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叮——”

会发出“叮”的声音的东西有很多，风铃声、钢铁撞击声、传真声……因为太普遍了一时间反而让人很难确定这个“叮”到底是什么。

工藤理绪反复多次重听，从电话录音来看，凶手是主动挂断的电话，所以这个“叮”的声音还没完整地结束就被中断了，听不到后来是否还有别的声音。

这声“叮”，到底代表了什么？

凶手之所以急忙挂断电话，难道是因为这个“叮”的声音会暴露他的身份吗？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线索太少，想通过一声“叮”来锁定凶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时间已经不早了，萩原警官还要回家吧？我想再查一下宗卷，萩原警官不用顾及我，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工藤理绪盯着电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伸出手示意萩原研二还她耳机，但是伸出的手半天都没得到回应，她有些疑惑，微微抬头看向他，“萩原警官？”

……太近了。

萩原研二想。

刚才说正事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稍微放松下来，就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刚才公用一个耳机的距离还是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瓷白如新雪的肌肤、柔润粉嫩如樱花花瓣的嘴唇、清透如琉璃般的眼眸，甚至是……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工藤理绪是个少见的大美人，但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即使大家都承认她漂亮，但她也实在太漂亮了。】

漂亮到……几乎能让任何一个最端方自持的正人君子都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更何况，我还不是正人君子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工藤理绪完全不知道对方心里掠过了哪些念头，只看见眼前的青年警官摘下耳机还给她，突然退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侧过脸不看她，几乎是苦笑着耸了耸肩：“工藤警官未免也太没有自觉了吧……突然有些佩服小阵平了，都被你挟持过了怎么还能这么淡然啊？”他低声自语，“真糟糕，这种发展可不是我想要的……”

“什么？”

工藤理绪懵了，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萩原研二似乎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他垂下黑色的睫羽，曾经让无数女性为之着迷的俊秀面容上难掩苦恼，丢下那些语意不明的话后就径直离开了。

工藤理绪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这一晚她没有回工藤宅，留在警视厅继续梳理案情，快凌晨的时候才迷迷糊糊趴在桌子上睡过去。

清晨，她是被人叫醒的。

工藤理绪感觉桌子好像被谁屈指轻轻敲了敲，轻微的震动让她瞬间从梦中清醒。

才七点啊……警视厅都没上班呢，她昨天熬了一晚，真的很困啊。

工藤理绪望着把她叫醒的人，警视厅现在就他们两个，她有些不高兴地抿起了唇：“松田警官？一大早有什么事吗？”

“你以为我来得这么早是因为谁？我以前都是踩点到的。”松田阵平懒懒散散地打了哈欠，好像同样没睡醒，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有个小鬼找你，打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

工藤理绪看着自己手机里无数通写着“KdShichi”（工藤新一的罗马音缩写）的未接来电，略感诧异。

她的手机昨晚不小心调成静音了，所以一晚上都没听到来电，但是新一怎么会打这么多通电话给她？

工藤新一是她的亲弟弟，比她小十岁，不过姐弟俩关系一直很好。

她十三岁那年受重伤濒死，经历漫长的治疗复健才逐渐好起来，在此期间，工藤夫妇因为焦虑担忧，把大部分精力都倾斜到了她身上，对工藤新一的关注自然就少了许多。

工藤理绪觉得如果父母在自己年幼时因为照顾别的孩子而忽略了自己，心里一定不好受，推己及人，她对这个弟弟也怀有歉疚的情绪。

不过工藤新一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他小时候很喜欢缠着她玩，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终于到了叛逆期？她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疏远了一些，他有很多事都不太愿意和她说了，相比起以前一口一个充满依赖感的“姐姐”，他现在反而偶尔会叫她的名字。

这是怎么了？

她接过手机：“……新一？”

“理绪？！”听到她的声音，他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立马恼火起来，“你昨晚怎么没回家？”

他的话让她有些困惑，甚至没顾得上去纠正他的叫法。

新一现在不是应该在美国吗？他怎么知道她没回工藤宅？

“你来日本了？”

“昨晚的飞机，今天凌晨到的。”

工藤理绪懂了，大概是昨晚他到工藤宅发现她没在家，所以才会一连打了无数个电话找她，结果她又不小心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一个来电都没接……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松田阵平的电话的？

“有一个比较棘手的案子要处理，我昨晚就睡在警视厅了……还有啊，什么‘理绪’？你这是和姐姐说话应该有的态度吗！”

“手机都能不小心调成静音的家伙哪里有身为姐姐的自觉啊！”

她还没有听过他这么明显外露的焦急恼火，又想到手机上那几十通未接来电，猜想他昨晚都没顾得上睡觉……突然有点心虚。

“先不说那个……不过新一你怎么会来日本？”

“……一些特殊原因。”他含糊地略过，明显是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总之，接下来我会在日本生活一段时间。既然没事我就先挂……”

听筒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乐声，工藤理绪感到有些奇怪：“新一，你现在在哪里？怎么会有音乐声？”

“音乐？”工藤新一似乎也疑惑了一秒，随即恍然，否认道，“不，是铃声。我现在正在帝丹小学办理入学手续……”

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工藤理绪清晨时分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思绪瞬间清晰了起来，她突然反应过来，虽然并不明显，但是绑匪十年前打来的那个电话最后“叮”的声音其实是有音调的！

那就是日本学校里最经典最常用的上下课铃声啊!！

凶手十年前突然挂断电话的举动暴露了他的心虚，他害怕铃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当时很有可能正身处某所学校或学校附近，甚至于，他的身份也许就是某所学校的老师或同学！

“但是，东京的学校岂止上千所……”听说她的推测后，目暮警部面露难色，“工藤警官，就算要走访排查，仅凭这一个线索也没办法调查完全东京的学校吧？人手也不够啊。”

“不，不需要调查全东京的学校。”工藤理绪摇了摇头，笃定道，“凶手已经暴露了他的活动范围！”

地图展开，她用红笔圈出凶手曾经使用过的移动电话亭的位置——麻布十番、六本木、表参道、涩谷、西乡山公园、惠比寿、白金高轮……随着地点被一个个找出来，在场的警官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地方连在一起，恰好围成了一个类似圆圈形状的图案。

圈完最后一个地点，工藤理绪停下手中的笔，解释道：“凶手虽然已经足够小心，不断更换公共电话亭的位置，但是他不知道人在选择活动范围的时候，是会以自己的据点为中心不断向外发散的。只要去的地方足够多，最后呈现出来的一定是一个圆圈的形状，而这个圆圈——就是确定凶手范围的包围网。”

但即使是这个包围网内，学校也有几十上百所，以目前的警力，一所一所走访排查仍然是不可能的事。

工藤理绪进一步缩小包围网——凶手十年前打来电话时就有铃声响起，所以剔除十年内才新建的学校，同时剔除十年前没有使用过日本经典上下课铃声的学校……

“但即使这样，也还剩下五十所左右的学校符合条件……”

五十所，还是太多了。

还能进一步排除吗？

工藤理绪想了想，问了目暮警官一个问题：“目暮警部，凶手十年前最后一通电话挂断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目暮警部愣了一下，费力查找出当时的通话记录：“我看看……好像是16:05……”

每所学校的教学时间虽然大致相同，但上下课的时间总会有微妙的不一致，凶手挂断电话的瞬间铃声响起，说明正好是上课或下课的时间点，16:05，去除不符合这个时间点响铃的学校，最后剩下的学校只有二十三所。

包围网缩小到了极限。

“接下来，就是实地走访排查的工作了。”

警官们分成两人一组，对学校挨个进行走访排查。大概是冤家路窄，工藤理绪又和松田阵平分到了一组，两人从早上开始一直马不停蹄地去往目标学校进行调查，期间询问了无数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但得到的有用消息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飞鸟划过云层，在橙色的云霞里留下几缕淡淡的痕迹。

下课铃声响起，已经到了放学的时间，结伴而行的学生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他们身后飘落无数樱花花瓣。

工藤理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今天走访的学校太多，除了疲惫以外，她的小腿骨也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你真的觉得这样走访排查能找到凶手吗？”松田阵平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已经过去十年，就算凶手曾经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现在也可能早就不在了。”

“不。”工藤理绪轻轻摇了摇头，“我想找的不是凶手。”

她冥冥之中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她总觉得，也许，栗屋久美子的藏尸之所，就在这几所学校里。

走访到今天要去的最后一所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户山中学是所寄宿制学校，熄灯时间已过，教学楼和宿舍楼一片昏暗，只剩学校外的路灯能起到些许照明的作用。为了节省行动时间，工藤理绪和松田阵平分开行动，他去男生宿舍楼附近探查情况，而她则去教学楼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呈回字形修建的教学楼有七层，作为一所中学的学校建筑算是非常高了。或许是因为修建已经有些年月，整座教学楼里的设施都显得老旧，走廊里完全没有灯，入目之处只能凭借微弱的月光来照明。

寂静的深夜，楼梯间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工藤理绪打开手机电筒，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搜索，陈旧而整洁的教室、简单庄重的办公室、散发着消毒水气息的卫生间……从一楼到七楼，一切都是那么得平凡而正常，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她突然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栗屋久美子的藏尸之所怎么会在学校？如果真的是在学校里，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老师和同学，不管藏得再好，尸体腐败后散发的臭味也迟早会吸引人发现。

除非……那是一个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完全密封的空间。

工藤理绪盯着自己眼前的这面白墙。

太奇怪了。

很显然，这所学校当初修建时候的预算应该不太够，所以设施材料什么的都是肉眼能看出的普通和劣质，可是为什么唯独这面墙看上去……这么白这么新？

她屈指轻轻敲了敲这面墙壁，再敲了敲其他的墙壁。

声音的确有细微的差别。

但即使只是这极其细微的、人耳几乎难以分辨的差别，也让她悄无声息地惊出了冷汗。

她这才发现，这所学校的地理位置虽然一般，视野却极好，从七楼走廊的窗户远眺出去，恰好能看见栗屋夫妇居住的区域。

工藤理绪望着那一片灯火形成的海洋，想象着凶手的感受。

多年来，他就这样一直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享受把玩着栗屋夫妇的痛苦和绝望。栗屋夫妇一定想不到，杀害了他们大女儿的野兽不仅没有隐姓埋名仓皇逃窜，反而一直蛰伏在黑暗中微笑着注视他们，伺机而动。

走廊另一头出现了手电筒的白光，是学校里夜间巡逻的保安。

毕竟他们是未经允许擅自进来调查的，如果被发现了会有些难办。

这样想着，趁没被发现，工藤理绪转身从另一边下楼梯，她拿出手机给松田阵平打了个电话：“松田君，我想我知道栗屋久美子的藏尸地了，接下来大概需要搜查课和鉴定课的同事来帮个忙……你那边怎么样？”

“没有人。”松田阵平说，“宿舍楼这边完全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上学校网站查了一下，户山中学在十年前修建，近期有关部门做质量检测发现宿舍楼的安全质量不达标，一个月前，户山中学就已经由寄宿制改为走读制。”

正在下楼的工藤理绪突然顿住了：“宿舍楼里……没有学生？”

“怎么了？”

如果户山中学一个月前就已经没有学生住宿了，那么——

夜间为什么还有保安巡逻？

刚才她远远看见的那个拿着手电筒的身影，真的是保安吗？

不期然的，工藤理绪想到了自己曾经办过的多起凶杀案。

绝大多数凶手，都会在犯案后再次回到作案现场，一方面是为了探寻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纰漏，另一方面是为了回味作案时的快感……

【绝大多数凶手……都会再次回到作案现场。】

她听到了心跳声。

黑暗寂静的楼梯间内，除了急促的心跳外，还有轻到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工藤理绪垂下眼帘看向地面，借着月光，她已经看到了那个逐渐逼近的影子。

影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点一点地——

完全覆盖了她。

他就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