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打开楼梯门,走到机构的屋顶上,夜晚的空气很平静。人类在屋顶边缘等着,而我一边走向他们,一边调整戴好头盔。

“我信任你,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双手放在他的大屁股上,那副表情像是在等我回应。

“谢谢。”我无意识地说。梅尔长官每次见到我,都会说他相信我,仿佛这么做是在说服他自己。我是唯一会和指挥官定期碰面的重启人。

我怀疑其他重启人会嫉妒。

我常常见他,因为罗莎是最大的机构,而且他在这里有间办公室。我看到那个叫苏珊娜·帕姆的女人站在他身边,这个人我就很少见。她是HARC的总裁,我不确定她做的是什么,但她今天晚上会出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相信你知道这项任务很机密?”苏珊娜问。她眯着眼睛看我,感觉一副很不满的样子。或许她只是因为穿了那双夸张的高跟鞋而不舒服,也可能是因为带有银色条纹的褐色鬈发被吹乱而不高兴。要是我就会不高兴。

我点点头,这时运输飞船也降落在屋顶上。门一打开,梅尔长官也往旁边让开,表现出一副像是想要鼓励我的表情。我没有受到鼓舞的感觉。今天晚上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独自执行特种任务。不过我得承认我希望目标是个很会跑的人。今晚我很乐意把某个人类揍倒在地。

二十二号血淋淋的脸突然闪现在我眼前,我赶紧把那个画面推开。然而这样并不能维持多久。一整天我都会看见,而且感觉得到胸口很沉重。我想要叫自己的脑袋别再蠢了。他过几个钟头就会恢复的,我又没有造成什么永久性的伤害。

我进入小型运输飞船时,勒伯的双手交握在一起,他几乎没看我。他很明显坐立不安,这也差点让我紧张起来。梅尔长官的单独任务几乎都没好事,不过勒伯通常都是负责的人,显然他们也“信任”他。

今天晚上我们只开一艘飞船,所以囚犯会和我们一起回来。我坐到勒伯对面四个小位子的其中一张,然后拉下安全带,试着忽略他脸上焦虑的表情。我不喜欢那种表情。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任务简报上,上面只简单地写着:米罗,三十多岁,五至六英尺高,褐色头发。没有提到要我抓他的原因,他们知道我不会问。

我的脑中突然想到,二十二号说我们应该知道对方做了什么事再执行逮捕。我撇开这个念头。虽然我可以随意想象人类犯下的罪行,但HARC在单独任务中是绝对不会提供那种资料的。

我们沉默地飞过罗莎,直到运输飞船降低高度,停到地面上。门一滑开,外面就是贫民区的中心地带,而我也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一条泥土路在小木屋之间蜿蜒,每一间房子都又暗又静,仿佛已经进入宵禁时段了。

我们停留在距离目标屋子很近的地方。梅尔长官不喜欢冒险,不像我一样喜欢追逐的感觉。

那栋屋子和其他屋子一样残破不堪,只有一处明显例外——窗户。两道正方形的窗户,就在房子的正面,完全没有用任何东西遮蔽。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走过去,看见他拥有的一切。在罗莎,大部分的房屋都没有窗户,就算有也很小,而且会遮住。因为这里的窃盗很猖獗,窗户就像是在邀请罪犯。

这个人类是大蠢蛋。

我跳出运输飞船,在泥土路上小步跑,到了房子前面的阶梯。地面发出吱嘎声,我在门前停下,侧着头窥看屋内。这里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是隔壁那棵树上的树叶窸窣声。

梅尔长官的特别任务并不会要求敲门,于是我使出全力踹,门也跟着打开,露出一片黑暗。

我走进去,扫视左方,隐约看见一张长沙发和几张椅子的轮廓。客厅后方有一条走廊,可是我没见到屋里其他房间有活动的迹象。或许我很幸运,那个人类睡得很沉。

我轻轻经过长沙发,进入走廊,靴子在木板上踩出最细微的声响。我左边的第一扇门开着,是间浴室。唯一的另一扇门在对面,于是我一只手用指尖抵着门板,另一只手抓住门把。门把转动时,发出了吱嘎声,让我的脸皱了一下。

我推开门,眯眼看着黑暗中的床,是空的。

我的眼角发现动静,接着我就用双手抓住两侧的门框。卧室里没有窗户。我把他困住了。

灯光突然亮起,我惊讶地眨着眼睛。那个人类——我猜就是米罗——站在床边,只穿了T恤、四角裤,还有袜子。

他露出牙齿笑着。

我的头侧向一边,对他的反应感到困惑。他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我,然后笑得更开了,手上抓着某个东西。那是一根小金属管,大约两英寸长。

“一七八号,把他铐起来!”梅尔长官对着我的通讯器大喊。

一阵可怕的尖锐声响刺穿我的耳朵,让我倒吸一口气,我立刻把通讯器拔掉。我揉了揉耳朵,对米罗皱眉。

“是哪个守卫和你搭运输飞船一起来的?”他越过房间冲向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臂防卫。

他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能不能别这样?我和你是同一边的啊。”

同一边?哪一边?

我转头看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勒伯从转角出现,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很惊慌。他的目光从我移向米罗,我赶紧拿手铐,心里想不出什么理由解释为什么还没抓住目标。

米罗对着勒伯举起一个银色装置,勒伯的脸色立刻从惊慌变成愤怒。

“你的也故障了吧,勒伯?”米罗问。

我愣住了。这个人类认得勒伯。

勒伯开口,但又马上闭起来,转头看我。他很担心,害怕。怕我吗?勒伯从来没露出害怕我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捏着鼻梁,“你把所有的影像和通话都阻断了,连运输飞船上的也是。”

“好极了。”米罗说,然后把装置丢到床上,“你知道的,如果可以事先通知一下比较好吧。”

“我没时间,”勒伯说,“我半个钟头前才接到任务的。”

米罗叹了口气,“我猜他们这么做算聪明吧。想要弥补我,放我走吗?你可以说我逃掉了。”

“她不会让人逃掉的。”勒伯说。

那是事实。而且为什么勒伯要放他走?

“你到底在想什么?”勒伯愤怒地说,“他们会知道你切断通信的原因。他们会杀了她,说不定还有我。”

我眨了眨眼睛,手里的通讯器掉了,勒伯则是一脸歉意地看着我再捡起来。为什么他们要杀我?我一直都很遵守命令啊。

“上运输飞船吧,”勒伯对米罗说,“一七八号,把他铐起来。”

“什么?”米罗惊讶地说,然后看着我往他走了一步,“拜托,老兄,你不可以把我交给他们啊!”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勒伯示意我们跟着他,“要是我们现在不上那艘飞船,回到HARC,他们就会杀掉我和她,而且大概也会在几天之内抓到你……”

“可是……”米罗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勒伯,然后瞄向我拿着的手铐。

米罗冲进走廊,推开了勒伯。我伸手往他的腰部抓,结果只抓到上衣。他扭动身体挣脱开,接着就冲出门外,穿着袜子在地板上打滑。

“噢,太棒了,这么做还真聪明,米罗。”勒伯冷淡地说,“想要从一七八号的手中逃走。”

我冲进客厅,扑向米罗。我们一起摔在地上,而他咕哝着,开始在我的身体底下蠕动。在我拿手铐的时候,他也伸出手想要抓住沙发边缘。

“你能不能停下来?”勒伯严厉地说。他的脚步声出现在我的身旁,“让她铐住你就好了。”

虽然米罗呻吟着,但暂时不再扭动了,让我有时间把他的手腕铐住。我把他拉起来站着,他吹开稍微挡在眼前的头发,然后转身看着勒伯。

“可是我想——”

“闭嘴,我们先上运输飞船。”勒伯说。他停在门口,一只手正要握住门把,“懂了吗?”

米罗郁闷地点了点头,接着勒伯就推开门。驾驶就站在飞船的门边,一副好奇的表情。

“没事。”勒伯对他说,然后拉动飞船的门,“我们回去吧。”

对方点头,跳回驾驶座,我指示米罗进入飞船。人类目标都会关在飞船后方的另一个隔间,借此保护执勤的守卫。米罗走过狭小的开口,接着我就把门关上。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眼睛看着勒伯。他刻意避开我的目光。

“你能帮我吗?”米罗的额头贴着玻璃墙,讲话速度飞快,“也许就在运送途中。你可以在他们把我载去奥斯汀的时候让我溜掉,对吧?”

“也许吧。”勒伯说。

“或许甚至就是今晚。你知道逃脱的办法吗?有没有——”

“你可以给我点时间想一想吗?”勒伯对他皱眉,然后往前倾,手肘靠在膝盖上,双手抓着自己的黑发。

运输飞船里一片静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米罗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勒伯,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会说话吗?”米罗过了一会儿问。

勒伯没有回答,也没做出动作表示听见了他的话。

“你和一七八号出过很多单独任务吗?”米罗问,“东尼一定会很想知道细节。你对她解释过情况了吗?说不定她可以帮我,或者在最后帮助我们。”

勒伯抬起头,怒视着米罗,“艾迪娜的事有没有进展?”

“没有。上个月仅仅在奥斯汀,他们又在HARC里失去了三个叛军,所以他们现在不把重启人弄出来了。”

叛军。我小时候听过他们的传言。贫民区里的人类团结起来对抗HARC,拆除富区和贫民区之间的墙,并且重建由人民领导的政府。学校有个女孩宣称说她父亲参与了攻击奥斯汀HARC机构的行动。几天之后,她全家人都失踪了。

我的眼睛张得很大,勒伯也看到了我的表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自己咕哝着。

“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把重启人弄出来了?”我问。

“噢,拜托!”米罗瞪了勒伯一眼,“你真的什么都还没告诉她?”

“除非你把艾迪娜弄出来,否则我不会帮忙,而我也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勒伯说,“而且现在你也提高了他们消灭她的风险,所以这就更无所谓了。”

真希望勒伯没说这些话。我胃里的恶心感现在开始扩散到喉咙,让我得把隆起的肿块吞下去。

“拜托!”米罗翻白眼,“那些人才不会对他们宝贵的一七八号做什么事。反正他们以为她只是一个空壳而已。”他露出鬼脸,“不好意思啊,小不点。”

“我叫瑞恩。”我皱着眉说。空壳?这我倒不知道。虽然我不是六十号以下具有情绪的重启人,但体内还是有点什么的。

我很确定真的有点什么。

“听着,”米罗提高音量,让我可以透过玻璃听见他的话,“重启人会逃跑。”

这太夸张了。我怀疑地看着他,不确定他在玩什么游戏。

“他们会逃跑,而且在得州北部建立了一块特区,距离边界不远。他们告诉你那些重启人在任务中死掉了?可是又很诡异地都找不到尸体?他们没有死。”

我的教练死掉时,我没有见到尸体。

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勒伯,“一五七号?”我问。

“是的,他逃掉了。”勒伯坐立不安。

“怎么逃的?”

他不肯直视我的眼睛,“我有追踪器探测装置,所以在他出任务的时候帮了他。”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会有人类想帮助重启人?我们可是人类最大的敌人啊。

“因为他们答应帮助我的女儿,”他说,“她是重启人,待在奥斯汀的机构,叛军说要是我把一个HARC以为绝对不可能逃跑的高号码重启人弄出来,他们就会替我救出她。”他的眼神变得冷酷,盯着米罗看,“他们说谎。”

“我们才没有说谎!”米罗反驳,“可是我们才刚损失了三个人,而且我也很抱歉,救出三十九号并不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

“你帮助号码高的重启人逃跑?”我问。我还是不明白原因。

“我们把号码高的当成重点,是因为他们对HARC比较有用处。不过我们也会帮助号码较低的,就看当时碰到的是谁。”

“为什么?”我不可置信地问。

“因为你们全都在替HARC做事,我们就什么也改变不了。”米罗说,“要是我们想要有机会摧毁HARC,就需要帮助。例如受过战斗训练的家伙。而我们认为你们全都不会拒绝可以逃脱的机会。”

“可是……”我们又不是人类。而且虽然我不想和他坦承,但要是有人帮我逃脱,我大概也会直接离开吧。我才不会留下来帮助一群人类。重启人在外头建立了特区这件事就已经很难让我相信了,更别提还得和这些人类叛军结盟。

“或者至少他们也需要你们离开,他们才有机会。”勒伯仿佛看得出我在想什么。

运输飞船开始下降,米罗也张大眼睛看着勒伯,“你可以帮助我吧?你可以把我弄出去吗?”

“也许吧。”勒伯一只手摩擦着脸,“我可以在你被转送到奥斯汀的时候想点办法。不过苏珊娜·帕姆今天晚上到罗莎找他们了。所以你得暂且先撑过这次质问。”

米罗的脸上失去血色,可是他点了点头,“但你之后可以把我弄出去吧?因为——”

“我说过了我会尽量。”勒伯厉声说。他转头看我,“他们会问你通信中断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得告诉他们事实,差不多那样吧。”

我困惑地眨着眼睛。所有的人类都疯了。

“某种程度的事实。告诉他们米罗开始嚷嚷说着重启人特区,还有人们逃跑的事情。告诉他们一五七号逃跑了,而他想要帮助你。然后告诉他们你觉得他疯了,就算他没发疯,你也不会去的。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要看起来很茫然,就像你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我想我的脸看起来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很好,你必须告诉他们一些事。他们绝对不可能相信在通信中断时他什么也没讲。”他恳求地看着我,“可是拜托别告诉他们我的事,或是艾迪娜的事。你可以只说我要你保持沉默吗?我还有另外两个孩子,而且我太太走了。我不能被抓。”

运输飞船猛然停在地面,而我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不太相信我不会出卖他。

“而且你不能告诉其他重启人这件事。”勒伯小声急促地说,“我现在没办法再把其他的弄出去了。上次我只差一点就被抓到,我不会再冒险了。”他转身瞪着米罗,“尤其是有人不遵守承诺的时候。”

米罗也瞪回去,这时门滑开了,梅尔长官就在屋顶上,双手叉腰,肥胖的身体散发出怒气。苏珊娜站在他身边,就算再生气也控制得很好。她只是张大眼睛看着我。当她见到米罗,一边的嘴角就上扬了。

我不怪他露出害怕的表情。

“带他下去让苏珊娜问话。”梅尔长官指着米罗,同时对勒伯咆哮着,“然后到简报室等我。你,过来这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我大喊的,所以我冲出了运输飞船。

他抓住我的手臂,拉着走下楼梯,仿佛我是个刚逃家的小孩。一直到九楼的办公室,他才放开我的手臂,把钥匙插进锁里。

他用力甩门,然后转身面向我,距离很近,我都闻到他酸臭的口气了。

他对我大喊了某些话。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真的。所有的人类都发疯了。

“我很抱歉。我不明白,长官。”我听起来很冷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拿下你的通讯器?”他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一边指向我还紧抓着的通讯器。

“这在我耳朵里发出尖锐的声音,故障了。”我举起来要拿给他。他拍掉我的手,那个小型塑胶装置就滑过地面,停在他的长玻璃桌底下。

“还有你的摄影机呢?”他讲话时口水喷到了我的脸上,我忍住擦脸的冲动。

“我不知道,那也不能用吗?”我无辜地问。

“在屋子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罪犯开始嚷嚷说重启人建立了一个特区,还讲了些废话,想要拯救我们全部。守卫的通信也中断了,所以他进来屋里,我们就一起把目标带回运输飞船。”

他一只手包住另一只手握成的拳头。我以为他可能是在准备要揍我。

“还有呢?”

“他在飞船上一直讲话。他说一五七号没死,他逃掉了。”

“还有呢?”他咆哮着。

“就这样而已。守卫叫我不要说出去,那个人类一直喊着重启人特区的事。”

“他有告诉你在哪里吗?”

“没有。”也不算有。得州北部不算是清楚的描述。就我所知,在我们北方的一切,都是无人的荒地。

“他有说他们要帮助你逃跑吗?”

“有,他提到想要帮助我。可是我认为他疯了,长官。”

梅尔长官眯起眼睛看着我,有好几秒,室内只听得见他的喘气声。

“你认为他疯了。”他缓慢地说。

“重启人不会逃跑。我见过他们尝试,结果他们被杀了。就算他们真的逃脱,也没有地方去。”

“那个重启人特区呢?”

“我觉得很难相信,长官。”这并不是谎言。我没办法想象那个地方。他们要怎么生存?他们要怎么取得食物?为什么人类会让他们好好待在那里?

他盯着我,在我脸上寻找说谎的迹象。

“我不知道情况会变得这么麻烦,不过我派你去是因为我信任你。”他不顺畅地吸了口气,接着往后退一步,“这些人……我知道你不懂,但我们救了他们。我们是唯一幸存的州,这是因为我们及早关闭了边界,而且禁止人民旅行。这些人还以为他们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行。我们这些规定是有理由的!我们保护他们,结果这些叛军——”他气急败坏地说出这个词——“以为他们肩负了某种拯救大家的使命,他们只会更快害死我们。在城市之间旅行,做出违法的事!这个地方——”他激动地指着四周,“是要保护人类的。这就是你做的事,你知道吧?”

虽然我并不会用保护来形容自己做的事,不过我几乎能理解他的立场。人类选择让年轻的重启人活下来,这样他们就能帮忙肃清城市。他们可以除掉罪犯和病人,而且不会有感染或扩散病毒的风险。

“是的。”我回答。

他往前走,近到我很想用力打他的胸口,让他飞到办公室的另一边。

“我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这件事只要和任何人提半个字,你就死定了。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这听起来根本就不像信任我。

那天晚上回房间之后,我爬上床,面对着墙壁。我觉得梅尔长官那时候很可能随时都在监看我,而我不确定自己脸上有没有泄露出脑中疯狂转动的想法。

逃跑?

这太荒唐了。不可能从HARC建立的设施中逃跑。我们一直受到监控,周围都是武装守卫,我们身上的追踪器不知道在哪里,而且要是被城里的任何一个人类发现,他们一定都很乐意把我们交给HARC。

嗯,显然并不是所有人类都会。

我把膝盖拉近胸口,皱着眉头,想要弄清楚状况。我的本能反应是觉得叛军在陷害我们。用重启人建立地盘的故事帮助他们脱逃,然后再杀死他们。可是我看不出这么做的意义。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除掉重启人,何不直接在他们到城里出任务的时候杀掉就好?先用精心设计的花招把他们弄出HARC,似乎是件很蠢的事,就算对人类而言也是。

但假使他们不是要陷害我们,假使他们真的想要帮助我们,希望我们也会帮助他们,那么这就很聪明了。人类确实很乐观,想要和重启人合作,不过如果想要摧毁HARC,这个计划也真的很厉害。

我的脸皱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对人类决定与重启人团结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当他们开始表现出常识,我也更难对他们感到憎恨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早上我翻过身时,发现艾薇缩成一团,颤抖着手指紧抓盖到下巴的被子。我坐起来,脚放下床,在她发现的时候迅速移开眼神。

我想要和她谈谈前一晚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似乎太残忍了。要是有谁想离开这个地方,那一定是她,而勒伯又说得很清楚,他没兴趣再帮我们了。这么一来我能说什么?有些重启人可以逃出去,但看来不会是你和我?

我下了床,换上跑步服装,在离开之前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进入走廊。二十二号在场地等着我,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充满了懊悔。

“瑞恩,我很——”

“我们跑步吧。”我打断他的话,避开他的目光。那让我又有罪恶感,我不想因为被他认为是怪物而有罪恶感。

我开始跑,他跟了上来,接着我们就沉默地绕着跑道跑。他一整路都很安静,一直到下午训练完也是。他不断显露出像是想要道歉的表情,可是我不理会,只和他讲有关训练的事。

“一个钟头后在屋顶上见。”我在当天训练结束时说。那天晚上,我们有个运送病人的任务,而我很高兴能趁此休息一下。把生病的人类带去医院,这是很简单的任务,不容易搞砸,而且几乎不会有暴力行为。

二十二号点了点头,接着我就转身离开,这时我发现勒伯靠在体育馆的墙边看着我。我让二十二号走在前方,快到门口时,我放慢速度,在半踏出去的时候暂停下来。

“谢了。”勒伯轻声说。他的头低着,像是在对地板说话。

“那个东西还在吗?”我的脸朝向门口,“追踪器的探测装置?”

“没有。我归还了,免得他们怀疑是内部的人在帮助他。”

我抓住门的边缘,眼前闪现着艾薇颤抖的身躯,“你真的没办法——”

“不行。”

“可是——”

“不行。”他的目光扫向墙上的摄影机,“走吧,梅尔会发现你在和我说话的。”

他说得对,于是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走出去。也许想帮艾薇脱逃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她的身体并不是最佳状况,而且他们一定会立刻派出HARC的守卫追捕逃跑的重启人。这么做对任何重启人而言都有极大的风险,而且还是个不在最佳状况的五十六号?就算我有办法跟她一起走,她存活的概率也很低。也许她最好还是待在这里。

我戴上头盔,把系带拉过下巴扣好,紧张地看了艾薇一眼。她颤抖着手调整通讯器,情况比今天早上更严重了。

“你需要帮忙吗?”我问。

她摇摇头,把通讯器推到嘴边,“卡伦的情况有改善吗?”

“很好。”我咕哝着。

“他真的很难过,也许你可以稍微对他好一点。刚来这里的前几周真的很难熬。”

我耸耸肩膀,但心里觉得她说得没错。二十二号悲伤的大眼睛浮现在我脑中,于是我叹了口气。

艾薇站起来,双腿立刻无力瘫软。她摔在地上喘着气。

“你还——”我愣住了,因为她的头突然抬起来,目光闪烁地盯着我看。

她猛然起身扑向我。我们摔倒在地,她用力压住我的肩膀,以身体的力量让我无法动弹。

我踢腿,但她没动,而是露出牙齿对我咆哮。

两个人类出现在我们房间外,其中一个拿着一块写字板。艾薇的头突然转过去,然后冲向他们。拿着写字板的医生立刻按钮锁门。

我缓慢地起身,愤怒的眼神停留在地上,而不是对着那些人类。

咚。

咚。

咚。

我闭上眼睛,听着艾薇敲打出的节奏。今天晚上我不想这么做。我想要真正的艾薇回来,那样的她能让我得到安慰,那样的她会和我一起走到餐厅。

我想念她。

我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艾薇慢慢地转身,对着我号叫,仿佛我刚才冒犯了她。

“小心一点,一七八号。”门外的医生喊着。

噢,谢啦,人类。这可真是太有帮助了。

她像只动物跳向我,在我躲避时抓住了我的上衣。我听见她撕开背后的布料。她拉扯剩下的部分,把我拖向她,然后一只手抱住我的腹部。我感觉到她的牙齿擦过我的脖子,我用手肘撞她侧面,扭动身体从她的手中挣脱。

我跳上自己的床,不过她的速度太快了。她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地上时,让我的手臂脱臼了。她跳到我身上,双手勒住我的脖子。

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从我口中发出。我紧闭着嘴唇,觉得很丢脸,希望人类没有听到。

可是艾薇听到了。她的眼神回复正常,双手也立刻抽开,漂亮的脸蛋被恐惧笼罩住。

“我很抱歉。”她仓促地从我身上退开。她的目光从我移向外面的人类,眼眶充满泪水。

“没关系。”我哑着嗓子说,然后坐起来靠着床。我的手臂以奇怪的姿势下垂着,“你可以把它弄回去吗?”

她抓住我的手臂,推回原位。她一直低着头,泪水开始从脸颊滑下。

“我很抱歉。”她又轻声说了一次,这时人类才走进来。

“没关系的,艾薇。真的。”我对她笑,但是她没看我。

“觉得有点虚弱吗?”医生用和善的语气问,仿佛他不是对她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她沉默地点头,接着他就拿出一个针筒,示意她伸出手臂。

“这会有帮助的。”他把液体注入,然后拍了拍她的头。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有好点吗?”他问,“你觉得今天晚上还能出任务吗?”

她点头,然后用手指擦掉脸颊的泪水。

人类咬着嘴唇,考虑了一会儿,“今天晚上只要带六个病人,对吗?”

“是的。”艾薇说。

“好吧。”他指着我,“换掉你的上衣,背后都弄破了。”

他们离开房间之后,我站了起来,用力扯掉黑色上衣,再拿了件一模一样的。我把它穿在汗衫外,然后调整头盔和摄影机。

“准备好了吗?”我对艾薇伸出一只手。

她一直低着头跟我走到屋顶,一路上我看了她好几眼,但她都不理会。反正我们现在也不能讨论这件事,因为我们戴着通讯器,人类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二号和其他重启人已经在运输飞船里,系好安全带了。另一组外出训练的队伍只有雨果和他的新人,其他都是老鸟。大部分都是六十号以下,只有玛莉一三五号除外,这是我们训练以来她第二次单独出任务。病患任务并不需要什么技巧。我踏进飞船,扫视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寻找从艾薇身上看到的疯狂迹象。不过他们的眼睛都往下看,而且面无表情。

两个守卫站在飞船的角落。有一个是叫保罗的年轻人,另一个我不认识。陌生人对我们冷笑,然后用枪直接指着我,露出黄黄的牙齿。

“坐下。”他命令着。

两个守卫随行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坐到二十二号旁边的位子,忽视他想和我眼神互动。我没心情。

我们安静地前往贫民区中心,在“黄牙齿”咆哮的命令下排队离开运输飞船。今天晚上贫民区比较暖和,没有前几个晚上的冷风。

“你带了地图吗?”我问二十二号,并把简报单递给他,这时飞船的门也重重地关上。

他点了点头,举到我面前。

“病患任务比较简单,”我在他看地图时说,“我们只要带走污染了城市的病人。”

“他们有什么好在意的?”他看着飞船说。

“他们想要让人类免于疾病,要是这些人到处乱跑害大家感染就不好了。他们要预防第二波疫情大暴发。”

他皱着眉,“往那里吗?”他指着问。

“对。”

我们走上一条泥土街道,旁边都是小房子和帐篷。城里的这片区域还没完全建好,所以有些人类还住在临时屋里,等着比较稳固的房子盖好。这里是贫民区里状况最糟的地方,死亡和疾病的气息让我的鼻子刺痒起来。温暖的天气让臭味变得更可怕,不过和夏天比起来差远了,那种恶臭会浓烈到让我屏住呼吸。

我停在一座用某种塑胶材质搭成的帐篷前。这看起来不太稳固,事实上,它的上面到处都是孔洞,让我怀疑到底能有多少遮蔽的作用。用来支撑的细树枝看起来也摇摇晃晃的。

“贝尔·崔维斯。”我喊着。

我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接着帐篷门盖掀开了,一个女人飞奔出来。她油腻的黑发在头上缠结着,眼眶黑而深陷。她的下巴有红色斑点,大概是咳出了血吧。

她对我们举起双手。生病的人几乎不会反抗。

“我来。”二十二号说,然后抱起她。

“你得把她铐起来。”我说。

“为什么?她能怎么样?逃跑吗?”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类,“KDH?”

她点头,然后头就像新生儿一样晃来晃去。他小心地让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别和她说话,二十二号。”

他只是皱眉回应,然后就转身往运输飞船去。

“二十二号!”我恼怒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通讯器说,“瑞恩一七八号和二十二号。我们找到目标了。”

“到飞船去。管好你的菜鸟,一七八号。”

我小跑步地跟上二十二号,他正低着头和那个人类说话。

“最后你什么也不会感觉到的。”他说。

“二十二号!”

“一切都会变得麻木。你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死了——我保证。”

“你不可以和人类说话。”我抓住他的手臂。他停下来瞪着我。他扯开手臂,但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他轻轻地把人类放进运输飞船,和其他病患待在一起,在我们拖着脚步前往自己的飞船时,他也假装没注意到我恼怒的表情。

其他的重启人已经排好队,于是我们跟在最后面。守卫们对我们皱着眉,让我的胃里紧缩起来。事情不太对劲。我望向艾薇,不过她正茫然地看着地上。

“有些重启人会从任务中带回危害守卫们的东西,”保罗说,“现在我们要在上船前搜身。”

我脱掉上衣,张开手臂,就和平常一样。

“全部,”保罗挥手说,“汗衫也要。把你们的口袋打开,然后脱掉裤子,只穿着内衣裤。我们不必看那些。”

其他重启人立刻照做,脱掉上衣,裤子也轻轻地嗖一声掉在地面。

我解开裤子的纽扣,眼神扫向前方那些裸露的胸口。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这项指令。反正他们搞不好都看过彼此只穿着内衣裤的样子。我从眼角看到就连二十二号也照做了。

从来没有人见过我脱掉衣服。

“喂。”

我抬起头,看见黄牙齿举起枪对着我。他扭了一下头,示意我遵守命令。

我的手指抖到没办法解开裤子的纽扣,就是穿不过洞口。这还不是最糟的部分。脱掉裤子,没关系。

可是上衣。我不能脱掉上衣。

“那是谁?”黄牙齿问。

“一七八号。”保罗说。

我本来就不必脱掉的。我救了勒伯,拔刀对付守卫的又不是我。

“你在搞什么?”保罗问,然后用枪抵着我的背。

所有的重启人都转过来看着我。玛莉一三五号深深地皱着眉,几乎是一副担心的表情,然后对我点点头,要我听他们的话。

我救了他啊。我想要对他们大喊。

“嘿。”二十二号不高兴地说,然后伸手抓住枪管。

我倒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住手?如果她不想就不必这样吧。”

保罗扭动枪抽回去,然后用枪托打二十二号的头。我皱起脸看着他摇摇晃晃,于是继续努力解开裤子的纽扣。保罗从我身边走开,用枪指着二十二号。

黄牙齿不高兴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枪收进皮套,大步走向我。他抓住我裤子的腰部拉过去,用力解开扣子,然后把裤子拉下。

“要是换成其他重启人,早就脑袋中枪了。”他发着牢骚,抓住我衣服底部,然后往上扯掉。

我的手臂挡在细小的白色胸罩前,然后努力试着呼吸,可是肺部不配合。我的胸口起伏太快了,喉咙痛苦地紧缩着。

黄牙齿非常恼怒,把我的手臂拉开,“你还以为自己是菜鸟啊。”

他一看到我胸口的可怕伤疤,立刻皱起了脸,把眼神移开。可是其他重启人并没有这样。他们全都张大了眼睛盯着看。

我把头转开,努力不让手臂颤抖。我失败了。

二十二号没看我。他的脸坚定地转开,所以我只看得见他的后脑。他没看。

“好了,穿上去吧。回到你们的座位上。”保罗下令。

我抓起两件上衣,尽快穿上,眼睛一直看着二十二号。他还是没看我。

我把裤子扣好,坐在他旁边的位子,迅速系好安全带。我的手放在大腿上时还在抖,而我发现卡伦看着我的手。我双手紧握,想要止住颤抖,可是没办法。

我抬起头时,艾薇和我的眼神对上,然后对我露出同情的表情,这并没有舒缓我胸口的郁闷感,反而更严重了。我把注意力移到大腿上。

运输飞船降落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的双腿发抖,无法正常运作。我走在后头,其他的重启人则是大步越过屋顶,然后下楼。

卡伦站在楼梯口等,替我开着门。我抓住扶手,愚蠢细瘦的双腿摇晃着走下阶梯。

我的另一只手突然感觉到温暖,低头就看见卡伦的手指和我交握着。和我冰冷又死气沉沉的身体比较起来,他的皮肤暖得很舒服,而我感激地紧抓住他的手,也试着对他笑。虽然他的大眼睛闪烁着担忧与同情,不过还是回了我一个笑容。

我们慢慢地下楼,走过八楼的门。我不想放开他,可是男生的房间在左边,女生的在右边。他紧抓了我的手一下,接着我就松开手,插进口袋,试着留住温暖。

回到房间后,我避开艾薇的目光,然后脱掉任务服装,换上运动服。

“瑞恩,那真的没——”她开口说。

我对她皱眉,接着爬上床,而她也没再说下去了。我把被子拉过头,全身紧缩成一团,直到整个人被黑暗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