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程司玹抬起了眼睫同她对视，明亮灯色敛于他乌黑的瞳仁，神色平静得近乎虚伪。

出乎意料地，他轻易便接受了韩文钦的提议。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答应一个朋友的请求而已，别无他意。

姜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零星的尴尬盈溢于眸，两手搅在身前的姿势也显现出抗拒。

然而更令人窒息的发展还在后面，韩文钦听后呵呵一笑：“那不如你们加个微信吧，我只管付钱，其他送货的事情你们私下协商。”

话音才刚落，姜晗只觉得喉咙一阵翻涌，掩住唇猛咳了几声，白皙的脖颈处晕染开一层薄薄的绯色。

这原本只是因为感冒而引起的生理反应，却因为发生得不合时宜恐怕会引起人无端的猜测。

“怎么了？”韩文钦赶紧给递了杯水。

姜晗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等放下茶杯，那边的程司玹已经将手机调出二维码界面，从桌子的另一侧主动推至她的面前。

他的名字未变，只不过头像已经不再是由她拍摄的不不照片，而是换成了一张普通的风景照。

这样的变化并没有令姜晗多意外。

四年前提出分手的那个晚上，纵然不舍，她还是彻底删掉了程司玹的联系方式。

断绝一切可能，也不给自己留任何念想。

可大脑也会有全然失控的时候。

偶尔一个人待着的时间里，她会忍不住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输入到搜索框里，尽管所做的事情仅止步翻看他的头像。

大概是在前年夏天，他就已经换成了现在这张图片。

姜晗抿抿唇，最后还是在两人的注视下掏出手机扫了码。

用店里的工作微信号。

经历完这段小小的插曲以后，姜晗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呆下去了，她跟韩文钦打了个招呼告别，然后强拖着已然见异思迁的不不回了家。

和上门，心情尚未彻底恢复平静，口袋里陡然响起的手机振动声又将她吓了一跳。

不至于刚加上就迫切地跟她发消息吧。

她心中嘀咕，可又觉得主动过头不像程司玹的作风。

在这点上姜晗的了解没有出现差错，锁屏上亮起的头像是某个篮球球星，原来是迟砚发来的消息。

【姜晗姐，寒假快结束了，我可能过几天就要返校，后天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吗。】

迟砚即将毕业，倘若他日后不从事花艺相关的工作，两人大概再没什么机会可以见面。

一起共事的日子里，迟砚虽然话很少，体贴耐心之处却体现在言谈举止各个方面，的确是个没得挑的三好同事。

姜晗记得先前还说过要请他吃饭，果断地同意邀约:【可以，那你挑个地方吧，下班以后我们一起去。】

【好的。】

回复完消息，姜晗把手机放在一边，打算今日早早洗澡上床。

然而等脱去了衣服站在浴室里，骤然袭来的凉意打在皮肤上，让她又是一阵咳嗽。

姜晗难受地吸了吸鼻子，这才想起今天走的那条路上没有药店，于是她就将买药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感冒非但没好，反而有了加重至第二阶段的趋势。

脑中闪过数个可以解决问题的方案，扛过去怕影响明天工作，但最近能买到药的地方也要走很久，最好的办法或许是找韩老伯借。

过去有半小时之久，程司玹想来也应该回去了。

姜晗关水走出浴室，又往自己身上多披了几件衣服挡风，包裹得严严实实地打开大门。

便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随她推门的力道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碎玻璃似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场面有点像见鬼，姜晗被惊得站在原地，呼吸都停顿了一秒。

黑暗里视线不佳，她定了定神，疑惑万分地蹲下身，发现是挂在门把手上的塑料袋摔在了地上。

里面放的东西是一盒感冒药和止咳糖浆。

很及时地解决了她的困境。

姜晗大概能猜到是谁送来的，心里腾起的暖意渐渐驱散夜寒，她去对面敲门，弯着明艳眉眼礼貌道谢:“韩伯，谢谢你给我送的感冒药。”

老人看了眼姜晗手里的塑料袋，眼神里透出些许惊异。

想起程司玹临走前找他借药，脸上还端着那副讳莫如深的表情，结果转头就把药放在了人家姑娘门口，心里瞬间澄如明镜。

但他不是爱管这种闲事的人，是以并未揭破，随意朝姜晗摆了摆手:“别客气。”

后日饭局，迟砚选了家街上口碑很不错的西餐厅，尽管两人下班的时间过了饭点，过去的时候仍能看见不少人在排队。

他们在外面等了近半小时才落座。

两人现下其实都有些倦，闲聊了几句以作提神，好在后来餐品的味道也的确可圈可点，稍微缓解了因等待而累积浮躁的心情。

见姜晗用餐结束，已经把餐具搁在一旁打算去拿纸，迟砚两手无意识握紧玻璃杯，挑在此时开口：“姜晗姐，其实今天叫你出来吃饭，是还有一些别的话想跟你说。”

姜晗放下纸巾，直起脊背做出倾听的姿势:“什么？”

迟砚抿了两口葡萄酒壮胆，面色轻微泛红，在抒情的背景乐中放轻了点声音:“我喜欢你很久了，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试着和我交往？”

店里的光线暧昧朦胧，最近的光源位于迟砚的头顶上方，亮度很低，越发显出少年眼神的专注澄澈。

姜晗的胸腔有一秒传来震荡的感觉，然而那无关于喜欢，甚至她清楚从这句话中得到的惊亦远胜过喜悦。

分手之后，倒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类似的表白，这份工作接触到的人形形色色，她长得漂亮惹眼，总有人出于各种目的献殷勤。

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选择任何人开启下一段感情。

“迟砚，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姜晗忽然转开话题问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迟砚愣了愣，本能地将这当作她考验自己的一环，于是仔细思索好一阵才给出答复：“很认真上进，也很努力，感觉你不管面对什么都保持着积极态度。”

姜晗带着有些陌生的表情听完他的陈述，酝酿起的笑容微微发苦，“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甚至......可以说是个糟糕的人。”

“对不起。”指尖掐进肉里，传来隐约的痛感，姜晗维持着抱歉的表情，“我现在好像没办法从感情里得到安全感，所以，暂时也没有要恋爱的打算。”

平静，友善的拒绝。

给出的理由也绝非搪塞。

迟砚的脸上浮现出失落，然而许是这个答案早在预料之中，他摇摇头，赶忙让姜晗别放在心上。

走出餐厅前，姜晗执意要结账请客。

今夜难得出现了很好的月色，好像是特意为送别才拨云而来。

明天迟砚就会返校，她想他从那么好的大学毕业，迎接他的一定还有很长很美好的人生，而像自己这样的人，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从生命中被淡忘。

姜晗在门口站住脚，用真诚的语调祝他未来一切顺利。

“谢谢，你也是。”迟砚笑。

两人分开去往两个方向，拉远一点距离以后，少年蓦地又回过头，叫了声她的名字：“姜晗姐，”

“我不知道你以前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以后别再妄自菲薄了。”

最后一句切换成轻松的语气：“记得要自信一点。”

姜晗依照来时的路返回，这里没有停车棚，她的电瓶车还停在花店门口，必须要过去取。

商业街上辉煌的灯火映着车水马龙。

姜晗盯着地面在规避人流，步伐很慢，脑袋里不由地分出一些精力在回想迟砚的话语。

妄自菲薄吗。

那一定是他还不够了解自己，所以才轻易这么下了定论。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每个人的存在都具有意义的。

手机就在姜晗失神的间隙响起，震动传向蜷在口袋里的掌心，她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从工作微信上打来的一通电话。

程司玹的。

她捏着手机犹豫半晌，直到最后一秒才接起。

清冷嗓音混杂电流，不那么真切地萦绕于耳畔:“下班了吗？”

姜晗看了眼手表，似乎有点不明白他怎么这么晚还问这个：“已经下班了。”

那边突兀地沉默下来，随后被一点清脆的摩擦打破寂静，像是安全带锁扣弹开的声音：“你们不是十点才关店？”

“之前是情人节，所以加班到比较晚。”她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做出解释，不明所以地发问，“有事情吗？”

“正好开车路过你们店门口，本来想顺便拿我的东西。”

姜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韩文钦今早就跟她转了一笔订购盆栽的钱，说是程司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住所，大概近几天就会让她送货过去。

现在改成自提，倒也能减少些她的工作量。

姜晗看了眼路边的店家招牌，加速步伐，在心里默算着时间，“我刚才就在附近吃饭，马上会走到这里，你愿意等一两分钟吗。”

“可以。”

挂断电话，那头渐趋急促的呼吸随话音一同消失，程司玹将手机收进口袋里，合上车门。

他站在街边端起耐心等人。

而后比预想中更快的，街角的反光镜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乌云盖雪，海藻一样垂落在米白色的披肩上，连地上晃动的影子也像是撩动人心的景致。

为了节省时间，姜晗几乎是小跑着往他的方向来。

程司玹微屈着双腿倚靠车门，车钥匙被捏在漂亮的手里来回翻转，不经意用动作掩饰着投落于地面的视线。

行进中的人影被月色拖拽拉长，缓慢延伸至男人的脚下。

有某个瞬间，让人觉得仿佛是误入了重复百遍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