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

约翰·莱斯克洛特

本故事特别献给我的岳父罗伯特·F.索耶先生,他已年逾78岁,但仍然可以跑步、徒步旅行、滑雪、工作,并且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开阔思维。

1940年5月

在暗沉的夜色和缭绕的雾气之中,“多佛玩偶”号游船在平静的英吉利海峡中随着波浪起伏。

玩偶号游乐艇总长18米,原本是一艘渔船,后来改装为游乐艇。它在这天晚上差几分钟到7点的时候从位于多佛港的锚位上出发,也是“发电机行动”的第一天可以出动的161艘英国船只中的第26艘。玩偶号上共有四名船员,其中两人——哈里和乔吉——还不到十六岁,他们是船长弗兰克·达菲的外甥。弗兰克·达菲是丘吉尔内阁陆军部的一名职员,由于他年少时曾经有过多次航海经历,因此志愿登上这艘由他姐夫提供的用于应对危机的船只并且担任船长。

最后一名船员是最近刚刚从苏塞克斯丘陵赶来的,这位老年男子非常正式地向达菲做了自我介绍,然而却只是自称为希格森先生。希格森为人沉默寡言,身材也并不健壮,甚至可以说是瘦弱了;在达菲看来,此人根本一点也靠不住。但是丘吉尔已经呼吁所有人参加志愿行动,无论他们的阶级与年龄如何。而且达菲也不认为自己有权拒绝一个帮手。

如果,达菲想到,他真的能帮得上什么的话。

不过,在出发之前的最后两天,他们在玩偶号上做着执行新任务前的最后准备时,这种疑虑就烟消云散了。星期六和星期日整整两天,他们都在移除船上的折叠躺椅、床脚柜、沙滩伞以及其他一些私人物品,并加装额外油箱、调试引擎,让整艘船慢慢进入状态。据达菲本人观察,希格森从来没有拖慢过工作进度,甚至几乎没有真正地休息过。他搬动的设备甚至多过达菲自己,当然也多过两个男孩中的任何一个;他懂得如何操作无线电;他身上有一种既冷静又充满了无限信心和精力的氛围,让两个男孩都深受鼓舞,并且让他们的工作逐渐走上正轨。除此之外,希格森还随身带来了一套额外的野营装备,里面包括大量的罐头食品、纱布绷带、药品以及其他用于急救的物资,达菲不由得询问他在退休之前是否曾是一名医生。

“不是,”希格森如此回答道,“但我曾与一位医生同住过几年。”随后他提出了一个观点,而达菲由于一直忙于调整船只,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这次撤离行动不可能没有伤亡产生,最好能提前做好准备。”

整个任务的内容非常简单:在戈特勋爵将军麾下的英国远征军被正在推进的德国军队彻底毁灭之前,将其残军拯救出来。英国远征军目前已被压制在敦刻尔克东西两边长约十公里的环形防御带以内。三天前,德国人从位于索姆河河口的阿布维尔转向西北方向行军,首先占领了布洛涅,并于今天早些时候攻占了加来的港口。现在,德军的豹式坦克正朝北边的突出部,亦即敦刻尔克突击,然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它们在该市南方十六公里处的艾尔运河的岸边停了下来。

***

又高又瘦的希格森先生独自站在玩偶号的船首,牙齿紧紧地咬着那只被熏黑了的烟斗。挺拔的鼻梁之上,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黑夜中搜寻着海岸线的踪迹。在他左前方的远处有一道即使在夜间的雾霭中也异常明亮的火光,那是敦刻尔克的储油罐,今天白天的时候那里遭到过德军容克Ju-87式轰炸机——亦即著名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的攻击。

玩偶号已经遇到了十几艘甚至更多的满载士兵返回英国的船只,这些船只全都建议他们使用火光来作为指引目的地位置的灯塔。在闪烁的微光中,希格森可以看到附近约200米之内有五六艘其他的船只,每一艘都不比玩偶号更大。

达菲·布莱克身上的烟草气息先于他本人到来了——那是巴尔干寿百年牌烟草的味道,希格森曾经写过一篇学术论文,专门论述如何鉴别各种烟草。船长有些突兀地出现在希格森的身边。“德国佬用这招给我们照亮可真是太聪明了,”他说,“我原本还以为咱们已经没法说他们的好话了呢。”他发出刺耳的笑声,往空气里喷了一大口烟。

希格森说:“我不担心这个。会紧张是自然反应。”

“我只是不愿意把担忧的情绪传给孩子们……”他突然停了下来,干笑了两声,“已经被看出来了是吗?”

“的确有些迹象。是的。”

“我想知道都是些什么样的迹象。不妨告诉你,我的确很害怕,但我想尽可能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表露出来。”

希格森点点头。“你说话时发出的那种笑声。深吸一大口烟,香烟都快被你的手指碾碎了。”

达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香烟送到嘴边,悠悠地吸了一口,再呼出。“谢谢!”他说道,这次没有笑,“很容易就可以全部改过来。”

希格森往水面上望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我想孩子们一定都非常善于掌舵吧!前面越来越拥挤了。”

“这两个小家伙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上船了。等到我们靠近之后,恐怕更应该担心的是我自己。你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紧张似的。”

希格森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揣进口袋里。“白痴才会一点都不紧张。但比起紧张或是其他什么情绪,我倒是更觉得惊讶。我从没想到过德国兵会容许我们就这样开着船过去。”

“也许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呢。”

但是希格森自上船以来就在底舱的双向无线电旁边度过了不少时间,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他们一直在监听我们之间的通话,并且向古德里安本人报告。”古德里安就是德军的指挥官。“他们甚至已经拿到了丘吉尔演讲的全文。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我们想要做些什么。”

“你会说德语?”

“能对付着听懂。”他从左至右扫视着天空,“但是他们却无迹可寻。”

达菲目视前方。“我敢说等到了白天会有很多踪迹的,因此我更希望今晚我们就能满载而归。”突然,希格森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指向远处:“看!你看到了吗?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达菲眨着眼睛往前方的夜幕中望去,一块比雾霭更加暗沉的地方渐渐出现并且变得清晰。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从他们右方穿过水面飘荡而来,“再靠近一点。”而在另一边,储油罐的火焰已经不再出现在左前方的11点钟方向,而是移动到了正左方的9点钟方向。

达菲转过身,抬头朝舰桥方向喊道:“减慢速度,半速前进,哈里。我马上上去。乔吉,到下面来帮希格森先生好吗?看来我们已经很接近了。”

另一艘吃水很深的船突然从迷雾中钻了出来,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两艘船眼看就要撞上了。舰桥上的哈里一声唿哨,两船都急速向右转弯。

两船擦身而过的时候,希格森能够看到那些士兵们的面容——站在甲板上的就有五六十人,谁知道下面的船舱里还塞着多少人呢?士兵们大多数都很安静,因此当对方的船长高声叫喊的时候,他的话语能够听得很清楚:“抬高船头,开得慢一点,兄弟。里面有很多浅滩。潮位太低了。”

“前面还有多远?”

“两百米。差不多吧。他们就在海滩上。去找队列吧。你现在正在靠近他们呢。”

现在,达菲已经回到了舵轮前,并且将速度降了下来。几秒钟之内,希格森就感觉到船底传来微微的阻力,这表明他们碰到了——但也仅仅是碰到了——一处浅滩。他们越过了这道阻碍,继续前行。

希格森伸头望着船下黑色的海水。目前,玩偶号的吃水量约为一米多一点,但如果船上载满了人,吃水量自然就会更多。希格森警觉地意识到,他们基本上已经无法再往海滩的方向前进了。

只有13岁的乔治高喊起来,声音都激动得发抖了:“他们在那儿,舅舅!一点钟方向。”

希格森朝他的右前方望去,没错,这就是典型的英国式队列,从海滩上一直延伸到海水里。那些男人们站在齐腰甚至更深的冰冷海水里,将武器挂在肩膀上,看起来就像是非常耐心地等候着一艘船到来并且邀请他们上船。队列的方向与海岸线相垂直,一直延伸到在油罐大火的光亮之下能看到的最远处。与此同时,还有许多条士兵排成的队列与他们面前的这支队伍平行并列,队列的间距大约在三十米。

希格森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已经有些熟悉的、船底轻触浅滩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发现水流也有了一些变化,并且意识到如果再继续前进,他们将会搁浅。他没有任何耽搁或是犹豫,马上大喊着将这一消息告知舰桥。

达菲几乎是立刻就将玩偶号掉了个头,将船尾对准人列并开起倒车。希格森和乔吉冲向船尾,男孩把绳梯扔到下方,而与此同时,发动机也刚巧挂至空挡。

船员们忙碌地开始执行各自事先分配好的任务。由于希格森比达菲和两个男孩都要高得多,他一直坚称他应当下到冰冷的水中,并且站在那里引导士兵们在黑暗中登上绳梯,他认为这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乔吉则负责将已经上船的士兵们带离,以免他们挡住后来者的路。哈里负责计算登船士兵的数量,将他们首先安排到船舱里,其后再安排到甲板上。令人欣慰的是,两个孩子都忙而不乱,脚步轻快。“放轻松点,士兵们。注意脚下。后面还有很多船呢。我们保证你们两个小时之后能喝上热茶。”就这样劝说他们继续向前走。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达菲此前已经计算过,如果登船的人数不超过四十的话,他们在重新穿越海峡的航程中就可以保证对船只的完全控制。但是士兵们排成的队伍密集地从船尾处一直延伸到海岸边,这个距离就有至少150米。当希格森望向更远的海滩时,他立即就知道等待上船的人可以说是无穷无尽。他将一个又一个的士兵送上绳梯,催促他们往上爬。虽然他没有用心地去数,但他也知道,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帮助六十七名士兵登上了船只。

在如此的忙乱和紧张之中,他们的船长达菲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于整个局势的控制力。希格森意识到如果他再继续让更多的人上船,或许会导致所有人都失去生命。他必须接过指挥权,即使他身处于船尾之下的水中。“再上五个,小伙子们!”他叫道,“很抱歉,只能再上五个了。我们已经满载了。”

“再上五个。”

“再上五个。”

这句话沿着士兵排成的队列往后传了下去,队列中的第六个人没有再重复这句话,而是转过身来朝着他后面的人们说道:“到我这里就结束了,伙伴们。请大家继续排队。很快就会有另一艘船来接我们的。”随后,令希格森感到惊讶的是,他竟然唱起了一首流行的小调:“啊,我想去海边……(1)”

排在他后面的人们先是爆发出笑声,随后就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

与此同时,全心投入工作的希格森将最后五个人一一送上绳梯。“三,二,一,往上爬,翻过去。可以上了。”

这位老人站在深达胸口处的水里。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多么寒冷,并且意识到被留下来的这些士兵将要在水中站几个小时。等到七个小时之后清晨到来时,到底有多少人还能活着?留下来的士兵之中打头的第一个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继续引领着大家的歌声。在昏暗的光线下,希格森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将手举到头盔旁边敬了个礼。

达菲启动了发动机——也是即将出发的信号——于是希格森自己也爬上了绳梯,翻过船舷。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就像堆满了薪材一样,连一英寸的空间都没留下。希格森伸出手来将绳梯拉回,顺便也朝下面看了一眼。他们现在明显比来时吃水更深,而在进入的时候船底就曾经碰到过浅滩。但那已经是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潮位一直都在上涨。

达菲丝毫都未曾犹豫。他将发动机换入前进模式,开始朝着开阔的水面前进。往前开了不到两百米,他们就遇到了另一艘船——这是一艘相当大的拖网渔船,并且正沿着与海岸线平行的方向朝北边驶去。

达菲隔着水面对另一艘船喊了几句,告诉对方那些正站在海水里等候登船的士兵们所在的位置应当是在更靠近海岸线的地方,而不是在北边。

“我们吃水太深了,”对方回复道,“在这儿就已经快要搁浅了。我们得到码头上去接人,”——那是指敦刻尔克港用石头建造成的码头——“但是我们会把话带给后面的船。”

希格森回头望去,内心期望着他们已经开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不要让那些被他们遗留在海水里的士兵听到那艘渔船传来的答复。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被他们遗留下来的士兵们早已经看不到了——那只是几百道完全一样的人列之中普通的一道,而所有的人都期待着会有一艘小船从暗沉而无生迹的海水中出现,让他们登船,带他们回家。

***

他们于凌晨4点左右返回多佛。本来是可以更早一点的,但是由于超载过于严重,而且随着潮位升高,海况也有些变差了,因此达菲只能以不到最高时速一半的速度行驶。船上一共承载了72名士兵,几乎是此船最大载客量的两倍。对于今后的航程——他们已决定在整个“发电机行动”期间都往返于多佛和敦刻尔克两地——希格森和达菲商定,每趟最多只能允许60个人上船。在多佛港的码头上,他们听到传言说目前返回英国的士兵已有数千之多。

真是个令人兴奋的消息。

当他们加满了油箱,再一次从多佛港的码头出发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映出青灰色的光。达菲负责驾驶船只,希格森则把孩子们送到船舱里去睡觉,随后又返回舰桥。

储油罐火灾散发出的既粗又高的烟柱不仅能够在晚上指明方向,在白天也同样有用。达菲调整好航向之后,便离开驾驶座,伸了个懒腰。“还能挺得住吗?”

老人点了点头。“干衣服很有效果。”

“你来开一半的路不会太累吧?”

“如果有必要的话,全部由我开也没问题。”

达菲摇了摇头。“之前我还以为——对不起,不是有意冒犯——你会成为我们的负担呢。你不睡一觉吗?”

“晚点会有时间让我休息的,我很确定。”

“好吧,你可真是个坚强的老人家啊。给我一个小时,然后把我叫醒,我负责往里面开。我想让孩子们尽可能多休息一下。这事儿可能要花好几天时间呢。”

希格森坐到舵轮后面的座位上,将速度提升了两节。这暗淡的早晨里,他们周围到处都是船,它们的大小、用途和马力都各自不同,然而却全都在向东驶去。

尽管达菲已经非常疲劳了,但却没有到下面的船舱里去。他只是走到舱室的另一边,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的海水。他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又往下面孩子们正睡着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

“他们会没事的,”希格森说,“那些孩子们。”

达菲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怎么……?我说过关于孩子们的事吗?”

“你没有说出来,但是很明显。”

“你很有观察力,希格森先生。有人对你说过这个吗?”

希格森微微一笑。“确实听过几次,”他说,“你很担心孩子们。”

船长叹了口气。“如果他们有哪一个出了事的话,我姐姐会杀了我的。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让他们离开——他们根本不会听的。而且他们也确实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这艘破船。”

“他们干得很不错。”

“哦,那是当然。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也是很好的水手。但这次航程随时都可能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你可以把他们两个都安排在船舱里。”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发生枪战的话。只要有一位士兵登上船只,他们就可以负责处理绳梯的问题。”这个调整后的计划似乎让达菲安下心来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本周五之前,他还只是一个丘吉尔内阁陆军部的普通职员,每天在白厅里为各种各样的命令、公文和报告做笔录,然后再用打字机打出来。现在他看起来仍然是一个典型的官僚,面色蜡黄,身材瘦弱,身穿一件黑色塑料防水衣,整个人就像是悬浮在空中一样。

他们正在执行一个责任艰巨的任务,而这毫无疑问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影响。“发电机计划”并不是一次性拯救七十五个人就结束的快速旅行,而是众多民间船只齐心协力,要将数十万的士兵带回海峡对面的英国的军事行动。整个行动可能要持续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前提是所向披靡的德国军队可以被拦阻在敦刻尔克之外。而在某个时刻——也许现在就已经开始了——正如达菲所说,整个行动将会变成一场战斗而不是单纯的营救。

“到下面去睡一会儿吧,”希格森说,“你需要睡一觉。我可以把我们带到目的地的。”

***

第一波斯图卡轰炸机从希格森左边的烟雾中冲了出来,在离开了具有掩护作用的烟雾之后,它们便开始依照队形,朝着海岸线附近进行俯冲。此时,玩偶号已经与同样行驶在这条航路上的二十多艘其他小型舰艇取得了联系,所有的小型船只都聚集在一艘较大的英国海军战舰坎特伯雷号周围,目前,坎特伯雷号已经在向接近中的德军战机开火了。

“快躲开,快躲开!”达菲冲上舰桥,“离开它们的航线!”

“已经那样做了,先生。”

达菲拍了拍希格森的肩膀。“我早该知道了。你当然明白该怎么做。怎么样,我来继续开船如何?”

“你是船长,先生。”希格森走到一边,让达菲再一次走上驾驶位。

德军战机是从北边来的,一边对坎特伯雷号发起猛烈攻击,一边继续沿着诸多小型船只的航线冲向玩偶号。目前,整个船队离海岸线还有几千米远,有着足够的回旋空间,但是每艘船之间的距离非常接近,因此要躲避战机需要相当高超的驾驶技巧。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利的情况,就在小型船只开始散开的时候,海面上的风浪也突然变大了。当达菲将船头转向南方时,泡沫飞过玩偶号的船舷,直扑到希格森面前的挡风玻璃上——玩偶号的舰桥并不是全封闭的。随后,另一艘船突然从他们后面全速冲出,占据了他们的航线。达菲咒骂了一句,连忙松开油门,玩偶号立即停了下来。他伸手转动钥匙,但是发动机未能重新点火。他又再试了一次。

“该死的蠢货,你让它进水了!”达菲咒骂着自己,又回头向后面看了一眼,“你得让它动起来,让它动起来!”

超过二十架斯图卡已经组成了攻击阵形,其中大多数的攻击目标应该是坎特伯雷号——首先俯冲攻击,然后拉起来再准备下一轮打击。但是其中一个由三架飞机组成的战斗小队在完成俯冲之后并没有拉升,而是继续低空飞行,并朝着小型民船自由开火。就在希格森和达菲两个人眼皮底下,他们身后约200米处的一艘船被打成了一团火球。

“动起来,动起来!”达菲慌忙继续点火,但是钥匙转动了一次又一次,发动机却丝毫没有反应。

“船长,”希格森走到达菲旁边,“请原谅。”他伸手将钥匙转到了熄火位置。他的声音虽然控制得很好,却也不由得流露出焦急的情绪。“让它先停一分钟。”

达菲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架飞机正在拉升,准备进行下一轮的打击。他摇了摇头。“我们没有一分钟时间。如果我们不能移动的话,就会变成活靶子了。”他再次转动钥匙,却仍然徒劳无功。

嗡……嗡……嗡……

“让我来吧。”

希格森的语气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达菲耸耸肩,不情愿地走下驾驶位。在他们身后,三架战斗机正在调整航线,直奔玩偶号而来。达菲站在希格森身后,他朝下面喊了几声,让孩子们打开舱门,给发动机周围送去一些新鲜空气,同时也让部分有害气体挥发出去。

希格森甚至都没有试着去点火。

“他们正朝我们而来!我们得马上动起来才行。”

“我们会的。”随后,他朝着侧面的窗子急切地叫喊起来:“孩子们,留在下面!别往外看!卧倒!”

斯图卡们发起了俯冲攻击,断断续续的低沉啸声与更为低沉的战斗机引擎的隆隆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噪声。战斗机已经非常接近了。再过几秒钟,玩偶号就会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些战斗机在水面上带起的波纹了。

又过了一秒。两秒。最终他伸出手来试着点火。发动机启动了!

“呀啊啊啊!”达菲大叫起来。

希格森将发动机挂入前进挡。子弹把他们身后的水面打得水花四溅,斯图卡们在头顶正上方拉升起来,引擎的呼啸声震耳欲聋。

达菲转过身来对着希格森大声叫道:“我们被击中了吗?”

“没有!刚巧躲过了。”

希格森并不准备让玩偶号减速。他们目前的处境并不乐观,尽管逃过了第一轮打击,但现在仍然是毫无防备地漂浮在开阔的水面上,而且由于长时间停留在原地,其他船只却几乎都已经脱离这一区域,他们成了这附近唯一的一艘船。

但是希格森却想到了一些达菲或许没有想到的推论——这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对于斯图卡来说,无论它们自身是如何编组,攻击成群结队的船只显然都比攻击形单影只的船只更有效率。单独的一艘船本身目标太小难以命中,同时又更容易做出规避动作,战斗机们必定会明智地前去追逐那些聚集在一起的船队,而放过单独行动的船只。

达菲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你这是往哪里去?”他的叫声压过了发动机的吼声。

“靠近海岸的地方烟雾更浓密一些,战斗机不太可能在那里发动俯冲攻击。”他走下驾驶位,“你来操船吧,船长。”

达菲点点头,接管了驾驶位。他首先往左边看了一眼——“嘿,你还真没犯过什么错!”——然后就把方向舵打了一圈。现在在他们北边稍远一点的地方,斯图卡们仍然将攻击目标集中于坎特伯雷号上,同时受到攻击的还有另外一艘刚刚进入玩偶号视野的英国军舰,距离大约有两千米远,就在敦刻尔克的防波堤旁边。炮声和俯冲攻击的啸声似乎连成了一片,然而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了战斗的中心,因此玩偶号得以全速冲向海岸边。

他们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站在水中排队的人列。另一艘非常小的军舰——仅比战列舰的救生艇大一点——也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左舷,并且与他们同向行驶。两艘船分别在对应的队列末尾掉过头背对海滩,再开启倒挡。与此同时,一架单独的斯图卡从烟雾的掩蔽中冲出来,朝着那些占据了沙滩上每一寸空间的士兵们俯冲而去。

到目前为止,希格森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于留意观察来自空中的袭击者,偶尔才会望向站在海水中的士兵队列。现在,当他朝那边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海岸线周围的士兵数量是如此巨大。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那架单飞的斯图卡现在已经俯冲到了树顶高度——但是这里并没有树——并且从左向右发起了攻击,其上的机枪打出雨点般的子弹,将死亡带给那些排着队、等候着船只来接走他们的人们。

此后,希格森再一次下了船,站在船尾后面的水中,抓住离得最近的人的手,将他引向船上垂下的绳梯。他惊讶地发现他面前的这个人——事实上是整个队列里的所有人——是法国人。

在南方的地平线上,那架斯图卡尖啸着拉升起来,然后转回来,再次朝着海滩上密集的人群俯冲。“Bâtard(2)!”第一个人说道,在他后面排着队的人赞同地点着头。

然而,就算眼下的情势如此危险,士兵之中却并没有产生恐慌的情绪。希格森大声宣布了玩偶号所能承载的人员数量——soixante hommes(3)——士兵们似乎听明白了。他们开始从绳梯登上甲板,并且一个个地报起数来。

“…dix neuf,vingt,vingt-et-un(4)…”

按照希格森的建议,一名士兵代替了乔吉在甲板上绳梯旁边的位置。

但是,截至目前希格森以及其他所有人更为关注的事情则是那架斯图卡的下一次俯冲攻击。海滩上有几挺机枪,他们能听见那些机枪在进行有节奏的还击,这当然令人欣慰,然而那架战斗机并没有受到太多实质上的阻碍。它依旧翻滚着、俯冲着,机枪仍有规律地射出杀伤性极强的子弹。

此后不久,六十名士兵就全部登上了玩偶号,希格森也爬上梯子,和他们站在一起。离他们约有十五到二十米远的另一支队伍的末端,那艘船的登船行动就进行得不是那么顺利,很有可能是因为那艘船实在太小,船体陡峭,使用的梯子也和他们的绳梯不一样。不管原因如何,由于速度太慢,那里产生了一些争执。

在那艘正在接受士兵登船的船只后面,一个穿着英国海军制服的人开始吼叫起来,声音中带着恐慌。“我不关心你的军阶,长官。这艘船不可能承载排在你前面的所有人。没有地方了。你必须回到你在队列中的位置上去,你现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挡住了。”

“我不会到后面去的!我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我们都是一样,老兄!”队列后面的人喊道。

插队者转过身去,怒气冲冲地朝后面喊道:“我不是你们的‘老兄’!我是英国远征军的一名少校!”

“你是个混球!”有人喊道,“老兄!”

与此同时,那架斯图卡又冲了过来,朝着他们身后大约三十米外的海岸线发起猛烈的扫射。站在水边的士兵们像是被收割的小麦一样倒下,伤者绝望的呼叫声从水面上传了过来。

在玩偶号旁边那艘船上,那名少校已经将脚踏在绳梯上往上爬,几乎都快爬到一半了。那艘船的负责人在飞机逐渐接近的尖啸声中吼叫着:“我警告你,长官!我不能容许你上船!有些排在你前面的人还没能上船呢。”

那支队伍里的人开始向前推挤,口中大声咒骂着,斯图卡的攻击已令他们胆寒,然而可能更为关键的是规矩被破坏的现实。海岸边所有能听到这场争执的队伍原本秩序井然,但这会儿人们的情绪都开始崩溃,最接近事发地点的几行队列已经变得混乱起来。

希格森这时收好了玩偶号的绳梯。但与此同时,他们已经漂流到了旁边那艘船附近,距离近到足以辨认出每个人的脸,听清每个人的声音。

“我警告你,长官。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睁眼看看吧,小子!我已经上来了。”那名少校一条腿已跨过船舷,而这额外的重量使得船身再次下沉,几乎与起伏的水面平齐。海水泼洒到了甲板上。

年轻船长的音调又提高了半度,这使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恐慌了:“上帝啊,你要把我们压沉了,少校!下去!我命令你下去。”

“我才不下呢,你滚开!我要上船。”

“长官,我们吃水太深了!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毙了这个贱人!”队列里的某人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此时希格森看到年轻的船长抬起了手臂。他听到手枪发出的尖锐枪声。随后,少校的尸体扑通一声掉到了水里。

队列里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救生艇的船长手持手枪,打了一个绝望的手势,朝着玩偶号瞥了一眼,随后大声叫道:“他会让我们的船沉下去的!我们所有人都会葬身海底!”随后,他俯下身朝船舷下方等候着的人们喊道:“好了,现在接下来的六个人可以上船。我们没有更多的位置了,请快一点走,上船后找好自己的地方。”

当斯图卡再次从烟幕里冲出来的时候,达菲将船挂入了前进挡。吃水极深的玩偶号在身后留下低矮的尾迹,以它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向西横穿水面。

***

到了第四次穿越海峡的时候,他们的罐装食物已经全部吃完了。所有的毛毯不是丢失,就是被水浸透。他们也用光了所有的药品和纱布。

尽管希格森事先对此有所准备,他也确实是一个有观察力、思维敏锐的人,然而他现在却意识到,这一切并没有让结果产生太多的不同。也许只是给极少数的人带来了一丁点的慰藉。

现在,玩偶号第七次满载返回多佛港,希格森正掌着舵。他们马上就将再次出发。这似乎永无止境。

对于自己前来参与此事,他的感觉并不能用高兴或是失望来形容。他此生一直都完全忽略自己的情感,这既是事实,也是他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他把自己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都用于解决罪案,如今他年事已高,却仍然决定参与这个不切实际的任务,那是因为他确信邪恶正在这个世界上横行,而他也许能在阻碍邪恶的战斗中扮演某种角色。

正如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所做的那样。

但在目睹了过去几天他所目睹的一切之后——那些就发生在他眼前的大屠杀、斯图卡的俯冲攻击、士兵们和其他民间志愿者们所表现出的英雄气概,就像他的老朋友华生医生那样,他们是真正参加过战斗的人——他现在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能力去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或者如此直接的死亡。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新的现实,曾经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感到毫无准备。他引以为荣的智慧和他惊人的观察力突然间似乎毫无作用,或者至少被严重地边缘化了。

这使得他意识到,他现在是字面意义上的与他的同胞身在同一条船上了。在他漫长的一生之中,他第一次从内心里感受到了他们彼此之间的联系。

一种名叫归属感的情感,和它带来的力量。

***

四天之后,日期是5月30日。玩偶号正在与巨大的海浪和强劲的顺风斗争着,而希格森则坐在底舱的双向无线电旁边。

希格森已经不能确实地记得自己上次吃东西或者睡觉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记不清楚他们这是第几次穿越海峡,不记得有多少人登上他们的船只并且被转运到多佛港,或是另一艘较近的海军驱逐舰。他利用无线电与许多其他船只取得了联系,并且听说了许多不同的传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相信这些传闻中的数字——据说在第一天就有两万七千人获救,而第三天的数字则是一万八千。

听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

德国人已经在敦刻尔克的港口里击沉了两艘英国的大型战舰,但是“发电机行动”仍然在港口以南的防波堤附近持续展开。大量小型船只在海峡中来回穿梭,为此次救援行动出力。

德军指挥官古德里安得知这一情况后显然已经意识到,他在最初将盟军打败并且围困在敦刻尔克之后没有继续追击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现在他已下定决心要阻止被困士兵返回安全的英国,因此德国空军的战斗机带着炸弹和机枪冲了上来。通过无线电,希格森得知每一分钟伤亡人数都在上升。

另一方面,从几天前行动开始时到今天为止,敦刻尔克近海都是一种非典型的风平浪静的好天气,然而此刻却是风大浪急,给玩偶号这样的小型船只带来了许多麻烦,就好像德国地面部队的推进和空军的出击还不够糟糕似的。从他们出发开始,希格森就忙于接收求救信号,并且尝试着协调附近船只对那些被吹到沙洲上甚至海滩上搁浅的船只进行救援。

与此同时,他偶尔还会接收到德军司令部的一部分通话,从而得知豹式坦克分队已经进入了敦刻尔克周边十千米的包围圈。按照这个速度来计算的话,敦刻尔克及其港口和海滩最多只能再坚持两天就会陷落,“发电机行动”将会彻底失败,那成千上万名还在沙滩上等候的士兵也将难逃厄运。

希格森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渠道就是这台无线电,它是达菲的姐夫几年之前安装在船上的。这是一个相当简陋的短波电台,当他们在为这次任务做准备时,把它从舰桥里搬到了相对安全的底舱,因此它的收发范围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希格森将航海图在大腿上铺开,由于目前风浪较大,收到的信号大多都是断断续续的,但至少他仍然可以在航海图上标出受困船只的位置——目前他已经与其中六艘取得了联系——如此一来当他们接近被困船只时,也许可以指挥其他船只去营救那些失去了动力的船员。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工作,但至少他可以有些事做,不让疲惫坚持着把他带走。

玩偶号重重地落入一道极深的波谷之中。它的船底拍击在水面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噪声,无线电也发出最后一声粗哑难听的声响,原本正在接收着的一道来自被冲上海滩的某艘船的通讯也就此中断。

希格森在无线电旁边忙碌的同时,两个男孩铺开铺盖卷,在船舱里固定着的像是长板凳一样的座位上睡着了。拍击发生后,年龄更小一点的乔吉翻了个身并且发出一声呻吟,但是没有醒来,而在底舱另一侧睡着的15岁的哈里则坐了起来:“那是什么声音?我们被击中了吗?”

“我们从浪尖上掉下来了。”

男孩扭过身,从舷窗往外看了一下大起大落的海面。他将视线收回到自己所在的狭小船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用手指着无线电说:“这个无线电坏了么?”

“现在暂时收不到了。”希格森把无线电的开关来回拨了几次,“里面可能有一根导线松脱了,不过现在船晃得厉害,没法修理。你睡着了吗?”

哈里疲惫地咧嘴笑了起来:“睡觉?那是什么?”

希格森也微笑了一下。“是的。”然后,他开了个玩笑,“至少我们的身体还是干燥的。”

“这也能算是干燥?”

他们所有的衣服,甚至包括用于换洗的衣服,都在这许多天的航行之中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三次士兵登船的时候开始,希格森就没有再到船舷下面去引导他们了。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对于绳梯的掌控也没有问题。除此之外,秩序和纪律自身就足以维持登船行动的顺利进行。

这时哈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跨过四个台阶走上了甲板。希格森用力拍了那台无线电几下。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眼睛闭了起来,甚至都睡着了,然而这时他听到一声巨响——哈里从甲板上跳到了底舱里。男孩嘴里叼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毫无疑问,这一定是达菲舅舅的礼物。香烟的味道几乎要让希格森昏过去。哈里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卷递给希格森:“来一口?”

“好啊,谢谢。”希格森接过香烟吸了一口,立即就感到尼古丁在他的血液里流动起来。这时哈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绕到无线电后面琢磨了起来。希格森也走过去,再把烟卷给那男孩抽一口,就坐下来观看他的行动。

“舅舅有些工具放在上面。”哈里说,“如果所有的设备都能正常工作的话,我的感觉会好一点。”

“我也是。看来你很了解无线电。”

“懂一点。”

在过去的这几天之中,哈里还曾经告诉过希格森,他“懂一点”关于船只、阅读海图、修理发动机、在白天和夜间领航的技能。如果你不去观察他的行动,而只是听他自己的描述,你会以为他只是对以上这些方面略有涉猎,但这个想法是错的。希格森回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雇用过的伦敦街头的流浪儿们,他们的成果也一向丰硕。如果哈里说他“懂一点”无线电的知识,希格森会放手让他来修复无线电。

哈里打开了无线电的后盖,伸手进去检查里面的线路。“舅舅说我们大概离岸边还有十五分钟的航程。不过到现在还没看到战斗机,也许这么大的风也让他们无法起飞。”

“真希望是这样。”希格森说。这会儿又轮到他吸烟了,他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递给哈里。“我听说德国人已经攻占了一部分海滩。”

“这些该死的家伙。你觉得在他们彻底占领海滩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天到一天半吧。”

“那现在还有多少人留在那里?”

“没有确切的数字。无线电广播中的信号正在催促每一艘还能动的船继续赶去接人,可能还有二十万人被困。”

哈里突然把头转了过来,震惊得张大了嘴:“还有二十万?”

希格森严肃地点了点头。“我听说是这样。”

“我的老天爷。”哈里说,“我还以为我们真的做成了一些事呢。”

“我们的确做成了。”

哈里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数字赶出脑海,然后就继续修复无线电了。突然间,无线电发出一声噪声,随后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可以听到有一个人在说话,并且混杂着枪械射击的声音。“……自清晨后两小时开始遭到持续攻击。重复,我是布莱斯·哈金上校,第十四高地团的指挥官,我们被德军巡逻队盯上了……”

希格森待在无线电的前面,控制着无线电的收发功能。哈金发出的信号是他到目前为止接收到的最清楚的信号,因此他将开关转至“发送”。“这里是多佛港的玩偶号。请描述你所在的位置,完毕。”

“我们现在位于敦刻尔克海滨的最南端。”

希格森转向哈里。“快到上面去问问你舅舅,我们顺利抵达海岸最南端的机会有多大。”接下来他又对麦克风说道,“你们有多少人?”

“大概还剩下60个。我们被压制在一座古老要塞的废墟里,这里的沙滩略微向海里延伸,旁边还有一条漂亮的小溪。”

“我看到了!”这时哈里已经从上层返回,他立即通过翻板门朝舱室里喊道:“两点钟方向,舅舅!”

“我们已经靠过来了,”希格森说,“你现在应该可以看到我们。试着让你的人往水里走。”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那不是自杀吗?”

“你有别的办法吗?”

哈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真他妈的。”

***

哈金的感叹一点都没有错。

他现在已经命令他的一部分部下留在破旧要塞的矮墙后面,掩护其他士兵向水中撤退,然而由于地面被仅在一道沙埂之外的德军部队持续的覆盖式打击炸得坑洼不平,撤退行动也并不顺利。另一方面,由于受到向陆方向的大风大浪影响,达菲只能更为谨慎地驾驶玩偶号,因此他不得不将船开到离海岸线还有大约四十米远的地方,此处的海浪虽已变得细碎,但仍有足够的力量阻碍那些士兵登船。

希格森站在船尾的绳梯旁边,注视着哈金的部下以整齐的快步冲进水中,他们的双手将枪支举到头顶上,尽全力走在水底那些移动着的沙洲上面,在巨浪中穿行。这本身已经足够困难了,他们手上的武器更加重了这种困难。过去几天之中,玩偶号搭载的士兵们大多数已经丢掉了武器,但这支部队似乎下定决心要保留枪支和弹药,他们还抬着布朗式轻机枪、弹药箱、来复枪,肩膀上挂着子弹带,腰间塞着蛋形手榴弹。

第一名士兵刚刚走到船边,正伸出手来要握住希格森的手的时候,沙埂上的一道重机枪射了过来,在波浪上留下数道波纹。这名士兵连同他身后的三个人一起被打得身子都旋转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水里,海水也很快变成了暗红色。

“下去!到下面去!”希格森对那些孩子们喊道,“到甲板底下去!快!”

他又握住了另一个士兵的手,这名士兵顺利地登上了船,然后立即在船上奔跑起来,在船舷后面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开始向敌人还击。在敌军的另一次齐射之前,约有10人成功登船,随后就有两名士兵在浅水处倒下,很快又有两名士兵被打倒。

尸体在巨浪中浮浮沉沉,士兵们在登上船只这一安全的庇护所之前还需要躲开它们。哈金手下的另外两名士兵登船后直接冲上舰桥,在那里向德国人开火还击,使得德军的火力投放出现了数分钟的减弱迹象。

哈金的部下们由此占据了优势,他们从堡垒的掩蔽处跑了出来,直接冲向水里,然而却仍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

希格森不由得对这种极致的纪律性感到由衷佩服。

现在,哈金的部下们正从船上的三四个位置朝着德军阵地射击,但是敌人还击的目标也从沙滩上转移到了船只本身。讽刺的是,这对于目前仍在水中的人们来说反而是个好消息,也许这一切根本就是哈金的计划——将敌人的火力从那些因需要涉水而无法保护自己的士兵们身上引开。

大多数登上船的士兵现在已经挤入底舱之中,而当底舱被挤得水泄不通之后,后来的士兵就蹲伏在甲板上,期望着船的外壳能给他们带来些许保护。尽管如此,还是有至少五个人受了伤,他们躺在甲板上,在痛苦中呻吟或是尖叫着。就在希格森回头张望的时候,一颗子弹将站在船尾他身边的一名射手的脑袋削去了半边。那人翻倒至船外的水中,位置也立即被哈金的另一名部下所占据。

一道机枪的弹幕将低矮的舰桥犁过了一遍,达菲朝下面大喊:“我们得出发了,希格森!要不我们一个也活不了。”

正在走投无路之时,希格森看到最后一批士兵——大约有十五人的样子——已经离开了要塞。而在他们身后约一百五十米远的地方,一排德国人从沙埂上的掩蔽后跳出来一边射击一边冲锋。“再给我两分钟!”他叫道,“我们能把他们接上船。”

事实证明,德国人的冲锋反而拯救了英国人。他们避开了重机枪的射击角度,而重机枪才是最让哈金的部下们绝望的东西。最后一批人的最后一个也顺利地通过绳梯登上了玩偶号。这最后一个人手臂受了伤,浑身是血,但还是挺直身子敬了一个军礼。“我是布莱斯·哈金上校。”他说,“非常感谢你们来接我们。”

话音未落,达菲就将发动机挂入前进挡,小船向前冲去。希格森一把抓住了哈金,以免他翻出船舷,掉落到巨浪翻滚、充满血腥的海水中去。

***

尽管仍受到来自岸上的零星火力打击,但船上的大多数人或是躺在甲板上利用船舷进行掩蔽,或是藏身于底舱之中,因此没有增加更多的伤亡,不过玩偶号本身的舰桥和水线处都遭到了损坏。终于,他们得以顺利地逃出德军的武器射程。由于船只吃水深、风浪大,再加上达菲不顾一切地加速行驶,经常会有海水从舰首处飞溅到甲板上,不过现在达菲已经收回了油门,让玩偶号以一个更为合理的巡航速度向前行驶。

尽管哈金的手臂受了伤,但他本人仍然登上了舰桥并且站在达菲身边,双眼盯着海岸的方向。而那个在希格森身边的人,也就是在原来的那个士兵被杀死之后接替其位置的人则和希格森一起躺在甲板上。现在他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向希格森。“我们都欠你一条命,老爷子。谢谢。”他微笑着伸出手来,“我是威尔克斯。”

“希格森。”

两人都站了起来。在他们身边的其他人也都开始挪动身体,威尔克斯则立即进入了上位者的状态。“我要求大家把受伤的兄弟抬到底舱去,尽可能让他们舒适一点,免得遭遇风雨。”他转向希格森,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船上有没有医疗用品?药物?毛毯?或是类似的其他东西?”

“恐怕没有。很早就都用完了。我们只是在做运输。”

“那已经足够了,请不要误会。”他再次转向士兵们,抓住离得最近的一个人,“罗杰,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些临时的止血带。由你负责。”罗杰点点头,从底舱的入口走了下去。威尔克斯再次回到希格森身边道:“横穿海峡需要多长时间?”

希格森意识到,为了在巨浪中保持行船的稳定性,玩偶号的速度已经放慢了。但这对于船上的人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特别是对那些已经受了重伤的人更是如此。“按照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四个小时。如果风小些的话,”他补充道,“时间会更短。”

威尔克斯点点头,然后对士兵们高声道:“请把下层甲板留给受伤的兄弟和照顾他们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到上面来,找个尽量舒适的地方睡一觉。最多再过一千六百小时我们就能在多佛喝茶了。”

这诙谐的说法让希格森忍俊不禁。他正要转过身,突然听到引擎高亢连续的声音猛地变得低沉下来。他的眉毛立即皱紧了。他首先抬头望向舰桥,随后想到了不久前遭到德军斯图卡战机攻击的事情,立即又望向正在远离他们的海岸。他听到上方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威尔克斯。”

威尔克斯从舱室里走出来,眨着眼睛抬头看着舰桥方向,敬了个礼。“长官?”

“我们还有多少人?”

年轻的副官根本不需要去点人头。“有三十二个健康的小伙子,长官。还有五个受伤的,再加上您本人。”

“那我们的补给情况呢?”

“补给,长官?”

哈金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指的是枪支,小伙子。手枪、来复枪、弹药、手榴弹。我非常清楚我们已经把电台留在海滩上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些什么?”

“我需要点时间,长官。”

“好吧,那就给你一分钟。就一分钟。”

威尔克斯脸上的表情也能够体现希格森本人对上校专横腔调的反应——不耐烦、沮丧,甚至还有些气愤。随后,他的表情就变得柔和了,一个有幽默感的人总是更有耐性的。无疑,威尔克斯已经对于他长官的脾性十分熟悉了,因此他非常认真地将他的命令执行下去。他立即来到士兵中间,开始统计他们手上的军火数量,然而,希格森并不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

希格森本人首先去确认了一下,哈里和乔吉都没有受伤,表现得生龙活虎的。随后他爬到梯子上前往舰桥。在达菲切断引擎动力之后不久,他们就不再能够前进了,玩偶号现在只是在巨浪中上下起伏着。在他往上爬的时候,看到了天空上已经现出了放晴的迹象——虽然还是有很多聚集着的乌云,但是云层之间已经有了裂缝,可以从中看到蓝色的天空。甚至还有一个瞬间,明亮的阳光照到了甲板上。希格森在梯子从顶端走入舰桥。“我们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

希格森说:“我们前往多佛的航程似乎放慢了速度。下面有些人正焦急地等待着回家。”

达菲灰色的双眼毫无神采。“跟上校说吧。”

希格森点点头,转过身敬了个礼。“哈金上校。你的手臂怎么样?”

“用不上了。不过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长官,我们已经开始在下面给受伤的士兵们进行治疗了。”希格森说,“他们想办法制作了一些临时的绷带。也许你也应该到下面去,让别人照顾一下你,给你处理伤口。”

“我的伤已经处理得很好了。另一方面,希格森先生是吗?我建议你不要给身负重要任务的高级军官下命令。”

希格森眯起眼睛,鼻孔都气得扩大了。“我只是提个建议,长官。不是下命令。你当然有权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也需要记住这一点。”

丘吉尔或许不会拘泥于参加“发电机行动”的志愿者是否具有军衔或是否与部队的军官拥有同等权力的小事,然而希格森可不会认为像他这样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人会比一个真正的英军上校更有权力,哈金也显然不会这么认为。如果希格森准备质疑哈金接管船只这一行为的合法性,后者恐怕会一枪把他打死。尽管他对于上校的态度极为不满和愤怒,但他可不准备挨枪子儿,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当然,长官。抱歉。”

达菲从他的座位上转过身。或许是由于压力、紧张、交火以及这次拯救中所遇到的灾难终究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现在看起来像是生病了,脸色发青,表现得非常虚弱。“哈金上校,”他以毫无起伏的音调说道,“想要看一看我们的海图。希格森,你能否去把它们拿来给他看一看呢?”

“我们的海图?”

“我们的航海地图。”

希格森知道海图是什么意思——他们也并没有别的地图。“好的,船长。”他回答,“我马上回来。”

在下面,男孩们和威尔克斯一起将伤员和其他人安排好位置,恢复了最低程度的秩序。奇迹发生了——一定是有人把香烟藏在了帽子或者头盔里,这些香烟还是干燥的,大多数人都开始吸起烟来。希格森在电台旁边翻找着他们的海图,这时他听到身后的威尔克斯站在甲板上,向舰桥中的哈金进行报告:“我们有19支卡宾枪,长官,还有16盒配套的子弹。手枪有24支,每支手枪大约有一百发弹药。6架布朗式机枪,子弹有4箱。没有更重型的武器了,也没有机枪架。此外还有40颗蛋形手榴弹。没有任何足够干燥的武器。”

“我没指望会有什么干燥的东西,威尔克斯中尉。我只关心这些武器还能不能使用。请让士兵们检查、测试并且准备好他们的武器。”

威尔克斯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敬了个礼。“是,长官。”

这时,希格森还在底舱之中舰桥上看不到的位置,他低声说道:“他是不是疯了?”

威尔克斯迅速摇了摇头——别问问题!——然后转过身开始执行上校的新命令。他从门旁边走开,低声对希格森说:“如果你是在为他找东西的话,你最好快一点。”

希格森拿起海图,再次返回舰桥。

在舰桥上,哈金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接过了海图,没有任何表示感谢的言辞或者动作。他用伤臂的肘部压住海图的底角,将它在挡风玻璃上展开,并且询问了达菲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随后他便仔细地研究起来。

玩偶号依旧停泊在原地,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哈金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海图。在他们下面的甲板上,士兵们进行起了测试射击,枪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希格森和达菲对视了一眼,继续安静地等待着。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乌云逐渐散去,每一次太阳露面的时间都变得更长,吹拂的海风似乎也突然间失去了那种潜藏着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哈金终于轻咳两声,站直了身子。“船长,”他对达菲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我相信是如此——我们现在离艾尔运河大约有十二公里远,对吗?”

达菲走到海图前面低头看了一下。“是的,长官,很接近。”

“所以,我们应该可以在,比如说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赶到运河的河口处?”

“是的。”

“那好吧,按照这个目的地设定你的航线。我们将会在那里发起进攻。”

达菲难掩惊讶,不由自主地问道:“进攻,长官?”

“是的,船长,进攻。为我们的国王打出一击,让德国人也出点血。”哈金转过身,对达菲和希格森一起说道:“断后在战略上的意义是毋庸赘言的。如果能让德国人以为我们在打击他们的后方,他们在敦刻尔克方面的进攻就必然会放缓。我们可以多为那些还留在海滩上的兄弟们争取一天,甚至是两天的时间。”

“很抱歉,长官,并无冒犯之意。”达菲说,“但是您的部下只有三十个人,而且他们已经全都疲惫不堪了。”

哈金被这个问题激怒了。他绷直了身子:“我会原谅你的这个问题,船长,因为你和你的多佛玩偶号现在正在提供英勇而无价的服务。但尽管如此,你仍然应当清楚,你现在正在运载的是整个英国远征军中最优秀的战斗单位之一——如果不能说是最优秀的那一个的话。第十四团还没有被打垮,而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英国的荣誉而战。

“而且,我要再一次提醒你们,我并没有愚蠢到要在艾尔运河开展一次大规模作战的程度。我的副官威尔克斯中尉精通德国佬的语言,而且在我们上一次宿营的时候——我们还没有遭到攻击——他用电台监听到了德军攻击部队的日常联络。这一情报表明,正在对敦刻尔克进行合围的坦克部队已经全部渡过了艾尔运河,毕竟它只有三十米宽,据说是工兵搭了两座浮桥。现在那两座浮桥都只有一些辅助部队进行看守,等候着他们的坦克归来。我认为我和我的部下将能毫不费力地摧毁掉其中的一座,甚至是全部两座浮桥。”他脸上露出微弱的笑意,“就算只用一只胳膊也绰绰有余。”

***

尽管在希格森看来,哈金既傲慢又独断,但不能否认的是,上校的确是一个极富勇气的人,而且他对手下士兵的领导能力也是非常强的。

在制订出这个“解放”艾尔运河浮桥的计划之后不久,他便将威尔克斯叫到舰桥上来,并且相对详细地讲解了一番自己的计划。虽然他确实急于赶到艾尔运河河口,但他并不特别急于作战,尤其是如果他们遇到的德国军队对他们没有产生怀疑的话,那样做就显得非常愚蠢了。若是一切顺利,他的士兵们还可以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地方休息几个小时再去战斗,甚至睡上一觉,而不必在海峡中受着风浪的侵袭。这其中还有另一个令他比较担心的问题,那就是饥饿,不过他告诉威尔克斯,这个问题在船上是没办法解决的,但一旦上了岸,他就可以派出两个小分队进入乡间寻找附近的农场或是村庄,在德军发动残暴的“闪击战”之后,居民们很可能对他们表示同情并给予食物。

在达菲将船驶向海岸线的同时,哈金和威尔克斯则下到甲板上,将士兵们集合起来,并向他们重新说明了一下作战计划。士兵们没有欢呼——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德军士兵不是些易与之辈——但是也没有表露出不满的迹象。士兵们早已测试过了他们的武器,现在,哈金告诉他们自行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休息一下,最好能睡一觉。他不打算让他们在白天暴露于可能会在运河两岸巡逻的德国军队的注视之下。他们将会在堤坝的掩护之下停泊,那里的风浪也会小些。

随后,哈金就开始征求等到靠岸后下船去寻找食物的志愿者,希格森抓住机会站了出来。

他注意到哈金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惊讶和嘉许的神情,但上校立即说道:“好样的,希格森先生,但在我们毁掉浮桥之后,还需要你来帮助我们回到这里来。另一方面,你不是军人,如果你被抓到的话,肯定会被当成间谍杀掉。但你愿意站出来,我们都很感激。谢谢。”

突然间,希格森似乎对哈金的手下们为什么如此忠于他有了些新的理解。

一二十分钟后,达菲再一次关掉了发动机。除了哈金和威尔克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弯腰以船舷挡住自己的身体,玩偶号畅通无阻地从河口处的防浪堤冲入一个狭小的港湾。这里没有住宅,没有商业建筑,而且更重要的是,也没有德国人存在的迹象。达菲开着船又在这个港湾里航行了一公里,然后就进入了一条既宽阔,两岸也没有河堤的运河——艾尔运河。

他们又沿河上行了大约三百米左右,哈金用他惯常的那种尖刻而又冷静的语气下达了关闭发动机的命令。船停下来之后,附近变得极为安静。他们在北岸边下了锚,这一侧的河岸上都是碧绿的田野,在远处有牲畜、马匹和人们居住的房子的迹象。船刚停下来,就有四名志愿者两两一组离开了船只,爬到防波堤上。威尔克斯也志愿参加这次的行动。

哈金命令希格森还有达菲都到底舱去和孩子们以及受伤士兵待在一起,并且命令他们躺下来,闭上眼睛。至于他本人则将留在舰桥中进行瞭望,如果需要的话就会随时叫醒他们。与此同时,他对他的士兵们大声宣布,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

此时,时间还不到中午。

***

希格森突然间听到了许多声音——船体发出的轻微吱嘎声,身边的人们发出的鼾声和呻吟声,还有蟋蟀的叫声。他睁开眼睛,立即意识到自己这一觉睡了相当长的时间。太阳已经从云层的遮蔽中彻底解放出来,现在,它正在用它的光芒将整条船涂成明亮的橘红色。他发现自己也不再感到寒冷了,气温有了相当大幅的上升。

随后,他突然明白了把自己吵醒的是什么声音。那是马蹄的嘚嘚声。马!

达菲船长目前还昏睡未醒,脸色通红地躺在甲板上,紧紧靠着希格森的身子,但希格森足够小心地坐了起来,并没有弄醒他,随后站起身来。在上层甲板上,士兵们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或躺或坐,就像是燃尽的火柴杆一样,几乎占据了甲板上的每一寸空间。他们全部都睡着了,其中大多数人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枪。东方的天空刚刚开始变成深蓝色,预示着黄昏以及其后温暖而平静的夜晚即将到来。

希格森绕过甲板上的士兵以及他们摊开来晾晒的衣物来到舰桥的梯子上面,刚好看到两个赤膊的男人骑在马背上出现在堤坝的顶端。其中一个正是威尔克斯,他骑着一匹漂亮的黑色阿拉伯种马。当他跳下马的时候,朝着船这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把马脖子上挂着的一大串食物给摘了下来。

这其中至少会有些面包,希格森这样想着的时候,嘴巴里就突然分泌出唾液来。他能看出最上方的袋子里装着的显然是厚面包,另外还有一些玻璃瓶子——要么是牛奶,要么是葡萄酒——还有绿叶蔬菜,以及其他一些用纸或是布包着的食物。他听到在他的头上,驾驶员的座椅发出吱嘎的响声。他抬起头来,看到哈金上校正站在梯子的顶端。上校低头看了看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舰桥上来。

“你睡着了吗?”当他爬到梯子顶端时,哈金问道。

“是的,长官。谢谢。”

“你饿了吗?”

“不,长官。”

“不必这样,希格森先生。你肯定是饿了。到目前为止我们依然很幸运,两支搜索队都找到了同情我们的当地居民,也都拿到了一些食物。”他指了指塞在驾驶座底下的四个袋子,“另一支搜索队是差不多一小时之前回来的,不过我还是想看看威尔克斯他们那一组能不能也搞来点吃的,然后再一起分发。现在看来,他们的确弄到了些东西,所以你可以掰一点面包,再配上些奶酪。在这儿。下面还有些牛奶,我想那牛奶现在恐怕有点发酵了,不过还是可以喝。”

面包上覆盖着一层很厚的硬壳,非常有嚼头,是刚刚做出来的那种。奶酪呈纯白色,既坚硬又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而牛奶则确实有些发酵,而且还带着丰富的奶泡。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希格森曾经在一些世界上最为知名的餐馆里用过餐,但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吃过比这些面包、奶酪和牛奶更美味的食物。

正在希格森咀嚼着食物的时候,威尔克斯和他的搭档已经带着他们找来的食物从防波堤下到玩偶号的甲板上了。坐在驾驶员座椅上的哈金上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又转过身看了一下低垂在西边天空中的太阳,最终做出了决定。他站起身来,身子朝着威尔克斯那边倾斜。“该叫醒他们了,威尔克斯中尉。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些食物。”

***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那些已经得到了充足休息的士兵们又饱餐了一顿面包、奶酪、牛奶、葡萄酒、香肠、火腿、包心菜,甚至还有巧克力的大餐。他们还为一个伤重不治的士兵举行了简短的宗教仪式,并决定将他的遗体留在船上带回英国,使他能够魂归故里。

现在,他们正沿着运河缓缓上行,船上的灯光全部都熄灭了,玩偶号发动机的轻微噪声在河岸两边回荡,听起来就像是一台蒸汽机车的嘶叫和叮当声。希格森和威尔克斯一起站在舰首的高处,搜索着不知会在前方何处出现的浮桥。

“德国人肯定听到这破船发出的噪声了。”威尔克斯说。

希格森年轻的时候,若是需要向缺乏洞察力的人们说明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总是极不耐烦,甚至有些粗鲁。然而,时间软化了他的态度。“是的。正如你所见,我们毕竟是行驶在一条运河上,难道不是吗,威尔克斯?运河上总是会有船只来来往往的嘛,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你说得对。我想我只是有些紧张。”

“我完全能理解。”

停顿了一小会儿之后,威尔克斯问:“你们来回跑了多少趟了?”

“我得好好数一数才能告诉你确切的数字。大概二十趟吧。”

“没停下来歇过?”

“可以这么说。”

“我看到船上有不少弹坑。”

“它也有过‘辉煌时刻’了。”

“呃,我很感激你们把我们接上船。”

“那主要是因为你们有个电台。我们只不过是凑巧在那个区域罢了。”

“还是得谢谢你们。每当我想到那些还在等待的小伙子……”

两人陷入了沉默。希格森望向前方的夜幕,一轮下弦月洒下的月光在水面上倒映出来,河岸两边都是一片片的农田,一直伸展向远方的地平线。而在他们的北边——敦刻尔克,一抹橘色的光芒还逗留在天空中,不时地,他们会听到又或是感受到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声响——重炮或是炸弹的声音——这声音甚至盖过了玩偶号的马达声。

但是到了现在,田野和月亮越来越接近,希格森身处于一道平静的水面之上,周遭的夜色也突然出乎意料地变得温暖起来。他吃饱喝足,还睡了一觉,简直觉得自己身在家乡的南部平原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连自己都吃了一惊:“我真没想到你会骑着一匹公马出现。而且还是没有马鞍的。”

在黑暗中,威尔克斯问道:“你会骑马?”

“我还小的时候特别喜欢骑马。我现在仍然很喜欢马,但是我已经不养马了。尽管如此,每当有机会的时候我还是会去骑马。”

“我也是。今天那匹公马太棒了。”

“它就这么让你骑上它的背?”

“我那会儿搞到了一些糖。我用糖哄住了它。但只要我爬上它的背,它就甩不掉我了。它真的很棒,跑起来就像风一样。”

“真希望哈金那会儿允许我参加找食物的志愿队伍。”

“那真是一种奖赏,我跟你说。”

哈金用粗哑的声音在舰桥里向外吼道:“威尔克斯中尉!如果你跟希格森先生在外面吵吵闹闹就是谈论这种事的话,麻烦你闭上嘴好吗?”

“是,长官。”

***

在接近十点钟的时候,士兵们全部下了船并且登上堤岸。在此之前,哈金看到了一些灯火,他认为那可能是一座城镇,因此命令达菲停下船并且靠岸。达菲和孩子们在玩偶号的舰桥里等候着,士兵们离船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们开始越来越焦躁不安了。

此时希格森待在下层甲板上,和那些睡着了的以及被伤痛折磨的伤兵们在一起。他守候在电台旁边,尝试着接收一些可能与德军部队运动有关联的消息,同时也监听着仍在参与“发电机行动”的民船之间的交流。

据他了解,哈金的计划并不复杂。原则上讲,他准备“为国王打出一击”并且寄望于能吸引一些目前正在向敦刻尔克方向合围的豹式坦克部队,但是没有人相信他们有望破坏哪怕是一座浮桥,就连上校本人也是如此。真实的目的是,他们要制造足够的噪声,并寄望于这一行动能够拖延敌军那势不可挡的前进步伐。随后,他们就返回玩偶号并跨越海峡——如果他们能够做到的话。

一连串微弱的爆炸声标志着战斗开始——那是英制蛋形手榴弹的爆炸声。接下来则是连续不断的尖锐枪声从运河的水面上传过来。仅仅两分钟之后,整个场面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真正的大战一样了。他们前方的天空已被迫击炮击发时的火光照亮,与此同时,英军手持的布朗式轻机枪那独特的枪声也逐渐被显得更低沉且有节奏的车载重型机枪枪声压制,这意味着德军已经开始还击。

在希格森看来,一个十分明显的事实是,即便哈金确实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做到了出其不意,他仍然误判了德军装甲车后卫部队的战斗力。当然,也可能是他刚好遭遇了一批正在渡河开往前线的队伍。希格森走到上层甲板,站在黑暗中聆听着,枪声现在几乎已经连成一片了。他可以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个相当明亮的光源,或许是探照灯,又或许是各种机动车的前大灯,这些灯光唯一的目标只可能是哈金和他的部下们。

他想象着他们是如何潜伏在低矮堤岸的斜坡之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要浮桥上还有德军部队,或者更糟,是运河的对面有德军部队的话,那么他们将会成为毫无防护的活靶子。持续不断的枪炮声终于有所停歇,希格森抓住机会爬上通往舰桥的梯子,并且在中间位置停了下来。“他们正在承受大量的火力打击,达菲。”

“听起来是这样。”

“或许我们应该试着到上游去接他们。”

“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了,希格森先生。你想想看,我们在运河中间,两岸全是德国人。”达菲嘴里燃着的烟卷照亮了他忧心忡忡的脸,“另一方面,‘陛下’命令我在这里等着,至少这样他们可以知道应该到什么地方来找我们。”

希格森从船头向前望着战斗发生的地方。一阵齐射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简直就像防空武器——高射机枪以及其他一些射速超高的枪械,远比哈金的手下们能够带上船的武器要强大得多。就在他注视着那里的时候,那边又出现了一道闪光,然后是另一道,随后就是那种现在已经让人感到熟悉起来的迫击炮击发时的沉重声响。这次射击的迫击炮听起来更多了。“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着,达菲。他们正在遭受屠杀。”

达菲的声音里有一种希格森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严肃。“如果他们正在尝试着撤退,并且成功了,但是我们却不在这里了,他们又会如何?我们又会如何呢?”

但是,就在那一刻——希格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那清晰的声音根本没有错误的可能——他再次听到了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这一次,可以听得出那匹马正在全力奔跑。马蹄声越来越近了,随后——“别开枪,小伙子们!是我!”那是威尔克斯,他骑着另一匹马出现在了防波堤的顶端。他从马上跳下来,冲向水边,差一点跌倒在水里。他一边剧烈地喘息着,一边竭尽全力开口道:“他们把我们钉在第一座浮桥那里了。道路上的德国人怕是有半个师。哈金说你们得到前面去接我们,我们已经没法突围了。”

“你不是刚突围了吗?”达菲说。

“是的,但我的两个同伴没能出来,而且要不是我在路上看到过这匹马,并且记得它在什么地方,恐怕我自己也栽了。”一轮重炮射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没时间了。”

“对,我也这么认为。”

希格森抬头看着达菲,后者转过身,随后不到一秒,希格森就听到船只的发动机开始吼叫起来。“你要上来吗?”

“我想我上船的话应该会快一点。”他从水里爬起来并且翻过船舷,“如果德国佬还没绕到我们背后的话,我们还是会有些掩护的。”

“漂亮。”达菲说,“有多远?”

“五百米,或许更远一点。你会看到的。”

“我对此一点都不怀疑。”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把发动机挂上了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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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号在黑暗中狂奔。绕过河道的一个小弯,枪炮声突然间变得震耳欲聋了。面前有一座横跨整道运河的浮桥——这也代表着船只不可能到更上游的地方去了。哈金和士兵们现在是在浮桥的这一边,但是德国人已经钉住了他们,正对着他们位于桥和陡峭的防波堤之间的一个狭小的临时庇护所发起猛烈攻击。

枪炮声同时也从运河另一边的岸上传来,站在舰桥上的达菲·布莱克将此视为一个不祥的预兆,这一解读并没有错误。这意味着敌人已经有效地包围了哈金所部,而他们唯一可行的逃走路线就是通过进来时的那条水路。然而,玩偶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缓慢而且没有任何防护的目标,一旦对面的德国人开始大规模地踏上浮桥——达菲认为即使在如此的黑暗之中,他仍然已经看到了黑暗中正用蹲姿前进的大量阴影——哈金和他的士兵们也就彻底完了。他们将被迫投降或是战死,而从达菲所见到的哈金和他的部下们的做派看来,他毫不疑惑他们会选择这两者之中的哪一个。

但是,目前的形势也不是全无希望。由于德国人正忙于围攻哈金所在的位置,现在还没有注意到玩偶号正在接近——当然也可能是尚未意识到这是一艘属于敌军的船只。无论如何,当达菲驾船行驶于平静的黑色水面上时,他并未受到任何攻击。再过一百米左右,他就会接近浮桥,他将会在浮桥边上调转船头,试着把士兵们接到船上来。

然而,他还是犹豫了。从他确定这个拯救计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本人、威尔克斯以及曾在过去几天做出如此英勇事迹的神奇船员三人组——希格森和两个孩子——将有可能全部阵亡。很显然的是他们至少会被抓住。德军已经控制了运河两岸的防波堤以及正前方的浮桥,四个方向有三面是死路。只要德国人辨明玩偶号的身份,一切就都完了。

他决定在这个位置提前调转船头,给自己留出更多的操控空间。也许德国人会将这一姿态视为即便不完全友善,也不能认为是敌意的行动——他们可能会以为这是一艘本地的船只误入交战区域,立即掉头离开。达菲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玩偶号只不过是水面上的一个阴影,而且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威尔克斯,还是待在底舱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开枪射击。

他们还有一点点时间。

他转过船头并且挂入倒挡。现在,德国人识破他们的动机并且向他们开火已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威尔克斯指出了哈金的士兵们所在的具体位置,玩偶号开始迅速弥补这段距离的鸿沟。七十五米,六十米,五十米。

随后,突然间,他们清晰地听到有人尖叫着用德语发布了命令——听起来似乎他们周围到处都是德国人——而且,同样突然的,他们发现枪声的密度迅速降低。这一次,由于距离足够接近,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德军的阵形而不会有任何错讹——看起来至少有一两个整排在快速穿过浮桥。

但是在达菲看来,最令人震惊的是,即便桥上的德国军队仍在承受哈金所部的轻型武器攻击,他们仍然没有停下来并且彻底打败这些对他们来说并不难缠的敌人。三十秒之后,玩偶号靠上了防波堤的底部,几乎全部的枪炮声也都停止了,只剩下防波堤的另一面城镇所在的方向还有断断续续的机枪声。威尔克斯和两个孩子都下到甲板上,对哈金的手下们高声呼喊——“快走!快走!马上上来!快点!”——催促他们赶紧上船。

在那一瞬间,达菲想到“希格森在什么地方”,并且立即联想到希格森可能是被击中了,心里不由得一阵剧痛,然而现在并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他不知道德国人停止攻击的原因,自然也无法推测这段幸运的间歇期能够持续多久。现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让士兵们上船然后离开这里。哈金的部下再度表现出了他们那种典型的精神,他们首先把幸存的伤者送到船上,现在,最后几名伤者也开始被吊上甲板了。

“到下面去!别出来!到下面去!”男孩们正在将已经登船的伤员送到底舱去。达菲瞥了一眼,得出了伤员可能有十名以上的结论。未受伤的士兵登船后,威尔克斯安排其中的几人占据了船首和船尾的有利射击位。随后,达菲听到他高叫起来:“好了,达菲!所有人都上船了。带我们离开吧。”

“哈金在哪儿?”

“死了。”

达菲将操纵杆用力向前推,玩偶号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吼声并且喷出一阵轻烟。但它现在开始移动了,并以它能够达到的最高速度沿着运河冲向大海,只要到了海峡上,它就安全了。

威尔克斯又回到了舰桥上,站在达菲的身边。“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停下来?”

“不知道,兄弟。也许是上帝之手吧。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十八个。其中一半带伤。”

“希格森怎么样了?”

“没看到他。”

“该死。”他用手遮住了眼睛,“真他妈的该死。”

“是的,先生。我也这么认为。”

在他们身后的浮桥旁边,一支德国的机关枪又开始开火,其弹道在夜空中留下清晰的痕迹。处于船尾的士兵借助弹道进行了还击,但是效果并不明显。达菲尽力使船靠近运河的中心航道,转过那个弯之后,玩偶号也终于脱离了战场。在那之后大约半分钟,除了船只的发动机噪声以及底舱偶然传来的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哭喊声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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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克斯知道下层甲板的舱室里已经塞满了伤员,因此他和其他没有受伤的幸存者一起坐在上层甲板上。他本身是一位军官,又在甘冒奇险突围回到玩偶号一事上立下了大功,因此士兵们给他留下了一个储物箱上面的位置,背后有隔板可以倚靠。他精疲力尽地坐下来,蜷起身子,用双臂环抱住双膝,试着从这个姿势中得到一些温暖和舒适。在晚间的行动中,他的衣服再次湿透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的衣服就没怎么干过。现在,他低下头,试着在发动机的震颤中寻求一些类似于休息的感觉。

“给我这可怜的老头子让点位置好吗?”

老人的声音似乎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也许威尔克斯打起了瞌睡,这声音不过是他的想象,但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尽管周围很黑,他还是清晰地认出了希格森那张满是疲倦的脸。“我也死了吗?”他问。

“抱歉,‘也’是什么意思?”

威尔克斯摇摇头,赶走莫名其妙的想法。他现在可以看到,他们显然已经穿过了防波堤,身处于海峡之上了。他坐直身子,然后舒展了一下肢体。“达菲和我都没找到你。我们以为你已经被甩下船了。”

“没那么好的运气。我刚才在舰桥上看到他了,他说我们两个小时后就能到多佛港。”

“那刚才你在哪儿?”

“在下面。”

“下面的人怎么样了?”他问。

“有三个死了。其他人都还好。至少他们能活着回去了。”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但是上校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个自杀任务!我们能有这么多人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三十人要为了什么国王进攻三百个德国人,甚至看起来有三千人那么多!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打出一击’,那是走入一个死亡陷阱。”

希格森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道:“实际上,是一百二十个德国人。”

“什么?”

“被留下来保卫浮桥的分队。总共有一百二十个人。”

“就算是这样,”威尔克斯说,“四对一也不是……”他突然停了下来。“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希格森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是电台。我说了,我一直都在底舱里。就在我们出发沿河而上之前,我刚好找到了他们的通信频率。我发现这支部队在阿奎斯附近守卫着浮桥,马上意识到他们正是我们正在对抗的那支部队。我就跟他们建立了联系。”

“你和他们说话了?”

“Ich bin Hauptmann Braun,Offizier im Stab von General Guderian.Dies ist eine Angelegenheit der höchster Priorität.”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威尔克斯将这句话翻译过来:“我是古德里安将军的参谋布劳恩少校。这是紧急通话。”

希格森咧嘴笑着,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光。“我要求他们报告他们的位置和人数。”

“他们按你说的做了?”

“德国人一向都很有效率。”

“那然后呢?”

“然后,作为布劳恩少校,我告诉他们,同盟军发动了出人意料的大规模反击,大约有一个师的部队,机动性很高,他们不知是如何躲过了‘我们’的钳形攻势,目前正在朝着城镇的方向行军,其目的显然是要占领桥梁。至于浮桥附近的小规模部队毫无疑问只是一种佯动,目的是引诱我们的断后部队,而与此同时,他们的主力将会毫无阻碍地穿过阿奎斯。布劳恩少校——也就是我,”希格森说到此处,满意地笑了一声,“向他们传达了古德里安本人的命令,要求他们立即——立即——放弃浮桥,并且尝试着阻拦同盟军的攻击。看起来有效果了。”

“有效果?当然有效果。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希格森摆了摆手。“我应该让他们把浮桥炸掉,那样就完美了。”

“你想太多了,老伙计。多么出色的计谋啊!达菲还以为那是个奇迹。他说是‘上帝之手’。”

希格森摇摇头。“也不能那么说。只能说是当我们需要的时候,运气刚好来了。”

“那你说的运气是什么?”

“碰巧找到了他们的通信频率。”

“你是有意地去找的。这不是运气。”

“好吧,重要的是这可以把我们拯救出来。”

“那是很重要,你应该为此而得到一枚勋章。”

“别胡说了,威尔克斯。现在我只想要这个箱子上面的一点空间。我快要累死了。”

五分钟之内,希格森就打起了鼾,就像任何一个终于得以休息的老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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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后,亦即1940年6月4日,代号“发电机行动”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终告结束。约八百艘英国民船与多佛港的玩偶号一同被紧急征召,并且想方设法将三十三万八千二百二十六名士兵带回了英国。玩偶号自身总共往返于海峡两岸三十八次,其中在艾尔运河浮桥袭击战之后又往返了十八次。

弗兰克·达菲返回陆军部任职,并且将其所见到的一切向周围的人大肆宣扬:在玩偶号的船员中最年长的那一位,一个仅以“希格森”这个姓氏为人所知的平民是如何以他的英勇和智慧阻挡了德军——从目前得知的情况来分析,发生在艾尔运河浮桥的这场战斗虽然规模不大,却切实让德军的推进严重滞后,最终使之对敦刻尔克的围攻延迟了至少两天,无数人的生命因此而得到拯救,而希格森的事迹也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发扬光大。

最终,整个故事被汇报到了英国最高指挥部。温斯顿·丘吉尔下令对此事进行了一番调查,证实了当时的实际情况,也确认了此事的战略后果。但尽管此后政府发动了广泛的寻找,这位英雄的身份也未能得到进一步的证实,当然也没有寻找到他本人。没有任何一个姓希格森的人居住在苏塞克斯丘陵或其附近,而这却是弗兰克·达菲所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位老人的背景资料。

尽管如此,在1940年10月,丘吉尔仍然向一位身份未知、仅知道希格森这个姓氏的志愿水手缺席颁发了英国军方最高等的荣誉勋章——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以奖励他“在敌军的面前”表现出的英勇。

这枚勋章始终无人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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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39年电影《福尔摩斯冒险史》的插曲。——译注

(2) 法语,“杂种”。——译注

(3) 法语,“六十”。——译注

(4) 法语,“十九,二十,二十一”。——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