面剧烈起伏。

他的手握紧又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他感到胸口一阵似曾相识的刺痛,就在胸口,肺的上方,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打了个冷战。支撑他身体的那只手石头一般深深地陷进床里。他没有听从医生的叮嘱节制饮食,也没有戒烟,他原以为自己的心脏病已经得到了控制。一定是宾尼的信让老毛病复发了。都怪宾尼。第一次突然发作大约是在一年前,几乎使他整条手臂作废,那个时候也是他与宾尼关系破裂的开始。宾尼当时提出要当他的合伙人。

“不再是像现在这样,”宾尼说道,摇着德卡尔伯的前臂,“而是生意上的合伙人。”

当时他们已经合作了好几年。宾尼不再买高仿的物件,而是开始存钱买正品,又或是等德卡尔伯心情大好大肆采购回来——如丝般顺滑的普拉达真皮鞋子,古奇的休闲装等等。披着时尚的外衣,手握艺术界的入场券,他信心满满。也难怪,宾尼一直非常自信,其中有八成自打他还是满脸粉刺的街头小混混就有了。跟德卡尔伯仅仅过了几年,他的身上就已经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气质,在聚会上不再躲得远远的,而是欢快地加入会话,充分展示自己刚刚学到的艺术品味和崭新的衣着配合他天使般俊美面容的魅力,让小圈子慢慢认识他,引得身边的男女刮目相看。女士们对他额头上的黑色卷发窃窃私语,男士们则四处打听能否带他回家共度良宵。

那天宾尼说到自己从德卡尔伯身上学到了多少东西,表达了自己对他的爱慕之情,以及这些因素杂糅在一起使他确信他们不仅仅可以成为生活上的伴侣,更可以成为生意上的合伙人时,德卡尔伯这才恍然大悟——这是要跟他平起平坐呀!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宾尼·莫里亚蒂身上可怕的反骨。小说里的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教授惺惺相惜,他对宾尼也有类似的感觉,但现在被出卖的感觉占了上风。他一屁股坐下来,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他以为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的人,单纯只爱上他的这个人。他铸下大错,悔之晚矣。宾尼一点也不爱他,他只是将德卡尔伯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地侵入德卡尔伯的生活和家庭,还得陇望蜀,觊觎起德卡尔伯的生意和账本来了。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病头一次发作了。

现在心脏病卷土重来。他感觉整个人都快被病魔吞噬,从他的咽喉开始,直至全身。

该死的宾尼。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咳嗽,胸口的巨痛被这一声惊吓驱散得无影无踪。

“德卡尔伯,”BB夫人说,“你到底在干吗?”

***

宾尼用以前的钥匙潜入他家,有了这串钥匙,宾尼可以将嘉诺的名画调包,同时砸掉德卡尔伯的招牌,等到德卡尔伯一蹶不振之后再去收拾他。

他一个小时以前打电话给德卡尔伯,表示希望顺路过来看看。

德卡尔伯只说了一个字:“好。”

仅仅在两天前,他在BB夫人的卧室里被抓到了,在胡口编造说希望研究一幅名画时就已经谣言四起了。德卡尔伯给客户打电话,客户的口气都变了,克里斯蒂拍卖行的鉴定师开玩笑说他在BB夫人的家里喝高了,查尔·拉福德-詹宁斯承认BB夫人正在讲条件,这一艺术界的丑闻有希望不会升级成对德卡尔伯的致命打击。当然,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今他已然感受到了这种致命打击。他仿佛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通完电话,德卡尔伯背对门坐在家里的阳台上,不顾光阴悄悄偷袭,不一会儿阳光已经打在他的脸上,看上去又老又邋遢。

他在权衡利弊,反复思量手里仅有的牌,最后发现没有一张是管用的。哪怕从宾尼的手里夺回了嘉诺的真迹,他也想象不出如何能悄悄地把画带进BB夫人的房间替换那幅赝品。现在他被抓了个正着,BB夫人发现他正撅着屁股盯着画瞧了半天。他又不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BB夫人和盘托出,此举无疑是自寻死路。再也不会有客户跟他合作了,谁都怕买到赝品啊。他也想过把真迹夺回来,藏在一个没人知晓的地方,绝对不让BB夫人发现,可她终究还是会看出破绽:只要她跟现任丈夫离婚,或者是不再喜欢名画,把家里的名画统统处理掉,嘉诺这幅画就会被重新鉴定一次,真相就会浮出水面。这种令他脊背发冷的后果德卡尔伯想都不敢想。现在他只能干坐着,两手无力地放在大腿上。

门被钥匙打开了,他听到宾尼平底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嗒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德卡?”他听到宾尼从背后跟他说话。

他还是一动不动。

然后他感到宾尼的双手放在他肩头的重量,他起身推开宾尼,转身,挥动一只拳头。

一眼看到宾尼令他大吃一惊,宾尼的绿色眼睛不再闪着光,而是呆滞无神。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但是怒火迅速充满德卡尔伯全身,他举起了另一只拳头,摆出了拳击的架势。宾尼嘴里吐出嘶哑的笑声。“我的老天,德卡,你怎么成这副傻样了?”他按下德卡尔伯的双手,“进来吧,别把鼻子晒红了。”

宾尼转身进了房间,留下德卡尔伯呆呆地站在那里。宾尼的话带着久违的暧昧,让他心头一软,双臂不听使唤了。

他跟着宾尼穿过法式门进入厨房。宾尼打开带着架子的冰箱,仿佛他还是这里的住户,弯腰去拿东西,找桃汁,倒了两杯。

德卡尔伯对桃汁视而不见,反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宾尼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周五深夜从画架上拿的,在你交货之前。”

德卡尔伯在脑海里理了下头绪。BB夫妇是在他从失恋中恢复过来后拿走的画,当时他以为宾尼已经从他的生活当中离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原画给了沙尔顿,两天之后调包。”威廉·沙尔顿是本市最好的画师,临摹速度无人能出其右。

德卡尔伯气得青筋突出,没想到宾尼竟然如此冷血。“告诉我,你准备要多少钱?我给。”

宾尼呷了一口桃汁,修长的手指抓住小小的玻璃酒杯。此刻他们的距离如此接近,似乎回到了一年多以前如胶似漆的状态。德卡尔伯可以清楚地看到宾尼上嘴唇的U形凹陷,双眼下的肉桂色斑点排成一圈,眼皮上画了长长的黑色眼线。宾尼一边噘嘴,一边抡起手臂想要抱德卡尔伯。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他。

“别!”德卡尔伯对宾尼吼道。

“别什么?”绝望的怒吼。

“别再跟我玩这套!”德卡尔伯的嗓门陡然升高,他坐立不动,身子压向宾尼,脸色气得发紫。他实在忍无可忍——宾尼回到他家的厨房,仿佛自己清白无辜,德卡尔伯乃是自作自受一般。“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毁我清白。你究竟想干什么?”

宾尼沙哑的咯咯笑声又传了过来。“毁你清白?你真的这么想吗?”

“勒索。随便你怎么说。”

宾尼向后仰,靠在柜台上。“这就是我想要的。”他边说边拿起酒杯在空中画了个弧。

德卡尔伯双拳握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肉里,几乎快要把手掌扎出血来。“我的豪宅?我的家具?”

“你啊,德卡,你这个蠢货。”宾尼放下酒杯。

德卡尔伯咽了下口水,差点晕了过去。“什么?”

宾尼眼泪夺眶而出。“你还记得出院之后,我给你打了多少次电话、送了多少百合花,我多少次想去你的办公室吗?”

他当然记得。他一直在努力将宾尼从他的世界里清除出去,不再去想他,忘掉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男人装成冠冕堂皇的艺术家,一心只为夺走他的生意。

“你利用我。”德卡尔伯说。

“我爱你。”平静的宝石绿色眼睛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宾尼的脸。他的嘴微微张开,看上去呼吸急促,“我知道你自认完美无瑕,德卡,但是你偏偏在这上面栽跟头。我只想让我们相互之间更平等,可以分享对方的一切。我不求生意对半分,只要一点份额就行,你偏他妈的不听。德卡,你意气用事,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

德卡尔伯头皮发麻,开始感到一种后怕,担心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他冷笑一声,意在告诉宾尼自己不吃他这一套,但是疑虑开始涌上心头,热血随着暴怒涨了上来。“别这样对我。”

“别这样对你?”宾尼起身离开柜台,脸色变得阴晴不定,“都是你干的好事,德卡。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上班吗?你可知你到处散布我的谣言中伤我把我逼到什么份上了吗?”

德卡尔伯一动不动。他喘不过气来,太阳穴的脉动更加剧烈,热血几乎快要爆出血管。

“我在他妈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宾尼越说越大声,“在艺术品小卖部里卖围巾!”宾尼激动地挥舞双臂,他的手砸到高脚酒杯,酒杯倾倒在柜台上,桃汁洒了一地。“我这辈子算是被你毁了,德卡!你太心虚了,看不清我到底想要从你这拿走什么。我拿走嘉诺真迹只是伤了你皮毛,就是要让你知道你忘不了我。”

德卡尔伯很想冲着宾尼那张笑到得意忘形的嘴狠狠地狂揍几下,那双性感的唇曾是如此的醇美芬芳。他想狂揍宾尼的双眼,只为了不再看到对方眼角流露出的笑容。

“开个价吧!”德卡尔伯吼道,一字一字地说。他的嗓音变得非常尖厉,令自己也暗暗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吼过。从没有过。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声将会随着BB夫人的几句话而烟消云散。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全都是因为宾尼。

“一千,两千,还是十万?花钱消灾你心里就舒坦了吗?”宾尼说着,凑近他。德卡尔伯看到他一只眼睛里含着泪珠。宾尼眨了下眼,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德卡尔伯咳嗽起来,几乎要窒息,一股气堵在咽喉。宾尼说的都是真的吗?他有过某种形式的求婚吗?生意上的和感情上的结合?没有,他绝对不能糊涂。

“够了吗?”此刻宾尼也在狂吼,靠近他,“开张支票换回嘉诺真迹,让你全身而退吗?这样总可以了吧,德卡?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德卡尔伯转身离开,打开抽屉,宾尼走之前把刻刀放在那里。他很少打开这个抽屉,容易睹物思人,容易让他想起宾尼,想起出院之后的那些阴郁的日子。这些刀曾经让他茶饭不思,仿佛在求他赶紧用刀从自己的手腕到手臂上割开一道够长的口子。银色的不锈钢刀刃亮闪闪的,仿佛宾尼的眼睛。刀柄经过抛光,非常光滑,上面用黄铜刻了字。德卡尔伯举起刀,木柄摸上去很凉,拿在手里正合适。

***

德卡尔伯离出狱还有六年四个月零十四天,随时可以得到假释。他身陷囹圄,无人关心。他只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他喜欢待在自己的牢房里,仿佛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

在狱中,闲来无事,他会看书,每周举办艺术讲座。讲座上他经常会讲解韦尔内的作品。他还参加了每月一次的书友会,邀请其他狱友读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小说。这些兴趣小组活动一般都在咖啡厅后面举行,参加人数寥寥。但是来的人呢?他们都是好人,至少每周或者每个月自发地来参加他的活动。德卡尔伯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他捅了宾尼,然后忏悔,良心发现之后主动自首交付赝品。当然,入狱之后他也不想再提这些事。他也不想知道自己名下的资产,包括他的豪宅都被出售以支付刑事辩护律师费的事。他的名画、家具和各种藏品被伦敦一家拍卖行挂牌拍卖。他再也不担心自己能否再次受邀参加BB夫人府上的午宴。

如果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最值得他牵挂的话,唯一让他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只有宾尼。宾尼拒绝出庭指证他,尽管他因他从此呼吸困难。也只有宾尼时不时来探监,和他保持书信往来,并邮寄包裹给他。

宾尼啊,宾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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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国著名珠宝品牌“杰拉德珠宝”(Garrand)创始人,罗伯特·杰拉德本人于1818年去世,此处或指他的儿子杰拉德二世。

(2) 法语,“再见”。——译者注

(3) 征服者威廉(William I the Conqueror,1027—1087),英国国王。本是法国诺曼底公爵,渡海攻打英国,哈斯丁之战击毙王室继承者大贵族哈罗德,自立为英王威廉一世,号称“征服者威廉”。

(4) 美国著名电影演员,海报女郎。活跃于20世纪40年代。

(5) 法语,“模仿大师”。——译注

(6) 乔万尼·马里亚·本佐尼(Giovanni Maria Benzoni,1809—1873),意大利著名雕塑家,代表作有《蒙面纱的利百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