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栎很快换了服装，又简单做了造型，蓝白配色的短袄长裙，典型的民国女学生的形象，从院子里转出来，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是哪里砸下来的漴漴雨点，又像是巷子里浮现的娉娉婷婷一朵丁香。

宋棠远远看着她，这次没有再招呼，只是眼里闪了闪，又转开视线。

郑姚导演倒十分满意，她让三人站在面前，简单讲了下要拍的内容——

崔明尧（徐杳邈饰）和女学生（颜栎饰）是青梅竹马，奈何两人身份差距，前路殊途，相识多年也要分道扬镳，留洋大小姐（宋棠饰）则是崔明尧上级长官的千金，机缘巧合与他相识，对他一见倾心。

这郑姚导演也是独辟蹊径，现在网上磕的都是徐杳邈和宋棠这一对，把颜栎视作横插一脚的“第三者”，偏偏郑姚导演拍的短片却是另一版本，即颜栎和徐杳邈是爱而不得的苦命鸳鸯，宋棠则变成了棒打鸳鸯的那支棒槌。

宋棠在对面小声笑起来，“导演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徐杳邈则看了看天色，说：“抓紧时间吧，趁现在还有点自然光。”

颜栎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竭力把自己沉浸在角色之中，想要表现得沉静、恬淡。徐杳邈察觉了，就悄悄对她说，不用紧张，这只是很简单的一段戏。

果然，工作人员这时候才拿来剧本提示，说是剧本都太过抬举，只是几张小卡片，写着寥寥几句台词，简单得有些敷衍。

很快便拍完了，只是几句独白，几个擦肩而过，几次对视，还有三个人的面部大特写。

颜栎还没有回神，宋棠的助理已经跑过来替她擦汗递水，郑姚导演也含笑走过来，“辛苦各位了，我们会尽快剪辑成片，争取今晚上线。”

说完又招呼工作人员继续布置院子，郑姚忙忙碌碌，也不忘回过头来解释，“明天开始正式录节目，各位老师好好休息。”

晚上十点，颜栎回到房间。整个拍摄地是一栋三进四合院，安排给嘉宾们的住处是西边厢房，院子里工作人员忙碌的声音隔得很远，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青山。

毕竟不在城市里，可能通讯基站建的远，网络情况就不太好，颜栎临睡前看见了导演发现工作群里的剪辑成片，想要看看，点击播放却始终卡在了初始页面，只好算了。

第二天醒来，不过就一晚上的时间，网上讨论又变了方向。

正如郑姚导演所预料的那样，连夜放出去的剧情小短片掀起热潮，众人对这三人间的“爱恨纠葛”又有了新的看法。

一方面，喜欢“徐宋cp”的人更认定这是真爱，懂不懂什么叫做天降打败竹马啊，虽然都是演的，谁敢说这不是命运的预示！另一方面，有人后知后觉，发现徐杳邈和颜栎也十分相配，不说相貌，单单就是那一份刀锋一样危险而迷人的气质，也是棋逢对手，天生一对。

于是，新的cp粉群体应运而生，自然也开辟了新的战场，“徐宋”和“徐颜”两拨粉丝连夜展开辩论，吵来吵去不可开交，各类二创视频、抒情小作文都放了上来，最终胜负还没有定论，但《好想告诉你》的播放量已经急剧增长。

雾气濛濛的清晨，剩下的嘉宾都已经到齐，众人收拾就位，第二期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郑姚导演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在讲解规则时也面带喜色。

“本期故事主题是‘黎明时刻’，角色分别为：青年军官、留洋大小姐、女校学生、革命者、诗人、银行家、记者、情报员。”

经过上一次录制，大家也都熟知了流程，先照例闲聊一阵子，然后再随机抽取角色。这次不再按资排辈，而是按现有的座位顺序依次选择。

钟语宁坐在颜栎左侧的位置，按照顺序该是最后一个选，她却丝毫不着急，不仅自己不急，还悄悄在颜栎耳边说：“搞不懂，你哪点像个文静女学生了，观众也奇怪，非得搞个反差感。”

剩下的角色牌递到颜栎面前，工作人员递了眼色，颜栎揭开牌面，果然是“女校学生”。

八位嘉宾都选择完毕，各自的角色身份与阵营划分如下：

A组：[青年军官]徐杳邈、[情报员]华娆、[银行家]冯争鸣、[革命者]钟语宁。

B组：[留洋大小姐]宋棠、记者[纪烨然]、[女校学生]颜栎、[诗人]金杰瑞。

冯争鸣评价道：“看上去大家都是好人，这可难办了。”

华娆笑道：“你这句话就很像卧底啊！”

众人笑作一团，很快又陆续散去，各自去换上新的服装再亮相。

颜栎拿到的服装和昨天那身差不多，依旧是简洁雅致的一套上衫下裙，她换好之后正准备出去，却被钟语宁拉住，“你麦都没戴，走什么走，奇怪，怎么心不在焉的？”

颜栎闻言一怔，摸了摸衣领盘扣，确实是空落落的，她重新戴好收声的设备，又照了照镜子，说道：“可能是吧，我今早起来的时候，心里有点预感，好像要发生什么。”

钟语宁大失所望，摆了摆手，“你是起床看了新闻，看到自己名字了吧，什么预感，难道是翻红的预感？”

颜栎忍不住一笑，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钟语宁却又看她一眼，正色道：“难道你是担心绯闻？没必要，越是摆在明面上越是没人当真，你还不知道吗？”

颜栎被她的神色逗笑，下意识就要来捏钟语宁的脸，“你还真是长大了。”

钟语宁一把打开她的手，说：“少来，还把自己当队长啊。”

内院的方向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看来大多数人都已经准备就绪，颜栎又检查了一遍身上装束，正要推门出去。

“不过，”钟语宁语气有些犹豫，说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群……应该是粉丝？偷偷跟车的，可能是昨晚扒出了录制地，赶过来的。你知道吧，经过那一次之后，再看到这样成群结队的人，我也会有点惶恐。”

颜栎当然知道，“那一次”指的就是她们组合三周年演唱会上发生的惨案，粉丝情绪失控，场面也失去控制。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总归是难以忘记的经历。

此时此地，这里有这么多人，大概只有颜栎能切身体会她的不安。

颜栎点了点头，轻轻拥抱她，“别害怕。”

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刻，光线柔和，温度适宜，来自田野的风清沁自然，众位嘉宾整饰一新，聚在堂前，仿佛真是民国旧影，老唱片里传出了旋律。

不知道是导演给过暗示，还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热度嗅觉，节目开始录制后，无论是什么活动，众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徐杳邈、宋棠、颜栎三人凑在一起。

比如开场闲聊，结合本期主题谈到了民国时期的时尚风潮，有人觉得改良旗袍好看，有人觉得中西结合的新式裙衫学生装好看，还有人认为民国末期的舶来洋装好看，大家各自发表看法，倒也是气氛热闹。

忽然便扯到了徐杳邈身上，指着宋棠和颜栎这两位服饰风格迥异的嘉宾问，“你觉得，这两种打扮，哪种更好呢？”

问话的人是华娆，所以不会显得狎昵，倒是有种不得不答的架势。

徐杳邈状似为难，却是看一眼自己，说道：“看我这身扮相，我也是时代中人，视野狭窄，眼光局限，怎么有资格评价？”

华娆只好点点头，“说的也是。”

紧接着，工作人员拿上来一些半成品礼物，请嘉宾们合力完成，准备等合适的时候抽奖送给幸运观众。

颜栎拿到一副写了一半的毛笔字，手边倒是有毛笔，却没有墨，四处一看，发现徐杳邈手里拿着一方半干的砚台。

看来节目组是铁了心要让他们在镜头前增加互动了。

既然是工作，也没什么好扭捏的，两人都站在书桌前，徐杳邈研墨，颜栎则摆好了宣纸，准备写字。

纪烨然在一旁看见，夸了一句，“你握笔的姿势很专业，练过书法吗？”

颜栎笑了笑，回答道：“只是自己偶尔写着玩。”

手肘处传来微妙触感，颜栎回头一看，却是徐杳邈捞起了她的袖子，提醒道：“小心，别沾上墨。”

颜栎动作一顿，也笑道：“谢谢。”

纪烨然看着眼前两人，评价道：“你们还挺默契。”

很快，小礼物都制作完毕，工作人员上来清理现场，收拾环境，此时镜头里无关人员太多，拍了也不会采用，算是中场休息，众人都趁机补妆、调整状态。

颜栎走到角落，察觉徐杳邈也在近处，挽了袖子，端着个瓷杯喝水。

颜栎有点气恼，她原本以为，至少在镜头前保持距离是两人的默契。

徐杳邈回过头来，有些诧异，问：“怎么了？”

颜栎摇了摇头，说道：“别把你对粉丝那套用在我身上。”

徐杳邈动作一顿，只说道：“我没有。”

第一轮不记名投票开始，依旧是只能选择对方组员，达成双向选择可解锁额外任务。

众人写好了名字，又投入木箱，最后的结果需要导演亲自揭晓。

“第一个是谁的呢，噢，徐杳邈，”导演笑道：“他今天的选择很关键啊，观众们一定非常期待。”

导演这样说，大家也就明白，徐杳邈的选择必定是B组里两位女艺人其中的一位，宋棠或者颜栎，即使他本人不愿意，网友们的期待都堆在那里，难道能让他们期望落空吗？

“不愧是‘崔明尧’啊，又做出了和《黎明前夜》里一样的选择，”导演把卡片面向镜头，揭示结果，“是[女校学生]颜栎。”

很奇怪，颜栎听到前半句时，感觉心跳得越来越快，胸腔震动得有些难受，甚至耳边都出现了碰撞声，仿佛是过于不安带来的幻觉。

直到郑姚导演的后半句落下，她才意识到，那不是幻觉，的确有碰撞声传来，是院子里有人冲了过来，穿过四处散落的工作人员，把脚下的盆栽布景踢得东倒西歪，手里提了个什么东西，朝着颜栎泼过来。

那是一袋子的泥浆，不知道从就近哪个沟渠里装来，被一个偷偷潜入的偏激粉丝拎在手里，眼看就要成功泼在颜栎身上，泼在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身上，谁让她搞不清状况，敢在徐宋两人之间横插一脚？

泥浆一滴也没有溅到颜栎身上，在那之前，徐杳邈比在场所有人都先一步反应，没有任何犹豫，牢牢护住了她。

徐杳邈的整个后背，连带他的脖颈、头发，上面都糊了一层恶臭难闻、肮脏不堪的污水。

场面一下乱了起来，守在最外层的保安这时才冲过来，报警的报警，尖叫的尖叫，还有更多的，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掏出自用的手机，开始录像。

颜栎想，这下完了。比起噩梦重现一般的经历，她不可遏制地想到另一种结局。

镜头前的暧昧、亲密，对于不同的人，导致的结果是天差地别。明明是同一戏码，对于徐杳邈而言，无非是魅力的体现、荧幕形象的另一重填补完善。但对她而言呢，是偶像失格，是行为不检，是彻底的走投无路，又一次被踩到低谷。

颜栎想，我完了。

徐杳邈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四周围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清。

他就只是看着颜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截伶仃的后颈浮起冷汗，双手抓住他的衣襟，攥得指尖发白发青，她好像在颤抖，整张脸都低埋着，像是想躲、想藏，想彻底消失。

徐杳邈低下头，伸手去碰她的脸颊，他听见颜栎说了一句话。

“如果没有认识你就好了。”颜栎说道。

如果我从来就不认识你，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不认识是不可能的。

这二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走到了现在这副局面？

下一章开始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