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赫尔困倦地睁开眼，发现面前站着一名人类女性。

她逆着光，银色的长发熠熠生辉，鲜艳的红眸恍若宝石，此刻正面带笑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相当漂亮的一个人。

赫尔重新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他是做梦了吗？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他的巢穴里怎么可能出现……人类……？！！

赫尔唰的一下睁开眼，脑袋也瞬间清醒过来。

他扭头看向芙洛拉，只见她抬起手，十分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赫尔，昨晚睡得怎么样？”

相当普通的对话，普通到不可思议，以至于赫尔慢了半拍，才答道：“还好。”

芙洛拉：“那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赫尔摇了摇头，吸取昨晚的教训，他谨慎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芙洛拉摸了摸肚子，回答相当朴实，“我饿了。”

赫尔：“……”

是的，他怎么忘了，人类是一种需要按时投喂的生物，只要几天不吃东西就会饿死。

赫尔顿时感到一丝紧张，他环顾了一圈洞穴，没有发现任何食物。

这是当然，毕竟对处于食物链顶端的龙来说，从来不愁找不到猎物，自然也没有储存食物的习惯。

他当即就起身，“我去给你找。”

“等一下！”芙洛拉赶忙叫住了他，“我想和你一起去。”

赫尔猜她大概是饿坏了，于是俯下身子，回道：“可以，上来。”

芙洛拉摇了摇头，“我想走着去。”

“为什么？”赫尔不太理解，“你不是饿了么？”

“虽然是这样，但还在可忍受范围内。”芙洛拉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决定在这里生活，总不能一直不出门吧？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趁机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赫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问：“你想怎么熟悉？”

芙洛拉沉思片刻，说道：“你知道离这儿最近的水源在哪里吗？我们先去那儿看看。”

赫尔回忆了一下，很快答道：“东边有面瀑布，离这里不远。”

“太好了！”芙洛拉笑眯眯地夸奖道，“赫尔，多亏你能想起来！”

赫尔面上一派从容自若，语气却忍不住上扬了几分：“嗯，这片森林有什么，我都记得。”

“真的吗？那你太厉害了！”芙洛拉相当配合地鼓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在她的夸夸攻势下，赫尔原本还在地上的尾巴尖，昂首挺胸地向上翘了翘。

他率先迈步，自觉担负起了领头带路的责任，阔步朝着瀑布的方向走去。

……然后芙洛拉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变成一道红色的影子。

她只追了几步就停下来，重新回到洞口处。

赫尔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没人，又扇着翅膀重新飞了回来，一脸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没跟上来？”

芙洛拉简直是哭笑不得，她扶额解释道：“因为你太大了，走得又快，我跟不上你的速度，可以慢一点吗？”

赫尔低头看着还没自己爪子大的人，甩了甩尾巴，整只龙突然开始变小。

他锋利的爪子变为人类的手指，坚硬的鳞片化作小麦色皮肤与普通款式长衣，黑发短而利落，唯有那双鎏金色的兽瞳依旧璀璨。

“这下你总能跟上了吧？”他问。

见芙洛拉点头，赫尔再一次带头向瀑布的方向走去，并且这次尽量放慢了脚步。

芙洛拉跟在他的身后走着，可能是因为处在熟悉的森林里，这次他并没有遮掩头上的那双角，也让她看得更为清晰。

那是双黑棕色的角，自额头两侧长出，向后不规则地弯曲生长，角上伴随着一圈一圈的纹路，仿佛树的年轮，表面却又显得很光滑平整。

简而言之，看上去很好摸。

感受着身后无法忽视的视线，赫尔简直浑身都不自在，鳞片都要炸起来了。

他强忍着走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受不了了，回过头瞪了她两眼，命令般说道：“你走前面！”

芙洛拉笑了一下，应了声好。

盛夏的森林中，万物都在蓬勃生长，每一株树都争先恐后向上窜，来抢夺阳光和雨露，树叶绿得发亮，树冠则四处延伸，像是一片片绿色的云遮在头顶，完全不觉得严热。

枝头时不时传来迥然各异的鸟鸣声，还有松鼠窸窸窣窣在枝头穿梭的声音，像是在共同谱写一曲独属于森林的乐曲。

芙洛拉身着墨绿色长裙，愈发显得肌肤白皙，为了方便走路，裙子被她裁掉一截，不规则的裙摆别致又自然。

她手中拎着几顶带面纱的贵妇帽，不过那层薄薄的面纱已经全部被她扯掉，只留下帽子本身。

赫尔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直到她弯腰掐了一朵花，欣赏了一下，扔进了帽子里。

随后，只要她见到有趣的东西就往帽子里面扔，色彩鲜艳的野花，汁水饱满的浆果，造型各异的蘑菇，不大一会儿，就已经装了满满一帽子。

但她毕竟只有两只手，于是她转过头，将目光盯上了两手空空的赫尔。

赫尔：“？”

看他干嘛？他是绝对不可能替她拿那堆没用的东西的！

……

不过多久，赫尔抱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帽子，黑着脸跟在她身后。

这个可恶的人类！

她竟然说在洞穴里看不到花就会心情低落，心情低落就不想说话，不想说话就没办法给他讲故事！

赫尔磨了磨牙，看着那道还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身影，盘算着早晚有一天得吞了她。

他低头看了看那顶被装满的帽子，除却少量的浆果和蘑菇外，剩下的全是花。

有手掌那么大的，也有沙砾一样小的，红的，蓝的，粉的，黄的，基本各色各样只要路上见到的，都被她薅了一朵下来。

赫尔无法理解。

说到底，花这种东西，既不能用来吃，也不像宝石那样可以收藏，虽然挺好看的，但不过几天就会枯萎，简直毫无用处。

到底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

“因为很有趣啊。”

赫尔骤然回神，发现她就站在他面前，拈着一朵四瓣的粉花，放进他怀中帽子里。

“这个叫月见草，代表不羁的心，”芙洛拉又点了点另一朵迷你蓝色小花，“附地菜，健康的意思，还有这个一年蓬……”

她如数家珍般一口气说了十几种花的名字和含义，然后才抬头看向他，笑道：“每一种花都有不同的名字，蕴藏着不同的含义。”

“每年四月，我的国家都会举办花神祭典，人们互相送花表示祝福，无论是朋友、家人、爱人，亦或是感恩、祝福、心意，都蕴含在这小小的一枝花中，就像是另一种独特的语言似的，不是很有趣吗？”

……有趣吗？

赫尔低头看着怀中的花，它们从他出生开始就理所当然的存在于这片森林，他路过它们无数次，却从来没有驻足观察过。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毕竟他既没有被人送过花，也没有想送花的人。

“没关系，”芙洛拉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随时讲给你听。”

“话是这么说，”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实物我也是第一次见，要是认错了……”

她思索片刻，然后扑哧一下笑了出声，“反正你也听不出来，错就错吧。”

说罢，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

赫尔站在原地，觉得他应该是被敷衍了，但又没有生气的感觉，这让他有片刻迷茫。

不过发现想不通后，他干脆也不想了，直接抬脚跟了上去。

气氛莫名轻松了不少，芙洛拉会时不时问他一些关于森林的问题，赫尔也偶尔对她摘的东西提出一些建议。

比如刚才，他指着枝干上一朵颜色红艳，还带着均匀白色斑点的蘑菇，提议道，“你要不要摘点这个尝尝？”

芙洛拉难得沉默了一下，委婉提醒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毒蘑菇。”

“有毒吗？”赫尔随手掰下一节，扔进了嘴里，咀嚼几口吞了下去，“我吃过好几次，麻麻的，还不错啊。”

芙洛拉微笑着拒绝：“但是我吃了会死。”

又比如现在，几颗红彤彤的树莓挂在灌木丛中，虽然果实还小，却已经颇为鲜艳，引人采撷。

芙洛拉看到赫尔蠢蠢欲动的手，贴心的提醒道：“树莓再过一个月才能彻底成熟，我们到时候再来摘吧。”

对此，赫尔半信半疑，毕竟那些树莓看上去足够鲜红饱满，他挑了个最红的，趁芙洛拉不注意，迅速扔进嘴里。

于是芙洛拉一回头，就看到他明明已经被酸得眉毛都皱成了一团，还硬是要装出一副没事龙的样子。

……忍住，不能笑。

她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的转过头，开启了新的话题。

总之，这样几次过后，芙洛拉发现他对颜色鲜艳的食物情有独钟，而且总能在一堆好吃的里面精准地挑出最有毒，或者最难吃的东西。

芙洛拉：“……”

保持微笑，并坚决不采用他的任何建议。

当然，这个偏好还有另一种延伸，即对于颜色不符合他心意的东西，比如和树莓一同藏在灌木中的蓝莓，他是看都不看一眼。

赫尔的食物观十分明确，除了肉，剩余食物都可以分为“这种好看，肯定好吃”和“这种黑漆漆的，一看就不好吃”两种。

蓝莓显然属于后一种，不过芙洛拉一番观察，确认这片蓝莓已经成熟后，还是决定摘一点带回去。

赫尔自己不喜欢，但并不会阻止别人，所以他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默默等她摘完。

灌木丛间传来某种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拨开草丛，悄然前进。

赫尔的耳朵动了动，几乎是瞬间，他扔掉东西，大步上前，猛然抬脚，往地上踩去。

芙洛拉只听到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还没转头，就发现赫尔已经冲到了她旁边，脚下还踩着一截深褐色的蛇尾。

那条蛇剧烈扭动起来，蛇身足有小臂粗，吐着蛇信，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芙洛拉迅速后退几步，就看到赫尔已经弯腰，直接伸手拽住它的脑袋，向上轻轻一扯，绝对的力量下，那条蛇就这样分成了两截。

他的脸上有种野兽般的凶悍，微弱的血腥味传来，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芙洛拉条件反射的绷紧脊背，那甚至都不是心理上的恐惧，而是铭刻在本能中的对食物链顶端的自然反应。

下一秒，赫尔眉头微皱，飞快将蛇扔到一边，金色的兽瞳闪过几分嫌弃。

他抬眼看向芙洛拉，正要开口问一下她的情况，就注意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害怕。

赫尔霎时沉默下来，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反应就是，果然，根本就不存在不怕他的生物。

哈，这样最好，正好他也不想养了，养人类麻烦死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慢走过路！

看着吧，估计马上她就要提出离开了。

不过这次他可不会那么简单就同意了，一定要让她把所有的消息都说完才行！

……但是之前她明明不怕的？难道是因为他刚才的行为太粗暴了？是不是应该直接扔远点的？可他明明是怕她受伤才这么做的啊？

赫尔只觉得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袋里窜来窜去，又一起挤到喉咙，堵得他格外难受。

他闷闷不乐地低着头，有点不太敢看她的脸，生怕再看到令他更心烦的表情，比如厌恶之类的。

直到他听到她温和的声音。

“赫尔，张嘴。”

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背叛了他，听话地张开了嘴。

几颗圆溜溜的果实落入口中，除此以外，唇边还感受到一点短暂的、不真实的、柔软的触感。

赫尔轻轻咬下，充沛的汁水从口中迸发，一路传递到舌尖，整个口腔都盈满了酸甜的果香。

芙洛拉站在他面前，笑着说道：“很甜吧，我摘了好久，全给你了。”

清风拂过林间，树叶簌簌作响，明灭不定的光斑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耀眼。

“这是谢礼，赫尔保护了我的谢礼。”

“我其实一直有点害怕这些蛇啊，老鼠之类的，因为高塔里面的书很多，一到晚上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

她叹了口气，难得显出几分苦恼，“可我又不敢起来看，所以对这些喜欢藏在角落里、晚上才出来活动的生物，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现在，”她顿了一下，弯起了唇，“看到你这么简单就解决掉，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注视着他，像是晒过阳光的溪水，流淌着清澈的笑意，赫尔清晰地听到她说。

“果然，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那一刻，心脏仿佛也拥有了味蕾，酸甜的滋味四处蔓延，一寸寸将原本苦涩的味道所取代，只留下令人回味的甜。

赫尔只觉得脸开始莫名发烫，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

芙洛拉笑了一下，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帽子，将滚落的东西重新放了回去，指向前方说道：“我看到小溪了，这些洗一下后再吃吧。”

赫尔胡乱点了点头，跟在了她身后。

夏日的溪水潺潺流动，清澈透明，柔软的水草随着水波晃动，拇指大的小鱼飞快地游动着，明明刚才还在远处，一眨眼就出现在面前。

芙洛拉在下游清洗着采回的食物，赫尔在上游呆呆地看着水面。

清澈的河面映照出他的面孔，赫尔骤然回神，掩饰般掬起一捧水喝了两口。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他的舌头怎么变成黑色了？！

他不可置信，又凑近照了照，确实呈现一种蓝紫色，他立刻想到了刚才的浆果。

可恶，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黑漆漆的东西，即使好吃也不行！

按理说他现在的做法是赶快洗掉，但他沉默许久，只是又喝了两口水。

发现开始掉色后，他大惊失色，干脆连水都不喝了。

……留、留着吧，他想，反正过不了几天它自己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