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思考的机器

丹妮丝·汉密尔顿

比尔·格利森边吃午餐边用电脑。电脑正在进行消费者数据分析,无聊中,他的视线游离到桌角的画框。他思索画框卷角与平行线之间所蕴含的美妙几何关系,恍惚中陷入了数学的深思。

不过,有些东西很令他烦恼。

数字慢慢淡去,画框里的图像却越来越清晰,那是大女儿波尔莎捧得科学奥林匹克杯冠军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很开心。

比尔仔细端详着掌上明珠的照片。波尔莎即将上大学,仅剩下萨曼莎,比尔叫她千金二号,或者叫Dos。他憧憬着上大学那天把各种行李拉上沃尔沃旅行车,带着波尔莎到大学宿舍……

突然间,比尔发出一声怪叫,坐直起来。

要是他能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来预测哪家孩子能上大学呢?这些孩子上了大学就要买台灯、床单、枕头、书架和实验工具等等,而全国连锁的仓储超市兰马特正好可以针对这类家庭开展促销和广告,比尔在这家超市从事研发工作。

在接下来几周时间,比尔头脑里面一直在考虑这个创意的可行性。毕竟自己有想法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受,并且为这个创意立项拨款。当前,他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跟几位同事交流得到的只有满满的恶意,在被怒目而视的白眼攻势中,他只好做做鬼脸找台阶下。

此时的比尔觉得自己在整个兰马特公司内部被视作《生化危机》里面的异类。他求学生涯的终点是拿到了数学博士学位,这在同辈当中寥若晨星。毕业之后,他在一所研究型大学里浸淫了十年之久,专门跟数学打交道。他在那里感觉很自在。数字很精确,算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些数字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不像是人与人之间,感情不好掌控,行为无法预测。人情世故一直是比尔的弱项。

再往后,数学变得很吃香,像比尔这样深谙数据分析与预测的人才需求量迅速增加。曾经一再谢绝硅谷与美国信息技术公司高薪职位的比尔,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经费拮据的科研机构,跟大学生活说再见,来到薪水是科研机构4.256864倍的兰马特就职。

迫使他下定决心走出象牙塔的人,正是他现在的妻子丽莎。

出于某种机缘巧合,丽莎认识了他。她不像其他女性一下子被比尔吓倒,用她的客套话讲,比尔有“怪才”。如今夫妇有了一双宝贝千金波尔莎和Dos,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

比尔一直担心扮演不好父亲的角色。他深知自己跟像素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更自如。但是令比尔颇感欣慰的是,他发现两位掌上明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很多方面自己不如两个女儿。他曾在她们熟睡之际用颤抖的手指轻抚她们粉红色的贝壳般的耳朵,发现耳朵的纹理跟费波纳契螺旋一致。他曾花了老半天研究哪一个品牌的尿布吸水性最佳。他日复一日地在谷物箱上辛劳,做出一份份由麦片、奶酪和火鸡组合而成的小精灵三明治给孩子们吃。

每当下班回家,在他还没进屋、因疲累而笨拙迟缓,连拥抱女儿也做不好的时候(虽然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他的两个女儿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里,抢着要他在睡觉之前讲故事——还必须讲得绘声绘色,饱含深情。

从《草原上的小木屋》讲到《暮光之城》,比尔学乖了。他再也不去计较从生物学的角度吸血鬼根本不存在的事,或是质疑某些发型和装备的魔力在狂怒(21.7%)与泪奔(17.6%)状态下的统计概率。直到有一天,当姑娘们分别长到17岁和15岁的时候,丽莎郑重表示希望再怀上一个孩子。

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不孕,需要去向妇科医生问诊,做各种测试,注射很多药物,对身体的伤害很大。直到丽莎流产两次之后,夫妇俩才作了个明智之举,说好先不跟两个姑娘们说这事,等真的怀上了再说,免得孝顺的女儿们担心。

比尔希望以后万事大吉,丽莎化悲痛为双倍的努力。她要求比尔在她排卵期间利用午餐开车回家造人。有一次他参加在旧金山举行的数据分析大会,不得不提前两天回家。比尔恨透了这些“排卵期”,因为他的日程安排不得不变成一种经过数学精确计算过的行为,使他回忆起孩童时期的歌谣:

机——器人

机——器人

比利只是台机器人!

“午餐行动”也令他在状态最差的时候工作心不在焉。入职兰马特时,比尔已经构建了一套计算机数据库来分析该超市顾客——兰马特称之为“客官”——的购买方式。

自打那时起,他就专注于用各种可能的方式将数据分割、分类,生成的信息量大得令人咂舌。例如,将自己孩子照片放在信用卡上刷卡的客官消费纪录较高。为此,兰马特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促销活动,免费发放头像定制的信用卡,这让各网点的库存率下降了3.2%。

比尔本就是个情商低于谷歌总部海拔高度负值(1)的人。这些研究成果使他确信冰冷枯燥的数据能掩盖,但同时也能揭示出无可辩驳的情感真相。

虽然公司后来对比尔进行了表彰,可他还是意犹未尽。盯着屏幕上的一排排柱状数据图,他只看到了自己真正想得到的数据外观:一个灰色的幽灵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这就是办公室见证Eureka(2)的时刻!

次月,比尔向老板吹嘘自己很快就能够识别兰马特客官中孩子有上大学潜质的家长。他只需要收集到更全面的数据。

“我相信隐藏在这些数据背后的数理模型可通过法医学建模得到,”他向公司的几个大老板夸下海口,“不像市场部的那些蠢货天天比较用哪种颜色的标题和字体做电子促销券最合适。这将是革命性的。”

兰马特拒绝购买比尔所需要的昂贵的消费者数据,他们认为后者拥有的数据已经足够了。到了年终考评,他的评价中有人提到他对待同事关系“尖酸刻薄、招人讨厌”。

“你要多跟大家和睦相处。”人力资源经理说。

“可他们确实脑子进水还不干正事啊。”

人力资源经理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哎呀,比尔,你智商高,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的工作业绩突出,这大家也是公认的。世上的人有爱读书的,也有人精。能做到人上人的,谁不都是既有头脑又有人脉?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才能左右逢源。”

我也没想着要在社会上左右逢源呀,比尔嘴上不说,心里很想反驳。看来我还是回到大学里头更自在一点。

下一次部门例会的时候,大家看到了一张新面孔。此人的牙齿白得能亮瞎眼睛,他把两脚放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晃着奢侈得吓人的名牌鞋。这是新来的副总,负责研究与开发。来人自称姓莫里亚蒂。

就在这时,比尔完成了日常的数据挖掘工作,莫里亚蒂凝神望着他,若有所思。他并没有批评比尔不够圆滑。随后,莫里亚蒂悄悄钻进比尔的办公室,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如鲨鱼一般。

他捡起椅子上吃剩的半块能量棒,扫扫灰尘,坐了下来。

“我觉得你心里有事瞒着大家,比尔。心理学家认为,每当经历人生大变化时,人是最脆弱的,并且最容易听进各种建议。你的数据可以预测喜结良缘、夫妻分道扬镳和房产变动吗?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就可以针对客官做广告了。”

比尔惊得目瞪口呆,喉结起伏不定,兴奋到无语凝噎。等他能把话说利索了,又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莫里亚蒂不得不打断他。

“不要给我讲具体的,你到底要多少,我们来做预算。”

比尔哆哆嗦嗦地报了一个数字。

莫里亚蒂说,钱的事情他来想办法。

然后他凝视着比尔,双眼眯成一道缝,看得比尔浑身不自在,浑身上下不听使唤地抖起来。

“这件事你得守口如瓶,”莫里亚蒂说,“要是让竞争对手知道了,我们全盘皆输。我们会让律师起草一份非公开声明让你签。就是走个程序。”

“没问题。”比尔说着,用平底鞋点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节拍,莫里亚蒂打乱了他的节奏。

“就连你的家里人,包括你的妻子也不能讲。跟朋友出去吃饭的时候也不能说。”

“好。”比尔满口答应,其实也没人请他吃饭。

“初步结果多久可以出来?”

比尔说,不知道。他讨厌估算,不精确也不科学。所以他开始抛出一些技术词汇和行话,脚上继续踏着节拍,直到和弦奏完才闭嘴。他怕莫里亚蒂随时可能打断他问他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可是莫里亚蒂却仰面靠在椅子上,45度仰望天空,陷入了沉思。

“想象一下,如果能窥视他人的灵魂,直达他们内心深处的渴求那该有多好。把成吨成吨的东西卖给他们,甚至在他们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之前,”他说,“几乎与发现圣杯无异。”

***

当天晚上,比尔跟往常一样带着没做完的工作回家。

最近他加班比较频繁,莫里亚蒂交待给他新项目之后,任务更加繁重了。困扰比尔心头的是,他跟家人在一起的机会少得可怜,他甚至错过了孩子们参加的足球赛和女童子军活动。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他很怀念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快乐时光。他怀念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波尔莎少年老成,相处起来仿佛是另一个大人。他像个大夫一般注视着她的成长,希望能发现波尔莎与自己相似之处,但是发现之后又惶恐不已。其实波尔莎既遗传了他的分析型头脑也遗传了丽莎的情商。

“爸爸!”她边喊边欢快地从楼梯上蹦跳下来,一头栗色的秀发在身后飘动,散发出柠檬与蜂蜜的芬芳。她扑向比尔,他强迫自己双臂张开来拥抱她。她聪明能干,近些年来愈显出丽莎的气质。比尔觉得她要是再胖几磅就更好了,不过他也注意到波尔莎带到学校的午餐里面是她亲手切的芦笋和土豆,知道她担心自己的身材走样。

“今天的录取通知书更多,”波尔莎笑着说,“有布朗大学的,索思摩学院的,还有阿拉巴马大学的。”

自从PSAT成绩出来之后,各大学纷纷向波尔莎伸出橄榄枝。

“他们都想录取你,我的宝贝女儿。”比尔说,“继续考出好成绩,你就能书写自己的传奇了。”

比尔本以为接下来,他会在厨房泡茶,听波尔莎讲这一周所发生的趣事。

结果波尔莎把脑袋缩进外套里。

“谈恋爱了?”他的质疑中带着失望。

他已经深深地预感到了波尔莎再到Dos一个个离家上大学之后那种空虚感。尽管丽莎没有把话挑明,但是比尔深知丽莎想再怀上一个孩子的心情。

“别装疯卖傻了,比尔,”丽莎边说边从厨房走出来,“他们这一代可不像我们那个时候。现在的孩子比咱们当年有抱负多了,扎堆地旅游,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谈情说爱呢!她已经跟朋友约好了去商场看电影,我等会开车带她去商场,晚上你再开车接她回家。”

丽莎握住手里的车钥匙,解释说比萨还是热的。

“Dos跑哪儿去了?”比尔问道。

丽莎噘了噘嘴。

“楼上呢。你呀,也别再这么叫她了。她的年纪也不小了,我怕她心里有阴影,觉得被老爸看不起。”

“可她确实是千金二号啊!”比尔不紧不慢地说,“再说了,从数学上讲,2的价值是1的2倍。所以要说谁心里有阴影,那也得是波尔莎。”

“你够了,比尔。”丽莎说。

她开门,一阵刺骨的寒风瞬间冲进来,母女俩走了。

比尔切两块披萨放到盘子里,倒了一杯牛奶,慢悠悠地上了楼,心中对大女儿的成熟老练和蓬勃朝气赞叹不已。同样是17岁,当年的比尔经常逃课跟一个高中辍学的小混混一起玩。这个小混混只有八根手指,教他怎么造火箭发射器、动力澎湃的汽车和爆炸性化学品。

他来到Dos的房间,门上写着“非请勿入”,他敲门,发现没人答应,就把门推开了。

Dos戴着耳塞,在镜子面前扭动身体。她把衬衫衣角系在肋间,把裙子的系带退至小腹,露出她的肚脐,这几天她正努力给肚脐安上腹环。

Dos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苗条、结实的身材,形成优美的曲线。她将妈妈的化妆品一扫而光(波尔莎从来不用),穿上塞了胸垫的内衣,天天在网上瞎混,跟闺蜜聊帅哥和暗恋对象。

有一次,全家到洛杉矶玩。Dos跟每个冲浪手打得火热,乞求他们带自己去好莱坞永恒公墓,并且在玛丽莲·梦露的墓前合影。“这孩子得看紧点。”当时比尔的姑姑噘着嘴说道。

突然,Dos从镜子里看到了比尔,吓出一声尖叫。

“进门之前要敲门!你知道规矩的!”

“我敲了门才进来的。”

他指着她的耳塞,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脚。

“我回家了。”他喃喃道。

Dos的表情放松下来。她扯下耳塞扑向父亲。

“傻爸爸。”她说着,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深情地拥抱他。可就当他正准备伸出双臂环抱她时,她仿佛触电般一下子推开他,继续扭来扭去。

“你和妈什么时候才肯让我约会呀?”她问。

比尔顿时差点背过气去。丽莎此刻要是在场就好了。经过了几番反复的思想斗争之后,他琢磨出一个比较好的答案,说道:

“这是个理论问题吗?还是有男孩子约你了?”

比尔摘下眼镜,用随身带着的擦镜布擦干净,重又戴上眼镜,慈爱地看着她。

“我这不是在未雨绸缪嘛!”Dos说。

比尔松了一口气。“我和你妈妈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Dos怒不可遏。

“为什么家里什么事都要经过民主程序?”

“因为这是最好的治理方式。”

“那为什么我没有投票权?”

“因为你还不到岁数。”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比尔早已心不在焉了,这时候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工作上的事。Dos塞回耳塞,随着耳塞里面的音乐起舞。

比尔退出房间,把门关上,内心充满了对小女儿的亏欠和迷茫。

***

在接下来几个月,比尔从各大银行、信用卡发卡公司、零售商、电子零售商、按揭贷款公司和跟踪顾客消费行为的在线网站那里购买了海量的数据。他将这些数据与兰马特公司的数据进行反复比对,希望从中找到一些模式。

正如所有秘密计划都有一个代号,比尔和莫里亚蒂给计划起了个代号叫“夏洛克”。从孩童时起,比尔就如饥似渴地读过阿瑟·柯南·道尔的系列小说,并且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福尔摩斯,因为他和后者有不少相似之处:都喜欢足不出户,都推崇逻辑分析,都有貌似简单粗暴但行之有效的办事作风。说不定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烟斗扔到一边,冲进卫生间,把自己反锁起来,然后发疯一般地挥舞手臂——比尔遇到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就会这样给自己释放压力。

虽然心理学家早已经指出,多数购买行为基于冲动,但是比尔的数据挖掘结果表明,这些购买行为背后具有逻辑性。夏洛克计划,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所依赖的是推论、演绎、数据线索、以往的行为特征和达成理论的推理。在此基础上,该计划诱使兰马特的客官们买更多的东西。

这还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的第一步。

莫里亚蒂交代给比尔第一项任务只是小试牛刀:为兰马特构建一套数据库,列出所有养宠物的客官,这样一来,这些客官就会收到节假日动物产品的各种优惠广告。截止到一月,统计促销情况发现,宠物相关的销售增长了17%,这还是在经济疲软背景下取得的。

比尔得到了一次不意外的晋升。

他满心欢喜。但是这项工作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

他成天浸淫在数据的海洋里,试探、探索全新的世界。在信用卡账单、就业经历和在线活动规律的基础上,他搭建起一扇神奇的窗户,管窥兰马特购物者内心深处的秘密。他成了电子偷窥狂,脑子里全是他从数据中发掘的成千上万人的秘密。而这些人他从未曾谋面。

倘若史密斯夫妇花了572美元用于婚姻咨询,又花了350美元用于家庭房产估价,那么比尔知道他们的姻缘已经走到了尽头;如果琼斯家买了一部二手车,还买了宜家超长双人床上用品和SAT习题集,显然这家人将会出一个大学生。如果他们的家庭住址在洛杉矶,但是却买了一件冬大衣,这个孩子可能会到寒冷的地方上学,他也许还需要买连指手套和保暖内衣,外加感恩节的往返机票。

“你现在成了炼金术士,把原始数据加工成了金子。”在圣路易斯最好吃的牛排馆小包间里举行的每月例行午餐会上,莫里亚蒂颇为得意地说,“多少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看透人心的虫洞,你让我们梦想成真。”比尔喃喃自语,说什么行为特征很容易发现,同时双手在餐桌下面把餐巾纸折成半英寸宽的纸带。

无论订什么牛排,比尔都会精挑细选,清除下脚料,再切成均匀的方块,检测每块的大小是否一致,咽下去之前再看看肉块的颜色和纹理。“挑食吗?”莫里亚蒂边问边用上台演示PPT的兴致对自己的那份牛排发起了攻击。

“那倒不是。”比尔缩缩身子。

莫里亚蒂睿智地颔首:“我知道。你是怕摄入胆固醇。我一个月只吃一次红肉。”

“也不尽然……”比尔说,从煮得很烂的土豆里面挑出绿色的豆子。他憎恶自己的盘子里有两种不同的食物混在一起。

莫里亚蒂轻拍肚皮。“随你怎么说。我得锻炼六块腹肌了。明天在健身房里多练几下。”

比尔把手里的叉放下,双手抱头。

“不不不,”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意大利餐厅味道其实并不怎样。中餐呢?汤汁寡然无味,里面放的蔬菜少到看不清,比尔不得不一碗接一碗地吃米饭。

“我女朋友最喜欢来这家餐馆。”莫里亚蒂说,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块宫保鸡丁。

比尔小心翼翼地把果仁从宫保鸡丁里挑出来,用餐巾纸擦得干干净净,再吃进去。这时的果仁干而清爽,看起来很有胃口。听到莫里亚蒂的话,他大吃一惊,抬起头来。

“原来你还没结婚。”

“我确实已婚。”莫里亚蒂说道。

比尔只好把目光聚焦在自己的餐盘上,脸红了。

“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不是吗?”莫里亚蒂问。

比尔默不作声。他心里想的是怎么开发一个程序来发现兰马特客官们是否有出轨行为。他首先能想到的就是查询客官的珠宝、鲜花、酒店房间、餐馆、香水以及伟哥订购量有无出现激增。接下来当然就要查信用卡消费记录了,看看谁的月度账单是不是寄到了另一处地址。

莫里亚蒂把自己的餐巾纸叠起来塞到餐盘底下。

“你继续好好表现,我也照旧。”

***

工作进展顺利。莫里亚蒂安排他加入一个由专业销售经理、营销能手、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组成的团队。这些人都是兰马特从麻省理工学院招募过来的。他们举行“蓝天”会议,交流创意。

一天,莫里亚蒂怒气冲冲地进来。

“如果我们想知道某个兰马特客官是否怀孕,就算她不希望让我们知道,我们有办法查出来吗?”他问。

“我可以试试看。”比尔说。

“孕妇在医院做检查时会收到其他公司发的纸尿布和奶粉优惠券,”莫里亚蒂说,“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她们怀孕了。我们得抢先竞争对手一步预知谁是孕妇。”

负责专业销售的女士点点头:“我们兰马特有新生儿注册网点,许多女性朋友在上面注册,这样亲友就知道该买什么了。”

“这主意不错,”心理学家接她的话头,“就消费特征来说,怀孕可是人生一件大事。客官们情绪波动更加剧烈,更愿意试用新的商品。一旦我们把她们牢牢把握住了,就可以说抓住了她们的一生。”

莫里亚蒂转向比尔。

“我要你去把注册了新生儿的女性资料好好捣鼓捣鼓,尽可能回溯。去发现这些人的共同特征。”

比尔的第一步是去分析这些女性在生产之前的九个月买了什么东西。他先是每三个月分析一次,然后是每个月分析一次,接下来是每两周分析一次。他还调用了怀孕之前六个月的相关资料。

下一次会议上,比尔带来了一堆数据和图表,发现了一些线索。

“家用待产用具套装通常是最初的指标,”他说,“进入第四月,维生素、无味洗剂和可可油的消费量急剧上升。到了第六个月,拼装地毯、婴儿护理类书籍和舒缓性的音乐销量上升。”

“准确性有多高?40%?50%?”莫里亚蒂问道。

尽管数据一下子就闪现在他脑海里,但是比尔装作毫不知情,翻看自己的笔记,以避开与所有人的目光交流。

“87%。”他喃喃自语道。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我了个乖乖。”神经学家说。

“这个数字谁也不准说出去,”莫里亚蒂扯着嗓子说,“比尔的数据准确的话,母婴行业将发生一场大革命。”

比尔整个人一下子坐进椅子里。

母婴,母婴,又是母婴。

他被现实和理论中的婴儿所环绕。全都是因为莫里亚蒂,整个兰马特团队专注于受孕、妊娠和生产。比尔简直难以忍受,心里想着家里究竟怎么样了。

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感情的过山车。丽莎究竟有没有怀上?每次总是不可避免地失望。上个月,比尔亲吻了丽莎挂满泪痕的脸,摊开他事先准备好的五颜六色的图表和流程图,希望能好好安慰安慰她。

这些图表表明,自从启动再孕大工程以来,比尔的工作效率下降了14%,而丽莎的自由咨询业务收入下降了28.2%。

比尔还编写过一个程序,计算把孩子拉扯到18岁所花的成本,其中包括每日消耗的卡路里,睡眠剥夺的时长,给孩子穿衣、喂食、做课外活动、求医问药和上大学的成本。他还以列表的形式展示了身为父母在孩子成年之后,体力、肌肉重量、精力水平、记忆力和持久力何时开始缓慢下降。

比尔感到欣慰的是,图表明亮的颜色,诱人的字体终于让丽莎止住了泪水。可是他还没开始解说,丽莎突然开始尖叫,一巴掌拍开了图表。

被她这一下给震惊了,比尔一时不知所措,陷入了沉默。

但是丽莎拥抱了他,令他感到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比尔,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简单归结为图表和数字的。生活不是这样子的。”

比尔盯着地板,咬舌直至出血。

确实可以啊!

我日复一日地证明我的分析是正确的。

他轻抚她的长发,擦干她的眼泪,像安慰猫一样的安抚她。丽莎小臂上有着金色的汗毛,他伸手往下将它们抚平。若是反过来从下往上抚摸,比尔会被逼疯的。假如你给猫顺毛,却没用对手法,猫也会号叫一声跑得无影无踪。他拍了她的右臂30下,再拍左臂30下,带有韵律感的肌肤之亲让夫妇二人感到无比的愉悦,反复几次之后,他感到她僵硬的身体变得柔软。她把头靠在他的肩窝说:“哎,比尔,我对你爱归爱,可有时候我希望你真的不要这么理智。”

“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喃喃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挚爱之人的秀发芬芳纳入胸中。

“我懂。”

在会上回想起这幕,比尔的双肩变得无比沉重。他已经受够了不能在上班时候说话,受够了在一双儿女面前强装镇静,解释说她们的母亲只是工作劳累了,抑或是偶尔脾气不好。但是在苦苦支撑的也不是丽莎一个人。有时,比尔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快炸了。他得把自己反锁在残疾人专用洗手间,疯一般地挥舞双臂才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情况一天要反复好几次。

“倘若夫妻双方都希望对孕事保密呢?”比尔正想着,没想到顺口说出来了,吓了自己一跳。

莫里亚蒂邪恶地笑了笑。“多谢你了啊,比尔,从此世间再无秘密可言。兰马特早已看穿了一切:看透你的大脑,你的卧室,甚至是你的子宫。”

这位艺术部的头头说:

“我们已经针对本公司客官需求派发了精美的商品目录,这样一来就可以制定出以婴儿产品为中心的商品促销目录。我们身怀六甲的客官们不再需要担心邻居是否得到了不一样的目录。他们得到的目录内容都一样:‘这张优惠券我用得着。’”

比尔心里想的是他和丽莎除非确认怀上,否则就将准备怀孕的事情守口如瓶。

“可是有的女性还没有打算公开怀孕的消息,却事先收到了这样的商品目录,上面写着‘祝您身体健康,早生贵子’,难道就不会被吓到么?至少丽莎和我会。”

他羞红了脸,生怕被同事们看穿心思。“我是说……此类事件一旦发生将成为公关灾难。企业大佬把鼻子凑到毫不知情的公众脖子下面窥探个人私密。要是像……呃,其他国家的……或者政府获得这些程序,将其用于监控孕妇并迫使其堕胎呢?”

“其他国家发生的事情不需要我们操心,”莫里亚蒂说,“除非影响到我们纸尿布和儿童座椅的销量。”

“比尔的问题提得很好。”心理学家反驳道,“我们不应该向怀孕的客官派送只包含婴儿用品的优惠商品目录,这样做会让他们惴惴不安,效果适得其反。这事的关键在于要做得不露声色。我们最好还是把婴儿产品的广告散布在商品目录中,让他们抓不到把柄。”

“两个星期之内把模拟结果报给我。”莫里亚蒂说。他站起来,把手伸向比尔:“好样的,伙计,我要提拔你。”

握手时,比尔强装笑颜。他还是笑得很不自然,但是这几年在镜子面前的练习总算没白费。他点一下头,朝莫里亚蒂扫一眼,迅速撇开,因为理论上说,男性的眼神交流不会持续很长时间,除非事出有因。

为了学这一招他也费了很大的劲。

会议结束,散会之后,比尔到洗手间洗手。他洗了二十遍。在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他把目光转向一边,不堪忍受镜子里面那个头发稀疏、额头长出皱纹的男人盯着自己。

***

家里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丽莎创造新生命的努力屡战屡败,这抽干了她的精力,弄得她心力交瘁,有些时候,她甚至连下床都变得很艰难。其他时间,她逛逛街,遛遛狗,做几单业务。波尔莎对母亲的近况很是担心,以至于刚拿到驾照就敢开车穿过全城去买丽莎最喜欢吃的黎巴嫩美食。

比尔告诉丽莎自己升职了。他很高兴,莫里亚蒂恪守承诺没有泄密。丽莎还没有怀上孩子,这个时候可不想听他分析全美数千名孕妇的购买特征。

发现自己无法令丽莎开心起来,比尔只好另辟蹊径。

莫里亚蒂对夏洛克计划87%的成功率大喜过望,不过这个数字表明仍有13%身怀六甲的兰马特客官成了漏网之鱼。为了解决这剩下的13%,比尔开始熬夜加班,置变各种参数,编写新的程序,撒更大的网。工作过程极其痛苦,又不能出半点差池,让人精疲力尽。比尔很羡慕夏洛克能配制出纯度为7%的可卡因:“如此的透彻心扉,醍醐灌顶。”

一天晚上,比尔十点下班,比往日略早,回到家正准备打开一瓶馨芳葡萄酒畅饮一番,丽莎正好走进来,愁容满面。他多拿一只杯子,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酒。

“我不该喝酒。”丽莎说,捻弄酒杯脚,大口地嗅着深红色酒香。

为什么不来一口呢?除非你有什么心事不肯告诉我,又不会伤到胎盘,比尔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比尔深知她这么说无非是一种养生之道,意在受孕:不得暴饮暴食、不得摄入咖啡因、健康饮食、经常锻炼身体。

“哦,我也该作出决断了,”丽莎说,举起酒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

她没再往下说,因为此刻比尔已经飞一般地冲出厨房,忙不迭地上楼去了,上楼时还边走路边喃喃自语。

“看在老天的分上,比尔,我再也没法跟你沟通了,你总是工作工作工作!你醒醒啊!我是你老婆,你的家人都在呼唤你回家!快醒醒吧,比尔!”

可是比尔已经坐在桌前,狂热地摸索新的算法。对啊!酒精!咖啡因!这两样东西销量同时下滑的话,说明客官是孕妇啊!不过再仔细想想,她们也可能买更多的去咖啡因的咖啡还有茶叶。比尔工作至深夜,不停地组合各种指标。

把这些数字组合重新过一遍之后,他的预测准确率上升了一个百分点的十分之七。

他开始打起自己家人的主意。

当他跟丽莎说起覆盖她一头常年乌黑光泽的秀发之中已经出现了灰色的发丝时,她皱起眉头说染发剂会透过血液吸收。一周后,他看到浴室里放着一瓶散沫花染料。通过阅读产品标签上的成分,他上谷歌搜索“天然毛发染色”,把更多的线索加入他的计算公式中去。

他看到波尔莎给脸书上一支乐队点赞,联想到刚刚怀孕的女性点赞过访问过的网站也可以成为解开他苦恼的新线索。

比尔预测的准确率艰难地上升,但是永远达不到完美。

他是多么渴望能有这样一个程序,如费马定理一般的简洁,如E=mc2一般普遍适用。他的工作与预测怀孕率几无二致。

他开始走火入魔,天天在办公室里待到半夜,周末则在家里加班。预测准确率节节攀升:从95%、97%直到99.3%。接下来无论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填补那一个百分点的十分之七的差距。最终,他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完善了,更不用说数据上无足轻重。

他必须收手了,不然他真的要疯了。

其实他已经疯了,他只是不想更疯。

***

没过多久,莫里亚蒂把他叫进办公室,告诉他兰马特已经专门为他新设了一个职位:分析预测总监。这可是连升好几级,从此他有了自己专属的办公室,还有一群手下。

比尔兴冲冲地回家,迫不及待地告诉丽莎这个好消息。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可以去欧洲避暑,更可以负担起两个女儿的大学学费了。他们还可以开展新一轮的怀孕计划。

进入门厅,他停下来透过信箱看了看里面的邮件。几张账单,还有好几份给波尔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订阅的一些报刊,垃圾邮件以及优惠商品目录。他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兰马特标识。原因也很简单,格利森一家都是兰马特的客官。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自豪感,这些都是他和他的团队所实现的工作成就呀!他享受工作的乐趣。他过上了体面的生活,尽管这样的工作意味着无休止的加班,但是至少养活了一家人。他也许跟家人交流有障碍,但是他真的爱他们。为了家人,他可以弃一切于不顾。

比尔拿起兰马特优惠商品目录抽出来看。设计该目录导览的艺术总监曾以大胆的设计和广告文案赢得大奖。他的获奖作品唤醒了人内心深处的焦虑,也保证了客户只要购买了上面所列的产品,就能一步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比尔看到其中一面的目录上,最上面是一台拖式除草机广告,最底下是猫咪小屋广告。介于两者之间的,就是婴儿摇篮的广告。

他把这页翻过来,上面是书架、盆栽土和产前维生素的广告。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翻页的速度加快了。

瓦罐、狗帐篷、滑雪板以及婴儿监视器。

纸毛巾、色彩鲜亮的地毯、芳香蜡烛和可替换纸尿布。

每一页,乍一看天衣无缝,但是家中有人怀有身孕的话,仔细一瞧似乎又能看出端倪。这番设计是通过无休止的设计会议,在反复讨论了字体大小和颜色,确定不会引起孕妇警觉之后定稿的。

后面是鸭绒垫子、烤面包片机和婴儿车。

比尔似乎听到一声巨响。

不可能。

“亲爱的。”丽莎说。

她走进来吻他,他反而一把抓住了她。

“丽莎!你瞒着我。”

“瞒着你什么了?”

“喜讯!”

她从他的手里脱身,向后退一步。“什么喜讯?你怎么了,比尔?听你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事情刺激了?”

和往常一样,她准备拍拍他的肩膀。

他无法直视她。相反,他走到门前,指着百合花瓶问:

“你什么时候怀上的?是不是刮狂风暴雨的那个晚上,电闪雷鸣?每每有异象出现说明……”

“怀什么?”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什么也不肯说,原来是怕又……”

他突然停下来不说了。

“宝贝,”比尔说,“我知道你很想。我太高兴了!”

他一把抱起她,在空中旋转。

“比尔,别闹了,”她尖叫着,“快把我放下来。”

他欲言又止,喘不过气来。

“你在健身吗?”

丽莎的市场尖叫引来了正在餐桌上与朋友学习AP物理书的波尔莎。

比尔稳住自己的情绪。他必须尊重丽莎保守秘密的愿望。因此他再次拥抱她,在她耳边说话。

“我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丽莎用手捂住嘴,惊恐地后退一步。

“你从哪来的消息?……有消息我就说了……我没有怀……怀上。”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比尔震惊了。他把视线从妻子悲痛的表情转移到门厅台上的手册。

夏洛克计划预测兰马特客官的准确率为99.3%,它的判断依据完全基于事实和逻辑。推理过程完美无瑕,他,比尔,是始作俑者。

比尔一把夺过手册,用手指着上面的图片。

“给我好好看着……母婴产品的广告!我就是干这个的!这就是我一直守口如瓶的绝密计划!我的升职,就是……”

丽莎不住地摇头,嘴里反复地说着“不不不”。

楼上的门猛地关上。

比尔头痛得不行。

难道是Dos?

15岁的她看上去已经有23了。她成天只知道在镜子面前搔首弄姿,追求时尚,花痴帅哥。

若怀孕的不是丽莎,有没有可能是Dos,想帅哥都快想疯了的疯丫头,已经跟哪个臭小子约会,珠胎暗结了?

不!

比尔不想再接着往下推理了。

可是到目前为止,数据并没有说谎,他很清楚这一点——虽然还有那仅存的0.7%的误差。没错,这一定是误差!他全家被列入了统计上毫无意义的那一小撮。

比尔想到这顿时释然了,几乎快要哭出来。

餐厅里,波尔莎和同学还在刻苦攻读。快乐的生活还在继续,尽管他按部就班的、符合逻辑的生活方式已经被摧残得一点不剩。

可万一夏洛克计划不像他说的那样靠谱呢?想想他以前在公司的不可一世和狂妄自大,他对负责艺术与营销同事发自内心的鄙夷。他固执地认为只有数字才能揭示真相。要是夏洛克计划从一开始就隐藏着缺陷怎么办?兰马特投入这么多资金到头来都打了水漂吗?倘若是这样,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就彻底完蛋了。

比尔必须立刻上楼,把夏洛克的所有分析数据再过一遍,从最小的一份数据开始复核。这项工作说什么也得花上几周的时间,可万一在程序中隐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缺陷,他对天发誓一定会找到的。他还会修正这个缺陷,运行诊断程序,直到彻底修复它。

可首先,他欠丽莎一个道歉。丽莎,他美丽的妻子,已经被他逼得快痛哭失声了。

比尔不敢看她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聚焦在隔壁房间两颗俯案做作业的人头上。路灯照进窗户——应该是成75度角,他估算——把波尔莎的秀发映成红色,把她的同伴的头发照成乱蓬蓬的金色,鸟窝一般。比尔在脑子里搜索这个男生的名字。他之前见过这个特别的男孩,但是他竟然一时没办法把人和名字对上号。他只好去问丽莎。

丽莎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比尔?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喝醉了吗?”

她拿着目录但是没拿稳。目录掉地上,展开的页面是一个胖嘟嘟的婴儿坐在经过人体工学改造的高椅上。

比尔弯腰去捡,突然回忆起来这个坐在波尔莎身边的男孩叫扎克。他是校游泳队的,经常跟波尔莎一起玩的男孩子之一。

然后他注意到了异常情况。

桌子底子,没人看到波尔莎和扎克手牵着手。

比尔直起身子,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他捋了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曾经看到波尔莎做完市场营销回家,两只手上提着兰马特的购物袋。好呀,认真周到的波尔莎主动请缨为受孕失败卧病在床的母亲买东西。还有最近这次是为了治疗母亲的抑郁买药。波尔莎从来都按时交作业、理智地管理时间,凡事都预先作计划,准备上名牌大学。

夫妻俩给她办了兰马特附属信用卡,她可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比尔疯狂地跑上楼梯,把自己的妻子留在门厅,后者认为前者已经失心疯了。

上了楼梯,他一巴掌把电脑从休眠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始在书桌上敲起了瓦格纳经典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第四部第三幕里的那首《女武神的骑行》。

丽莎从他身后走过来。她靠在他身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

“我们来谈谈,亲爱的,”她的语气温柔中带着恳求,“你把我吓坏了。”

比尔坐在椅子上打转。

“哎,丽莎!”

接下来,他用平静的语气,大体描述了整个计划。他说到自己是如何日夜操劳以提高孕妇预测模型准确率的。他谈到了家里门厅那本掉到地上的目录。他又是如何发现波尔莎的手在桌子底子紧紧地牵着那个男孩的手。还有波尔莎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鼓了起来,他本人和丽莎由于被各种琐事缠身竟无暇顾及。

“波尔莎?你觉得他们两个真的可能偷食禁果了吗?”丽莎好奇地问。

“当然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比尔喃喃道,“我一定搞错了,我必须搞错了。”

他停顿一下。

“只有我错了,事情才会比较正常。”

“她要是真怀上了怎么办?”丽莎说。

她的声音醇厚而充满梦幻,眼里满满的是当年哺育宝宝的温情画面。“波尔莎的孩子!我们的孙儿。我们可以在这里抚养孩子。她可以照样上大学。这个办法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但是至少管用。我们来养。很多人都是祖父母带大的。”

比尔痛苦地呻吟。

“丽莎,你怎么才能变得平静和理智?”

他把头转回屏幕,上面的信息似乎永远都在跳动。在图像切换的间隙屏幕全黑,他可以看到他们夫妇两个的侧影。他整个人陷入椅子里,丽莎站在身后,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她一脸兴奋,洋溢着笑容,期待着。

这幅场景是如此的富有戏剧性,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曾经在梦里见到过。妻子求子的心声通过另一个途径得到了回应,统计学上最不可能探测到的途径。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凌晨3点爬起来喂孩子奶、换尿布,擦掉孩子吐出来的高汤豆汁。所有这些过程给他留下了纷乱的回忆,回忆充满了恐惧、慈爱与困惑,还有精疲力尽。他也不想再来过。但是丽莎压着他,她的手臂温暖而柔软。他的内心充满了对妻子和整个家庭的爱,不管这个家庭的成员有什么变化。当他们相拥在一起,二人之间的距离消失殆尽。他发觉她懂自己比自己懂她更多,不过他坚信有朝一日,他们总会扯平。随后丽莎调整下姿势,冰冷的空气马上乘虚而入,安全感又无影无踪了。比尔感觉他一直以来为之努力奋斗的稳定有序的生活像奇美拉一般飞走了,抛弃了他的肉体。

比尔等着柱状数据图列表呈现在屏幕上时,把头枕在键盘上吼道:

“上帝啊!求求你,就这一次,让夏洛克计划出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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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谷歌公司总部新大楼高达330米,它的负值可想而知……

(2) 希腊语,意为“我发现了”。——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