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汝之名
迈克尔·德尔达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问你,你怎么能这样?”
珍·勒奇抬起头看着阿瑟·柯南·道尔,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对情侣坐在伦敦卡姆登镇ABC茶馆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她的男友穿着帅气的粗花呢,看上去左右为难。
“亲爱的,小心肝,别哭了好吗?”
“说得倒轻巧,难道你不能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吗?”
“我喜欢你。”
“省省吧,把这话跟托伊说去,你这个虚伪的小人!你喜欢她到要娶她,而且在这里面秀恩爱!”珍从大挎包里抽出一本书,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阿瑟轻轻地把这本小册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书的标题:《出双入对》,A.柯南·道尔著。娇美而心乱神迷的少女接着说:
“你这下无话可说了吧?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亲爱的,《出双入对》出版好些年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里面的内容?”
“是吗?看来你连这个也忘了。”
她把手伸进包里,拽出厚厚的一叠纸,上面写满了漂亮的笔迹。
“这是什么?”
“这么快就忘了。你把这些当作礼物送给我,上面写的全是你和托伊之间各种恩爱的故事,还有你们婚后尽享的各种天理伦常,突然有一天,美好的生活全被——”她接着抽泣——“一个心机女给打破了。现在问题来了,这个小婊子,这个狐狸精、蛇蝎女,书里面称作莉丝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不是珍·勒奇小姐,全英格兰最悲惨的女人?我真傻,还对你的山盟海誓信以为真,还一直在等你……”
“呃,珍。”
“什么?你……你这薄情郎、负心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书里面讲的都是过去的事了,宝贝。你何必在意呢?”
“好,亲爱的,”珍冷冷地回应道,“好在我把这本书读完了。我本来还有点担心,我们已经在谈婚论嫁了,但转念一想应该没有什么,没想到……”
“珍,你别再哭了。”
“阿瑟,就凭这本书,我们的婚事就算彻底黄了!”
“你说什么!”
“你听好了,阿瑟,这本书既然已经描绘了你和托伊幸福恩爱的生活,我可不想生活在你俩恩爱的阴影之下,我受不了。说不定此刻托伊的在天之灵正看着我们,她的幽灵正潜伏在我们左右。”她环顾了茶馆四周。
阿瑟·柯南·道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倒在椅子上,再用力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思虑再三,说:“珍,我本该把话挑明了。不管书里面是怎么夫唱妇随,都跟我、托伊,又或者我俩,没有半毛钱关系。”
珍听罢大笑,而后又止。
“你在说什么鬼话?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否认自己是著名作家A.柯南·道尔?”
“说实话,我还真不是。”
“骗人!”
“真的,不骗你。我的小宝贝,《出双入对》也不是我写的。”
“封面上明明有你的名字。”
“很多书的作者都盗用我的名字。虽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我猜《出双入对》的真正作者应该是格兰特·艾伦,《做过此事的女人》就是这家伙写的。”
“那手稿又是怎么回事?”
“你细心看的话,就会发现上面没有任何纠正、涂改和修订的痕迹。”
“确实没有。”
“因为我是直接从那本书上抄的。”
又过了三个月:
“这么说来,A.柯南·道尔是《海滨》杂志的招牌了。我早就应该猜到了。”
泽布伦·达内——俱乐部成员、记者、偶尔充当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顾问——吞云吐雾,朝后靠在自己最喜欢的真皮长靠椅上。“妄言俱乐部”组织活动,成员可以畅所欲言,但是没有一句话被记住,就算上了法庭也不例外。他望着俱乐部的拱形窗外进出地铁站的乘客,个个行色匆匆。
“没错,”他接过话头,“我早就该想到。没有人能用如此丰富的体裁写出这么多作品。当初你们是怎么策划的?”
赫伯特·格林豪·史密斯,《海滨》杂志编辑之一,轻啜了一口白兰地。“我觉得这得归功于华生。他带着他写的这些引人入胜的福尔摩斯探案故事找到我,但是他显然对于在作品上署真名感到不安。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立志从医的人决不会去写小说,同样地,如果被发现写了小说,他的医术就会受到质疑。”
“真的有人认为约翰是医生吗?”
格林豪·史密斯笑道:“Touché(1)。不过,华生既是个好人,也是个文笔好得不得了的作家。此外,他已经采用‘A.柯南·道尔’作为笔名在《比顿》杂志和美国《利平科特》杂志上连载福尔摩斯的两部探案传奇。”
“就是王尔德首次发表《道林·格雷》的那家刊物?”
“对,就是这家。”格林豪·史密斯一饮而尽,“无论如何,我建议如今可以放弃笔名,直接用约翰·H.华生作为《波希米亚丑闻》的署名,可华生怎么也不听劝。我敢说,福尔摩斯会觉得文化名流不免要对贝克街221B号产生一些毫无必要的关注。不过就个人而言,我觉得玛丽才是主要因素。她深知有些女读者被作者迷得神魂颠倒,聪明的女人,也了解自己的丈夫绝对会拜倒于漂亮女粉丝的石榴裙下,她不会这么做的。为了福尔摩斯好,也为了维持平静的婚姻生活,笔名继续采用A.柯南·道尔无疑是明智之举。”
达内唤来侍者。“给我的客人再上一杯白兰地。”侍者退出后,他说:“外界风传的消息已经足够八卦,不过在十分钟前,你暗示过华生也许不是唯一使用A.柯南·道尔作为nom de plume(2)的人。”
《海滨》杂志的编辑露出惭愧的表情。“八成还真是我的不是。有一天晚上,欧奈斯特·洪纳与我邀请奥希兹女男爵共进晚餐。你知道洪纳有多喜欢说双关语吗?那天晚上,他评头论足了一番,认为《红发会》的作者是某位仿柯南·道尔的作家,而非柯南·道尔本人。当然,他知道自己的妹夫连处方都不会写,更不用说短篇小说了。”
“但是他那部《业余神偷拉菲兹》的致辞:‘献给ACD(3),荣幸至极’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讽刺或者不大不小的玩笑罢了。恶棍拉菲兹与正直的他判若两人;A.柯南·道尔也不是作者外界所看到的样子。这两个人呈现的都是假象。”
格林豪·史密斯沉默一会儿,呷了一口白兰地继续说道:“整件事要追溯到19世纪80年代。约翰·H.华生和阿瑟·柯南·道尔是多年好友,甚至长得也像,经常被人错认为两兄弟。此二人当年于瑞士相遇时,刚刚从医学院毕业,风华正茂,共同师从著名的眼科专家。”格林豪·史密斯盯着快喝光的酒杯。“等到《血字的研究》快完稿的时候,华生得知他的老同学在某个市镇开诊所遇到了困难——貌似是在朴次茅斯或者是南海城。事实上,柯南·道尔的诊所完全无人问津。福尔摩斯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指证约翰是个好心人,而且他自己也有过在陌生城市开诊所的那种孤立无援的体验。实话跟你说吧,我猜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完全从阿富汗迈万德战场上的创伤中恢复过来,甚至回到伦敦之后的几个月还非常不适应。福尔摩斯会说起那些梦魇般的日子……我跑题了。
“权衡利弊之后,华生达成君子协定:他给老友阿瑟版税的一部分,作为借他的名字作笔名的报酬。当然,柯南·道尔也需要装作自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作者,一开始只有一个系列,后来是两个,现在越出越多。从那时起,读者们便纷纷报怨,至今仍然没完没了:到底福尔摩斯是虚构的还是确有其人?他的案子是华生记录的还是柯南·道尔编出来的?不管是哪种情况,笼罩在福尔摩斯身上的谜团有助于小说的销量,就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大驾光临亲自破解这个谜团,我也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他。”
格林豪·史密斯喝光了第二杯白兰地。
“天长日久,柯南·道尔逐渐融入了文学界,尽管他仍然将大把的时间花在板球和桥牌上,还不时回到瑞士滑雪度假,这些才是他的真正爱好。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居然还玩拳击!有时候这个人总让我想起另一个杰克·伦敦,当然,伦敦真的能写。”
达内嗤之以鼻:“柯南·道尔的作品一直很对我的口味。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曾经告诉我说,他真的在捕鲸船上待过。你知道这事吗?我只能描述他手中握着的是捕鲸叉而不是滑雪杖。说到杰克·伦敦,咱能不能不提他。我们这么说吧,我大半辈子都在逃避狂野大西部那种所谓的‘真男人’,在近卫军的那些日子是我今生最可怕的遭遇。现在好了,亨利·詹姆斯(4)的作品刚好说出了我的心声。”
“我个人受不了他。可怜的克劳复·亚当斯怎么说来着?亨利·詹姆斯没什么实际生活体验,但是他善于发挥。要我说,这个大腹便便的假英国佬根本不知道怎么将故事展开。他那部中篇小说(5)里的女家庭教师到底疯了没有?我真的看不出来。现在有一个说书人叫萨基(6),可以介绍给你。”格林豪·史密斯思索片刻,轻轻晃动酒杯中再次斟满的白兰地,叹了口气,继续说:
“华生觉得两人之间的君子协定维系不了多久,最多一两年。事实上,自从华生医生将诊所迁至苏塞克斯丘陵之后,福尔摩斯探案系列接连几年都没有新作发表。华生一家幸福而忙碌,简朴的乡村生活也不需要多少收入来维持。但是自从孩子夭折,可怜的玛丽自杀之后,华生开始自暴自弃:酗酒、赌赛马赔钱、阿富汗战场上的梦魇、身上的阿富汗长滑膛枪伤发作等等,直到有一天,他举起服役时用过的配枪,对准自己的脑门,想一了百了。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看来,是福尔摩斯拯救了他,先是让他搬回贝克街221B号住,然后再敦促他继续写他们联手办案的故事。”
“如此说来,”达内打断他的话,“华生就利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悄悄地回归。”
“你说得不对,”格林豪·史密斯说,“华生是从《空屋》开始重新记录福尔摩斯探案经历的。但是在此之前,《海滨》杂志的读者们早就按捺不住,在翘首以盼这位大侦探的新探案故事了。然而据我所知,在那个时候,华生对于福尔摩斯的事是不想再写一个字了。为此,我让弗莱彻·罗宾逊(7)来接手凶多吉少的巴斯克维尔一事。华生像之前一样慷慨,乐于把自己的笔记和草稿本借给我们。投桃报李,罗宾逊在故事中给华生这个角色增加了不少分量,简直发挥得有些过头了。不过,罗宾逊深知达特沼地保持着原生态,他成功地向喜好猎奇的读者们展现了一个非常不一样的世界。达内,在我心目中,蒙蒂·詹姆斯的鬼故事系列问世之前,没有哪篇作品能比得上《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然而,罗宾逊把这本书献给他本人也实在太恬不知耻了。”
“经由你们编辑的妙手,弗莱彻·罗宾逊以柯南·道尔的名义和华生的笔记,摇身一变,就成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真正的作者。我觉得迈克罗夫特这人真是不择手段。”
“达内,不管怎么说你也是记者,编辑们的口味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福尔摩斯在十一月某天深夜提起巴斯克维尔谜团,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我怎么会让这样的好故事白白浪费呢?”
“这样说来,我没听错的话,在某一时刻,至少有两位作家用了柯南·道尔作为笔名?”
“噢,何止两位。我已经连脸面都不要了。欧奈斯特·洪纳一语点醒了我,华生也只是其中一个柯南·道尔。为什么其他人就不能用这个笔名呢?这个作家已经出名了,任何书,哪怕是垃圾,只要封面上有‘A.柯南·道尔著’字样,读者都会买回家看。一天下午,我跟史丹利·魏曼(8)谈,我突发奇想,问他愿不愿意用笔名写一部描写暴徒或冒险家经历的霸道小说。魏曼刚开始上手,当时我估计他只出版了《狼之家》等一两本书。既然出版社邀稿,他当然就抓住机会写出了《白色连队》。唉!我们后来没有继续连载,被《康希尔》杂志接手了。不过,不久前,我力邀我们的老朋友奥希兹女男爵(9)写《尼格尔爵士》。她的吉卜赛血统使她很乐于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就好比她自己笔下的波西·布拉肯尼爵士,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
达内惊叫起来:“求你了,别说!”但为时已晚。
“《红花侠》!‘他们在这里找他,他们在那里找他,法国佬在到处找他……’”此时,格林豪·史密斯一跃而起,手中挥舞着剑,作出大义凛然的神态,模仿扮演波西·布拉肯尼爵士的泰德·特里本人,恐怕就连亨利·欧文爵士(10)也要妒忌三分。不过达内倒是一脸尴尬的样子。
“你够了,我亲爱的先生!”他呵斥道,“请记住你所处的位置,老老实实地坐着。我可不希望某位贵客因为举止失当被逐出我的俱乐部。”
格林豪·史密斯不情愿地放下舞剑的手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喃喃道:“他升入天堂还是堕入地狱?这该死的繁笺花,无所寻踪。”泽布伦·达内点燃了另一根香烟。
“到底有多少个柯南·道尔?”
“不好说,数都数不过来,”编辑大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来算算,我给布莱姆·斯托克(11)《寄生虫》的创意。吸血鬼等题材不算。安斯提(12)直接把自己的《互换角色》拿来改写成《杰出的虚空实验》。《城市之上》这部描写妇女解放的喜剧实际上是由萧伯纳操刀的。我不会再跟他合作了。你绝对不会惊讶,韦达(13)打算写以中东为背景的绑架题材小说。《克罗斯科的悲剧》可能是我最喜爱的柯南·道尔小说。事实上,一些我安排下去的任务在审稿之后被我毙掉了,但是其他杂志还是愿意发表。我已经尽全力了,达内,这才使得柯南·道尔的名字能够尽可能地经常出现在《海滨》杂志的目录页面上。”
“枪手们还在继续写喽?”
“当然,不过我不确实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你问这干吗?你也有意试水写一部署名柯南·道尔的小说?我想到类似多尔金之战的海战,潜艇摧毁英国海上霸权。不要?坐过飞机吗?要不写一种生活在云端的生灵,会飞。”他咯咯地笑起来。
“恐怕这种题材的小说才是威尔斯或者马修·P.席尔的最爱。我偏爱有事实根据或者描写现实生活的小说,毕竟我是记者出身。”
“得啦,别装得这么一本正经的,达内。用柯南·道尔做笔名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你难道没有察觉到《斯塔克-芒罗来信》(14)中采用了杰罗姆·K.杰罗姆(15)的写作风格?那种幽默感与宗教严肃性夹杂一体的结合形式,我觉得会成为西方不败。布兰德太太(16)带给我一本《皮漏斗》以及《大吉尼奥尔》中关于桑诺克斯夫人的部分。据她所说,这些都是E.内斯比特的儿童读物节选。我敢保证为《沙基队长》奋笔疾书的巴利(17)一定从中获取了不少用于铁钩船长(18)的创作灵感。不管怎么说,用柯南·道尔作为笔名已经成为一种潮流,但是公众显然还被蒙在鼓里。没人怀疑,连你也不曾觉察。”
“我听闻坊间有谣言。”
“仅仅是谣言而已。”
“没错,这倒是真的。我忍不住想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问题究竟出在哪?你又为何要向我求助?”
此时,在贝克街221B号:
“华生,你说说看,你都写了些什么?”
福尔摩斯大步流星地穿过起居室,把最新一期的《海滨》杂志甩到好友的大腿上。善良的医生小心地捡了起来。
“福尔摩斯,是这样的,从外观来看,这是一本最新的《海滨》杂志。”
“完全正确,我亲爱的伙计。除此之外,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华生仔细瞧了瞧封面,其上描绘了街头熙熙攘攘的场景。他打开目录页,映入眼帘的是皇室成员在宫中的照片,H.G.威尔斯写的科幻小说《空虚的地球》,一篇署名A.柯南·道尔的关于唯灵论(19)的文章……
“我没看出什么问题。”
“你当然看不出,华生。你只是视而不见。”
“我刚要说,除了这篇柯南·道尔写的《即将到来的神启》(20)。在我看来,这文章满纸荒唐言。”
“这篇当真不是你写的?”
“我的老天,当然不是,福尔摩斯。我只写你的案子。我可能会在里面增添一些氛围,比如加点颜色和对话以提升戏剧性,但是我一直都是用事实说话的。”
“我亲爱的华生,你能推断出是谁写了这篇文章吗?”
“我现在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格林豪·史密斯一直神秘兮兮的,这几年拼命推出署名A.柯南·道尔的作品。他手下有一批作家成天在捣鼓描写暴徒或冒险家经历的暴力小说、言情小说以及各种惊悚猎奇故事。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安东尼·霍普(21)嫌疑也很大,就是写杰拉德准将(22)的那名作家——我要是有他的才华就好了……”
“华生啊华生,人怕出名猪怕壮。你善于把我们的探案经历用一种浪漫的手法表现出来,但我心里很清楚,无论是你,还是《曾达的囚犯》的作者,都不会写这种愚蠢至极的文章。你显然已然忘却了我曾经利用文体风格学逐一分析过《海滨》、《培生》、《钱伯斯》等一系列杂志期刊主要撰稿人的身份。特定用语的出现频率、搭配的形容词、篇章段落的长度——受过训练的人都可以从这些线索中确认未知作者的身份。我们眼前的这篇文章,鼓吹所谓的占星术,显然不出自任何我已知的杂志作者之手。不过,我怀疑这篇文章是布莱克伍德那帮人搞的,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证明我是对的。”
“你是说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23)?格林豪·史密斯跟我说过,目前布莱克伍德在写一些小说,主人公是一个名叫约翰·静默的玄学调查者。他也是所谓虚构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竞争对手’之一。如果你不是做咨询侦探的话,我想我们就不会听到马丁·休伊特、罗姆尼·普林格和S.F.X.范杜森教授(24)了。”
“你是说竞争对手吗,华生?我估计这又是你苏格兰式幽默的一个例证。祈祷我们不要被手头上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吧。我一开始认为这篇文章可能是布莱克伍德所为,部分原因是它的会员被称作‘金色黎明的海尔梅斯会’。比幼稚更幼稚、比可憎更可憎的繁文缛节!我感觉我内心里的科学家受到了伤害。但是这篇文章不是布莱克伍德写的,也不是他那个神秘的威尔士朋友阿瑟·玛臣(25)所作。我现在总算知道了文章作者的真实身份。”
“到底是谁?”
“柯南·道尔。”
“没错,没错,标题上是这么写的,可究竟是哪一个?”
“你这笨蛋!我是说你的朋友阿瑟·柯南·道尔,出于尚未知晓的原因,突然署上自己的真名。”
“但是这难道不很可笑吗,福尔摩斯?此人除了体育活动,什么都不关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还被那个年轻漂亮、叫勒奇的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华生停顿一下,思索片刻,继续说道:“你觉得这就是他这么热衷于离婚法的原因所在吗?我觉得不好说……不过说实在的,福尔摩斯,柯南·道尔是作家这件事,本来就很可笑。接下来你会告诉我,你想自己把破案过程写出来!我倒是想看看你怎么写狮鬃毛的案子(26)。”华生开始咯咯笑起来。“想一想都觉得可笑。”
“确实很可笑,”福尔摩斯回复道,“但不是你想的那个原因,华生。我跟托马斯·卡莱尔一样,敏锐地感觉到这家杂志的节操比清洁工还要低。”无论如何,这位杰出的侦探有时候若有所思,仿佛他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还是这个世界无人预想过的那种。
“行行好,福尔摩斯,”华生回应道,打断了他朋友的沉思,“别贬低我潦倒文人养家糊口的生活了。毕竟,《海滨》杂志寄给我的稿费顶了咱们一半的房租呢,”——此时华生卸下医生和蔼可亲的面目——“写作助我度过漫漫长夜。”
“好吧,华生。我收回之前粗鲁的评价。我太没礼貌了。不过老伙计,你承认这其中的含义吗?我担心你的文学生涯快到头了。除非我低估了我的老对头,否则格林豪·史密斯此刻极有可能正赶往去见某记者的路上——而且我说的这个记者不是朗代尔·派克。你猜得没错,华生,他要去见的人是泽布伦·达内。”
三天后,在妄言俱乐部:
“跟我们打交道的柯南·道尔太多了,我能直呼您的名字么?”泽布伦·达内说,“我相信您一定不会怪罪我的冒昧。鄙人全名泽布伦·安德鲁·达内——这是一位美国探险家的名字和我舅舅名字的组合,我舅舅是《蓝色童话》(27)的作者。鄙人对名字很敏感,但请原谅我,估计您对在下个人的家谱内容无甚兴趣。”
相貌堂堂、留着小胡子的运动员强装笑颜。他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后悔当初听了珍的话上这来。
“好,你可以叫我阿瑟。”
达内接着说:“您和在我们这儿的这位约翰想必很熟悉了。《海滨》杂志的编辑格林豪·史密斯先生可能随后就到。哎,夏洛克·福尔摩斯不巧出差去乌法岛了,那里有地下活动需要去调查。可能你们也听说了,那里出现了类似蓝约翰洞穴妖怪的怪物。不过依我看,他早已逃回伦敦,等风声过去之后再现身。毕竟,他本人是这场风暴的fons et origo(28)。”
阿瑟·柯南·道尔和约翰·H.华生将扶手椅拉近泽布伦·达内,后者仍旧坐回红色真皮长椅。
他接着说:“正如你们的外科医生桑代克大夫所说,让我们来揭示真相。真相一:多年之前,约翰劝说经济拮据的阿瑟,允许自己使用A.柯南·道尔作为笔名,发表大家所熟知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我说‘大家所熟知’是因为我深知福尔摩斯对于‘探案集’这个沾满了铜臭气息的词儿畏之如虎。
“真相二:久而久之,《海滨》杂志编辑赫伯特·格林豪·史密斯开始启用A.柯南·道尔为多部小说署名,而且不加节制,结果无论是历史爱情小说还是反映当代生活题材的作品,甚至是世态小说,都署上了A.柯南·道尔的大名。
“真相三:我私下与珍·勒奇小姐谈过,从中了解到,读完A.柯南·道尔署名的《出双入对》之后,她悲痛欲绝。显然,这本书采用自传的体裁,用了很大篇幅描述婚后的幸福生活。珍·勒奇小姐认为该书影射了阿瑟与已故妻子露易丝,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托伊的生活。
“真相四:阿瑟对勒奇小姐辩称他本人并非《出双入对》的作者,而且事实上该书的作者是格兰特·艾伦。这一假设也是不正确的。格林豪·史密斯告诉我,真正的作者是玛丽·科雷利。无论如何,当进一步问询之后,勒奇小姐得知她的,呃,朋友事实上从未以A.柯南·道尔的名义发表过任何作品。
“真相五:勒奇小姐是一位颇具道德公正心的年轻人。她发现自己怀着仰慕之情所交往的某绅士一直生活在自己所编造的谎言中,对此极为震惊。她告诉我,她只会尊重,她极富文采的原话是,‘真实如钢、耿直如剑’的男人。总而言之,勒奇小姐威胁断绝与阿瑟·柯南·道尔先生的一切关系,除非他‘改邪归正’。我觉得威胁这个词用得并不过分。话已至此,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对‘A.柯南·道尔’这一署名不分青红皂白地滥用和——在她看来——捏造该署名的行为必须立即停止。
“至此,我们触及了该问题的核心,请允许我总结接下来的事件。不过,您需要一杯白兰地吗?不需要?或者来杯波特?雪利酒怎么样?”
“随便来一杯就行,泽布。”华生说。
“那么,阿瑟——”达内向这位身材魁伟的运动员扫了一眼。“显然遇到了严重的问题。这不仅仅事关他的社会地位,而且关系到他以‘A.柯南·道尔’品牌发表的作品的一大部分收入。我这里借用了美国西部牛仔常用的一个词‘品牌’。此事若公开出去,他将沦为世人笑柄,从此穷困潦倒、一贫如洗,为此,他向勒奇小姐提出新建议。阿瑟,能说给我们大家听听吗?”
柯南·道尔表现得非常不自在。“辞令非我所长,但我郑重向珍,也就是勒奇小姐保证:从今往后,除了我本人,任何人再不能以A.柯南·道尔作为笔名。我跟她说,过去的事就算了,也无法挽回。但是我保证今后A.柯南·道尔这个名字只会用于正道。”
“正道?此话怎讲,阿瑟?”华生问道。
“约翰,我愿为冤假错案辩护,支持法律与民事改革,最重要的是,致力于推广珍引导我去相信的一切。”
“你说的这些,我猜,不会是唯灵论吧?”华生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可以信这种荒谬的东西啊,阿瑟?你是有教养的人啊,爱丁堡医学院的高才生,还是外科医生……”
“是的,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嘲讽我,约翰。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我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我不得不相信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通灵是可能的,还有——”
“随你怎么说吧,阿瑟,那是你的自由。不过在我看来,只要A.柯南·道尔还能在行医记录上签名,他当然还可以用另一个名字发表小说。”
此时,一扇门静静地打开了,一位年长的侍者把走路略微有些不稳的格林豪·史密斯领进了房间。“孩子们,你们好。我知道他已经把坏消息告诉你了。此后,骄傲的A.柯南·道尔,曾经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叙事者,将惠赐辩证神学、护教神学和唯灵论史各种荣耀。我个人毫不怀疑,同样受惠的还有关于未知世界的书,说不定还包括童话书和讲小矮人的书。”
“得了,别说风凉话。”华生说,“赫伯特,这样说就有点过了。你策划用柯南·道尔卖一些比不值钱的惊悚小说好不了多少的作品,这么做已经非常过分了。事到如今,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比方说,你出过木乃伊复活的小说,没记错的话是叫《249号拍品》。但是童话?你真的够了!阿瑟绝不会走这么极端的。”
柯南·道尔看上去更加如坐针毡了,虽然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朝俱乐部的窗外望去。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海滨》杂志编辑答道。“我们走着瞧。不管怎么说,”格林豪·史密斯继续道,“我与勒奇小姐谈过了,她允许我们已经印刷成册堆积如山的《挑战者教授》系列上市。你知道这套丛书的,华生,其中有三本还是四本是吉卜林和哈格德写的,描绘了他们去英格兰打高尔夫球时和一只百灵鸟的故事。可勒奇小姐坚持要她未来的丈夫在《挑战者》里面生硬地加上唯灵论说教的内容。作为一名科学家,哪怕是写小说,加入唯灵派显然会对该宗教运动的发展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可惜,’她说,‘《挑战者》要真像斯科特队长或者哈里·弗莱什曼爵士(29)就好了。’”
“那我怎么办?”华生抗议道,“我自己署名的那些福尔摩斯探案小说怎么办?”
“是这样的,约翰,”柯南·道尔笑道,“既然你宅心仁厚,愿意与我分享你所写的那些故事,只有让你得到相同的份额作为报答才算公平——只要你让我续写贝克街的传奇。我承认我的文笔不及你万一,不过,只要借给我你的笔记,例如《王冠宝石案》还有《三角墙山庄》的,我就会全力以赴,把故事写得比《斑点带子案》或者《“银色火焰”赛》还要惊悚。”
“不过,阿瑟,作为老朋友我也把话挑明了。你不知道我在《海滨》杂志连载的那些小说上耗费了多少心血。”
“好啦,都什么时候了,华生,你当然得把这些故事改得像是独立的作品。我敢打赌,任何人,只要收集到该案件的事实,也一样能够写出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传奇来。‘1892年10月的一个深夜,天气湿漉漉的,但是我和福尔摩斯正舒舒服服地待在起居室里,突然哈德森太太告诉我们有客人来访。’看见没?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可现在我得走了,勒奇小姐在门厅等我。下午茶之后,我们要去参加降神会——阿莱斯特·克劳利(30)引领我们走上属于我们自己的精神向导之路。如此渊博的知识!如此睿智的古代智慧!菲尼亚斯事实上可以作为某部小说的主角,我把书名都想好了,叫《菲尼亚斯吐真言》。”
柯南·道尔离开后,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我的天哪,”达内哀叹道,“我都不敢想象今后A.柯南·道尔的笔下会写出什么三流布道和冗长乏味的说教来。我倾尽全力劝说他和勒奇女士维持现状,但是收效甚微。已经无能为力了吗?”
“是的,”格林豪·史密斯说,“是很可惜,但是人各有志。《海滨》杂志还是要继续前行。我开始感到当前我们必须作出某些改变。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约翰,你来写一部‘间谍’类的惊悚小说怎么样?在我看来,《沙岸之谜》开启了一些叙事的新领域,你意下如何?”
“谢谢你的好意,赫伯特,不过我兴味寡然。我以前喜欢看齐尔德斯(31)的书,后来你也知道,我对于海上历险的故事有多么偏爱,不仅仅限于克拉克·罗素的作品。然则我确实不是写小说的料。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多的想象力。不,约翰·H.华生离开了写作这个行当,今后也不会再重操旧业了。不过我把一些福尔摩斯办案档案存在考克斯银行的保险柜,包括恐怖谷一案在内的很多材料。如此一来,我才能够时不时地给我那误入歧途的朋友一点手稿。当然,前提是我能躲过未来阿瑟·柯南·道尔夫人敏锐的目光。幸运的话,那么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说,将来仍然会有一些引人入胜的贝克街探案传奇问世。但总的来说,我猜将来读者们会察觉出小说水准的下滑。唯灵论——噢,阿瑟!”
格林豪·史密斯耸了耸肩。“随你的便吧,约翰。对了,你怎么办呢,达内?当然,你可以受人之邀写惊悚小说——能赚一大笔钱。”
“你们编辑真是锲而不舍。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写小说不是我的拿手活。”
“噢,得了吧。这跟写新闻稿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再者说,你偶尔也会来几篇侦探小说。布兰丁斯城堡周边的犯罪活动正一浪浪地推向高潮,斯特拉斯默里克勋爵的宫廷迷雾重重。当然,泽布伦·达内第一个提出此皆开膛手吉尔所为。既然你用的是笔名,那么无论发表什么作品,都完全无损于你个人的声誉,尊贵的记者先生。而且,我已经把最艰难的部分替你做完了,情节与标题都拟好了。现在A.E.W.梅森已经签约撰写《动力室》了,不过你最适合写《三十九级台阶》。我的基本创意是这样的:一个无辜的男人由于阴差阳错被当作凶手,一路逃避警察与敌国特工的追杀。听起来不错吧?你一定要应承下来,达内,要不然切斯特顿(32)就要抢过去写了。真要是那样,他和梅森就会带着整个公司转投我的死对头布莱克伍德门下。求求你,就当是帮朋友一把!我预测‘约翰·巴肯’(33)将会成为和A.柯南·道尔一样受人欢迎的作家,并且有利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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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语,意为“一语中的”。——译注
(2) 法语,“笔名”。——译注
(3) 即A.柯南·道尔的首字母缩写。——译注
(4) 20世纪小说意识流写作技巧的先驱。生于美国,后加入英国籍,故下文称其为“假英国佬”。——译注
(5) 指亨利·詹姆斯的作品《螺丝在旋紧》。——译注
(6) 英国著名短篇小说作家赫克托·休·芒罗的笔名。——译注
(7) Bertram Fletcher Robinson(1870—1907),英国作家、记者、编辑。他写过大量短篇小说,同时与阿瑟·柯南·道尔本人是极为要好的文学合作伙伴,曾在旅途中结下了牢固的友谊。《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灵感原点即来自于他讲述的德文郡猎犬传说。
(8) Stanley J.Weyman(1855—1928),英国小说家,被誉为“浪漫王子”。他从事了八年律师工作,后书写了《狼之家》《国王的策略》等小说,红极一时。
(9) Emmuska(Emma Orczy,1865—1947),出生于匈牙利的英国小说家、剧作家、艺术家。代表作为历史冒险小说《红花侠》,后又陆续创作相关系列小说达四十本以上。除此之外,她还写了多部短篇侦探小说,如《角落里的老人》《英利夫人》等。
(10) 英国著名演员。——译注
(11) 亨利·欧文的秘书,吸血鬼小说《德库拉》的作者。——译注
(12) 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安斯提·格斯里,笔名F.安斯提。——译注
(13) 英国小说家玛丽亚·露易丝·迪拉洛美的笔名。——译注
(14) 阿瑟·柯南·道尔于1895年出版的一本书信体半自传小说。
(15) Jerome K.Jerome(1859—1927),英国作家,代表作有《三人同舟》,作品具有幽默、讽刺的风格。
(16) 伊迪丝·内斯比特,婚后姓布兰德,英国作家、诗人,笔名即下文提到的E.内斯比特。——译注
(17) 苏格兰小说家及剧作家詹姆斯·马修·巴利,儿童读物《彼得潘》的作者。——译注
(18) 《彼得潘》中的虚构人物。——译注
(19) 一种主张灵魂和精神是世界本原的宗教和唯心主义哲学学说。
(20) 此处原文为The Coming Revelation,或在暗指柯南·道尔的《新启示》(The New Revelation)。
(21) 即下文《曾达的囚犯》之作者,英国小说家。
(22) 实为柯南·道尔笔下的主人公。
(23) Algernon Blackwood(1869—1951),英国恐怖小说家。他痴迷于催眠术和超自然现象,离开大学后又研究印度哲学和神秘主义,后将这些经验用于写作之上,出版多部恐怖小说。代表作有《人首马身怪》《琼斯的疯狂》等。
(24) 均为与《福尔摩斯探案集》同时期的其他侦探小说中的主角。——译注
(25) Arthur Machen(1863—1947),威尔士作家,喜爱研究神秘与自然之力,擅长写超自然、幻想、恐怖元素的小说。代表作《潘恩大帝》被誉为恐怖故事的经典之作。
(26) 《狮鬃毛》是以《福尔摩斯探案集》中为数不多的以福尔摩斯第一人称口吻写成的短篇小说之一。——译注
(27) 《蓝色童话》(The Blue Fairy Book)是一本童话故事合集,由英国著名文学家、历史学家安德鲁·朗格编辑。著名作家萧伯纳曾盛赞此书为献给世界儿童的精神食粮。前文名字中的“泽布伦”意指著名探险家泽布伦·蒙哥马利·派克。
(28) 拉丁语,“源头”。——译注
(29) 均为小说虚构人物。
(30) Aleister Crowley(1875—1947),英国神秘学学者、诗人、作家、画家,创立了神秘宗教“泰勒玛”。
(31) 厄斯金·齐尔德斯,即前文《沙岸之谜》的作者,爱尔兰小说家。——译注
(32) 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哲学家、演说家、诗人,同时也是一位艺术评论家,常被称为“悖论王子”。他是英国文学史上少有的博学大师,文笔讥诮,回味深远。
(33) 《三十九级台阶》的作者,英国著名作家,后从政并曾任加拿大总督。——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