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到了。”珠儿的声音传来。

楚岚睁开眼睛，还没下轿，门口的小太监一脸如临大敌的神情扭头就要往里面跑，被随行的侍卫按倒在地听候发落。楚岚心里不由苦笑，原主这哪是公主啊，整个一个夜叉。

“没规矩的东西，公主驾到不知道跪拜，赶着投胎呢？”珠儿扶着楚岚，骂了一句。

“罢了，就让他先去通禀一声吧，免得旁人说咱不知道礼数。”楚岚止了珠儿的喝骂，朝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温柔一笑，小太监一下看傻了，脸皮发烫，被珠儿叫了好几声，这才醒过神来赶紧进去通报。

“公主，咱们真的要进去么？沈大人他……”生怕楚岚看见沈衡和三公主郎情妾意的场面再发一次疯的珠儿，忍不住问。

楚岚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被微风吹散的额发，一朵娇艳的梅花便显露出来，“不进去，怎么知道三姐姐对本宫的情意呢”

“岚儿，你怎么来了？”

虽然已经听小太监通报过了，但楚然还是在看到楚岚走进视野的那一刻，蓦然感觉一阵紧张。甚至不由自主地整理了下衣裳和头发，虽然她和沈衡只是谈天而已，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可楚然还是没来由的心虚。

眼看着楚岚一步一步从远处慢慢走过来，楚然缩了缩肩膀，往沈衡身后躲了躲，沈衡半步上前将心上人护在身后，眯着眼睛看向楚岚，却看到楚岚在看见他时，脸上的神情从略带微笑变成难以置信再到泫然欲泣，脚下的步子仿佛要停，甚至隐隐有转身回去的趋势。最终却还是打定主意一般，慢慢地走了过来，但此刻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沈衡突然觉得有些内疚。

楚岚低着头，轻挪莲步，刚一进门，眉头不露痕迹地微皱了一下。

就算她是个傻子，此刻也能感受到这屋子里还没消退的款款深情，这两个人，还真是你侬我侬啊。

芳妃和沈母并不在正殿，不用想也知道，是在给这两人独处的空间。

楚岚准备好一张惨白的脸，慢慢抬头，也不去看楚然，而是目光盈盈地看着站在楚然身前的沈衡，脸上虽然挂着笑，但开口便能听出她在强忍着哽咽。

“衡哥哥，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不是……”说到最后，楚岚声音仿佛浸透了水，再说就要哭出来了。

来之前，楚岚特意派人去沈府通报，说九公主醒了，想见见沈衡，被沈衡的书童以沈公子随父围猎为由，敷衍了回来。

楚岚当然知道沈衡现在在哪儿，多费一道事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演戏增加个爆点罢了。

果然，听到楚岚这么问，沈衡俊美的脸上，多了一分不自然。

“九殿下，你怎会来此？”沈衡艰难张嘴问道。

楚岚听了，杏眼蓦然圆睁，旋即垂下，沈衡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叹息般说道：“原来我在自己家中走动，也不行了么？想不到我竟是这般惹人厌烦！”

不知为何，见惯了楚岚大声说笑聒噪的样子，沈衡竟觉得现在小声嗫嚅的楚岚，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楚岚看了看楚然，又看了看沈衡，如梦初醒一般地哀怨道：“我只当衡哥哥烦我吵闹，所以几次出宫找你你都躲着不见。如今想着我病了，衡哥哥能可怜可怜我，来看我一眼，这才敢派人去请，没想到……”楚岚声音一层层低下去，眼圈红红的，一双眼睛仿佛浸了水一般，眼泪在眼眶打转，欲滴不滴，最后勉强换上一个难看的笑容，“没想到还是姐姐面子大，能把衡哥哥请来作客。”

“好妹妹，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楚然急急开口，心里乱作一团，明明她和沈衡两情相悦，怎么楚岚的反应好像她才是正室，自己倒像个勾引人的下贱坯子呢？

沈衡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楚岚，他本以为楚岚又是像以前那样，用绝食来威胁他，逼着他去见自己。所以楚岚派人来请时，他根本不说自己会进宫的事，随便寻了个由头就把人打发了。直到进了宫，听楚然说，楚岚连着两日没吃没喝，这才有点相信楚岚这回是来真的。

当他看见楚岚进来时，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楚岚的雷霆之怒了，万一楚岚狂怒之下要对楚然不利，他也能及时保护心上人。

没想到楚岚看见他俩独处，一不闹，二不吵，只是委委屈屈地问他怎么不来看看自己，这一问，沈衡的心有些不是滋味。

看着楚岚单薄的身子在默默发抖，沈衡突然有些不忍，上前一步，低着声音道：“九公主莫怪，今日进宫面见芳妃娘娘是早就与母亲商定好的，毕竟事有先后，并不是故意躲着不见殿下，殿下莫要迁怒三殿下。”

楚岚听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衡，又看了看一脸难堪的楚然，突然凄然一笑，语带悲伤的喃喃道：“事有先后，事有先后？衡哥哥，就算岚儿是临时派人去请，可是在你眼里，难道岚儿连你一个顺路探望都不配得到么？”

沈衡一怔，楚岚从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自己，就把自己当做未来的夫婿，一举一动都逼着自己把她放在首位，每有不顺心的时候，大声质问他也不在少数，何曾有这般委屈求全过？

楚然见沈衡脸色微动，心里更是焦急，她因为母妃的教导，一直以淑女的标准要求自己，自然不会像楚岚这般敢说敢笑，还能毫不顾忌的随意出宫游玩。于是在与沈衡的结识上，她便晚了楚岚一步，直到一年前楚岚闹出笑话的那场宴会，她才第一次和沈衡有了接触。她自负除了样貌，才情品德无一不在楚岚之上，再加上沈衡对他也是情根深种，于是也就不再纠结于楚岚才是沈衡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一心一意地和沈衡书信传诗，直到最近，她才敢明目张胆的在后宫与沈衡相会。

可眼下，楚岚不按常理出牌的样子，让她有些心慌。

“好妹妹，衡哥本是想去看你的，方才还同我打听你的近况呢，说着待会回去的时候去你宫中探望，只是不想你竟先到了，你可别生他的气啊。”楚然心思通透，眼见着一股暗流在楚岚和沈衡之间涌动，连忙开口打破局面，刚说完，就惊觉失言，捂住了嘴。

果然，楚岚听了，仿佛支撑不住一般，身子摇摇欲坠，看着沈衡的眼终于落下泪来，“衡哥？原来你们，竟是真的……我为何不愿相信？”

在邺国，只有定情男女之间，才会以名字缀上哥妹相互称呼，兄弟姐妹之间都是唤乳名或是按排行称呼。楚岚一向将沈衡视作自己既定的夫君，所以她从来都是唤沈衡衡哥哥，旁人知她胡闹，也就随她去了。沈衡每次听到都要纠正，今日实在是看见楚岚这般模样心神有些乱，也就没有在意，不过沈衡从没叫过她岚妹。

如今听到楚然一声“衡哥”，楚岚看着没有阻止的沈衡，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是谁到了，原来是岚儿。”就在三人尴尬的静默之时，一个略带尖锐的女声传来，三人回头看去，迎面走过来的是芳妃，还有沈母。

芳妃走的出了些薄汗，她接到了宫女的禀告，说楚岚来了，生怕自己女儿受了什么委屈，连忙往回赶。她本想多给女儿和沈衡一些独处的时间，就提议带着沈母逛御花园，这一走就走得远了些，竟给楚岚钻了空子。

“都站着做什么？你们都是死的么？九公主刚刚绝食恢复，身子正虚，不知道好吃好喝的伺候么？”芳妃进门就对着在旁侍奉的宫女一顿责骂，楚岚心里冷笑，怎会听不出这是芳妃当着沈衡母子的面在贬损她呢。

“姨母别生气，是岚儿不好，和哥哥姐姐说话就忘了其他，不关旁人的事。”楚岚对着芳妃挤出个略带酸涩的笑容，在沈衡和楚然看来，是她强颜欢笑，而对楚岚来说，她只是对着这个女人笑不出来罢了。

芳妃是她已故母后的旁支妹妹，并非嫡出，只是因着与先皇后有几分私交，被提携入宫。刚入宫时说得好听，是来帮衬刚生完皇子，正在坐月子的皇后的，可入宫没多久，她就凭着一张脸，还有那惯会撒娇勾引人的性子，趁着皇后身体虚弱无暇关注，独占了皇帝几乎所有的宠爱。先皇后嘴上不说，心里也是郁郁，这才落下了月子病，后来虽然又怀了楚岚，但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病逝了。

芳妃一愣，楚岚的一声“姨母”，仿佛是在提醒她，别忘了她庶出的身份。

“岚儿可是好久都没叫本宫姨母了，本宫听着可真是不适应呢。”芳妃不甘示弱地顶回去。

楚岚听了也不恼，保持着礼貌的笑容道：“姨母说哪里话，若不是姨母，我母后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姨母的好，楚岚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