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越接到老文的指示，去报馆摸底。他去过一次报馆，那是跟在郑秋水身后踩点。

走进报馆，接待室一屋子人分坐拨，一拨人闲聊，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几乎每人手里夹一根烟，房间乌烟瘴气，另一拨人等着接待，庄越凑近处聆听众人七嘴八舌的交谈。这家报纸属于民间小报，省城沦陷前夕停办，沦陷后日本方面找代理人资助扶持依旧以民间的面目出现。记者编辑使用笔名，而且笔名是随机的，一个人可以有好几个笔名，报馆福利优厚，提供公共宿舍。为了了解更多信息，庄越时不时出去再进来，始终排在落后位置，终于得到一个信息，雪寒辞职了，就是那位转载文章的记者。

庄越决定改变预定方案。

闭馆前轮到庄越，走进里屋，房间不大照样一帮人个个叼根烟卷，烟雾弥漫，办理广告登记的姓白，白先生。庄越说我找雪寒，白先生说雪寒辞职了，我负责洽谈广告板块，投稿去对面，申诉找总编，去吧。我跟雪寒谈过，他帮我写一篇文章，免费登一个广告，付过定金，因家中突发变故，错过约定日期。

白先生有些诧异，你做什么的？庄越递上同乡会的证明。白先生说你可能认错人了，雪寒不收钱。庄越笑道，你收吗？白先生哼了一声，收。庄越将一张草拟的寻人启示放桌上，压上一沓钞票，双倍钱，提前刊登。

离开报馆，庄越发现有人跟踪，跟踪者笨拙无比，就像遇见面熟的故人无法确定，直楞楞的尾随。

庄越在一个路口止步，略微思索干脆返身迎上去：“白先生，这么巧？”

白先生倒也没慌：“找你。”

庄越的目光越过白先生，正是店铺打烊时分，行人匆匆，老百姓紧忙赶在宵禁前回家。

“啥事，钱不够？”

白先生说：“换个地方谈谈，请你去我家做客。”

庄越看出对方没有恶意：“还是路上凉快。”

白先生满头大汗语气决绝：“回答我三个问题。”

庄越平和的说：“先生请讲。”

白先生说：“从哪里来？”

庄越看到一双无畏的眼睛：“山里。”

白先生问：“喜欢吃啥？”

庄越说：“饿死几回了，不记得。”

白先生说：“我怕死，你带我投案自首。”

庄越露出笑容：“谁不怕死呢？”

白先生说：“中国人。”

庄越说：“中国人不怕死，英雄辈出。”

白先生说：“我告诉你雪寒的地址，快去找他，就说寒山有路，白水铺花。”

庄越抱拳：“谢谢先生。”

一切尽在不言中，白先生眼里含泪转身离去，庄越微微鞠躬送别。在外人眼里，两人如同路上短暂的偶遇。

回到同乡会，庄越怔住，唐九里坐屋里，又来躲债？唐九里说：“这次特意前来感谢兄弟，上次你帮我不少，我交你这个朋友。另外，你跑一趟，请唐伯伯来城里。就说唐大游回来了，赌场恭候。”

庄越无法拒绝，答应明天动身，唐九里让他马上走，已经雇好驴车，赶在闭关前出城。特意叮嘱请唐昆明天务必早早入城，唐大游今非昔比。

庄越匆匆出城，一路颠簸连夜赶到唐二道沟，听到唐大游的名字，唐昆脸色阴郁。

如果有人天生坏种，唐大游肯定算一个，他是唐昆的子侄辈，从小出名的玩劣，游手好闲偷鸡摸狗不干农活。十六岁那年偷摸寡妇门被主家打个半死从此消失，等他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土匪头目，带人回乡将曾经殴打他的人满门抄斩，唐氏家族宣布将他逐出唐门。唐九里当然清楚唐大游的为人，既然出面邀请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安排庄越休息，他外出一夜直到黎明前才回家，两人二话没说两人直奔省城。

在赌场，庄越见到了唐大游，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冰冷的面孔下深藏的焦虑。唐昆入座闭目养神，气氛十分尴尬，还是唐九里打破尴尬。

“都是亲戚，都是亲戚，大游哥，给个说法。”

一向桀骜不驯的唐九里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这话不错，算起来大家都是亲戚，远亲也是亲。

唐大游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不肖子孙唐大游谢罪。”

唐昆一声叹息：“我受不起！”

唐九里端上一个托盘，码着十根金条：“大游兄弟孝敬您老人家的。”

唐昆纹丝不动，唐九里看眼庄越，庄越越伸手接过，唐九里拍拍手：“今日不同往日，家族恩怨以后再说，眼下有桩事牵连到二道沟。”

唐昆伸手搀起唐大游：“过去的事不提，好自为之。”

唐大游说：“多谢唐伯伯。”

唐九里说：“伯伯恕小侄冒昧，咱们先说正事。”

唐大游突然冒出来令唐九里不安，人和人之间是有感应的。唐九里属于江湖滚刀肉，唐大游杀人如麻，两人不在一个级别。日本人准备把唐大游派到二道沟取代唐昆，唐大游不想从命，不敢从命。他买通了日本商人山形英太，山形英太正筹建一个所谓的民间调查所，让唐大游担任所长，条件是唐昆加入。调查所的业务范围包括城外乡村，利用唐大游这条线把触角伸出去。

唐大游找到唐九里奉上两根金条，暗示自己有日方背景。唐九里不信，结果唐大游真的领来山形英太，就是小刘跟随的那个商会的日本人。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强征暴敛同时进行各种欺诈伪装，组建了许多名目繁多的民间团体，民间调查所就是其中之个。

唐昆询问受不受日方保护，唐大游取出文件证明，批文执照，还有一张委托书以及与山形英太身穿和服的合照。

“没日本人许可，我有天大胆也不敢竖这个招牌。”

唐昆说：“这个所干啥事？”

唐大游说：“调查民生，民业，写报告，内容很多，日本人给经费，吃喝不愁。唐伯伯，咱把钱赚够进城享受，乡下要啥没啥，老婆孩子接到城里，还怕过不上好日子。”

唐大游在试探唐昆的态度，这是日本人布置的功课。唐昆说：“故土难离，走不开呀，一大家子人那能说走就走。我把墓地都找好了，将来入土为安。再说我也没多少积蓄，日本人今年一下让我捐两百个大洋，镇长镇长，吊蛋精光。”

唐大游说：“咱们这个调查所能解决你的问题。”

唐昆沉吟道：“容我合计合计。”

唐大游说：“我把伯伯的名字已经报给了日本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只要伯伯挂个名，剩下的事务由小侄承担。”

唐昆不解：“城里的事为啥拉上我这个乡下人。”

唐大游说：“城乡不分家，咱先搞钱，不管谁当家，都得解决吃喝拉撒。日本人说了，为大日本出过力的人总要安排归宿，多加照顾。眼下局势不稳，多个个靠山多一条路。等于有了免死金牌，上街没人敢抓你，好事呀，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来。实话实说，别人我不放心，您是我亲大伯，有好事不先想着您呀。”

其实，唐昆心里如明镜。抗日战争如伟人在书里预言的那样进入相持阶段，比较抗战初期溃败这种相持我方略站上风。八路军驰骋广阔乡村不断拔除日伪据点，暂时拔不掉的据点成了孤岛般的存在，动辄被围。唐二道沟的局面相对稳定，日军为保留一条进山的通道不遗余力，只是还没有到困守的窘境。

唐大游继续鼓动：“只要您答应，调查所当一半家，到时候我跟日本人说说，给你一个赚钱的买卖。比如现在，你替日本人收烟土，到时候自己开一家烟馆，这里面的利润不用小侄多说吧？”

唐昆说：“我那能抢九里的生意。”

唐九里劝道：“伯伯尽管放心，你老人家进城，小侄全力扶佐。实话讲，这个调查所就是个幌子，招人赚钱，牌子很硬，日本人的买卖，你可以横着走。”

唐昆洞察人情世故，唐九里反常的态度必有原由，唐九里不用眼神自说自话唐昆也能心领神会顺着唐九里的路子下去。当即含糊道：“那先这样。”

唐大游大喜：“痛快，小侄还得求你帮忙，替我回去招几个人。”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原来唐大游的主意打在这儿。看似轻描淡写，这句话的含义很深，敌人开始向唐二道沟渗透。

唐昆假装迷惑：“怎么说？”

唐大游说：“我先要你一个人。”

唐昆问：“谁？”

唐大游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这位兄弟。”

庄越一直默不做声，唐大游突然指到自己，心里暗惊，这个唐大游玩什么把戏。唐九里说：“行，就这位弟弟，是我推荐给大游兄弟的。留下，留下，回去再找两人，越快越好。不行从我的场子抽两个人，知根知底。”

唐大游大笑：“多谢哥哥。”

唐昆说：“话到这个份上，我定下一事，侄啊，如果你愿意，一切照你的意思。”

唐昆提议将同乡会并入调查所，这回不用唐九里撮和，唐大游满口答应。同乡会本来就可有可无，唐大游认为唐昆找台阶下。

唐昆守信用，回去给唐大游派来两个帮手。唐大游鼻子差点气歪，一个说话不利索，一个呆头呆脑，他俩是程继开和赵志敏。两人一个比一个颓，颓的掉渣，根本上不了台面，把我这儿当收容所啊。

有个情况庄越不解，日本商人怎么看中唐大游的，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金条，直到看见钱竹竹。

钱竹竹年近三十，梳一根麻花辩努力打扮成小姑娘，举止谈吐洋溢着风尘气息，挽着山形英太漫步花园。

这是一幢深宅大院，弥漫阴森的味道。唐大游相当自豪，这里以前开棺材铺，老板进了棺材，现在归我，咱们的调查所办公室，我克死人。

钱竹竹颇有几分姿色，被山形英太看中，这幢宅院就是聘礼。

山形英太的中国话非常流畅，专门与程继开和赵志敏进行交流，实际上在摸低。两人的身份为唐氏的旁系分支，唐大游出走多年根本无从考证。说到职业，一个云游乞讨，一个打铁为生，山形英太找不到破绽，山形英太非常满意。

钱竹竹挽住山形英太飘然而去，唐大游亲自监督三人打扫院子，清理房间，完毕后将三人打发到同乡会先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