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今天早上没来跑步。太可惜了,因为我很厉害的。”
卡伦露出牙齿对我笑,看着我走过体育馆,停在他面前。那副容光焕发的开心笑容又回来了。
“我很抱歉,睡过头了。”我一边说,一边扫视着体育馆内。两三个重启人盯着我看。
我的注意力移回卡伦身上,因为看到那副笑容而觉得温暖,“很高兴看到你还是坚持跑步,这样真的很棒。”
他耸了耸肩,“是啊,当然。”
我发现雨果正在体育馆的另一边看着,于是双手抱在胸前,瞪着光亮的木头地板。我想要爬进角落,把脸埋进去,再也不要看见这些人了。
“你是要打我还是怎么样啊?”卡伦问。
我惊讶地笑了一声,赶紧又咳了两下掩饰。不过已经太迟了,他听到了,表情变得快乐无比。“嗯,好。”我看到他的眼睛,又脸红了。
卡伦把拳头举到面前,于是我轻轻地挥了一拳,他也轻易挡住了。我的下一拳比较用力,在打中他下巴之前收了回来。
“快一点,”我说,“我差点就打到你了。”
“你可能得接受我永远做不好的事实了。”他一边说,一边躲掉我的拳头。
“不。”
“不?”他跳起来,闪避我的踢击。
“很好。”
“谢谢。不?你不接受吗?”
“不。我所有的菜鸟都很棒。我从来没在训练时失去任何一个。只有两个在训练后死了。”
“总共有多少个?”他问,然后挥出虚弱的一击,我轻易就避开了。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啊?”我忍不住克制一边嘴角上扬。
“有一点吧。”他跳起来。
“试着多一点。”
他挥击的力道更重了些,不过我还是轻松地闪掉了。至少这一击好多了。
“多少个?”他又问了一次。
“二十个?二十五个?差不多那样吧。”我们现在攻击得更用力,我的拳头打中了他的下巴。他挥击时被我抓住了手臂,用力一拉,结果让他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紧接着想踢倒我的脚,就像我之前教过的那样,而我露出了笑容。
“这很好笑吗?”卡伦问,然后在我跳开之后放弃了。
“不,这样很棒。”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笑得更开。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让我失去重心,结果摔在他身上的时候,膝盖撞到他的肚子。他发出了混杂着笑声的呻吟声。
“我赢了。”他喘着气说。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准备要爬起来时,他抓住了我的手,然后用手肘撑起身体,脸和我很靠近,“对啊。”
我不看他欢愉的黑色眼睛,而是注视着我们交握的手,想要抵抗蹿过全身的暖意。我的全身发热,感觉真好。
“我对之前说的话很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轻声说,而我抬起头看他。
我的手从他手中滑开,身体也滑到冰冷的地板上。或许他真的很抱歉,不过他确实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不。”他坐起来靠向我,说的话只想让我听到,“我不应该因为你很擅长,就说你享受猎捕人类——”
“我真的很享受,”我打断他的话,“就某方面是这样,尤其是追逐的时候。可是……”我觉得他不可能明白——至少目前无法明白。
“可是什么?”
“可是我又没得选择,”我轻声说,“我几乎不记得还是人类时的生活,而记得的事情又很可怕。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件事,我擅长的也就只有这件事。所以,很对,有时候我会很享受。”
“那很合理啊。”他听起来好像真的这么想。
“而且我无法感觉,不是像以前那样。我是一七八号,我真的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说谎。”他似乎觉得很有趣。
“不,不是。”
卡伦靠得更近,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清新气味了。他的味道很干净、很有活力,就像个二十二号,让我想要拿东西把自己包起来,掩饰死亡的恶臭。
“对,没错。你那天把我教训得很惨,那是愤怒。而且你谈到还是人类的生活时,眼中流露的是悲伤。”他的头靠我更近,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我脸上的温度了。
我因为惊讶而轻轻地喘息了一下,他的嘴唇也勾出笑容。
“你能感觉到很多事。”我说。
“一七八号!二十二号!回去继续!”我猛然抬头,看见一个守卫正瞪着我们。我立刻站起来,一只手伸向卡伦,他握住了,然后跳起来。
“原谅我吗?”他一边问,一边摆出拳头就定位。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一只乞求食物的小狗。
“好。”我笑着说。
“再来一次。”他高兴地跳上跳下。
“什么?”
“笑啊。”
“和你谈个条件。要是你打得到我,我就会笑。”
“你真是奇怪耶。”
那天傍晚,体育馆的人开始散去,我也让卡伦休息去吃晚餐。就在我要跟着他往体育馆大门去的时候,我看到艾薇走进来,大步走向练刀的区域。她捡起一把钝刀,往后退了几步,身体静止不动,准备投掷。
她丢出刀子。结果刀子从墙面弹开,掉到地上。
卡伦开着门,用期待的表情看我,但我挥手要他离开。
“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我大步地走到艾薇身边。
她抬起头看我,一边用发抖的手指要捡起刀子,“嘿,你还好吗?”
“我也是来问你这个的。”
她向后退,丢出刀子。刀子射中墙面,离目标整整有六英寸远,“好极了。”
我看着她又试了几次,没有一次射中。其中大部分甚至都掉到地上了。她很苍白,重心不稳,无论昨天晚上他们替她注射了什么,效果似乎都不够持久。
“天哪,我今天的表现怎么这么差?”艾薇的语气带有讽刺,她又失败了一次,弯身捡起刀子,“是不是很奇怪?”
我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尽量表现出同情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要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可是我想得到的话都会让监听的HARC起疑心。
“我觉得——”她丢出刀子时闷哼了一声——“这和他们想要的结果完全相反。”刀子刺进了纸人的肚子。她歪着头,“哈,看来这样应该能让他的速度变慢吧。”
“艾薇——”
“一七八号!”
我转头看着大喊的守卫。
“梅尔长官在办公室要见你。”他说。
我点了点头,脸上毫无表情,但胃里一阵翻搅,听起来不是好事。
我对艾薇露出道歉的表情,然后就离开体育馆,走上楼梯。九楼的白色走廊很冷,简直快让人冻僵了,我在梅尔长官的门外停下来时,也把袖子拉低盖住手臂。
门滑开了,指挥官从他那张大玻璃桌抬起头看我。他的粗肥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接着就点头比向一张椅子,“坐。”
我坐下来,背部僵硬。他知道我和艾薇的对话了吗?或者更糟的是,他知道勒伯和米罗的事情是我撒谎?
“这次选的菜鸟很有趣。”他往后靠着椅子,双手交握放到大腿上。
我尽量不表现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愿意解释一下吗?”他问。
“我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让号码低的重启人变好。”
他点点头,在椅子上前后摇动着,“进度不好?”
“我们才刚开始。”
“他不太听命令,昨天他对运输飞船的守卫回嘴。”
“他是新手。”
“他不把你放在眼里。”梅尔长官的红脸皱起来,“或者随便拿你当消遣。我见过你们两个在体育馆的样子。”
我把目光集中在他的桌子,紧张地摩擦着手掌。我从来没因为训练菜鸟的事情受到责骂。
“号码低的通常……很难教,不过他可真是个白痴。我很讶异你竟然只打倒他那么一次。”他往前倾,椅子在地板上发出撞击声,“而且我听说你昨天在运输飞船也惹出了麻烦。”
我清了清喉咙,“我——”
“没关系,”他挥挥手,“虽然我不认同你违背命令,可是我和守卫说过不要让女孩脱掉汗衫。以得州之名啊,我们又不是禽兽。”
“谢谢你。”我轻声说。我是真的有点感谢他。
“我告诉他们你大概只是因为菜鸟而失望,我可以理解。你应该失望的,我就很失望。”
我把喉咙的哽咽感吞下去,看着他的眼睛。在梅尔的字典中,失望可不是好的字眼。
“我们还不会消除他。我已经消除了四十三号,因为他想要杀守卫。对了,那件事谢谢你。勒伯说了很多好话。”
我点着头,手指交缠扭动。还不会消除他。
“不过他得表现好一点。你要让他听话,不然我也没得选择了。你可以告诉他是我这么说的。”
我的胸口很紧缩,视线的边缘都因为缺氧而开始变黑了。他们不能消除他。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我必须让他变好。
梅尔长官的注意力又回到桌子上,用手指按着玻璃,“就这样,你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准备逃离,可是他又叫了我的号码,我停步。
“我说消除是认真的,我不想看到你浪费时间。立刻进步,要不然他就完蛋了。”
我要你变得更好。
我要你变得更棒。
在我走近餐厅的红色大门时,这些话在我的脑中涌现。我的新人从来就没受过被消除的威胁。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我要你别死。
我一推开门,迎面就是一片嘈杂声。守卫很少会让我们喧闹,不过看来今天他们给了例外。几个不喜欢凑热闹的重启人还是在座位上——全都是一二〇号以上,还有几个六十号以下的——不过其他人全都在餐厅的角落,聚集成一大团。有些在欢呼,有些在揍别人,但大家都想要推挤着到中间看热闹。
卡伦。我的目光扫视室内,可是找不到他。我看见了艾薇,她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很苍白,身体发抖,而她用一根手指指向那群人。
我大步走过餐厅,胸口烧起怒火。我没时间管九十几号的无聊事。我不能让梅尔长官看到卡伦被其他重启人揍得惨兮兮。
“走开。”我一边说,一边推开几个重启人,到了会众的中心。我发现他们一注意到我就安静了下来,其中有很多一看到我就跑回桌子了。
我推开一个九十号的,然后低头看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是卡伦,还有一个体型比较小的重启人,十三岁左右。那个男孩疯了,他不停挥击,死命想要咬卡伦。从二十二号血淋淋的手臂看来,他已经成功了好几次。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号码,可是我猜得出来——是六十号以下的,而且最近才打过针。
卡伦拼命想跑掉,可是人群把他挡住了。那个孩子扑上去,咬住卡伦的手臂,撕下了一块肉。
卡伦扯掉肉,表情恐惧又困惑。他的目光扫射群众,停在我身上,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我不确定还有谁看到我会这么高兴。
“嘿!”我大喊。重启人纷纷散开,然后我在那个孩子再次扑向卡伦时抓住了他的上衣。我往他脸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然后把他丢向门口。守卫不是会来处理他吗?他们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
几个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往那个孩子的方向过去,于是我转身跪在卡伦的身边。我正想开口大喊,骂他为什么不揍那个体型小又弱、想要吃掉他的孩子,结果他就双手绕过我的腰,抱住了我。
“谢谢你。”他的呼吸还是很喘、很慌。
我因为温暖的拥抱而愣住了,这样太舒服了。而且我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对他破口大骂。
“对不起。”他抽开身,手臂抱在胸前,“我把血弄到你身上了。”
餐厅变得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我们,于是我压低音量。
“你还好吗?”这不是我想说的话。我是要破口大骂的。
“那个孩子想要吃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你看!他真的吃了我!”
他的手臂被咬掉了好几大块肉。我吞了吞口水,尽量不表现出感到反胃的样子。那个孩子真的像动物一样咬他的肉。
那些人对孩子做了什么?
“为什么你不还手?”我问。我的声音比预期中还稳。我要他冷静、变好,不要被HARC进行的实验吓坏。
“我……我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而已。而且我也有点被他想吃我这件事吓傻了。”
“你应该还手的。”
“他们把我挡住了啊!”他看了看我的后方,然后才把音量压低,“而且,他的年纪和我小弟一样。”
“他又不是你弟弟。”
“我知道,不过还是——”
“我要你变好。”我说。
“你真的不在意他吃我的事吗?”他问,然后又把手臂伸出来。
“很快就会长出来了。”
“那根本就不是重点,我的精神受到创伤了。”
“我要你变好。”我又说了一遍。
“我——”
餐厅里传出一阵尖叫,我立刻转头,看见那个发疯的孩子跳到半空中,扑向一个刚进门的守卫。即使是重启人,他能跳那么高也太不寻常了。
在其他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牙齿已经咬进那个人类的脖子了,于是我抓住卡伦的头,压到地上。我听见其他重启人也扑倒在地,有枪支的声音。
好几把枪开火,卡伦的身体也随着枪声抖动,他们开了十到十五枪,接着才安静下来。我又在地面多趴了一会儿,确定结束之后,才慢慢地抬起头。那个孩子和守卫都死了,不过守卫大概是在脖子被咬破的时候就没命了。
“怎么……”卡伦的眼睛瞪得很大,非常害怕,“他到底怎么了?”
“他发疯了。”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然不能在餐厅这里告诉他真相,HARC可能会听得一清二楚。
他什么也没说,但目光射向六十号以下的桌子。显然他已经听说过了。
“卡伦。”
他转头看着我。虽然他的表情很严肃,可是一看到我就缓和了些,这点我很喜欢。感觉就像他看我和看其他人的方式不一样。
“我要你变得更好,真的。我要你遵守命令,而且更努力。在这里他们不容许违规。”我点头并指向那个死掉的重启人,接着他就吞了下口水。他明白。
“好吗?”
“好。”
我在熄灯之前回到房间,艾薇已经在床上休息了,而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眼神茫然无助,但还是她自己——发抖、悲伤的她。
我坐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她就抬起头,露出锐利而愤怒的眼神。
“我死了。”
“我们都是。”我试着露出笑容。
她的喉咙发出干笑声,脸上显得很惊讶,“你刚才说了个笑话吗?”
“一个小笑话,不太好笑。”
“我喜欢。”她的嘴唇紧闭,双腿上下摆动着,我觉得她在压抑不哭出来,“可是我这次真的会死。虽然他们还没杀掉我,可是我已经死定了。”
我张开嘴巴,然后又闭起来,看了看四周。人类大概会录下我们说的每个字。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监听。“你不会死的。”我轻轻地说。
“李维死了。”她继续说,“就在他想要吃掉卡伦之后。他已经死了好几天,虽然他身体仍然在活动,可是那只是个疯狂的空壳。”她抓着上衣的袖子用力拉扯,我都觉得要撕破了。“而且在他扑向卡伦的时候,我也能理解。他闻起来好香,就像……”她的表情扭曲,然后低声说出接下来的话,“就像肉。”
我的胃里翻搅着,于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上,希望她不会看出我的不安。
“会过去的。那大概只是——”
“如果今天晚上我攻击你,很抱歉。”她说。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握拳放在两侧,然后对我们的玻璃墙大叫,“但那不是我的错!”
“艾薇!”我紧张地望向玻璃墙外。
“他们在乎什么?”她用力拉开被子爬上床,“他们已经杀了我。”
“你还在啊。”我轻声说。
“快要不在了。”
艾薇一根手指伸进嘴巴,把露出来的牛肉塞进去。她的脸颊因为塞了食物鼓起来,尽管睡了一整夜,她的眼皮却还是低垂着。
我不理会一二〇号以上坐的那一桌,午餐时一走进餐厅就到她旁边坐,结果就看到她的餐盘上摆了一大堆肉。
“你还好吗?”卡伦一边问,一边咬了自己的花生三明治一口。
她吞下一些食物,“我是个发疯的空壳。”
卡伦困惑地看着我,不过我避开他的眼神,用叉子叉起自己的午餐。
我什么都不能解释。梅尔长官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艾薇抓着桌子边缘,吞下最后一大口肉。她从空餐盘上抬起头,眼睛疯狂无神。
她转向卡伦,鼻孔张大,然后就露出牙齿,发出低沉的号叫声。她抓住他的手腕,害他掉了三明治,而他瞪大了眼睛,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她。
“艾薇,”我在她低头咬的时候扯开了她的手,“别这样。”
卡伦在她扑过去时往后跳开,手臂紧靠在胸前想保护自己。她想跳过餐桌,于是我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对我乱挥乱打,但我用一只手紧紧抓着她,另一只手抓起自己的牛肉,塞进她的嘴里。
她想咬我的手,但闻到味道时放松了一点。
“拿去。”卡伦也把他的肉从桌子上推过来。
我把肉塞进艾薇的嘴巴,接着她就疯狂地咀嚼,张嘴时还有小肉屑掉出来。等她吃完以后,又开始想咬卡伦了。
“艾薇。”我更使劲地紧抓她的手腕,“拜托别这样。”
她听见我在耳边轻声说话,平静了下来。我小心地松开手,她也转过身,眼睛闪烁着泪水与担忧。
“对不起。”她小声说,然后看着桌上的空餐盘和食物碎屑。她摇摇晃晃地赶紧离开餐厅,步伐很不稳定。
卡伦看着她走掉,接着转头用那双大眼睛疑惑地看我。我用最细微的动作耸耸肩膀,目光射向墙上的摄影机。他明白我的暗示,于是继续吃三明治。
午餐之后,我们前往体育馆,到了平常练习的地点。我双手叉腰看着他,该是他进步的时候了。
“除非你打中我,否则我们今天就一直待在这里。”我说。
“什么?”
“你从来就没打中过,现在你应该可以打得到我才对。我们就一直留到你成功为止。”
“可是我……”他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后耸了耸肩膀,“我不想打你。”
“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我是你的教练。”我抬起头对他皱眉,“你都不曾使出全力吗?”
“有啊,我有。几乎都有啦。”
“再也不能只有几乎了。除非你打得中我,不然我们两个就一直站在这里,而且我不会放松防守的。”
他仔细地盯着我看。他不相信。
“来吧。”我示意他出手。
他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举到面前,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可是他没对我采取行动。
“出手吧。”我说。
他的拳头挥向我,不过我很轻易就躲掉了。
“我是怎么和你说的?要快,别挥了一拳就停下来。我可没有试了一下就打中你。你应该怎么做?”
“试着再打一次。”
“对。让我困惑,让我惊讶。再来。”
他对我挥出一拳又一拳,根本就碰不到我。他又慢又笨拙,手脚都往不同的方向移动。我完全看得出他在想什么,而且我几乎能在他决定出击的瞬间就闪避了。
“停。”我叹了一口气。他垂下手臂,露出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
“我知道。”
我把一绺头发推到耳后,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皱眉看着地板。
“怎么了?”卡伦问。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问得很小声,不好意思让其他教练听到。我是最厉害的,我不应该会做错任何事。
“你做的都对,是我太逊了。”
“我一定是解释得不好,或者用了不对的方式训练你。你想要换个教练吗?”
“不要。”他立刻回答。
“你确定吗?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失败。”
“你知道那又不是因为你。”卡伦又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了,“拜托别把我让给别人。”
“那就告诉我做错了什么。”
他犹豫着,“我不知道。确切地说,没有什么错的……只是我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让动作变快。就像我试着记住应该做的一切,可是却无法完全明白,身体也没办法跟上大脑。有点像是你一开始学跳舞的时候,脚会到处乱踩,什么都做不好。”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道怎么跳舞?”
“当然啊,”他似乎觉得我很奇怪,“这是必要的。”
“谁说是必要的?”
“学校。这是基本技能,他们在贫民区没教吗?”
“没有,当然没有。”我翻了白眼,“只要能让同一个历史老师教几个月,对他们来说就很幸运了。”
“噢。”
我伸出手臂,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教我跳舞。”
他一脸疑惑,“什么?”
“教我跳舞。”
“我们又没有音乐。”
“所以呢?假装就好了啊。”我不耐烦地上下摆动手臂,“快点。”
他往前走,一只手臂搂住我的腰。我立刻就感到脸颊发烫,但没有料到他的触摸会让我背后很刺痒。他的手摸着我的衣服,感觉很温暖,让我全身上下有点兴奋难耐。
“你的手要放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把我的手放到他肩膀上。他的大手完全握住我另一只手,让我好想和他十指交缠,把他拉近一点。
我眨了眨眼撇开这个念头,把目光压低到他的胸口前。我想要把脸颊贴上去,感受他的温暖,呼吸他身上清新又有活力的气息。
“你好矮啊。”他说。
我抬起头,看见他笑着。虽然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不过我还是笑了,“我知道。”
“抱歉。这样很可爱。”
可爱似乎不适合拿来形容我,用在他身上比较贴切。
“我们没在跳舞。”我说。
“好吧。我要后退一步,你也跟我踩一步。”他低头看着我踩在他脚上,“你要等我,由我来带。”
“为什么要由你来带?”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好吧。”
他往后退一步,“你要比那样还快。”他对站在原地的我说。
我笑了,而他看着我的嘴唇,自己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要是知道这样可以让你笑,我们早就该跳舞了。”
我走向他,也对着他笑。
“现在往后退。”他轻声说,然后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照他说的做,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而他更紧紧地抱住了我。我真的好想搂着他脖子,全身贴上去,沉浸在他的臂弯里。
我抬起头,看见他欢愉的眼神。也许他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我又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结果他咯咯笑了起来,“至少你不是每件事都很擅长。”
“你们在干什么?”守卫粗哑的声音打破了这段迷人的时刻,让我从卡伦身旁跳开。
“训练。”我说。希望我的脸颊没有太红。
守卫皱着眉。他的胡子浓密到整个嘴巴都盖住了,而我尽力不厌恶地皱起鼻子。
“看起来不像。”
“我们在试新的方法,他需要不一样的方式。”
“大概吧。”守卫咕哝着说,“好吧,可是我不想看到这种方式持续太久。”
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就大步走开,又回到门边。
我示意卡伦到身边,“来吧,我们继续。”
他跳过来,马上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在对打的时候怎么没见过这种速度?”我一边问,一边又开始跟他动起来。
“我比较喜欢这样。”他轻声说。
我应该说他喜欢什么并不重要,不过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要让你旋转了。”他往后退,然后举起手臂。
我们继续跳着,而我也不再掩饰笑意。我很轻易就沉浸在他的眼神与臂弯里了。我想要像这样和他永远跳下去,在没有音乐的体育馆地板上滑动着。我让这活动持续得比预期更久了些,让自己忘掉我其实是要想办法让他成为更棒的猎人、更棒的杀手。
最后,我离开他的怀里,往后走了一步,接着对他挥出一拳,在碰到他的脸之前停住。他停下来,而我摇了摇头,指着他的脚。
“继续跳,然后摆动。”
他笑了。
“愤怒地舞动。”
我又挥了一拳,而他挡住了,脚的动作就像还在和我跳舞。我忍不住对着他笑。
“很好。”我说。
我们继续以跳舞的方式练习了很久,绕圈、转身、移动,这让我的腹部里产生了一股有趣的小暖流。我的眼睛一直扫向他的身体,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握拳而浮现。我看见他黑色裤子底下大腿的线条,还有他挡住攻击时专注的眼神。
他似乎没注意到其他重启人都离开去吃晚餐了,也没抱怨我们练了好几个钟头,只有短暂的休息。他的目光盯着我,很热情、很专心,我好喜欢。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只有他挥向我的拳头。
我好想抓住他的拳头,扯到他的背后,然后亲吻他。虽然我从来没亲吻过任何人,可是我发誓每当我看着他的嘴唇,就能够感受得到。
等他放下手,往后退开,要结束练习时,我才眨了眨眼睛,让面前的雾气消散。雾气围绕在他身边,我一度还以为那是真的。可是当我又眨眨眼,雾气就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一座空荡、安静的体育馆。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十六分。
他喘着气,我看见他的胸口起伏,隔着白色T恤,好像要冲破出来一样。
“你得继续,直到打中我为止。”我说。我的话听起来比预期的还要坚定。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犹豫,显出我已经不那么在乎他有没有打中我了。
可是我很在乎。要是他打不中我,要是他没有进步,就会被消除。一想到他停止呼吸,我的手就紧握成拳头,用力到会痛。
他什么话也没说。他双手叉腰,皱眉看着地板,我开始担心这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不过最后他还是举起了手臂,示意我过去。他的表情很严肃、很有决心,可是我看见他眼神闪现的挫败感。
差异不会马上就显现出来。过了几分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移动的速度加快了,而且要同时躲避与防守。先前那段着迷的时光已经消失,现在的我在战斗、防守,就像在任务中那样移动。
当我看见他的左手臂挥过来,我只半举了一只手抵挡,结果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接着就感觉到他的右勾拳击中了我的右边脸颊。
这一拳的力道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膝盖跪到地垫上,然后立刻用手擦了擦鼻子,希望他没注意到血。
他背对着我,双手抱在脑后,手肘往前靠在面前。
“卡伦。”我说。他没有动。“那样很好。”
他放下手臂,抱在胸前,然后转过来看我。我以为他可能在哭,不过他的眼睛很清澈。同时带着悲伤和愤怒。
“我很抱歉。”他轻声说。
“别道歉,”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是我要你这么做的。”
“没道歉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咕哝着,盯着自己的脚看。
“走吧。我带你回宿舍区,免得他们找你麻烦。”
他拖着脚步跟在后方,不理会我回头看他的眼神。我突然有种疯狂的冲动想问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无论他的口中说出什么,答案都是有。我不应该在意的,我训练的新人常常对我生气。很难不对大部分时间都在揍自己的人生气吧。可是有人因为打中我而不高兴,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们刚训练完。”我这么说,和卡伦一起经过男生宿舍的守卫旁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卡伦停在一个房间之前,我迅速瞄了里面一眼。看起来和我的房间一模一样,除了睡在其中一张床上的那个男孩。
“晚安。”我说。我的声音有点颤抖。为什么会这样?我的胸口觉得很沉重,好像很……难过。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愤怒、恐惧、紧张,我都可以应付。可是难过?
我不太清楚难过是怎么回事。
卡伦的眼睛终于肯看我了。接着他的手臂也抱住我,把我拉得很近。他的指尖轻抚过刚才打中的地方,而我胸口那股重量也随之消失了。他让我的脸颊刺痒,接着是脖子,然后进入了头发,而我的眼睛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闭了起来。
“别再逼我打你了,好吗?”他轻声说。
我点点头,睁开眼睛,“不过你得打其他人。”
他笑的时候,胸口碰到了我,让我只想要亲吻他。
我不能亲他。守卫会有什么反应?卡伦会有什么反应?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要一七八号冰冷又死气沉沉的嘴唇贴上他。
“成交。”他低下头,我们的额头差点碰在一起。
也许他想要。
可是我的脚指头不听话。它们得先动作,得先把我可悲的矮小身高举起来,才能碰到他的嘴唇。
它们不动。他放开了我,而我把一绺头发拨到耳朵后方,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上见。”我咕哝着,然后转身离开。
“嘿,我进步了,对吧?”他问。
你本来就很棒了。
我把这个念头推开,因为他不够好。如果他没有进步就会死掉。
“对,你进步了。”
然而我还是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