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割会

莱斯利·S.克林格

麦克帕兰把车停进圣塔莫妮卡购物中心的一个空车位,熄火,拿好副驾驶座上装着文件的袋子下了车。公证公司那狭小的办公场所离此地还隔着几个铺面,但他可以透过窗子看到蕾切尔已经到了,并且正坐在角落中的一个办公室里。他推开门,对前台的女人说道:

“詹姆斯·麦克帕兰,来此参加亚利桑那大道房产交割会。贝蒂经手的。”

接待员的眼睛没从电脑显示屏上移开,只是朝后面挥了挥手。“她在会议室里。”

麦克帕兰绕过她的办公桌,走进后面的小会议室。这个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墙壁是透明的玻璃,带有薄百叶窗,如果需要私密感的话可以关起来,此外还有一张廉价的圆桌和八只椅子。蕾切尔坐在一边,手里握着钢笔,与此同时,另一个女人——显然就是贝蒂了——则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递给她。她们两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麦克帕兰先生?”贝蒂说,“伦德夫人已经差不多要完事了。接下来我会帮助你签署文件。”

“很好。”麦克帕兰说着,在蕾切尔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透过她身后的玻璃窗子,看着外面的停车场。中午的太阳虽不很大,那光芒却令人目眩。

蕾切尔签完了最后几份文件,把钢笔放在桌子上,望向麦克帕兰。他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如同往常一样。

“你好吗?”她说,“夏洛特说你出门办事去了。”

他耸耸肩。“没办法,得到纽约去见个客户。不过没耽误几天。你呢?”

蕾切尔微笑着说:“很好,很好。”他爱她的微笑。“夏洛克怎么样了?”

麦克帕兰回以微笑。这是他俩之间流传已久的一句玩笑话,从还在法学院那会儿就开始了。当时她给他买了一本柯南·道尔作品集的注释版,他立即就被迷住了。特别是当他知道她的高曾叔祖父是出现在其中一个故事里的平克顿侦探的原型时,更是兴奋莫名。他对福尔摩斯,以及福尔摩斯的那个世界奇异的迷恋总是让蕾切尔忍俊不禁,他想道,特别是那个假装福尔摩斯和华生并非虚构的“福尔摩斯式游戏”。

他转向贝蒂。“你瞧,在你给我签这些东西之前,能否稍微给我们几分钟时间呢?”他说着朝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件打了个手势。

“没问题。”贝蒂说着站了起来,“我会在我的办公桌那里。”她走出房间并且把玻璃门关上了。

蕾切尔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身体。麦克帕兰注意到她穿的是运动服,不过正如往常一样,不管穿的是什么,她总能让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高级女装。一个小小的钻石吊坠在她的脖颈处闪着光。她微微皱眉:“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把这套房子卖掉。”

麦克帕兰再次耸肩。“我没得选择。UCLA说了,要么把房子卖掉,要么它就会强迫我们把房子卖掉。起码价格还算合理。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买下它的吗?”

“十三年前,”蕾切尔说,“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相当紧张。买房所花费的金额看起来非常庞大,新生的婴儿也要花钱。我们付了一大笔现金,但是你一直坚持那样比较好。”

“我告诉过你,这将是一件好事。”麦克帕兰说,“你看,现在我们正在以买价的三倍卖掉它。而且不需要缴任何税,至少你不需要付。”蕾切尔流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因为比尔的去世,你知道。”麦克帕兰有些尴尬地继续道,“记得吗?我给你解释过税收规则。因为房屋登记用的是你们两人的名字。”

蕾切尔点了点头。“哦,对。你给我们提了个很好的建议。在比尔生病期间。谢谢。”她对他微微笑了笑。

麦克帕兰感到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他真的在脸红么?“有个做税务律师的前夫也就这点好处了。”现在是转移话题的好时机,“夏洛特怎么样?”

蕾切尔皱起了眉头。“她十四岁了,你觉得她会怎么样?她正处于那个‘老天啊,别让我变成像我妈那样’的阶段。别人都说这会过去的,但现在我们每天都像是在打仗。也许你可以在哪个周末带她出去玩一下?我真的很想暂时休息一下,脱离这场战役。”

麦克帕兰笑了笑。“我很乐意。她还没发现我其实不酷,所以我们很可能还会相处得很愉快。也许我会带她到旧金山去,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去过那儿。我可以带她去看看他们那里的福尔摩斯客厅模型。”

“在她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比尔和我带她去过湾区。”蕾切尔说。她很快又补充道:“不过那仍然是个好主意。可以带她去购物——她十二岁的时候对这事不那么感兴趣。也许还可以带她去看看画廊,她似乎很喜欢学校里的艺术史课程。当然,你还可以带她去看你的朋友夏洛克的房间。”

麦克帕兰点点头。“听起来不错。我忘了你和比尔带她去过了。夏洛特看起来很好,一天比一天更像你。等她十八岁的时候,看起来就会像是你的双胞胎妹妹了。”

“我梦回十八岁的时候倒有可能。”

“不,真的。”麦克帕兰皱起了眉。

蕾切尔仔细看了看他:“你还好吗?”

麦克帕兰深吸了一口气。“我很高兴咱们能这样,”他承认道,“跟你一起独处几分钟。真正地看到你,而不是只在电话里交谈。抱歉。”

蕾切尔把手伸出来,并且放在了他的手上。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麦克帕兰说,“在一家公证公司见面?”

“你知道的。”她说。

“上周是我们的十六周年纪念日。但是我很清楚你一定知道。”

蕾切尔把手收了回去。“吉米……”

“十六年前,我们一起出去吃比萨。一年后,你怀了孕。又过了两个月,我们就结婚了。然后我们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苦涩地说。

“我试过,”蕾切尔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感情,“我真的试过。”

麦克帕兰沉默了。“我知道,”最终,他说道,“只不过,我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是的。”蕾切尔小声说道,“我不能像你爱我那么爱你。是我的错。”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麦克帕兰说,“我知道我们不能选择自己会爱上谁。我也没有选择爱上你,我只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好。”

“你是说性吗?”蕾切尔问,“是的,很棒。我们创造了一个漂亮的女孩!但我一直都在欺骗你。欺骗你说我爱你。我认为你非常棒,当你和那些看不到的朋友在一起时会显得有点古怪,但是你聪明、善良、浪漫、热心——这些我都知道。我一看到你就立刻知道了。我想要爱你,因为你是那么爱我。所以我说谎了,可是在那之后,我就是没法再说谎了。”

“我不是你的真命天子。”

“是的。”

麦克帕兰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比尔是你的真命天子吗?”

蕾切尔闭上了眼睛,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闪着光。“是的,他是。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无法呼吸。那种情况出现了许多次。即使是在他得了癌症之后。即使是他在医院里的最后那天。”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来。“我很抱歉。”

麦克帕兰沉默了。最后那天……

形销骨立的比尔·隆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脸和皮肤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黄色。夏洛特去了自助餐厅,蕾切尔则有些杂事要做。麦克帕兰坐在病床边上,思索着自己为何会如此尴尬地出现在这里。

隆德用粗哑刺耳的声音说话了。

“她们走了吗?她们走了吗?”

麦克帕兰点了点头,然后说:“是的。”

“我需要你为我做点事……也是为了蕾切尔和夏洛特。你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事的人。我现在太虚弱了,根本起不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撕裂他的喉咙。“在那个壁橱,我的运动裤拉链口袋里。”他睁开眼睛,将头转向他所指的那个壁橱,“里面有一些药。”

麦克帕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隆德继续道:“止痛药。一种可以帮助我的新事物。应该是每六或八个小时吃一片。如果超量服用,就会像一直想要摆脱疼痛,但却不知道这些药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生效那样,整件事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意外。这样一来保险就不会有问题了。”他顿了顿。“她需要那笔钱。”

“比尔,听着,我——”

“我以为我是个硬汉。不过,看来还不够硬。这一切——”他的眼睛扫过整个房间,“都在慢慢地杀死我。”他似乎想轻笑两声,然而并没有声音从他的嘴唇里发出来。“医生说还有一两个月,不过我已经忍不了了。别告诉蕾切尔。”

麦克帕兰一动不动地坐着。“比尔,这……这会让她承受不了的。”

隆德闭上眼睛。“你会在这里照顾她们的。我知道你会的。”一滴眼泪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别让我求你。”

简直就和《戴面纱的房客》的情节一样。那是麦克帕兰最不喜欢的福尔摩斯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女人想要自杀。“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福尔摩斯如此提醒那个女人,道貌岸然地劝说她成为一个“坚韧而耐心地受苦”的榜样。他自己可不是那个耐心地受苦的人。

麦克帕兰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找到那条运动裤。他在裤子口袋里找到了一包药,标签上写着“芬太尼”。他把药放在了隆德床头的桌子上,就在水杯和吸管旁边。

隆德睁开眼睛。“你走吧。记得……照顾好我们的姑娘们。”

“我们的”姑娘们,麦克帕兰想道。他站起来走向门口。他转过身,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隆德朝他挥了挥手,叫他赶快离开。“别停下来。去找夏洛特。”

麦克帕兰离开房间,走到护士站前面。他等待了一会儿,与一名护士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随后他转身下楼,到餐厅里去找他的女儿。

那天晚上,比尔·隆德死了。麦克帕兰在效仿福尔摩斯坐在壁炉前的柳条椅上喝酒的时候睡着了,蕾切尔打来的电话让他顿时惊醒。她歇斯底里的发作让他的酒都醒了。“他不应该离开我,至少不是现在!”她哀哭道。

在安抚了她之后,他驾车返回医院,在家属休息室见到了她。在那里,他坐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而医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由于意外过量使用吗啡和芬太尼而导致呼吸衰竭”。医院的一名负责人也在房间里,那是一个穿着皱巴巴套装的中年妇女,看起来十分担心——很可能是害怕蕾切尔会控告医院,麦克帕兰想道。“患者没有按照用药守则使用药品,”负责人解释道,“而在他入院时,这些守则都清楚地写在他的申请表上。”她扶了扶眼镜,开始读出一份手写的报告。“病人显然并不理解药物不是服下后立即起效的。他将止痛药藏在身下并且连续服用,护士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一情况。另外,病人还使用静脉泵给自己最大限度地输入吗啡,结果是病人在药物作用下进入深睡眠状态,并导致呼吸衰竭。”

“吉米?”

麦克帕兰意识到自己一直失神地盯着窗外。他眨眨眼睛,赶走眼中的耀光。

“抱歉。”他说,“昨晚在飞机上没怎么睡。我们继续把这些办完吧。”他转过身,找到坐在外面办公室里的贝蒂,并挥手示意让她进来。蕾切尔站起来准备离开。他拉住她的衣袖。“你能等我把它们签完吗?我想和你再聊一会儿。”

“当然。”她说,“我去喝点咖啡。”她将他和贝蒂留在会议室里继续签署文件。

当他签完了之后,他们一起走出了公证公司。

“我的车在那儿。”蕾切尔说。他们走向那里。

麦克帕兰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但却没有让开路让她上车。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好吧。”她有些不情愿地说。

麦克帕兰深吸了一口气。“你愿意再次嫁给我吗?”

蕾切尔看起来有点迷惑:“你是说——现在?”

麦克帕兰看起来有些尴尬:“比尔去世已经有一年多了。”

蕾切尔直视着他的脸。“我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对夏洛特有什么样的意义。但我不能。我不能再欺骗你或者其他任何人了。我不能对这个世界假装我……有那么爱你。”

麦克帕兰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还有你那该死的原则。你真的以为所有已婚夫妇都是相爱的吗?也许有些夫妇在一起,只是因为他们不讨厌对方?或者……”他摇了摇头,“无所谓了。”

“吉米……”蕾切尔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他的肩膀。

“不,”他说,“我早知道了。”他退后一步,为她扶着车门。“我会及时通知你关于旧金山之旅的。”

蕾切尔钻进车里,打着了火。她摇下车窗,抬头看着他。“你是个好人,詹姆斯·麦克帕兰。你的朋友夏洛克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他不由得畏缩了一下,若是福尔摩斯的话,在那最终的一刻,他会对比尔说些什么呢?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他弯下腰,轻轻亲吻蕾切尔的脸颊。她挂上挡,开车离去了。

麦克帕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车,品味着她的话。如果福尔摩斯能在落入莱辛巴赫瀑布,并被认为已死之后三年又回来,他想道,那么也许在一切结束之前,它还没有真正结束。不过,他不会等三年那么久——他下周就会给她打电话。“再会了,伙计,”他对自己说道,“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