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D大的通识教育公选课，一向是被称为“用脚投票，用心睡觉 ”的最佳混学分课程，这类课程往往开设在早上八点或者晚上八点，占了大家都不想起来的早上一二节，和大家都想溜号回宿舍的晚上十节十一节课，上座率寥寥无几，在座的各位也不是埋头补觉，就是笔记本一摊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各位上课老师早就见怪不怪——毕竟在那么多各色专业课的高压下，这类课程的目的也就是让大家混个学分，顺便听一耳朵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期末也不会考试，随便水一篇两三千字的论文交了就行，至于打分，挂科是肯定不可能挂的，只要稍微多在课堂上露露脸，在小组讨论上多刷刷存在感，弄到一个B+或者A-简直易如反掌。除了极少数个别不识相的老师，绝大多数也不会点名签考勤，平时成绩大概就都靠“看脸”、“看名字”“看心情”。这样轻松愉悦好混学分的课，自然选课的时候抢破头，等正式上课了，除了第一节课与最后一节课，教室里都是门可罗雀的。

《古代邬饵的历史与文字》这门课，就是这样一门默默在通识教育公选课里挂了四年的课程。齐桐副教授作为这门课的授课老师，心态也一直非常好。来了就是缘分，不来也是应当。这门课本来就很冷门，作为公选课，100个名额每年都能空出一大半，基本上选这课的，都是没抢到《恋爱心理学》，《周易与古代中国哲学》，《艺术电影鉴赏》这类超火爆公选课又不得不凑学分的学生。这课安排在每周一早上八点，正是人人都不想起床的时间，每次上课，准时到达的能有十个人，就已经了不起了。

这门课这种半死不活的状况，在离秋进入D大历史系读研，并且理所当然做了这门课的助教之后，彻底成为了历史。

不凭别的，就凭打扮。

通常来说，学校越好，对学生的管理相对也越宽松，作为一流大学的D大，学生穿成什么样的都有，不讲究的穿个背心裤衩踩夹趾拖鞋，工学院的实验狗们可以一周不换衣服，套着实验室大褂到处跑，顶着炸毛的一头乱毛和两个硕大黑眼圈。有没空收拾自己的，自然也有太爱收拾自己的，各种奇装异服的也不少。穿汉服上课的有之，穿洛丽塔上课的有之，偶尔有印度留学生穿纱丽进教室还会被赞叹好漂亮，甚至有不少前来进修或者交换的学生本来就是佛学院的，穿一身僧袍晃晃悠悠在校园里散步，路过的人皆驻足侧目，小声议论是不是哪位高僧，拜拜他能否保佑今年不挂科。

离秋总是穿一件旗袍领盘扣长袖上衣，搭配着颜色穿一条过膝百褶裙。天气冷了，也就多加一件大衣，天气再热，也是九分倒大袖，旗袍高领扣得严严实实，显得她脖子纤长，像一株从峭壁岩缝中奋力生长的虞美人。

平心而论，她的打扮并不算太夸张，顶多算个不常见罢了。不过她哪怕是早八点上课，也能将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或者梳一根辫子，或者将头发盘起插一根簪子，化着淡妆，衣领袖口与裙边无一处不妥帖。哪怕在教研组办公室熬夜熬到半夜一两点，她依旧能头发一丝不乱，眼神明亮毫无困意，精致得像立即就能出席酒会。

这样的女子，安安静静往教室第一排角落里一坐，或者写字或者看书，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她还十分的好脾气。学弟学妹有问题必答，帮忙请假必带到，拜托她留课堂录音或者是查一下资料，也都一一办到。不用几周，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了那个□□历史课上的学姐又漂亮人又好。

对于自己被其他人围观议论的情况，离秋本人是知道的。她甚至知道有人在拿她打赌——赌半个学期之内能不能成功请她吃饭。但她实在忙得很。她本科学的不是历史，跨专业考研到了齐桐教授手下之后，需要补30个学分的本科历史课内容，加之她自己的课，已经忙得团团转了，她还要分心来做助教，甚至还要接点乱七八糟的翻译活儿，还要见缝插针地与人斗嘴。从睁眼到闭眼，她的脑子里转个不停的只有学习，那些明里暗里向她示好的小男生，她一概一笑了之。

通常为了方便传资料以及交流，如果学生强烈要求，是会拉一个课程微信群的，有什么资料论文随手发发，不在意流程的老师也通常会准了在微信群里的请假。结果课程群里单独加她的学生数不胜数，到最后她只能关闭了群聊添加功能，结果那些人就腆着脸挨个到她桌前来求加好友：

“学姐，我想……加你一个微信，我对邬饵语真的很有兴趣。”

“学姐，我研究生也想考历史方向，想向你请教请教。”

“学姐，我是学自动化的，听说你也是跨专业考研，能不能给点经验？”

“学姐……我……我对历史没兴趣，不过我对你有兴趣，可以加一下吗？”

离秋脑子里翻过一个大大的白眼，有个懒洋洋的声音说：

“都——太——丑——了。”

离秋忍住笑，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拿出来，等着他们扫。

“你何必多此一举 ，反正你也不回。”那个懒洋洋的声音接着说。

“谁说我不回了，那些真正请教问题的我还是回的。”

“可拉倒吧，今天问你论文资料，明天就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切，我见多了。”

“加还是要加的，万一真的有人对邬饵感兴趣呢？”

很快，那些怀着“我对你感兴趣”来加她的男生女生，就领教了一番何为学霸高冷女神。

“学姐，你在干嘛呢？”

“在看书。”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有，记单词。”

对话终止。

一个学期后，再无人做这样的尝试。等到第二个学期开始，离秋已经成为历史系里的名人。一个非历史本科专业的学生，在第一学年里平均绩点4.1，并且霸占四门艰深古语言课的头名，甚至成为在梵语课上唯一可以与老师用梵语对答交流的学生。就连一向有“大魔王”之称的古希语老师，挂了班上三分之一的人，然后给了她一个A。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离秋的“兴趣爱好是记单词”不是随便说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