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故人重逢，比预想中早到了太多，既没有想象中的怒不可遏，也没有声泪俱下的质问。

易泠歌原以为二十年的光阴足以磨平她的性子，将她的那点念想消磨殆尽，能让她再次见到洛清知时言笑晏晏地扮作另一个人，有朝一日杀之后快，要他也血溅三尺。

可她还不行，割肉般的钝痛后知后觉地蔓延，连手脚都寒凉得发麻。

她在害怕。

洛清知遍身再度散发出银白色光晕，一并笼住了她，轻易挡住了“何宁”来势汹汹的吞吃式进攻，解她燃眉之急。

狂风乍起，吹乱她的发丝，恰好将她的情绪掩个干净，洛清知仍是安然闭着眼，语带骄矜：“小小灵种，杀了便是。”

他虽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姿态，但易泠歌仍捕捉到了他指尖蜷起时剧烈的颤抖和汩汩流淌的殷红血迹。

洛清知现在必须承受临时拔出透骨钉的剧痛和反噬，见他难受，她竟是难以抑制地轻笑起来。

昔日做小师妹时，她最是自作多情，洛清知的身上发生些风吹草动，她都不免会觉得是皆为自己而来。

这一点，她已经改了。

可昆仑宫的入门选拔，即使重要，放在往日里，也绝不该是由洛清知这种高高挂起的性子来过问。

而从试炼开始没多久，他就已经盯上了她，桩桩件件累加至今，已是迷雾重重，大概她真的不该忍不了因褚晃而起的一时之气。

也不知洛清知这一回，会不会是为再杀她一次而来。

“他是只灵？”沉默半晌，易泠歌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勉强能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幸好此刻洛清知看不见她发红的眼眶和水雾朦胧的眼。

所谓灵者，其实是一种寄生物。灵可以放大人心中的欲望，无限地吸食人的邪念，再操纵被寄生的人去犯下滔天恶行，从而修炼自身的灵力，以期修得一具身躯。

褚晃和何宁身无长物，能被灵所看重的，无外乎是二者都野心不小。

在这场试炼中，二人都想要拔得头筹，这本不是什么不合理的邪念，只是他们本身实力不足又自命不凡，刚好能为灵所掌控。

这只灵尚且没有修出实形却已有金丹境界的修为，如今的世道真可谓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热身结束了，小子出言狂妄，这该是本君的风格，你们鸠占鹊巢了啊。”

说话间，几次出手都没占到半点便宜的“何宁”的躯干迅速地拉长，看起来相当细长恐怖，他身体上黑漆漆的雾气更重，猛烈地向洛清知攻去，但任何释放的灵力都像是泥牛入海，了无痕迹。

恶灵空洞的眼瞪得极大，审视着洛清知，不可置信地问：“你竟有这般修为！你是谁？”与此同时，他不死心地试图用四肢推搡打倒易泠歌。

不胜其烦的易泠歌摩挲着手腕，和这只灵硬碰硬，有灵器在手时鹿死谁手都难说，更不用提眼下她两手空空。

她没有胜算。

“易泠歌，不要怕。”

银光褪尽，属于弈初的身形长高了些许，相貌起了变化，长身玉立的少年人面如冠玉，青丝如瀑，是比记忆里更俊朗骄矜的模样。

熟悉又陌生的脸活生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张了张口，试图若无其事地接话但发不出完整的音来。她只能大力地掐了掐指尖，只觉心脏搏动得激烈，恶毒的种子如逢甘霖，野蛮生长。

恶灵当前，洛清知的神情莫名温柔，将透骨钉一一收拢进怀中，转眼面若寒霜，道：“我是来渡你的人。”

剑气随话音一同暴涨，他手中缓缓以灵力凝结出一把长剑，一剑利落地把恶灵的舌头削了下来。

“你在意她？”火烧眉毛，“何宁”的嘴角大大上扬，似是毫无疼痛感，兴致盎然地说：

“真是意外之喜啊，原本我以为这一战的确是要输了。让我看看，你带着的小泠歌啊，杀心重的很。你应该明白，会受欲望主宰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我附身的哟。”

那只灵喜滋滋的话音刚落，易泠歌心知不好，迅速打坐念起静心诀，然而那鬼魅的速度行得更快，如附骨之疽般盘旋着缠绕在她的身上，而后化作一缕黑色的烟气，从她的每一处关窍侵袭进入。

究竟谁想借谁的力？

显然何宁的身体让这只恶灵极度满意，附身褚晃时并没能满足他，以至那晚被迫剥皮逃离，而依附于何宁把这具身体吃干抹净后，恶灵竟是可以自由地改换寄生对象。

她头痛欲裂，先前强压下去的阴暗念头破土而出，劝说着她不如接受恶灵的占有，只要保证不会死就好云云。

随着意识逐渐顺从，她的胳膊慢慢地无力滑下。

“易泠歌，你醒醒！”应当是近在咫尺的呼喊，但她却觉得声音遥遥，有些模糊，她的意识仍残余着理智，可无边无际的幽暗要吞噬她，汹涌黏腻的涌流让她窒息，缥缈的嗓音在她耳边心间纷纷炸开。

【我看到了哦，你心里的......欲望。你们两个人啊，原来发生过这么多有意思的事。】

这只灵废话颇多，孜孜不倦地唠叨着，入驻她的脑海，以无可抗拒的形式刺激着她的恶念。

【既然我们有一样的目标，那就杀了他吧！你拥有贪婪的灵魂，有积攒多年的野心，你可以变得足够强。】

恶灵忽地柔下嗓音，循循善诱地鼓舞着她，试图瓦解她的挣扎。

“杀了他！”

易泠歌近乎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恶灵的指令，猛地睁开眼，瞳孔泛起幽幽的绿光，如鬼火般跃动着。

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再无其他，只能看见提着剑的洛清知皱眉盯着她，他听不见她与恶灵之间的交易，那锋利的剑还没有举起对准她。

那张镌刻在她心间数十年的面容无限地放大，他的诧异和犹疑也延展得逼真。

哪怕当年洛清知在对她出剑时，能有今日的一分犹豫，她都不会百般不解，以至怨念深重。

她勾了勾唇角，深深地望了一眼洛清知，坚定又有力地复述：“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