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我过去生活的世界，人类与恶魔是共存着的。”奈由多说，像是在讲一个柔软的故事。

“恶魔杀人为乐，创造恐惧，也越来越强。”

“人们惧怕死亡，却也习惯了意外的来临。怯懦的人在日常中等待终结，绝望的人为复仇向恶魔宣战，大义的人用身躯挡住死亡的利爪，谋利的人则用恶魔的头颅换取财富。”

“这是另类的弱肉强食。也是无法跳脱的自然循环。”

“生活在那样的世界的我，也因此认为链结的每一环都是有意义的。”

他们此时正并排坐在公园街口的长椅上。

草芥被夏油杰派去附近的一家面包店给奈由多买她喜欢的面包。

前方的人行道，深受春季花粉症困扰的普通民众们带着白色口罩来来往往，挡住了半张脸，只留下淡漠的双眼。

这些人看不见黑压压围绕着人群嗡鸣的蝇虫咒灵，所以可以安心低头刷着手机。

在这肮脏的城市中，咒术师们才是唯一清醒的存在。

“如果所有的人类都能够【看见】，像看见恶魔那样看见咒灵，这个世界或许也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吧。”

夏油杰说：“我并没有自大到想要扭转自然的规律。只是，不想再让咒术师沦为虚无的保护者、正道的牺牲品这样的东西罢了。”

“...这样啊。”奈由多不置可否。

她的确有吸引小动物的体质。

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就有不少被主人牵着来公园散布的宠物狗冲着奈由多的方向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一副想要凑上来和她贴贴的样子。

奈由多选了一只最漂亮的金色大狗，冲它招了招手后，大狗就乐颠颠地脱离了拽不住它的主人，一路向她扑来。

“电次。”奈由多叫它。

“汪汪！”大狗很喜欢自己的新名字。

奈由多于是奖励般地拍拍狗的脑袋，伸出白皙的手任它亲热地舔着。

“喜欢狗？”

夏油杰也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但是原本乖顺的大狗立刻弓起背冲他龇牙咧嘴了起来。

“...我以为我还是挺讨这类生物喜欢的。”夏油杰皱起眉。

“因为电次是我的狗哦。心里必须只有我一个。”奈由多看起来很开心，她弯下腰紧紧地把哈着舌头的金毛犬揽进了怀里。

长而柔软的金毛有着洗涤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奈由多努力嗅了嗅。

金毛犬的主人是一个女孩子，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跑来，她似乎怕自己家的蠢狗冲撞到他们，连声对奈由多和夏油杰道歉。

“...打扰到你们了，”女孩子的脸有些红，“弗朗索瓦一看到好看的女生就这样，抱歉！”

“没关系。”奈由多温和地回应，仿佛刚才主动招来金毛犬的人并不是她。

“原来你叫弗朗索瓦啊。”她挠了挠大狗的下巴，毫无留恋地将狗还给女孩。

“那么，要照顾好它哦。”

奈由多冲着他们摆摆手，笑得无害而纯良。

在一人一狗向着公园渐行渐远后，奈由多才偏头看向一直被她吸引着目光的夏油杰。

“其实达成【看见】这种条件并不难吧。”

“什么？”

夏油杰回过神。

奈由多仍带着那样的笑意，继续道：

“再强大的恶魔也无法杀光所有的人类。”

“但像野草一样生生不息的他们却很容易被未知、压迫、谣传、恐慌击败。”

“非咒术师们无法察觉咒灵，但看得见尸体。不是吗？”

既然不想要造就一个娇养普通人类的温床，那么就去撕裂隔绝的屏障，用恐惧去征服他们。

带着天使一样的笑容说出这些话来...

或许就是恶魔这个物种的有趣之处。

奈由多抬眼观察着夏油杰。

在视线交错时，她同样察觉到了对方神色中与自己类似的[试探]意味。

“不是说不讨厌人类吗？”夏油杰笑了笑。

“欺瞒、诓骗和杀戮可是恶魔的本能喔。如果你能够创造出可以滋养恶魔的新世界，我也会很高兴的。”

分辨不出她有没有说实话。

奈由多在说着高兴这样的词汇，蜜糖色温柔的眼眸似乎只蒙着虚假的温度。

唯一能够在她身上体会到的[真实]，也就只有之前与金毛犬相拥的那几秒。

不远处，抱着两大袋面包的草芥姗姗来迟。

夏油杰顺势结束了话题。他起身，从其中一袋面包中找到标着豆沙馅的那个递给奈由多。

“谢谢！”她黏在面包上的欣喜视线也是真实的。

金脆的酥皮，柔软的内芯，面包坊里新鲜出炉的面包口感和便利店的简易产品完全不同。

奈由多两腮鼓鼓地咀嚼着面包，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旁和夏油杰交谈的‘草芥’几眼。

他依旧表现地谄媚、唯唯诺诺，但奈由多可以确认，买完面包回来的草芥和在南鶏山与他们相遇的草芥并不是同一个人。

皮肉、血液、情绪会造就生物独一无二的气味。

恶魔灵敏的嗅觉可以轻易地捕捉到它，甚至，傲慢的奈由多一直是以[气味]来辨认、标记周围的每一个人。

夏油杰并没有察觉到草芥的不同，说明他的五官、记忆以及咒力和之前并没有差别。

那么，哪一个‘草芥’才是真正的他呢？

奈由多没有揭穿对方的意思。

恶魔正坏心眼地等待着好戏降临。

**

回到天磬教后，夏油杰向奈由多和新人草芥简单介绍了他麾下诅咒师的组成。

这些人通过诅咒他人赚取佣金营生，以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新世界为目标诚心地拥趸着教主夏油杰。

而天磬教则是他们隐蔽的大本营。夏油杰对外宣称自己为半仙，靠祓除普通人身上的诅咒来收集咒灵，顺便吸引信教者的大额赞助。

夏油杰说教会里的所有咒术师都是他的家人。

奈由多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已经有家人了。”奈由多拒绝地很果断。

夏油杰并没有生气。他依旧像初遇时伸出手拉走奈由多那样笑着，为她提供免费的住所和食物，开放自己的书房让奈由多打发时间。

然而其他一些诅咒师们并没有那么慷慨。

他们虽然做到了夏油杰要求的表面和平，但私下还是会去追问草芥关于奈由多的来历，猜测她和夏油杰的真正关系。

草芥自然无法说出个所以然，含糊其辞。于是越发引人猜忌。

“天磬教不养废物。连新来的草芥你也每天不停地为教会的事情奔波吧？”夏油杰身边的秘书冬美不满于奈由多整天懒懒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除了三餐基本看不见人影。

“关于她，阿杰没有说实话。”画着浓妆的猛男诅咒师拉鲁皱眉，他一心为辅佐夏油杰，讨厌任何可能让他与夏油产生隔阂的东西。

夏油杰的养女菜菜子和美美子则不喜欢奈由多霸占了事务繁忙的夏油杰本就不多的空闲时光。

“她其实就是哪来的狐狸精吧？！”菜菜子说着难听的气话。

但这次美美子也没有出声阻止。

......

一直是他们议论中心的奈由多此时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沿外。

右手边的墙侧布满了嫩绿色的爬山虎，脚下是毫无遮挡物的虚空[1]。

奈由多单手撑着窗台，膝盖上摊着从夏油杰书房借来的书籍，仰头享受着难得的暖阳。

她已经从咒术理论的书中学会了一些常识。

例如，一般的咒术师是无法在咒力的环境中分辨出咒力波动的精确方位和来源者的。

只要身边还有其他咒术师的存在，他们就无法发觉鸟类、爬虫，这些日常生活中人类甚至不会投之视线的生物身上沾染了奈由多的气息。

因此奈由多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天磬教上下布满[支配]的眼线，将一切尽收眼底。

奈由多的确是一个睚眦必报的恶魔，但是她还没有小心眼到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而去找别人麻烦。

况且，在这个真真假假的教会里，还有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罅隙值得她当作日常娱乐，饶有兴致地观赏。

夏油杰也是其一。

奈由多正耐心地等待着。

......

出门几天后，夏油杰为她带回了一只金灿灿的小奶狗。

小小一团的狗崽刚断奶不久，琥珀色的眼睛迷蒙着，只倒映奈由多一个人的身影。

“电次！”她像抱着柔软的婴儿一样摇摇它。

“所有的狗都要取名叫电次吗？”夏油杰笑着，轻捏奈由多的耳垂。

奈由多完全没有在意他在说什么，兀自兴奋地逗弄着小狗。

“我还从来没有养过这么小的狗！我家里有很多很多的狗，不过我刚认识它们时它们就已经是大狗了。”

“它的毛好柔软，身上有奶香味......”

等小狗困倦地在窝里睡着后，奈由多才看向安静坐在她身旁倾听的夏油杰。

“谢谢你！”她意识到按照人类的标准，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报答他。

于是奈由多露出好看的笑容主动在夏油杰的脸侧亲了一口。

男人都喜欢这个。奈由多很确信。

夏油杰的脸是凉凉的，不够温暖。

不过看在这个人类很听话的份上，她准备再在另一个侧脸也亲一下。

在下一个吻落下前，夏油杰才堪堪制止住了奈由多的动作。用贴在她柔软嘴唇上的手指。

“奈由多...”夏油杰叫她，有些无奈，原本规划好的表情骤然被奈由多凑过来的吻打乱。

不再游刃有余。

近到交错着呼吸的距离下，他的眼睛里也只能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怎么了吗？”奈由多松开按着他肩膀的动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难以在她那样的眼神下说出话来。

夏油杰终于别开视线。

“...奈由多，我期待的并不是这样的回报。”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夏油真的很努力了！他甚至出卖了色相（迫真）

[1]危险动作，非恶魔禁止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