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妖一行人走后。

太子牵马重返高高的山坡，迎着晚霞，半壶酒下肚，面色微醺。

太子悠悠吹着晚风，似睡非睡躺在软绵绵的雪地上，听着马蹄踏进积雪的声响，以及不知何方荡来的笛声。如梦如幻，太子脑海里却……

不断闪现赵玉珠的倩影。

虽没瞧见赵玉珠面巾下的真容，但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头仿佛有星辰大海，活力满满。

她一点不像西北饱受风沙的女子，肤色那样白，露在裙袄外的脖子和手腕，在冬日暖阳下，一晃一晃闪出白光。

竟比京城女子还动人。

“有趣，有趣。”

就连赵玉珠的凭空消失，都让太子心头一亮。

从京城来西北督军两个多月了，日子枯燥乏味。

今日这桩艳遇，这桩英雄救美，总算给他无聊的生活带来一点新意，犹如干涸的沙漠注入一汪清泉。

太子嘴角噙着笑。

此时，凌梓云心底正窝火得很。

密林深处，匪首带上一大帮弟兄，正在向凌梓云敲诈银子：

“这位爷，当初说好只是绑架富商之女，结果竟是镇国大将军之女。惹上了大将军，可远远不是我们弟兄能承受的……”

“没个一万两黄金，休想打发老子！”

今日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招“英雄救美”没让赵玉珠中招，还令凌梓云在一个年轻锦衣卫面前丢了人！

凌梓云满腔的怒火正没处发，这般土匪还胆大包天来敲诈？

“好！给你们，包你们满意！”凌梓云当面笑着点头。

一离开，却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顷刻间，大内高手围剿过来，短时间的刀光剑影，就将这群绿林悍匪给屠杀殆尽，血流成河。

凌梓云一脸阴笑，纵马离开。

夕阳西下，火烧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

赵玉珠主仆骑着集市买来的快马，紧赶慢赶，总算抢在晚饭时抵达府上。

路过大门口熟悉的石狮子，赵玉珠情不自禁抚摸上去。

她又凝望大门上方的匾额，“镇国大将军府”，一时热泪盈眶，当真是说不出的感慨。

“小姐别哭了，才出门大半日，不算离家出走。将军不会责骂您的。”绿鹭好心劝说。

赵玉珠：……

谁说她是害怕责罚而哭了？

她是想起上一世，太子妃娘家构陷她爹爹通敌叛国，害得她家破人亡好么。

上一世，她在冷宫听人说，抄家那日，“镇国大将军府”匾额摔在地上被人践踏，官差还受凌梓云指示，故意拖拽她娘亲踩上掉落的长钉子，刺穿了脚背……

后来娘亲感染鼠疫，死在狱中。

她爹在狱中毒哑了喉咙，再发不出声音。就连遭受狱卒惨无人道的毒打，都喊不出疼。

擦干眼泪，赵玉珠一路跑到上房，她好想爹娘啊。

“你还有脸回来？”

赵玉珠一只脚刚迈进正房大厅，“啪”的一声，额头就被一本书砸中了，爹爹丢来的。

赵振山腰板挺直，食指冲着女儿，气势汹汹：

“小小年纪不学好，专学话本子里的离家出走？”

“遇上山匪了？若非薛妖救下你，你下半辈子就完蛋了！”

上一世，爹爹被毒哑了喉咙讲不出话，隔世重逢，再听见爹爹说话，赵玉珠只觉爹爹的嗓音是天底下最动听的，哪怕骂她也悦耳。

赵玉珠眼泪绷不住了，哭喊一声“爹爹……”，一头扎进爹爹怀里。

赵振山正一腔怒火骂在兴头上，骤然被小女儿扑，一下子给他扑懵了。

搂着女儿，大将军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爹爹，女儿知错了，以后都听您的话，再不忤逆了。”

赵玉珠真心悔过，脸蛋贴着爹爹胸膛，哭湿了爹爹衣襟。

赵振山越发局促了，女儿何时变得这般乖巧听话了？

搞得他一腔子火都发不出来了。

“珠珠啊，你想通了就好。娘亲知道你看不上薛妖，嫌他出身寒微。但你听娘说，你爹急着给你定下这门亲事，是有苦衷的。”

顾茵茵显然被女儿的离家出走吓坏了，急忙解释：

“两个月前，太子奉旨来西北督军，地方官为了巴结上太子，纷纷贿赂太子的心腹凌梓云，盼他在太子跟前美言几句。你父兄为人正直，自然是不屑的。”

“不料，就因你父兄没孝敬银子，反得罪了凌梓云。”

“没几日，太子嫌军中乏闷无聊，凌梓云便罔顾军规，找来歌姬舞姬秽-乱军营。你爹耿直看不惯，怒斥一顿遣散了美姬。因着这事儿，又触怒了凌梓云……”

她们低贱不配伺候？那就给太子寻一个世家女作妾，总没话说了吧？

不挑别人，就挑你赵振山的宝贝女儿！

“就这样，凌梓云向太子进献谗言，说你貌美倾城…………”

背后的腌臜事儿，赵玉珠从未听爹娘提及过，一时震惊不已：“爹娘，竟有这样混账的事？”

所以，今日的山匪，太子的“英雄救美”，全是凌梓云一手策划的？绝非什么偶遇？

这就难怪了，那群山匪连她爹爹的名头都不惧，执着地一个劲往前扑。

一旦她如上一世般中了太子的“美男计”……上一世的结局也看到了，她嫁进东宫后，不仅太子妃能随意折辱作践她，她还成了凌梓云拿捏爹爹的软肋。

见女儿听进去了，赵振山搂住女儿肩头，语重心长再一次劝说：

“薛妖那孩子一身正气，又是当今圣上亲手提拔的锦衣卫，前途无量。你嫁了他，至少凌梓云一党不敢轻易难为你。”

这年头，没人敢轻易得罪锦衣卫，尤其是皇上器重的锦衣卫。

赵玉珠泪目，爹爹眼光确实极好，薛妖日后是权倾朝野的晋王殿下，杀得太子一党哭爹喊娘。

若她要寻求一个庇护，薛妖绝对是最佳人选。

顾茵茵继续劝说：“咱家于薛妖有恩，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婚后薛妖会善待你的。”

他们家确实有恩于薛妖。那年，薛妖和奶娘流落街头饿肚子时，顾茵茵好心收留过他们，在府里养过半年。

后来，赵振山又举荐薛妖进军营，扎扎实实练就了一身好武艺，还点拨他高中武状元。

可谓是，恩情不浅。

“好，女儿尽力与薛妖相处，若合得来……再成亲不迟。”

都重生归来了，赵玉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子好色难缠，不达目的不罢休。

而薛妖实力非凡，足以护住她。

她也知道，薛妖总有一天会钟情于表妹，谁也抢不回来。

这个嘛……

赵玉珠眸色沉了沉，她可以不抢，只要薛妖能庇护她逃离太子魔爪，便成。

作为回报，她会用心提点薛妖避开上一世的诸多风险，让他早日窜上云霄，成为众人仰视的所在。

赵玉珠心想，这样的交易，还算公平。

遂，赵玉珠装出三分羞涩，应下了爹娘。

赵振山和顾茵茵，见一向执拗的女儿终于开了窍，立马笑将起来。

“好了，心事了了大半！茵茵，去给薛府送帖子，让薛妖今晚过来吃个团圆饭！”赵振山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放声大笑，那个欢喜劲，绝对不亚于打了胜仗归来。

“好的，这就让管家跑一趟。今夜可是大喜事啊，妾身去将后院大树下，埋藏了十六年的女儿红给启出来。”顾茵茵也笑得眉飞色舞，宛若女儿今日就出嫁似的。

大宁国有个习俗，女儿诞生那日，埋下一坛女儿红。

出嫁那日启出来喝，新婚小两口就能恩恩爱爱，执手到白头。

赵玉珠：……

爹娘，你俩要不要这么夸张啊？

“那坛女儿红啊？等等，为夫跟你一起去挖，亲手启出来喝了才带劲！”赵振山快步追上顾茵茵，一把揽上娇妻小蛮腰。

夫妻俩勾肩搭背、欢欢喜喜地去了，看背影宛若回到腻歪的少年时。

赵玉珠：……

她的爹娘，是够夸张的。

这让赵玉珠的心理压力，一下子陡增啊。搞得她好像有多恨嫁似的，也不知会不会吓着赴宴的薛妖。

不多时，去请人的管家归来，道是：“薛大人公务繁忙还未归，薛府管家说，今夜这顿团圆饭怕是赶不上了。”

哦，薛妖来不了。

赵玉珠松了口气。

赵振山夫妇兴致未减，虽然启出来的女儿红又重新埋入树下，但因着家有喜事，今夜的晚饭，吃得那叫个其乐融融。

顾茵茵和赵振山都是豪爽，又不乏浪漫之人。

漫天飞雪，顾茵茵直接在凉亭里张罗了一桌山珍海味，中间的暖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家人围着热气氤氲的石桌吃吃喝喝，一边欣赏凉亭外扑簌簌坠落的雪花。

夫妻俩频频碰杯，开怀大笑，还不断招呼女儿多吃。

赵玉珠肚子都吃得圆鼓鼓了，正裹着雪白狐裘坐在凉亭长椅上，微微仰头看飞雪呢。

见爹娘那般开怀，赵玉珠的心也说不出的乐呵。

少女快活地用牙签扎起一小块苹果，愉悦地看着几片晶莹雪花飘落在苹果上，美滋滋往嘴里送。

不想，正在这时，陈南快步进来，恭恭敬敬奉上一封信：“将军，夫人，这是我们头儿送来的退婚文书。”

“什么？”赵振山酒杯一抖，女儿红泼了半盏。

陈南再次恭恭敬敬重复：“将军，夫人，这是我们头儿送来的退婚文书。”

顾茵茵筷子掉落在地，笑意僵在脸上。

赵玉珠轰的一下，脑子快炸开。

好不容易哄好了爹娘，定下了逃离太子魔爪计划，就来这一出？

赵玉珠蓦地想起，上一世，也是今夜送来了退婚文书。

然后，就真的退婚了。

再然后，她家的悲惨命运就开始了。

这一世……

赵玉珠咬了咬牙，豁出脸面不要，冲上去做了一件令人震惊万分的事——

赵玉珠抢过退婚文书，撕了个粉碎，并扬言：“爹娘既将我许配给了薛郎，我赵玉珠就绝不退婚！”

薛郎？

陈南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赵小姐都唤他们头儿为薛郎了？

如此亲密？

陈南、赵振山、顾茵茵、绿鹭，还有院子里所有家仆，目光齐齐聚焦在赵玉珠身上。

赵玉珠面皮火辣，迎着漫天飞舞的凉凉雪花，双手捂住发烧的脸想逃回自个小院。

却在冲出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一个男子。

少女跑得太快收不住脚，两人撞了个满怀。

男人胸膛硬邦邦的，像几块坚硬无比的大石块，直撞得少女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了，双手本能地揪住男人衣裳才勉强站稳。

少女在男人怀中仰头一看，来人正是薛妖。

赵玉珠一惊，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少，又听了多少？

要命，要命，脸都丢尽了啦。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薛妖堵住赵玉珠，双手抱胸笑：哟，原来在某人心中，我早已是薛郎

赵玉珠臊得直跺脚：懂不懂什么叫作戏啊？

薛妖：不懂。反正从此我是你的薛郎，你赖不掉了

赵玉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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