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意看着他发来的这句话。

明明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连贯成完整的一句话，她却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心底好像有什么闪现而过，云知意垂眸望着屏幕。过了许久她反应过来，随即告知对方。

【我说的，是郁筝】

字里行间避开了某个指代的名词，但对于两人来说应当算是心照不宣。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江昀安。云知意亲眼目睹着最上方的备注，在他的名字和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横跳。

过了许久，他才回复。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吃了，没必要赖给别人】

云知意眼见着他打字修改半天，才挤出这么生硬的一句话。话语间似乎是并不信任她的模样，她不由轻翻了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她跟沈司若坐在烧烤摊旁时，手机再度传来振动声。

云知意点开瞥了眼，见他语气平淡地回了话【那我妈让我带的东西，什么时候拿给你？】

沈司若一边拿着热腾腾出锅的烧烤，一边又顺手拿起桌面上两人刚买的啤酒，哐当了声后打开。

她回眸疑惑：“知意，你愣着不动想什么呢？”

云知意抬手接过烤串。

她往日里不喜欢孜然味儿，所幸空气里几乎只飘散着油火炙烤过的香味，还有翻炒后熟透的葱花味。

身后夜景的错落和路灯暖黄，渲染的氛围如同弥漫的凡间烟火感。三三两两来吃烧烤的，有周围的居民，也有不少结伴的大学生。

云知意轻皱了下眉，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怎么说呢，就是打个比方。”

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形容，有些不太确切：“你答应了隔壁小明给他带吃的，结果他给你带了，你忘记给他带了。这是不是有点尴尬啊？”

沈司若：“？”

她看上去明显一脸懵逼，似乎是没有理清里边的关系：“……什么玩意儿？”

身后的夜幕沉得，见不到一缕轻薄的云层翻涌。只是月光却又很透很亮，好像能把整个城市和人来人往照亮。

云知意咬了口手里的烤年糕片，甜糯的年糕和微辣的香料混杂在一起。很清香又不腻的味道，火候掌握得恰好。

她抬手拿起刚开罐的啤酒喝了口。

莫名觉得方才自己的问题有些蠢：“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沈司若见她喝酒的模样不算扭捏，轻挑了下眉梢，竖起大拇指：“漂亮。”

云知意拿过旁边的一罐啤酒，她略微用了下力，便打开了啤酒放在沈司若面前：“礼尚往来。”

沈司若接过，语气豪迈道：“来来来，我才不怕你呢。”

两人一边吃着烧烤，一边开始玩真心话的游戏。

不过问题顶多算是插科打诨：“云宝，孜然和芥末，选一个？”

“芥末。”云知意很快又赢了一局回来，“你选一夜暴富胖十斤，还是原地瘦十斤？”

沈司若拿起啤酒喝了口：“好啊，我给你出那么简单的问题，你就这么为难我是吧？”

她立刻赢了云知意，神情不怀好意般地轻眨了下眼眸：“来，让我好好想下该问个什么样的好问题。”

云知意被她打量得紧张。

她咬着手里的烤翅抬眸，语气略微有些迟疑：“那要不，我还是选自罚三杯？”

沈司若轻啧了声，挑了个她觉得够刺激的问题，单刀直入般出声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云知意：“……”

就这？她还以为对方是在酝酿着放大招呢。

她继续悠悠地吃着手里的烤翅，想了会儿道：“嗯，喜欢的类型吗？”

云知意其实也不太清楚她自己的审美标准。

她随意地想了下，有些模棱两可：“长得好看的？”

闻言，沈司若哇哦了声调侃道：“原来你是颜控啊？”

云知意慢悠悠继续补充：“那，再加上成绩好一点，脾气好点？”

沈司若点了下头帮她总结：“哦，原来你喜欢斯文有礼的五好少年，眼光不错。”

对方的神情太揶揄，话语正经着又不像那么正经。云知意挑了下眉：“笑得那么开心，小心我下一局赢回来。”

只是没想到接下来沈司若跟开了挂一般，连赢了她好几局：“云宝，喜欢理科男还是文科男？温柔的还是霸道的？喜欢身材好的吗？”

云知意托着下巴，正想随意着选一个，蓦地想到什么后提醒：“我们这里是不分文理的，七选三那种。”

沈司若来自北方，参加的是全国卷文综考试。

她眼中闪过艳羡的光：“真好，我地理就特别拉胯，拖了后腿，要是当时有别的选择就好了。”

她修改了问题，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所以，你希望理想型选哪三门？”

问题一下子变得放水，云知意轻哦了声：“跟我选一样吧，这样证明我很有眼光。”

沈司若被这话语逗乐了，她专注于取笑云知意，于是没留神间输了一局。

云知意见自己终于赢了，咬着烤串的动作，也连带着轻快了不少。

她侧头思考了下也没想出什么。于是把方才对方问的话推了回去：“那你喜欢理科男还是文科男？温柔的还是霸道的？”

沈司若捧着脸颊，语气认真地道：“当然是理科男了，比起会念点酸唧唧的诗，我觉得解格拉朗日定理的男生更帅气。”

看她的模样，至少肯定不知道这定理是个什么玩意。

云知意忍住笑：“距离产生美，等你真的接触理科男了，可能只会觉得他们直男。还有，等这学期把微积分修了，你自己也能解格拉朗日定理。”

沈司若又灌了口酒：“说的好，靠男人不如自己学数学。完了，我这学期要是微积分又挂了怎么办。”

她感慨完，犹如好了伤疤忘了疼。暧.昧地眨了下眼：“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不会是有亲身体验吧？”

下一个问题，她问得不怀好意：“来，描述一下你的前任。”

气氛到这里渲染得刚刚好。酒精涌上来的晕眩感，容易让人弄错今夕何夕，把深埋于心底的话语，轻易吐露出来。

云知意慢慢弯了下唇，在理智回笼的瞬间，语气平静地描述道：“不会念酸诗、分外直男的理科男。”

语气明明没什么起伏，却有些情绪在里面。

沈司若：“好家伙，你这是现学现用呢，薅上个问题的羊毛。”

她以为云知意这是在敷衍，轻啧：“不带这样的啊，好歹具体一点吧。”

云知意微微沉吟，还是没具体到哪里去：“作文也写得一塌糊涂的直男。”

沈司若没忍住笑声：“……哈哈哈哈。”

她摆摆手：“算了不想说就不想说呗，来来来下一局。”

云知意很轻地道了声：“我说的是真的好吧。”

她又没说错，某些人所有的脑细胞和天分可能都在理科上面了。作文写出来，永远能让正常人，看着看着便陷入沉默中。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还在持续，她微微恍神间，还能勉强捕捉到某些支零破碎的画面。走马观灯般转悠着，浮现在眼前。

当时江昀安被迫放弃了帝都大学的强基计划，正常参加第二次高考。江父给他的目标也不是安大，而是全国最好的专业型金融大学。

江母一直担心他的语文成绩会拖后腿，为此给云知意送了两个月的夜宵，贿赂她帮忙。

云知意吃人嘴软，耐着性子翻开江昀安的作文稿纸。她瞥了眼他的分数后，慢慢从第一行开始看。

他一边写着数学压轴题，一边抬眸问她：“怎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写得很好？那些老师是不是很没有眼光？”

夕阳在初夏的傍晚，呈现一种瑰丽的色彩来。晴朗的天空下，渲染开来的橙红与暖黄色，一同在教学楼的窗边，铺陈过来。

偶尔有微风穿堂而过，拂过砖红色墙边的香樟树叶，还有开了又谢的淡粉色玉兰花。

云知意打量着他，见他眼睫随着弧度微动，含笑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微微沉吟了一会儿，迟疑着道：“你认真的吗？”

云知意起初怕打击对方，语气委婉而带着诚恳道：“为什么你要花五百字的篇幅，去论证某些科研大腕的事迹呢？”

江昀安正转着手里的笔，不经意而散漫地拨弄两下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上几下：“有问题吗？”

云知意尝试点拨他：“可是你考场上只能写八百字。而且，这篇作文规定的考试题目……是论持之以恒有多重要。”

江昀安轻哂：“可是我论证这个，不就恰恰是在论证考试的主题吗？”

他居然还挺有道理，眉眼懒散犯困，像是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一般。

云知意上前几步，微仰起脸。

她采用他先前炫耀自己首考成绩时的口吻，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作文比你高十几分。”

江昀安果然被震慑住了，她凑近之后，他瞬间身形微僵住。

微风穿过了旁边打开着的窗户，掠过他身上的白衬衣。衣角被越吹越高，仿佛吹得整个人要沸腾起来一般。

云知意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自然。

她的眉眼倒映在晚霞瑰丽的光线里，带着嘲笑：“你这样的水平，别说语文老师会被气死了，以后写情书估计都够呛。”

江昀安顿了半晌，才出声：“啊？”

他倚靠在窗边，伸手捋平白衬衣被风吹起的褶皱。眼皮上那点如淡墨般的浅痣，在光线间若隐若现：“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云知意轻点了下头：“当然有关系啊。希望以后你也能跟她，讨论一整天的科研大腕。如果她没揍你的话，你来找我算账好了。”

闻言，江昀安分明的眉梢，好像带着笑意轻挑了下：“好像是挺有道理的。毕竟一般也没有人，比小云老师更有耐心了。”

他想了想：“要不然我用双倍的夜宵收买你，听我讲这些如何？”

小云老师。

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往常那般语气散漫，声线带有少年独有的清亮感。凝聚成字，在之后的时光里成了声专属的称呼。

云知意听出他字里行间的调侃意味，尤其是最后那句话，明显逾越了什么。

她不由微板起脸来：“你到底重不重写？”

他向来恣意凉薄的眉眼，映在夕阳橙黄的光芒里。分明的腕骨保持不动，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

懒洋洋的，重复了一遍方才的称呼：“知道了，小云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