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卡伦眨着眼睛注视刚才父母还在的地方,我的胸口也被沮丧感压迫着。也许是因为我相信他说他们会接纳他吧。

我对他伸手,可是他独自陷入了另一个世界,根本忘记我的存在了。我握住他的手,他还吓了一跳。

“走吧。”我轻轻地拉他的手臂。

他被我带着穿过走廊,走下楼,但还是一直回头看,就算再也看不到门口也一样。我很担心他会丢下我再去试一次,所以更紧地抓住他的手,带着他走进冰冷的夜晚中。

卡伦站在建筑前,他转身看着我,外套被风吹开。他完全不动,太平静了,让我害怕一动就会弄碎他。

可是我们在空地上,附近都是公寓建筑,有好奇的人类探头到窗户边。我看见大卫在二楼,双手撑着暗淡的玻璃窗,嘴巴张得很开。

于是我轻轻地拉卡伦的手,他跟着我跑了起来。一直回到大马路上,再次经过那些彩绘的房屋。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过快接近市场时,卡伦突然转了方向。他绕过木头建筑的侧面,一只手放到后颈上,我则是安静地跟着。

他伸出手,指尖碰着墙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需要一点时间。”

虽然他已经闭上眼睛,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应该要想到办法安慰他,本来就预料会这样。为什么却没想到?

站在这里盯着他看是最不应该的。我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我很遗憾。”我轻声说。

他掉了几滴泪,然后就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他咳了两声,然后就离开我身边,用手指擦去泪水,试着抹去哭过的证据,表情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更不好意思的是一点都哭不出来吧。

“我们得去找艾迪娜对不对?”他问。

我猜这表示他不想谈那件事。不能怪他。

我伸手握住他时,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这可能是因为父母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或者可能是因为他快要发疯了。

总之,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在害怕。我更紧地握住他,跟他冲出巷子,急忙上了街道。在城里的这片区域,小型房屋彼此紧贴着排在一起,街底则突然出现了一栋公寓建筑。那栋房子也有彩绘,某些是彩色的图画,其他的是文字。那些字有斗争的意思,要是在罗莎一定会马上遭到逮捕。

夺回得州。得州人要自由。

我们经过时,卡伦眯起了眼睛看,“这里好奇怪。”他咕哝着说。

他说得没错。我在奥斯汀长大的时候,不记得有任何干净或有色彩的地方,也不记得有这么反叛的文字。

运输飞船的轰隆声使我转过身。它在瓜达罗佩街底着陆,有五个重启人走出来,这时我们也躲到一栋屋子的旁边。他们穿着黑色衣裤,戴着黑色头盔,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子,不过我看见其中一个头盔的后方露出了一道深色长马尾。

“我猜那应该就是她。”我说。我从屋子的角落探头,看见重启人分散开来。深色头发的女孩前往第一街,然后就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们慢慢地跟上去,在屋子后方跑着,不让其他重启人看到。我们转上了第一街,艾迪娜就站在一栋房子前,低头看着她的任务单。

卡伦靠着一道铁丝网瘫坐下去,他双手紧抱着肚子,呼吸很沉重,“里面有人类,我想最好还是别进去。”

我犹豫着,目光从他移到她身上。他说得大概没错。

“好吧,别乱动好吗?如果你开始觉得……奇怪,就马上大喊。还有做好准备,我们一回来就要跑了。”我说。

他点点头,挥手要我离开。艾迪娜站在屋子前敲门,而我悄悄地迅速穿越草坪。她抬起一只脚,踢开前门。

我蹑手蹑脚地走上她后方的阶梯,而房子里没有传来人类的尖叫。她站在小客厅的中央,双手叉在腰际,从左到右扫视。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我抓住她的腰把她转过来,她立刻倒吸了一口气。我的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摄影机,从头盔扯下,然后丢向墙壁。

她拉开我抓着她腹部的手,对我挥拳,差点就打中我的脸颊。我试着和她对上眼神,不过她又发动了攻击,下手很猛又很快。我蹲低闪避,打算扫倒她的脚。她跳了起来,右拳打中我的脸。

我眨了眨眼,觉得很惊讶。就三十九号而言,她很厉害。

我躲开下一拳,抓住她的手臂扭到她身后,然后把她拉近,直到她的脸和我之间只隔了几英寸。她的通讯器还在耳朵里,所以我不想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

她疑惑地皱着脸,把我推开,又抬起手臂,好像准备继续和我打。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一根手指比着自己的条形码。

她迟疑地往前走了一步,把头盔往上推开一点,露出了几绺褐色长发。她的黄褐色大眼睛抬起来和我对看,充满了困惑与好奇。

我伸进口袋,而她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刺进了我的皮肤。我露出恼怒的表情,甩开她的手,然后拿出勒伯的纸条。我把纸条递过去,她皱眉看了几秒钟,才从我手中用力拿走。

她迅速扫视上面的字,表情无法解读。等她再抬起头看我的时候,我伸手去拿她耳朵的通讯器。她让我拿出来,紧握在掌心里。

“你要跟我来吗?”我轻声说。

“去那个重启人特区吗?”她看着纸条问。

“对。”我往后瞄了一眼,从前门看出去。卡伦还是靠着铁丝网,正抬头向着天空。

接下来好几秒钟她都没回答。她的嘴唇紧闭,皱着眉头沉思。当她再抬起头看我时,我差点以为她会拒绝。几个星期之前,在卡伦出现之前,我就会拒绝。

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吗?”我问。

“好。”她小心地折好纸条,收进口袋。

我把通讯器压碎,丢在地上,然后从口袋拿出追踪器的探测装置,在她身边挥动,最后在她左边锁骨的地方亮起了灯。

“你的追踪器。”我轻声说,然后拿出刀子,割开她脖子下方的皮肤。我把追踪器拔出来,小心地放到地上,她完全没露出疼痛的表情。

“我叫瑞恩。”我说。

“我是艾迪娜,”她说,“你认识我父亲?”

“对,不过我们得跑了。他们——”

一阵尖叫划破夜晚,声音像是窒息着,听起来很恐惧。我马上转身到前门,寻找卡伦的踪影。

他不见了。

我冲出门口,跑下阶梯到草地上,艾迪娜的脚步声也跟了过来。

隔壁的围篱被打开了。

前门坏掉了。

我冲过庭院,穿越前门剩余的部分。厨房乱成一团,椅子散落在各处,桌子也被翻倒。

“卡伦?”我大喊。

一阵咕哝声从后面的房间传来,于是我跑过走廊,最后在卧房的门口突然停步。

有个人类瘫倒在地上,卡伦的双手抓着他的脖子。那个男人的眼神茫然地穿透我。

他死了。

卡伦松开手,张大嘴巴,准备要从人类的脖子咬下一大块肉。

我冲过房间,在卡伦咬下去之前把他推开。我们一起摔在地上,他咆哮着乱挥乱打,牙齿擦过了我的手臂。

“卡伦。”我咬着牙说,在他挣扎的时候用力压下他的手臂。

我的目光从那个死人身上移向卡伦。不能让他看见。要是我把他弄出房间,就完全不用告诉他。他不必知道的。

“抓住他的脚。”我从卡伦腋下扣住他,然后对艾迪娜说。

她照我的话做,在卡伦想踢她的时候抓住了他的双腿。

“他是六十号以下的?”她在我们把他抬起来时问。

“对,二十二号。”

“她不见了!三十九号不见了!”

隔壁屋子里传来男人的大喊,让我们两个立刻抬起头。我们得赶快。艾迪娜倒退着跑过房间,往房子的后门去,每隔几秒就迅速转头看一下要往哪个方向,我们就这样搬着卡伦移动。

前门砰的一声打开时,我们正好也出了后门,我立刻焦急地想找地方躲藏。卡伦变成这样,他们又在我们后方,根本不可能跑远的。

后院的围篱是一些已经腐烂的木材,我冲过草地,卡伦在我的手中弹跳着。他已经不太挣扎了,而是眨着眼睛,摇着头,好像想要让自己回过神来。

艾迪娜打开门,接着我们就忙乱地进了巷子,后方不远处还传来叫喊和脚步声。我们继续跑,我的手指扎进了卡伦的肩膀。我们已经逃了这么远了,不能被抓到。

艾迪娜突然急转弯,带我们来到一条铺设简陋的路,旁边零星地散布着失修的房屋和几间商店。因为她比较了解这里,我也没有任何好办法,所以就让她带路。

她穿过一座庭院,绕到一间房子后方,这时叫喊声也变得更大了。屋里有盏昏暗的灯光亮起,于是我在跑的时候尽量压低所有声音。

我们正前往一间小屋,那是一栋很小的长方形建筑,看起来只能刚好挤得下我们三个。艾迪娜放开卡伦的脚,而他在地面滑了一下子才踩好脚步。他轻轻地耸肩要甩开我,于是我松开手,这时艾迪娜也用力打开了小屋的门。

我们冲进去,接着我就被一根耙子和一个工具箱绊倒,然后才找了个地方靠着墙面。卡伦在我身旁滑坐下去,我想要告诉他别坐,准备随时逃跑,但是他看起来完全吓傻了,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迪娜试着把门关上,不过看来她刚才已经弄坏了锁,于是她放弃了,直接握住门把,往前倾身注意听。附近有叫喊的声音,我的手指握住腰际的枪。

“是艾迪娜吗?发生了什么事?”卡伦轻声说,他的脸转向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担心,好像已经在怀疑有事了。

“你在那里有一阵失去了意识。”我在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小之后才低声说。

“还有,对,我是艾迪娜。”她说。

卡伦看着她,不过她一直留意着外面。他的头转过来看我,而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眼中的恐惧,所以得把目光往下移。

“瑞恩,”他的声音很坚决、很稳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应该编造一个谎言,想个故事告诉他,填补刚才的空白。我也可以直接说出他攻击了某个人,而我及时把他拉开了。

可是那样的谎言让我很不舒服。他会谢谢我,而他的感激会让我很难受。

我拖了太久没回答,于是他看着我,仿佛已经知道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我双手抱在胸前,有点颤抖。

“对不起,”我轻声说,“我不应该离开你的。”

“我伤了某个人吗?”

我点点头。我的喉咙又烧灼起来,而我试着吞口水。没有用。

“我杀人了?”

“对。”我哽咽着说。他很沉默,于是我抬起头。他静止不动,恐惧逐渐显现在脸上。

“那不是你的错,”艾迪娜说,“我见过那些针造成的影响,也亲自经历过,而且——”

卡伦举起一只手,她也马上闭嘴,对我耸了耸肩膀,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也是。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消失,所以我也靠着墙坐在他身边。他闭着眼睛,双手交握抱在脖子后方。

“对不起,”我轻声说,“是我的错。我说过不会让你伤害任何人的,结果没做到。”

被我杀死的人又多了一个会怎么样?我想要这样告诉他,提醒他我杀的人比他多得多。可是我不觉得这样能安慰他。

他摇了摇头,手从脖子上垂下来,然后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以为他很难过,结果他的眼神很冷酷、很愤怒。我做好准备,觉得他会对我大吼大叫,但他只是一只手握住了我,用力紧抓着。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HARC的错。”

艾迪娜咕哝着说了些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我突然想到她可能有和卡伦一样的状况,于是猛然抬起头。

“你还好吗?”我问,“他们有替你打针吗?”

“有,不过我现在暂时没事了。我在注射期之间。”

“什么意思?”卡伦问。

“他们会注射好几次,”艾迪娜说,“你一定还在第一次注射期。”

“大概吧。我才刚到那里几个星期。”

“是啊,那么大概就是第一针吧。你会开始完全失神,然后他们会给你某种东西,让你觉得又正常了。某种像是解药或解毒剂的东西。接着他们又会重新开始。”

卡伦和我同时因为希望而张大了眼睛。

“我不太确定,”艾迪娜立刻说,“不过朋友说我上个星期根本就是一团糟,而现在我又没事了。顺带一提,这个时间点很好。谢啦。”

“也许你爸爸知道。”我说。这可能是他这么快就替我们弄到探测器的原因。我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手指扎进掌心。勒伯根本不在意卡伦的情况。

“如果真有解药,说不定叛军会有,”卡伦满怀期盼地说,“或者他们会替我们弄到。”

我怀疑地看着他。我才刚勉强说服勒伯帮助我们,而且还得帮他的忙来交换条件。

“我不能一直这个样子,”他吞了下口水,转头看着艾迪娜,“我只会变得愈来愈糟,对不对?”

“大概吧,”她轻声说,“那些没多次注射的,那些他们放任不管的……是啊,他们从来没有变好。”

我没料到喉咙好像出现了一团肿块,还得吞口水好几次才开得了口。

“至少我们得问问叛军。”他说。

我点点头,“我们会的。如果他们说没有,我们再自己去弄。”

艾迪娜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吗?你很清楚得进入HARC才弄得到吧。”

“对。”

她紧闭嘴唇,往我走了一步,“你才刚把我弄出来,而现在又想要——”

一阵声音让我们转过身。小屋的门突然打开了。

是个HARC的守卫。

拿着一把枪对准我们。

我拔腿扑向那个守卫,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头盔。艾迪娜先到,在守卫开枪时抓住了他的手臂。子弹飞过她身边,穿透小屋的墙面。

他又开了一枪,艾迪娜因为胸口中弹而摇摇晃晃。守卫迅速转身过来,我也正好扑上去,把他撞倒在地。卡伦仓促地从地上过来,从守卫的手中夺走枪。

外头的叫喊声表示附近其他守卫已经听到这场骚动了。我重重地踩这个人类的腿,听到了断裂声,他尖叫起来,在地上爬着想远离我。

我从他身上跳过,跑出门外,对卡伦伸手。他抓住我的手,艾迪娜也在他后方冲了出来。

我们跑过庭院,回到铺设简陋的街道上。我四处张望,看见大概五个守卫正往这里追来。其中一个开枪时,我蹲低身体闪避,把双手放到后脑,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子弹。

艾迪娜的腿很长,因此她跑得很快,冲到我们的前方,在一个交叉路口往左转。我们跟着她狂奔,子弹飞过我耳边,这时她又突然向左转到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后方。我绕过建筑,她已经在另一端等着,背部贴在墙面,看着我们刚才经过的街道。等守卫跑过大概半秒钟后,我们就冲到街上,往反方向跑。

我们到了城市边缘,这里的树林很茂密,再过去就是HARC围墙前方的空地。我们在黑暗之中停下,然后我转头望向远方的住宅区。HARC的守卫已经看不见了,不过运输飞船正在城市上空盘旋,用探照灯扫过街道。

“这……就是你所有的计划……对不对?”艾迪娜喘着气,一只手撑在树上想让呼吸慢下来。“抓了我就跑?”

“你还有更棒的办法吗?”卡伦皱着眉头问。

“我敢说我可以想到别的。”

我翻了白眼,然后从口袋拿出奥斯汀的地图。我们离叛军不远了。只要我们确认已经甩掉HARC的人,大概可以在十分钟以内抵达他们的地方。

“你觉得还好吗?”我问卡伦。

他点了点头,“还可以。不过……”他伸出一只手,让我看抖得有多严重。

“你应该吃点肉,”艾迪娜说,“会有帮助的,尤其是对于‘想要吃人’这件事。这有点像是暂时骗过你的身体吧。”

“等我们找到叛军,就马上替你弄点肉。”我又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卡伦坐到我身边,用颤抖的手指握住我。我想要爬到他的大腿上,用力抱紧他,让他相信——也让我自己相信——一切都会没事的。我克制住冲动,因为艾迪娜应该不会喜欢这样。

她还站着,又拿出她父亲的纸条看,“为什么他会要你们来?”她没抬起头。

“因为我想要离开,于是谈了个条件。”

“如果你们帮我,他就帮你们。”她说。

“对。”

“你们可以违背约定,直接跑掉就好了。”

“除非我带你去叛军那里,否则我们没办法知道重启人特区在哪里。”

她咬着嘴唇,叹了一口气,“他们一点也不相信我们。”

“勒伯对我很好。”我说。我明白了她那副失望表情是针对她父亲的,罪恶感侵入我的胸口。“是我碰过最好的守卫。而且他说他还有其他的小孩,所以他不想赌上一切是很合理的。”

“大概吧,”她看着卡伦,“你是因为会发疯所以才离开的吗?”

“不是,那是后来才发生的。”他严肃地笑了一声,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脸,“因为我不想杀人,所以他们要消除我。”

艾迪娜移开眼神,显然很不自在,而我紧握住他的手。他凝望着远处,我好想赶快改变话题。

艾迪娜坐到地上,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听着远处守卫和运输飞船的声音。虽然卡伦的手握起来很温暖,不过我还是在颤抖。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恐惧,而不是猛吹过我脸颊的风。

卡伦的脸朝着地上,我尽量不看他,可是他心烦意乱的表情就像磁铁。我发现自己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试着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我张开嘴巴第一百次的时候,艾迪娜站了起来,拍拍她的裤子。

“我什么都没听到,”她往安静的城里侧着头,“想要跑了吗?”

我点点头,站起来,对卡伦伸出一只手。他站起来后,双手抱在胸前,扫视前方的区域,然后叹了好长一口气。显然守卫和运输飞船都已经离开了。

“你没事吧?”我轻轻碰他的手臂。

他点着头,没看我的眼睛,“我没事,我们去见那些叛军吧。”

勒伯给我们的叛军地址要经过学校,那是我小时候很熟悉的区域。这里的路很曲折,房屋都很破旧,有些还垮掉了。奥斯汀贫民区的这个地方很像罗莎,不过很多房子都漆上了明亮愉快的颜色。

我们时而慢跑,时而冲刺,就这样穿越城里,只要一听到任何动静,就赶紧躲到房屋或树木的后方。虽然现在一片漆黑,可是太阳随时都会升起,我也想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叛军。

“那里。”我指着附近一条泥土路。转上去之后,我放慢速度步行,然后看着旁边那排褐色的房屋。根据地图的标示,目的地就是右手边最后一栋房子。

我们到了街道尽头,走过不均匀的褐色草地,到了前门。这间房子没有上漆。外观是咖啡色木材,正面没有窗户,而且比两边的屋子还窄,可是后面延伸的部分比较长。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不要引起注意,那么可以说做得很成功。

我张望房子的侧面,看见一道矮矮的木头栅栏。我示意艾迪娜和卡伦跟上,“跟着我。”我轻声说,然后迅速绕过去。我们跳过栅栏,进了一座小庭院。我蹑手蹑脚地到了房子的褐色后门,用指节在木门轻轻敲了几下。

没有回应。

我再敲一遍,这次更用力了些,然后紧张地看了卡伦一眼。和人类打交道让我很不安。我不喜欢依赖他们任何事情,而且我看得出他眼中的期望,觉得这些人会有一切问题的答案。

“干什么?”有个男人从门内非常小声地说。

“是我们,”我压低声音说,“嗯,是勒伯要我们来的……”

我的话讲完之后就是一片沉默,接着就听见一阵骚动声。他们在互相低语,而且跑来跑去。

我放开卡伦的手,摸了摸腰上的枪。我还不会拿出武器,我会给他们机会。

虽然等了至少一分钟,不过门终于打开了,有个眼睛蒙眬、留着蓬乱黑色鬈发的男孩用一把霰弹枪对着我的头。

给人类机会真是个蠢想法。

我伸手抓自己的枪,可是人类迅速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别动。他在发抖。

“我不想要用上它,”他说,“在这里我们只是比较小心一点。如果你们要进来,就交出所有的武器。”

“但是你的可以留着?”卡伦问。

卡伦随意放松的语气让那个人类紧张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我们之间打转,在上下打量卡伦的时候,还用力吞了口水。他比卡伦矮很多——其实差不多和我一样矮了——而且他拿枪对着卡伦的时候,看起来很可笑。我们的年纪大概差不多,不过他也可能年轻一点。

“如果你们要进来,就得交出武器。”他又说了一遍。

“好吧。”我把枪递出去。反正我也不需要。这个家伙抖成这样,我可以在两秒钟内夺走他的枪,弄断他的脖子,然后在尸体上跳个舞。

我一边笑一边交出武器。

“还有其他的吗?”他问,然后放低霰弹枪。他盯着艾迪娜看。

“我什么都没有。”她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

我把口袋里的刀子也拿出来交给他。他收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站立不安,显然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个男人从他身后出现。他比男孩高上许多,用一只大手抓着门板。这个人看起来也像刚起床,他用手拨弄混杂了银色的头发,眯起眼睛看着我们。

“哪一个是瑞恩?”他问。

“我。”

“所以这是艾迪娜?”他问,她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移向卡伦,“而你是二十二号。”

“卡伦。”

“东尼,”他一只手放到男孩的肩膀上,“这是盖比,勒伯保证说你们不会杀掉我们。那个计划还是继续吗?”

这个问题是冲着我来的。

卡伦轻笑了一声,我的嘴角也稍微上扬,“对。”

东尼用力点了一下头,盖比就往后退开,我跨过门槛时,他的枪还是指着我们。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脚下踩着发出吱嘎声的木头地板,让东尼带着我们穿过走廊,到了客厅。光线来自客厅的几盏小灯。唯一的窗户在我左手边的厨房里,被黑色窗帘盖住了。

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类,这个人高高瘦瘦,浓密的褐色头发长到肩膀,他坐在咖啡色绒毛沙发上,眉头紧紧皱着。他的年纪看起来和东尼差不多,当我一走进去,他就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目光扫向厨房,不过房子里似乎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类。

东尼大步走过客厅,停在餐桌前,拿起了一张纸。他回头往我走过来,递出纸张,“说到做到。”

是一份地图。我从他手中接过,看着得州的图形和底下写的指示。重启人特区在北方几百英里之外,和得州以前的边界距离不远。

“我们可以帮你们一些忙,”他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到明天晚上,然后——”

他停住了。他的眼睛紧盯着卡伦,于是我转过身,看见他靠着墙面,一只手盖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他全身都在发抖。

“噢,天哪。他有打针对吧?”东尼问。

“对,你——”

“戴斯蒙,去拿些绳子过来。”他说,接着那个高瘦的家伙就跳起来,匆忙进入走廊。一会儿之后,他拿了两条绳子出现,然后走向卡伦。

“你要干什么?”我跳到他前方。

“坐下,”东尼对卡伦说,“双手放到背后。”

卡伦往前走,好像要听这个人类的话,而我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身边。

戴斯蒙一直过来,似乎打算推开我,而我对他露出敢就试试看的表情。东尼伸出手臂挡住他。

“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东尼解释,“六十号以下注射了HARC的疯药,会变得不受控制。”

“没关系的,瑞恩。”卡伦一只手摸着我的手臂,然后走向戴斯蒙和东尼。戴斯蒙示意他坐下,接着他就坐到沙发后面的地上。他把双手放到背后,戴斯蒙就开始用绳子绑起来。

“你还有注射,对吧?”东尼问艾迪娜。

“对,”她看着我,“我告诉他们也许会有解药?或者可以改善他情况的某种东西?”

戴斯蒙绑紧卡伦手腕的绳子,然后往下绑他的脚踝,“的确,但是我们没有。”

“在谁那里?”我问,“在HARC吗?”

“你想坐下吗?”东尼指着餐桌,“想要点水、咖啡或什么东西吗?”

我愣住了。这些人类有什么问题?他们真的想和几个重启人一起喝水和咖啡吗?

艾迪娜开始走向桌子,不过卡伦现在被绑在地上,我才不会自己去喝咖啡。我坐到他身边,而他对我微笑。

“我只是想知道怎么弄到解药。”我盘坐起来,注视着东尼的眼睛。

他一度露出了悲伤的表情,而他的同情让我不太自在。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大多数人的那种表情,更别说还是个人类了。

“就在HARC的医学实验室里。其实……没办法了,我很遗憾。”

是他没办法。

“里面没有你们的人吗?”艾迪娜问,“像是我爸爸?”

“我就是里面的人,”东尼一边说着,一边靠着墙,“我在HARC当了好几年的守卫。”

艾迪娜困惑地看着他,“在哪里?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在上面的人类楼层工作,在控制室。”他转身面对我,“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人绝对没办法弄出解药。我们在医疗单位没有人,而且他们会在每个人离开之前检查。”他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可怕的同情了,“我很遗憾。”

只要他再告诉我一次他很遗憾,我就会扭断他的脖子。

“没关系,”我说,“我只是得自己闯进去拿。”

盖比笑了起来,但在我转身过去看他的时候就停了。他吞了下口水,“噢,你是认真的。”

东尼和戴斯蒙纳闷地对看了一眼。东尼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要说的话,“亲爱的,你在HARC待了五年,对吗?”

“对,别叫我亲爱的。”

“我道歉。所以如果你才从那里出来,就表示你很了解那里的安保。你有可能进去的,而且是非常有可能。不过你永远也没办法出来。”

“要是趁半夜呢?”艾迪娜问,“那时候人力最少。”

“她还是寡不敌众,而且他们会锁门。摄影机也会拍到她。”

“我们会找到办法切断电源。”我说。

“备用发电机,”东尼说,“大概会在一分钟之后启动。你来不及的。”

我紧握着双手,感觉有颗石头在我胃里底部开始成形。我才不在乎他们说的话,我要找出办法弄到解药。

“炸药,”我说,“如果我们炸掉一部分的地方呢?没有人会想念那里的。”

戴斯蒙哼了一声,“我倒是喜欢这个方法。”

“我不喜欢,”艾迪娜皱着眉说,“你可能会害死重启人。”

“更别提我们这里的炸药也不太够了。”东尼说,“听着,亲爱的——抱歉,瑞恩——如果我觉得有什么好方式,就会告诉你了。可是你完全没有办法的。”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搞不好你有一支重启人军队还可能成功。可是除此之外,我也无计可施了。”

我愣住了,目光扫向艾迪娜。我们想着同一件事。

“里面有多少?”我问。

“应该有一百个左右,”她闪烁出兴奋的眼神看着东尼,“对吧?比一百个多一些?”

“你是指奥斯汀的机构里吗?是啊,里面差不多还有一百个重启人。但他们不是军队,他们是囚犯。”

我看着卡伦,他很惊讶,表情很不可置信。我一只手放到他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东尼。

“那我们就去把他们都放出来吧。”

我转身面向前门,看到另一个人类进来。过去一个小时里,每隔一阵子就有人出现,而现在厨房已经快要满了。他们全都聚集在东尼身边,我也听见他们争论着要不要帮助我的对话片段。他们似乎分裂成两派,有的说这计划很“白痴”,有的则是觉得很“天才”。

我一提出释放奥斯汀所有重启人的想法,东尼和戴斯蒙就离开了。他们在后面的房间激烈争辩,最后是戴斯蒙冲了出去,带回第一批叛军。

叛军大部分都是男人,可是他们的年纪不一。有些看起来才十六或十七岁,像是盖比,而其他的则是开始有了灰发。我以为盖比是东尼的儿子,不过他没称呼他爸爸,而且我也听到盖比对艾迪娜说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除了对HARC的明显憎恨和一股想要帮助重启人的奇怪冲动,我实在不太清楚这些人有什么共通点。

真是一群古怪的组合。

戴斯蒙发现我盯着他们看,皱起了眉头。他靠着厨房的墙面,一只黑色靴子跨在另一只上,和我对上眼神时也没有退缩。在反对叛军帮助我的人之中,他是最大声的——“我才不要为他们死。”他就是这么说的——而我能够明白他的论点。然而,在那个房间里,他是其中一个似乎完全不怕我们的人,这点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一个矮个子男人停在我和艾迪娜的面前,他低头看着我们,双手叉着腰。

“昨天晚上他们在你出任务的时候把你带走?”他似笑非笑地问艾迪娜。

“是啊。”她说,然后警觉地往我看了一眼。

“你有到第一街吗?或者是你的同伴?”

“是啊,”她惊讶地说,“我被派到那里,但是目标不在家。”

男人咯咯地笑着,“对啊,那就是我。”他举起手臂表示胜利的样子,“又躲过他们啦!”

“你就是亨利?”艾迪娜笑着问。

“当然啰。”他开怀地笑着,然后就回到厨房找其他叛军。

艾迪娜看着他离开,“这些人类真奇怪。”她一只手肘撑着膝盖,然后把头靠在手上,“不过你也知道,少了他们,我们没办法的。”

“我们?”我纳闷地看着她。我们还坐在沙发后面的地上,卡伦在我身边很安静,动也不动。

“拜托别告诉我你以为光靠自己就能闯进HARC了。”她说。

“我只是不知道你想要帮忙。”

“我的朋友全都在那里,当然会想要帮忙啊。”她眯起眼睛看着厨房里的叛军,“真希望我爸爸今天也能来。我很想和他讲讲话。”

“我不觉得他能离开罗莎。”

“是啊,”她稍微皱起眉头,“真不敢相信他会替HARC做事。我是指,我知道他支持叛军,不过,这还是很怪。”

“你上次见到时他不是这样吗?”我问。

她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从我六年前死掉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所以我猜事情起了变化,可是他憎恨HARC。我是在家死于KDH病毒的,复活之后,他就一直留着我。他说他不会让HARC带走我的。”

“你在开玩笑吧,有多久?”很少有父母会想留下重启人孩子,但我不太确定勒伯也是其中之一。

“只有几个星期。最后我想通了,知道他没办法永远藏住我的。他们会把他抓起来。于是有一天他去上班,我就趁机离开了。我去了医院,告诉他们我是个孤儿。”

这解释了为什么勒伯有个重启人孩子,却还能在HARC做事。他们并不知情。

卡伦咕哝着发出声音,我立刻转身。他靠着沙发的背面,眼神茫然地看着墙壁。我抓住他的手臂,而他过了好几秒钟才眨眨眼,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太能聚焦。

“你还好吗?”我问,“想要吃点东西吗?”

他没回答。他的目光从我身上飘向人类,然后露出牙齿,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当他开始挣扎想弄开绳子,我也马上收回我的手。人类听到了骚动,全都转过来看,而东尼从人群中走出来,双手叉着腰。

“要不要把他带到卧房?”他提议,“他不应该和我们大家在这里。”

艾迪娜抓住卡伦被绑着的脚,我则是用手臂勾住他的腋下。他在我们手中扭动,这时艾迪娜赶紧进了屋里后侧的走廊,打开右手边的第二道门。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其他什么也没有。角落有一小堆衣物,柜子上有几本书,但要是卡伦在房间里乱动想要挣脱绳子,应该也不会破坏什么东西。

我们把卡伦放到床上,接着我就摸摸他的额头和头发,他立刻停止了挣扎。他对我微笑了一下,然后才闭上眼睛,而我真想爬上床和他待在一起。

艾迪娜离开房间,东尼则出现在门口,他示意我跟着他。我进入走廊,关上房间的门。

“事情是这样的。”他低声说,然后迅速瞄了厨房里的人类一眼,“里面有很多人想要帮你。”

从刚才听见的那些对话,我绝对不会猜到结果是这样,更别提还有大家看着我的样子了。

“不过这种事情要能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来规划,才会有最好的效果。”他继续说,“我们可以找到进去和出来的最好方式,说不定还能让我们一些人在那天晚上行动时负责关键的职务。不过……”他看着卧房的门,“他们不想要我告诉你,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告诉我什么?”我的胃里纠结成一团。

“解药有一段空窗期。如果等太久,他失去太多理智,就没有用了。”

我把喉咙的肿块感吞下,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什么空窗期?我还有多少时间?”

“绝对没有几个星期。”他说,“所以他们才不想要我告诉你。我会说他的症状还算可以掌控,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他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

“我想他是三天前开始觉得奇怪,然后发抖。不过他是昨天才开始失去意识发狂的。”

东尼皱着脸,一只手拨弄头发,“是啊,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还有多久?”

“我不清楚。这是新的计划,那些医疗团队也还在试着弄清楚。他们会放着某些重启人不管,看看发生的情况,结果都不是好消息。不过我会说……大概不超过一天吧。或许你还能有多一点时间,但这样很冒险。”

我一只手撑着墙面,因为整个世界已经开始摇晃,我怕自己会跌倒,“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出发了。”

“对。”

我暂时闭上眼睛,“这么做有什么意义?HARC是想要除掉我们吗?”

“噢,不是,他们需要你们。可是他们要你们变成具有侵略性又不会思考的士兵。结果他们办不到,尤其是六十号以下的。这就是解答。或者该说如果他们能够办到,这就将是解答。”

也就是说,他们需要更多的我。我,然后少掉更多自由意志。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东尼点头,“好吧。不管你们会不会帮我,今天晚上我都要去。你可以这样告诉他们。”

他的嘴角扬起,“对啊,我想也是。”

他转身离开,而我抓住了他的衣角,让他停下来。我双手抱在胸前,尽量不用怀疑的表情看他,不过我很确定自己失败了。

“为什么你要释放重启人?”我问,“你怎么了?”

他笑起来,一只手摸了摸嘴巴,“我怎么了?”

“对。你一直在把重启人弄出来,然后放他们走,是吧?”

“我们一直这么做,没错。这确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解决什么?”

“摆脱HARC。这样才真正有机会能够分享食物、药品以及一切,因为HARC觉得我们没有救了,所以把那些东西全给了围墙另一侧的人。如果你们全都在帮HARC,我们根本就没有能力对抗HARC。”

“可是HARC一直在保护你们的安全。”这是我成为重启人五年以来听了上百次的格言,“不受我们、不受病毒、不受罪犯的侵害……”

“值得讨论,”东尼怀疑地说,“或许他们一开始是,但后来完全不再那么做了。大部分的罪犯”——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翻了白眼——“你们抓的人都是我们之中的一分子。或者只是想要做些疯狂举动的人,我也不知道,例如留下死而复生的八岁孩子。大家都相信HARC对我们灌输的观念,认为你们全都是没有灵魂的生物。大部分的人类甚至根本没和重启人说过话。”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大部分的人类只见过我们出任务、追捕他们的样子。我们几乎不被允许和他们交谈。

“走吧,”东尼往厨房的方向猛点一下头,“如果我们今晚就要行动,就得开始规划了。”

我把卧房的门推开一点,可是卡伦静止不动,眼睛闭着。我想要留下来陪他,不过东尼说得对。我不能就这样闯进HARC,然后希望得到最好的结果。我们需要个计划。

我跟着东尼进入厨房,示意艾迪娜也一起来。人类全都在桌子旁,或坐在餐台上,或站着聚集在一起,而我们一走进去,他们全都停止交谈。

“要不就今晚,要不就放弃。”东尼说。他一只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让我吓了一跳,结果撞到艾迪娜,“这是瑞恩的条件。”

“好,”戴斯蒙说,“不成交。反正这个构想本来就很蠢,我们都回家吧。”

东尼瞪了戴斯蒙一眼,他便叹了口气,往后靠在墙上,自言自语地咕哝着。接着大家又开始讨论起来,于是东尼举起了双手。

“嘿!”他大喊,“冷静一下吧。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我们得怎么样才能开始行动?”

“你得切断电源,这样他们才能潜入。”一个秃头的矮男人说。

“可是你说那里有备用发电机。”艾迪娜说。

“没错,”那个人类回答,“可是要等一分钟,而你们比较有机会趁电源中断的时候进去。”

“对,”东尼说,“你们大概可以在电力恢复之前进入建筑。”

“我们得先打开重启人房间的锁,对不对?”艾迪娜问,“在晚上那个时候所有的房间都会锁住。”

“是的,”戴斯蒙说,“控制室在四楼,而那里会有武装守卫。我建议你们一起去开锁,然后艾迪娜可以跑上八楼弄出重启人,瑞恩去七楼的医学实验室。”

“等我们逃脱之后,要去哪里?”我问,“就这样满怀希望一直跑吗?”

戴斯蒙夸张地叹了好长一口气,让我们知道他对这个计划的感觉。

“有建议吗,戴斯蒙?”东尼似笑非笑地问。

“他们不能就这样跑。”他不耐烦地举起手臂,“即使其中有些成功了,HARC机构的人也会跳上运输飞船,在空中杀掉他们一大半。”

“说得好,”艾迪娜咬着嘴唇,“我们可以弄坏飞船吗?”

“如果我们有自愿者,可以。”东尼说,“我们可以潜进机棚,对引擎动点手脚,至少拖延他们。虽然我们必须动作快,但我想我们可以弄坏大部分的飞船。”

HARC有大型运输飞船,这些飞船通常是用来载送大批人类或罪犯的。从这里到重启人特区有好几百英里,不过要是我们可以弄到几艘,就能在几个钟头之内抵达。

“如果我们直接开走运输飞船呢?”我问。

“什么?”东尼问。

“开那个会很难吗?如果我们开走几艘大的飞船,直接飞离那里呢?”

“呃……这个嘛,我猜可以吧。”东尼说,“飞船不难驾驶。我大概可以替你们画张图,然后迅速学习一下。我想你们应该会在降落的时候坠毁,但那对重启人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上面有GPS追踪系统吗?”艾迪娜问。

“有啊,不过不难弄掉。等你们全都准备好离开时,我大概也完成了。”他的眼神扫视室内,“可是我需要帮手。”

沉默持续着,戴斯蒙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其他的人类似乎很想避开我的目光,除了盖比,他正靠着墙壁,旁边有个看起来年纪和我们差不多的金发家伙。

“我会帮忙。”盖比说。

东尼皱起了脸,好像打算反对,但是金发家伙在他开口之前就插嘴了:“拜托,你只说我们没办法进入建筑,可从来没说过机棚的事。”

戴斯蒙哼了一声,“你确实是那么说的。”

东尼翻了白眼,用被逗乐的表情看着他们,“好吧。盖比和柴克,你们跟我一起。”他转身面向戴斯蒙,“你愿意负责切断电源吗?你可以在几个街区之外这么做。”

“好吧,交给我。”但是他不怎么兴奋。

“好了,”东尼的手掌拍在一起,“很好。我已经找人带建筑的结构图过来,所以等他到了以后,我们再研究。你们两个要休息或干点什么吗?也许吃点东西?”

光是听到吃的,我的肚子就雀跃不已,“如果有的话,吃点东西很好。”

“当然,”他指着桌子,“坐吧。”

艾迪娜和我坐到餐桌旁,其他大部分的人类都离开了,有些坐在客厅,或者从后门离开去做事了。我一直留意卡伦的房门,可是没人走近。

东尼把三明治放在艾迪娜和我面前。面包很软、很新鲜,里面的豆酱和蔬菜都很美味。他似乎很高兴见到我大口吃着,而我边咬边挤出了一声谢谢。

“不必客气。餐台上面那个是卡伦的,你待会儿可以拿给他。”他把两杯水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向客厅的人类,“需要什么就告诉我。”

“奇怪。”艾迪娜咕哝着,用困惑的表情看我。

“是吗?”需要什么就告诉他?太不寻常了,“你不觉得他们有别的目的吗?”

她摇了摇头,“不。我爸爸不会害我们掉进陷阱的。”她转过身,皱眉看着那些人类,“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想要帮助我们。”

我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东尼和戴斯蒙站在一起,头靠得很近交谈着。

“我觉得他们主要是想帮自己,”我低声说,“不过我可以接受。”

艾迪娜吃完午餐之后决定休息,于是东尼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也建议我睡一下。我拒绝了。我不可能睡着的,因为卡伦还在另一个房间里被绑住,而且我的胃里也纠结着。

结果我拿着卡伦的三明治穿过走廊,探头往客房里看。他侧身躺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墙壁。他的手脚都还绑着。

“会不舒服吗?”我走过房间,把盘子放到床头柜上,“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松绑让你吃东西。”

他没回答,于是我跪到床边,摸摸他的头发,“卡伦。”

他连动都没动。他的眼神空洞,而我在他面前挥手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万一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呢?万一我们已经错过空窗期了呢?

我的心脏跳得太大声了。它在我的耳朵里重击着,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这阵声音。

“卡伦。”我摇动他的肩膀,语气很焦急。床随着他被推动而发出吱嘎声。

没有反应。

那种茫然的眼神太可怕了。我更用力摇他,重复喊他的名字,胸口也觉得愈来愈痛。在我发现自己要哭之前,脸颊已经有了泪水,而我一只手盖着嘴巴想压抑住啜泣。结果我还是哭了出来,声音在卧房里回响,紧接着又是一声。我还以为哭泣是种解放,但是泪水让我感到很痛苦。我想要把眼泪都塞回去,可我的身体不肯听话。

我放开他的肩膀,倒坐在地上。也许我应该跑去找东尼或艾迪娜,问问看他是不是还好,不过我实在太害怕了。我不想要他们再对我表现出那种同情的样子。

“瑞恩?”

一听到卡伦的声音,我就猛然抬起头。他对我眨着眼睛,然后皱起眉头,双手在绳子底下扭动着。

“怎么了?”

我跳上床,在几秒钟内就解开他手上的绳子,然后把头埋在他颈间,而他也抱住了我。他用脸颊摩擦我的皮肤,身上的暖意让我的脖子感到刺痒。

“对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必为了哭而道歉啊。”

“不,是因为这一切。因为我让你攻击了那个人类,而且把你弄出来的时机真的太糟了。我应该先查清楚的。我知道他们在对六十号以下的重启人做这种事情,可是我根本没想到要查清楚。”

“对啊,”他有点打趣地说,“下次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的时候,可不可以拜托先规划好啊?这真是让人无法接受呢。”

我笑了,用一只手臂把他抱紧。

“你不必道歉,”他的嘴唇擦过我耳朵,“就算有,也应该是我感谢你。”

“拜托不要。那只会让我觉得很糟。”

他咯咯地笑着,然后托起我的下巴让我面向他。他亲吻我,感觉像是在道谢,但我不在意。他抽身时,对我露出了有点悲伤的笑容。

“只要别让我这样就好了,可以吗?”

我吸了吸鼻子,目光往下移,这样就不必看着他。

“我不想让他们把我变成这么……”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么疯狂的样子。”他轻轻地吻了我的脸颊,“感觉就好像他们赢了,你明白吗?”

感觉就是他们赢了。

“我不想再杀人了,”他皱着脸,“或者更糟的是吃掉任何人。所以,要是最后没有成功,别让我变成那样子,好吗?”

我点点头,紧闭着嘴唇想止住泪水,“好。”

卡伦安静了一下,皱起眉头沉思着,“而且就算我们没弄到解药,你也应该帮助他们。”他对门口点了点头,“去那个特区,让其他的重启人也帮助他们。”

“人类?”

“对啊,你不能让HARC获胜。他们可是做了那么多坏事。所以就算我……就算我没有活下来,我想你也应该帮助他们。”

他知道我没什么兴趣帮助人类。我只想要他的情况改善,这样我们就可以远离他们,再也不回来。而且我不愿意去想如果卡伦没活下来我会做什么,但留在这里加入人类并不是我的首选。

“那不是什么问题。你会没事的。”

“瑞恩,至少考虑看看。你是个狠角色,不应该浪费掉的。”

我挤出笑容,“我会考虑的。”

这是谎言。我不会考虑任何不包括他在内的情况。

最后卡伦又慢慢地失神了,不过我看得出他想要抵抗。我坐在地上很久,直到无法再忍受那双空洞的眼神。我不让自己对此感到恐慌,于是把他绑起来,然后走到客厅,在那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就这样过了整个下午和傍晚。

太阳刚下山,我已经急着想前往机构,可是东尼坚持最好的时机是凌晨。在四点到六点之间,机构里执勤的守卫最少,而且我们最好在接近六点的时候去,因为到时候实验室的人员也比较少。没人能告诉我解药是什么样子,所以我可能会需要找个人类指出来。

东尼和另外大概十个人类围在餐桌前,研究奥斯汀HARC机构的简图。答应帮助我们的人比我预料的还多。少数几个人离开了,他们说我们早上就会全死光,不过其他人似乎都很兴奋能参与这个极具野心的计划,因为他们已经花了好几年时间想要打倒HARC。

盖比和先前那个金发男孩柴克从前门进来。盖比胸前抱着一个黑色帆布袋,他对东尼点了点头。

“我弄到了。”他把袋子放到沙发上,伸手进去,拿出几把黑色的枪,然后把形状很奇怪的黄色子弹倒在桌面。我纳闷地靠过去拿起其中一颗。

“这是什么?”我在指间翻转着黄色塑胶子弹。子弹的外面有一根小针。

“镇静镖,”盖比说,“东尼不希望你们在里面杀人。”

我转头看东尼,露出疑惑的表情,而他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的眼睛。我拿起黄色的镇静镖,“这些东西真的有效?很快吗?”

“只要两三秒,瞄准胸口或手臂或腿。”

“他们会昏迷多久?”我问。

“几个钟头,这点你不必担心。我会把真枪还给你,可是我不想你在里面使用。那些家伙大多只是听命行事,而且其中有一些是我们的人。”

我点点头,把镇静镖放回桌上,“好。”

“你有找到头盔吗?”东尼问。

“有啊,亨利很快就会回来了。”盖比回答。

艾迪娜从桌上拿起一把枪,然后塞了一颗镇静镖进去,好奇地研究着。盖比躲到沙发后,于是她哼了一声,“噢,放轻松,人类。我知道怎么用枪啦。”

“是盖比。”他纠正她,然后皱着脸看她用枪口指着柴克后方的墙壁。

“从沙发后面出来吧,盖比。我不会射你的,除非你活该。”

他慢慢地从躲藏的地方出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拿枪,“我来保管吧。”

艾迪娜翻了白眼,把枪交出去,我用觉得很有趣的表情看着她。

“嘿。”我转身面向说话的戴斯蒙。他把一勺东西倒进碗里,“要吃晚餐吗?”

“好,谢谢。”

“那就过来吃。”

我匆忙进了厨房,往碗里面看,是某种炖食。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挖了一匙到嘴巴里。我没想到还能再吃到东西。

“我还以为号码低的个性会比较好!”我听到盖比在客厅大叫着,然后就看见艾迪娜拿着一把镇静枪对着他的胸口。

“艾迪娜,别再折磨盖比了。”东尼咯咯笑着大声说。

我也差点笑出来,不过戴斯蒙正盯着我看,他的样子好像在策划杀了我。我吞下食物,擦了擦嘴。他一整个晚上都很安静,闷闷不乐,显然不认同这个计划。

“如果你不想,为什么还要帮忙?”我问。

“我就说我会帮忙了,不是吗?”他的褐色头发绑成了一道短马尾,而他脸上鲜明的轮廓看起来很严厉。他不是个有吸引力的男人,就连开心的时候也不是。

“而你看起来还真开心。”

我得到的回应就是被狠狠地瞪了一眼。本来我打算拿着食物到别的房间吃,可是我有太多问题了。虽然他似乎不怕我,但好像只比一般人类少恨我那么一点而已。

“可是如果你恨我们,为什么还是肯帮忙?”我追问下去。

他叹了好长一口气,靠在餐台上,“我不恨你们,我只是不相信你们不会回来杀光我们所有人。”

在我看来,这样担心很合理,“所以你决定放走我们,然后看运气?”

他愣了一下,双手放进牛仔裤的口袋,“几年前有一场讨论。我们相信对抗HARC如果要有任何进展,就得去除重启人这个因素,而当时有些人认为我们应该杀掉你们。”

“啊,而你明白他们的考量。”

他咳了两声,“也许有一点吧。不过后来东尼觉得,‘我们去认识一个看看。我们去救一个出来,在没有HARC监视的情况下和他们谈话,看看他们在想什么。’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

“结果那个重启人……怎么样?很好吗?”

“不。天哪,我也不知道。她就只是坐在客厅里哭,连半个字也不肯对我们说。”

“她大概是以为你们要杀掉她。”

“是啊。不过我们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反应。我们以为她会反抗,攻击我们。结果她没有,而且到最后,我们也下不了手杀她。我们听说过北方有重启人的谣言,于是尽可能送她到最远的地方,然后就放她走。我们请她如果遇到任何重启人,就问他们是不是愿意接纳我们救出的其他重启人。你知道的,也就是看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合作。结果他们肯。”

“为什么你们下不了手杀她?”我问,“HARC随时都会消除我们。东尼一定也见过。”

“我相信他有。可是这不同,因为那可是个十五岁的女孩,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他耸了耸肩,“我一直觉得我们释放你们是很冒险的事,但这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所以我就是这样,只能希望你们能感激到不会回来杀光我们。”

“如果成功,我才不会想回来杀掉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的脸上似乎有些笑意,“我很感谢。”

“戴斯蒙,够了,他们又不是杀人的杀手。”东尼把双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吓了我一跳,手里的汤匙也差点掉了。他竟然不介意碰我,这很奇怪。

但是我介意,于是我避开他的手,对他皱眉。他要不就是没注意到,要不就是不在乎,因为他只是对着我笑。我又看了戴斯蒙一眼,也许他是这里唯一脑袋正常的人。

“瑞恩,你要和我再看一遍计划吗?”东尼问,“我想确认我的人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过他们会跟着你。”

我点了点头,跟着东尼走向桌子,我站在人类后方,他则是再次简述我们进去的路线。现在很暗了,所以他得拿盏灯移近桌子才能让我们看见。

“然后你们就从这里出来,”东尼下了结论,一根手指划过HARC的大厅,“或者要从哪里出来应该都可以吧。等你释放了一百个重启人,我想你们要从什么地方离开都行。”

我的嘴角上扬了。

他可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