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市民生百货大楼位于凤凰北路，紧邻瑞华广场，总共六层。隔壁是江东宾馆，于1967年9月建成，主楼27层，高86.51米，是目前的华国第一高楼。

蔡田根和蔡红苗衣着朴素地站在公交车站台仰望这座高楼，一个惊叹到语言缺失，一个激动到大言不惭，“以后我要盖栋比这个还要高的！”

蔡田根闻言傻笑，“嘿嘿，嘿嘿，好～”

不过一栋80多米的高楼而已，蔡红苗没什么兴趣，蔡田根有兴趣，奈何他不敢往上凑……

这种地方，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金钱权势，谁敢没头没脑地往里闯？

他的身份和他兜里带的钞票，说白了，只够他带着闺女去隔壁百货大楼逛逛的。

然而，现实比想象中的更为残酷，去了百货大楼，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票，什么都买不了……

难为他把家里的钱都带来了……

难为这一路上他摸了100遍口袋生怕把钱弄丢了……

难为他还兴冲冲地带着蔡红苗豪气冲天道，“想要什么，爹给你买！”

蔡田根并非不知道在城里买东西需要票，他只是看到全国第一高楼，一时激动的给忘掉了。

“乡下人就在乡下好好呆着，跑来我们城里干什么，一张票没有还往百货大楼里跑，也不怕笑死个人！”

看着售货员满是嘲讽的嘴脸，蔡红苗嘴角微翘，谁说他们没有票，票这不是自己来了？

“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不能进城了？乡下人没有票就不配来百货大楼了？还是说乡下人没有票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这位女同志，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滑坡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了吗？我一个从基层农村出来的农民严重怀疑你在刻意挑起阶级斗争！我要向你们的领导举报，你极有可能是敌人安插在群众内部的特务分子！”蔡红苗站在柜台前朗声道。

刚刚还骄傲的像一只孔雀的售货员瞬间慌了，这不对啊！这女孩真的是从乡下来的吗？乡下人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能说会道了？正常情况下，乡下人这时候不是应该羞的说不出话来了吗？

“这位小同志，别别别！我刚刚说错话了，我道歉！是我的态度有问题！你别喊我们领导！”售货员急了，自己真要被以这种名头举报了，挨批评是小，丢工作事大，搞不好以后都会被打上坏分子的标签。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你既然说出了错误的言论，就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蔡红苗认真严肃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出言相恶，最后轻飘飘道个歉就完了，整个国家整个社会还有什么秩序可言！”

“叫你的领导来吧，我也不说你是什么敌对分子派来的奸细，就让你的领导来评评理，你这么说话对不对？这是不是你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售货员该说的话！”蔡红苗义正言辞道。她也不想因为几句话就毁掉一个人的一生，但对方必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必须态度诚恳地道歉！

眼看周围的人越围越多，且在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都站在蔡红苗那边，售货员欲哭无泪，她万万没想到，就那么随口的一句话竟然会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这种话她也不是第一次说了，谁知道这次会踢到铁板，谁知道对方就坚持要找领导，谁知道周围这些看热闹的也会跟着一起起哄……

这年头，百货大楼是什么地方？

里头的的售货员十个里面有八个，说话做事眼高于顶，自觉高人一等。别人拿了钱和票来买东西，那根本不是买东西，仿佛是来求他们大发慈悲，施舍别人点好处一样。

在场的人，毫不夸张的说，那真是没有一个没受过这等闲气的。所以，大家都站在蔡红苗这边，不为旁的，只为自己。

柜台处的骚乱很快引来了领导，只能说这个领导还算有点急智，他好声好气地将蔡家父女请到办公室，把惹事的售货员一并带着，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自然而然就散了。

剩下的事就是蔡家父女和售货员之间的矛盾了，领导并没有选择庇护售货员，而是让售货员为自己的不当言行向蔡家父女道歉，然后以百货大楼的名义给了二人六尺的布票作为补偿。

国家向一个成年人发放布票，全年数额大概在三尺左右，如果遇到棉花歉收的年份，可能还会缩减到一尺三，甚至更少。

成年人做一身衣服大概需要用到七到八尺。所以才会有常言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如今，谁家有新人结婚，最愁的就是没有布票做新衣服，是以，家长们都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攒了，时间赶不上的就四处借。大家一起凑一凑，现在你帮我，以后我帮你，事情就算踱过去了。

“您真是客气了，真的不必如此，”面对领导递过来的布票，蔡红苗忍痛拒绝，“听说百货大楼经常会有一些不需要票证就可以购买的残次品，领导你看能不能让我们买一点带回村里……”

此话一出，领导十分诧异的瞄了她一眼，心道：别看人家是乡下来的，可百货大楼残次品不要票的事人家知道的清清楚楚。

“行，你们跟我来。”考虑到刚刚处理事情的过程中，这对父女俩相当配合，并没有让他难做，所以领导同志非常愿意给他们开这个绿灯，转而又对一旁的售货员道，“徐小翠同志，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吧，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

领导同志领着蔡红苗和蔡田根来到百货大楼2楼一个办公室，对着里面一个中年男子道，“王青山，这是从定安来的农民兄弟，他们没有票，让他们挑点残次品带回去，价格上尽量多优惠点。”

“好的，赵经理。”原来这位领导是百货大楼的经理。

“你们慢慢挑，我还有事情要处理，先走一步。”赵经理拍了拍蔡田根的肩膀。

蔡田根连忙道谢，“多谢您的照顾！”

赵经理走后，王青山将他们俩带到3楼的一个库房，里面尽是一些锅碗瓢盆、毛巾枕巾、衣服鞋子等生活用品。虽然问题有大有小，但都是新的。

蔡田根看的两眼放光，正要问女儿想买点什么，就听蔡红苗道，“有手表、收音机这些东西的残次品吗？”

“当然有，不过这些东西的残次品是没办法正常使用的，不像其他东西，有点什么毛病但不影响使用。像搪瓷盆，哪怕盆底漏个洞，补一补就好，可手表和收音机，得送回厂里找专门的技术员。”王青山好心提醒道，手表、收音机可不便宜，哪怕是残次品也要两位数的价格，花这么多钱买回去却不能用，岂不是要亏的心头滴血？

“没事，能便宜就好，我们乡下人没有工业票，一辈子都买不了一块手表。”蔡红苗依旧兴致勃勃。

王青山见状又看了看蔡田根，这是她爹吧？总能拦一拦吧？

“说的也是，”结果，蔡田根却顺着蔡红苗，“真要是一点毛病没有，咱这一辈子都没个想头！”

行吧，既然人家父女俩意见一致，王青山便不再多劝，“手表、收音机不在这边，你们跟我来。”

可能是贵重物品需要重点保存，王青山带着他们来到4楼，库房门上的锁看着明显高级许多。

“你们在门口等一下。”这里管的更严，还不允许他们进，“我给你们拿手表。”

不一会儿，王青山手里拿着三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出来，对着蔡家父女一一介绍，“这块是最新款的梅花牌手表，三根针都不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不要票，价格最低可以给到原来的七成，大概120。这块是宝钢牌的，去年年底来的，走着走着就慢了，是人家顾客买了又退回来的，价格更便宜，你想要的话，100块钱以内就可以拿下。最后这个厉害，是瑞士的欧米茄手表，如果没坏的话，买这个还要外汇券。可惜坏了，送回原厂去修，去一趟的钱都够再买一块了。里面的零件不少都是固定型号的，我们这边不产，所以国内的钟表厂都不修。正价可以卖到300块，现价只要原来的三分之一，100块钱就可以拿走。三块都是女士手表，你要哪块？”

王青山已经看出来了，父女俩里头，女儿说了算，所以他拿的都是女士手表。正当他以为对方会选择价格最便宜、性价比最高的宝钢牌手表，没想到对方想都没想，“要这块欧米茄！”

王青山：看样子，是真的打算买回去当摆设的……

确实，国外工业发达，工业品质量更高，如果只是摆设，国外的牌子显然更好显摆。

100块钱买了一块欧米茄，蔡红苗高兴的不得了，等她想办法修好了，转手一卖，可以赚的翻倍还多。

“收音机还要吗？”王青山问道。

蔡田根看了眼蔡红苗，后者默算了一下蔡田根兜里还剩下的钱，拍板道，“来一个吧，多少钱？”

“原价72，坏了的不要工业票，50一台。”相当于扣除了自己送去修的来回运费。

这年头，工业品稀缺，货源有限，对于百货大楼而言，坏掉的收音机送回去检修之后，就不会再分配给他们。所以不如少赚一点，当做残次品直接卖掉。

收音机加手表，一共150。

蔡田根正准备付钱，王青山出言制止道，“这些大件的买卖要找赵经理签字，你们钱等他签过字再给。”

王青山没有处理手表、收音机这类残次品的权限，左手拎着收音机，右手拿着手表，带他们去找赵经理。

看到他们挑的东西，赵经理面上不显，但心中不禁咂舌，也不知道他们是乡下人真的不懂，还是非得买这个才行。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出于好心，赵经理又把之前王青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蔡红苗一脸感激，“王同志跟我们说过了，但是我们就是想要买这个，你看行不行？”

行啊，有什么不行的？尤其是这块瑞士来的手表，再不赶紧卖出去，明年就该记作坏账了。

赵经理签了字，蔡田根付了钱，双方都很满意。

“别的不要吗？暖水瓶、茶缸、枕巾、毛巾、肥皂、脸盆……来都来了，带点回去吧。”带点实用的回去吧！这才是赵经理真正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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