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雨星，你是懦夫吗？”

徐雨星站在雕花木框的穿衣镜前。

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唇色少了几分血气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病美人的模样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生怕气大了吹倒她。

这样一张惹人心疼的脸此时却对镜子露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仿佛很看不起她自己一样。

她慢吞吞挑出一套半新不旧的春装，换掉身上的睡衣，回想着惊醒她的梦。

她梦到一本小说，书中的教授夫妻意外得知养了八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出生时在医院抱错了。他们的亲生女儿真千金“流落”到双职工家庭，五个孩子挤在筒子楼的小房子里过活。

教授夫妻俩犹豫过后，并没有选择立刻将真千金换回来，因为他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果然不久之后，教授一家便被下放，经常被人扔石头骂臭老九。

小说中女孩子接下来的十二年都在乡下度过。

真千金穿新衣逛百货商店时，她在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衣服；真千金对养父母撒娇抢走妹妹的麦芽糖时，她神志不清地饿昏在漏风的牛棚里；真千金回到真正的家隆重庆祝二十岁生日时，她孤零零地出去讨生活。

显然这本小说的主角是真千金，被人为悲剧折磨的那个则是炮灰。

巨大的信息量让徐雨星从梦中惊醒，她猛然意识到，这炮灰的经历不正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随手将睡衣抛到床上，徐雨星遗憾地想，看来自己还是不够成熟，竟然用这种荒谬的梦自我安慰，难道爸妈不是亲生的这种理由会让人更能接受他们的过分行径吗？

啧，逃避现实的懦夫思维！她冲镜中的自己抬抬下巴。

敲门声响起，宋阿姨道：“雨星，徐老师和方老师在书房等你，好像要谈重要的事情，忙好就下来哦。”她是家里的帮工。

徐雨星眼皮跳了一下，答道：“知道了。”

徐雨星用往常一样的速度不紧不慢地整理好床铺方才下楼。

绕过旋转楼梯，徐雨星看到书房敞着门。正对着门的是高大的书架，因为回到这个家才几天，上面空荡荡的，没有多少书。

徐治和和方莹夫妻俩端坐在书架前，他们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衣着体面气质干净，容不下一丝苟且。

徐雨星觉得很讽刺，单看外表谁又能想到他们精神有多扭曲。

她蓦然想到小说里的内容。剧情中也是在书房，父母将抱错孩子的事情告诉了炮灰假千金。

“很遗憾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我认为你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更好，真正的家也许会让你更有归属感。”书中的父亲这样说道。

徐雨星摇摇头，试图将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脑海。

“爸妈，早。”她找了个离父母稍远的位置坐下。

方莹见她随心所欲的样子，嘴唇微动，到底忍住没说什么。

徐治和安抚地拍拍方莹的肩膀，郑重道：“雨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和阿莹觉得必须让你尽快知道。”

徐雨星心中一突，仿佛有什么预感即将成真似的。她轻轻搓了搓指尖稳住心绪。

“雨星，我和你妈妈，我和阿莹得知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其实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二十年前你出生在医院的时候，和我们的女儿弄错了。”

一字一句，和她梦中一模一样。

徐雨星眉心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难以这消化诡异的情况。幸而她面对父母一向冷淡，才没有在这对道貌岸然的夫妻面前露怯。

她身体不算强健，苍白的面色看上去有些发冷。一贯的冷然让徐治和看不清她的情绪。

如果她失态、吵闹、对他们破口大骂，徐治和都能应对，父亲的权威可不是摆设。偏偏这种与平常无异的、让空气凝结的冰冷，让他没由来感到几分难堪。此情此景仿佛在提醒他，这个孩子早就不在他们掌控之中。

“雨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情真意切的样子好像他从来不是那个冷心冷肺心态扭曲的父亲。

与“剧情”分毫不差的情形让徐雨星不得不相信，她梦到的小说内容竟然是现实。

虚握的拳头在初夏早晨并不很高的温度里沁出细汗，说到底她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同志，人生经历既复杂又简单。

梦境与现实两相结合，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笑话。顶替别人受苦的假千金，养父母家庭里的配角，小洋楼里的小丑，主角生命中的“炮灰”过路人。

这是坏消息，又何尝不是最好的消息，意味着她可以立刻马上、彻底地、永远地摆脱面前这对疯狂的父母。

她压制住胸中涌起的兴奋。

长时间的沉默让徐治和在心理上扳回一城，他以为养女震惊到失语。

几分难堪转化成游刃有余，他温和地说：“很遗憾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我认为你回到亲生父母的身边更好，真正的家也许会让你更有归属感。”

徐雨星问出第一个问题：“怎么抱错的？”她连称呼都省掉了。

徐治和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摇头道：“年岁太久，当初的内情已经不可知晓，只知道是医生或者护士弄错了。”

他整理着一份文件，推推眼镜，状似在翻看资料再次确认，看完点头道：“的确查不到，只知道你的生父应当姓华。”

“应当……”雨星咀嚼着故作模糊的两个字，再次发问，“回来不到五天，你们就得到消息、查明真相并且找到了那家人？”

她直指矛盾。

徐治和没料到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去向或者亲生家庭，关心的问题竟然是这个。

他心中转圜片刻，真假掺半地解释道：“是一位和医院有交集的老朋友，意外得知此事后费了许多工夫查明情况，一回来便将情况悉数告知。你若是想感谢他帮忙找到亲生父母，我可以代为转达。”

如果雨星不知情，说不定真的会谢谢人家。知道这两人的虚伪恶毒后，她只能感叹，人的学识与脸皮并不挂钩。她一直以来反感读书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雨星消化心中的负面情绪，没有再问什么。

空气再度凝结，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方莹有点着急，她恨不得这件事立刻解决完毕，给她的亲生女儿一个完整清爽的家。

雨星抬起冰凉的手，将头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和气势都更加锐利，与病美人的外表迥乎不同。

她冷静地说：“难道你们不是十几年前就知道这件事情了吗？为了亲生女儿过得好才将错就错隐瞒至今。”

不开口则以，一开口便是一道响雷炸在徐方二人头顶。

方莹掐住丈夫的手心，控制不住情绪失声道：“治和？”

徐治和泰然的表情绷不住，急速撑着书桌站起来，大声责问：“是不是外婆告诉你的！”

雨星露出今天第一个开怀的笑容。失态的不是被操纵命运的她，反而是这对“运筹帷幄”的上位者。

她耸耸肩，似是而非道：“哦，我诈你们的，没想到是真的。原来外婆也知道这件事情吗？难为她对我挺好的。”

“你！”徐治和彻底失去谈判之初高高在上的姿态，理亏地跌坐回去。他规划许久的一套循循善诱感化养女皆大欢喜的戏码根本没来得及展演就失去了出场机会。

十二年过去，当初的一丝愧疚早就被时间和环境磨灭，如今只有被戳穿的难堪，毫无负罪感。

徐治和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稳住神色，想出一番合理地说辞。

“我们是迫不得已的。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如果当时把你们换回来，不仅起不到任何作用，对你的亲生父母也不好。”他神色坦荡，仿佛连自己都说服了，“不管你信不信，实际情况就是如此。”

雨星嗤笑一声：“打低级感情牌就没意思了。请你反思一下你们作为父母一直以来的行为，你认为我会对亲生父母抱有什么正面幻想和维护心理吗？哦，可能你们是因为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才有恃无恐的吧。”

徐治和义正词严：“这是赤.裸.裸的偏见！我和阿莹从来没有因为血缘关系针对你。”

“这话留着骗骗你自己就行，你不会以为事到如今还能粉饰什么吧？”她越发放松，甚至毫无形象地翘起二郎腿，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的态度完全与优雅淡然的外表不服。

方莹条件反射道：“你看你那轻佻的样子！还不规矩一点。”突兀的训斥与现在的氛围毫无关联。

妻子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徐治和连忙安抚她。

雨星收起轻松的姿态，冷脸道：“妈妈，方老师，不要随便教育我。”

方莹被这句平常的话语勾起回忆，脸色十分难看。雨星了然，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徐治和急切地揽住方莹瘦削的肩膀，指责养女：“就算阿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也是长辈，即使是面对陌生人你也应该放尊重一点。”

雨星起身，不以为意地说：“嗯嗯徐老师说得没错，可惜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也没见你对别人家孩子有多尊重。看来今天没什么实质内容可聊的，我饿了，先去吃饭。”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雨星就大剌剌走出书房。

方才她稳住气势丝毫没有在伪君子面前示弱，此时兴奋褪去产生几分惶惑。

这个“家”肯定不能继续待下去，那个“家”也不知是何种情况。梦里的内容不甚清晰，她只是隐约知道那边同样不是好去处。

走到厨房跟前，她想到以后吃饭的问题，看来还得折回去和他们说说转走粮油关系的事。

她快步回去，靠近书房时却听见他们正在议论她。

方莹已经恢复正常状态，气结道：“幸好不是咱们的孩子，书香世家竟然教出那么个人，像什么样子！”

徐治和温声细气地安慰：“气什么，你身子弱，要爱惜自己。再说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她是那副样子吗，好赖不听，轻佻叛逆，怎么都教不好。反正她不是徐家的女儿。”

雨星为自己曾经把他们当做父母而感到不值。

她临时改变了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