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离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叶方景怔愣的面容，不知何时生长得越发清冷的双眸似是很浅地弯了一下。短暂的笑意，像是顺着眼角一并勾住了叶方景心里的某一处。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

这些年下来他受了那么多误会与冤屈，夜深独自一人时，多少也会觉得怨愤和遗憾。

他明明本该是最受器重的儿子，是拥有名正言顺继承权的大皇子，当居于华宫，而今却被迫只能窝在这个僻静的小地方。

岂能无怨之意也？

他偶尔甚至会想，自己这些年来的坚持是否正确。他一直坚守底线，那些人偏偏却对他步步紧逼。

叶方景不甘心，连双拳都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但他还是认清了现实：“可我如今已是被放逐了。”

慕清离抿唇轻笑，意味深长道：“慕家还没倒台呢。”

叶方景在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后，面露错愕：“……这是为何？”

慕清离不是喜欢叶方丞？那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帮助他，去对付叶方丞？

对于这个疑问，慕清离沉默了很久。

他就坐在那里，一口又一口喝着热茶，唇边笑容几近于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装满心事。

叶方景忽然意识到，记忆中总是会又傻又天真地围在他们周围打转，对他们笑得像是世界里只有快乐毫无忧愁的慕清离，已经不复存在。

眼前之人给他的感觉确实有不小的变化，不是外貌上的。

这样的慕清离似乎变得更加难以靠近，同时，却又像那充满了未知等着被探寻的深渊，吸引着旁人想要去接触与探索。

直到厅外的小院里飞落几只雀鸟，叽叽喳喳地像是在为了不晓得从哪儿得到的饼屑的拥有权而争吵，慕清离才又抬眸朝叶方景看了过去。

猝不及防迎上他的目光，叶方景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当皇帝是很好。”慕清离回道，“可如此一来，他便是天下人的。”

慕清离垂眸，看着手中的空茶杯，习惯性转了转后说：“我比较自私，我只想他独属于我一人。”

“你愿意帮我吗？”

慕清离的语气很清淡，明明口中的话语所蕴含的情感是如此浓烈，可态度上却又像是叶方景答应与否都无妨。

叶方景没想到慕清离会给出这样的一个答案。

他思索了片刻，挥开内心不知从何而生的小失落，回道：“自然是愿意。”

“谢谢。”慕清离回以一抹微笑，“我的书房，我会通知底下的人对你开放。里面有很多书，你有空可以去看一看，对你有些帮助。”

说着，他站起身，像是准备离开。

原本就不怎么平整的衣摆上又添了几道折痕。

“你以前同我说过的话我都还记着，其实我挺喜欢你的人生观念。”慕清离又对着叶方景说道，“不过若想成为人上人，有些时候，一些手段与心计亦是必然。”

“无礼者也，又何需以礼相待？”

叶方景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慕清离乘着马车离开前，又朝出来送自己的叶方景问：“对了，事成之后，不知殿下可愿意答应我一个请求？”

叶方景心中有事，没注意到慕清离对自己越发生疏的称呼：“你说。”

“不论叶方丞有什么过错，所犯何罪，我都希望你能把他交给我，任我处置。”慕清离回道。

叶方景神情一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最终低声问：“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三弟？”

“嗯，很喜欢。”慕清离坦然应道，眼中的笑意是少见的柔和。

叶方景紧抿着嘴，答应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开心：“没问题。”他对叶方丞原本就没有多大的兴趣，也不是非得紧咬着人不放的那种。如果慕清离真的帮了他，这对他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

他只是有些酸溜溜地觉得，叶方丞有些不值得慕清离为他付出那么多的心思。

告别了叶方景，慕清离乘着马车悠悠离去。

耳边只剩下马蹄与风的声音，逐渐抚平了他内心忍不住泛起的波澜。

小徒弟对他来说是特殊的存在，这一点毋庸置疑。

修真界中，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实力，向他示爱的人很多。可是那么多年以来，他也就只接受过小徒弟，也只对他上心。

这一世他虽然不想轻易放过小徒弟，但付出去的爱也无法在顷刻间尽数回收。

所以慕清离打算给自己一世人的时间。

他只允许自己再多喜欢小徒弟一世。

等这辈子结束，等他了结他们之间的所有恩怨，无论此后他们是否会再相遇，他都不会再对他动情。

缘起于前世，终于这一世，很公平。

·

在这之后，叶方丞对慕清离依然很是照顾，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无比认真。慕清离也试图偷听过他内心的实际想法，不过在所有事情都看似回到正轨后，叶方丞就心静如止水，开口的次数少之又少。

唯一就是好奇叶方景的生死。

万幸的是，看起来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法眼的小奶音似乎也查不到叶方景的下落，只向叶方丞传达他依然活着的消息。

叶方丞当然觉得奇怪。

慕清离继续瞒着叶方丞收留叶方景，甚至还会暗中帮他给老侯爷那里传递消息。关于叶方景的事，慕权松也略有所知，毕竟有很多事情还需要靠慕家来搭把手。

慕权松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是，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能治你一个叛国之罪！”

慕清离只隐晦地说：“我无法全心全意信任皇上，我总觉得，待他稳住朝廷局势后，会拿慕家开刀。”

“按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慕家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会对皇上造成威胁。为君者，大都是疑心极重之辈。爹，你能保证皇上真的会任由慕家一直繁荣吗？”

慕权松没有回答，沉重的表情看起来是已经听进了他的话，并且内心其实也认同这个想法。

慕清离又道：“叶方景性格其实比叶方丞更要温和一些，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帮了叶方景，定会付出不少精力与钱财。待他篡位成功时，慕家因为帮助过他，需要一段时间来修补劳损，短期内也不会给他造成威胁，他也就暂时没有对付慕家的必要。”

慕权松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又如何保证，叶方景不会是第二个叶方丞？”

“我无法保证。”慕清离说道，“可是至少我现在比较相信叶方景，而且我们这回与他紧密合作，能够知道更多关于他的秘密，他自然不敢轻易与我们翻脸。”

“这么做多少也是对保住慕家的一种防备。”慕清离说道，“爹若是不信，可以再等几个月。”

“几个月后，皇上肯定会开始有动作。”

慕清离的说法，在隔年春末逐渐得到了验证。

叶方丞的处事能力很强，差不多耗了半年的时间，就已经稳定好了自己的皇位与势力。而不知从何时起，叶方丞与慕清离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慕权松心事重重地从外面回到幕府的这一天，慕清离听他提起了叶方丞，才想起自己已经快一个月没和他见过面了。

“你说得没错，陛下果然对慕家下手了。”慕权松叹道。

倒不是本家，而是慕清离的远在南州的叔叔那里。他叔叔那里的分家倒是比较少参与朝政，可生意经营得很大，是整个慕家的收入大头。

可是最近，他们被叶方丞定了欺君和贪污之罪，甚至还有与敌国合作想要对付朝廷的嫌疑。他们不仅要被抄家，甚至还得被押回主城大牢，等待处刑。

慕权松愁得白发都多了好几根：“你叔叔那人你也清楚，从小就刚正不阿，不能做的事绝对不会去做，怎么可能会犯下这些罪呢？”

慕清离听着，皱了皱眉头：“爹，您的意思是陛下可能还会把他们处死？”

“不好说，得看他对慕家的警告，想到什么程度。”

小徒弟出手这么狠的吗？

他主要的目标难道不是他慕清离？若真如此，倒也不必殃及无辜。

想了想，慕清离说：“您先别着急，我这就进宫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