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极作恍然状，而后诚恳道歉：“抱歉，我先前确实没想那么多。”

温伊伊要的可不是人类的道歉。她腮帮子微鼓，睁大圆眼望他，软软的语调上扬：“所以？”

尉迟极低眸看着一副强自镇定的小表情，勾了下唇，缓声道：“不过先前我想着指不定是你的东西，虽然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现在应当还在杂物堆里。”

没等温伊伊高兴，尉迟极又紧接着弯眸道：“既然你方才如此说了，正好我对那话本有些兴趣，就留下翻阅翻阅罢。也免得糟蹋环境。”

温伊伊：？？！

温伊伊结巴：“可、可……”

尉迟极疑惑：“可是什么？”他解释：“既然是被人遗弃在这，想来应当也是没人要了才是。”

温伊伊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瞪了会儿人，只好扭过脑袋，抿紧唇瓣，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温伊伊有点懊恼，还有点委屈。

明明就是她花钱买的话本，话本是没人要，可有龙要啊。

“……或者说，”尉迟极黑眸闪了下，而后扬起温和的笑容，轻声道：“你也想一起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分享。”

前不久刚说完自己才不会看这种东西的温伊伊稍愣了下。然后抬头去瞅尉迟极，狐疑打量，试图判断他这话里的真实性。

柔弱人类的笑容无懈可击，温暖又和煦，满是诚意。

温伊伊思考两秒，觉得这个人类其实挺单纯的，应该不会骗龙。于是就想装作勉强同意的样子，把自己的话本拿回来——

然而，温伊伊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听尉迟极道：“哦，对，我忘了你不喜欢看这些俗物。”

她整个人登时一僵。

温伊伊忍不住在心底大声叫嚣：她才没有不喜欢！

这个人类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是我考虑不周了。”尉迟极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温伊伊难看的脸色，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转身去到山洞角落。

他蹲身翻翻找找，拿出了话本，轻叹：“那还是我自己看好了。”

温伊伊苦着脸，眼巴巴地瞧着尉迟极翻阅话本，试图挣扎：“不，其实我……”

倏地，她目光一凌，紧接着蹙眉：“你手上拿的，不是‘郡主’那本吧？”

尉迟极：“……”

他翻过书封，定睛一看，还真不是。

是先前他从稻草堆底下翻出来的“霸道千金俏书生”。

温伊伊眸子微眯：“这话本也是你拿走的？”

尉迟极睁眼说瞎话，淡然道：“这本我倒是没见过，也不知怎的出现了这。看来在这借宿的上一批人带了不少话本。”

温伊伊想了想，凑过去，厚着脸皮建议：“……那，那这两本，你一本我一本？”

尉迟极侧眸看她一眼，凤眸带上了点真切的笑：“好。”

温伊伊再继续厚着脸皮要走了那本自己没看完的。

话本这事总算这么过去了。

不过温伊伊对自己的小包袱看得更紧了些。生怕尉迟极发现了她的其他话本，她仅剩不多的龙威荡然无存。连睡觉都要抱着——至于睡醒还在不在怀里，那是另一回事。

*

第二天。

温伊伊在一阵香味里慢吞吞地睁开眼。

身子底下是比地面要稍稍软和一点的厚稻草，温伊伊还茫然了一下。

昨天晚上她是睡在稻草堆上面的吗？

身为一条身强体壮的龙，她难道没有把稻草堆让给柔弱人类躺？

不过既然睡都睡了，温伊伊倒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些小细节。

她嗅着香味走出山洞，看到了在烤蛋的尉迟极。

蛋不知道是什么蛋，但这香味……温伊伊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问：“你这些蛋哪里来的呀？”

尉迟极闻声看她，道：“我早晨醒来时还算早，去溪边洗漱时见到一只大鹅，便将它下的蛋捡回来了。”

温伊伊眨了下眼，疑惑：“这山上……有大鹅？”

还一次性在溪边下了这么多蛋？

温伊伊以为小动物们就算下蛋也不会一次性下十几颗的？

尉迟极也沉吟片刻，道：“我也不清楚，许是从山下农户偷跑上来的鹅也说不准。”

“这样啊……”温伊伊圆眼落在火堆里已经透出几许焦褐色的鹅蛋，乖乖蹲了下来，默认这堆蛋里也有自己的一份，等蛋熟。

蹲着蹲着，她又忽地扭头，真诚问：“那你为什么不把鹅捉来？”

大鹅呢，肯定有很多肉！

正拿树枝搅动火堆的尉迟极：“……”

他沉默几秒，然后阖下眸子，惭愧道：“抱歉，那大鹅精力充沛，连跑带飞的，我这身子你也知道，追不上。便只能捡几颗它落下的蛋。”

温伊伊瞬间更惭愧：“对不起。我没想到这茬。”

她踌躇两秒，伸手拍拍尉迟极的肩，安慰：“其实有蛋吃也挺不错。真的。”

尉迟极轻应了声，笑：“你不嫌弃就好。”

温伊伊一颗心顿时软得不像话。

她认真保证：“等你的身体好起来，你放心，追着大鹅跑肯定是没问题的。”

尉迟极不置可否。

小半个时辰后。

吃过烤得刚刚好的香喷喷鹅蛋，温伊伊心满意足地收拾收拾自己仅有的家当，跟尉迟极一起去了昨天的茅草屋。

打开那扇略显破败的木门，温伊伊发现从门口到屋子的杂草被清出了一条勉强能走人的道。

温伊伊扭头去看安静站在她身后的尉迟极，眨巴眨巴眼。

她在想，人类又是拔草又是追鹅捞蛋的，她睡醒的时候鹅蛋还都已经烤到一半了，这得起得有多早啊。

尉迟极解释：“早晨时间不多，便简单清了一条道出来。我们可以先将屋子打扫了，后面有空再清扫外边的院子。”

温伊伊点头应了，然后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走进茅草屋转悠了一圈。昨天就已经看过一遍，她这次就格外注意观察细节，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补的地方。

不过茅草屋看着破败，内里倒还算结实，没有漏风漏雨什么的。许是山间地皮不值钱，占地面积不小，空间宽敞。温伊伊简直不能更满意。

两个房间差不多大，各居正堂两边。温伊伊随便进了个房间，把小包袱放在已经落满了灰尘的床上，就算这个房间是她的了。

温伊伊的行动力快得很，尉迟极见她挑好了房间，便没什么异议地去了另外那个。

两人开始分别打扫自己的房间。

尉迟极挽起自己的袖子，先开过窗通风，再拿了扫帚清扫灰尘，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分明不是什么高雅的事情，却硬是被他做出了几分矜贵和赏心悦目出来。

他在这厢静默地打扫，却能隐隐能透过大开的木窗听到另一边的动静。

叮叮咚咚噼里啪啦的，不绝于耳。

刚开始尉迟极还不怎么在意，直到这声响实在响了太久，尉迟极终于忍不住侧眸瞥了眼窗外。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把手中的扫帚放到一边，迈步出了屋子。

越过正堂，尉迟极走到温伊伊的房门外，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头一堆的碎木板。

里头的温伊伊正蹲在木板前，试图使用暴力拼凑木板。拼着拼着，忽地察觉到什么不对，慢吞吞抬头，对上尉迟极沉默的视线。

她：“……”

温伊伊小声道：“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尉迟极目光落在已经碎得看不出木床原形的木板堆上：“大约，是不太信的。”

他本来还有些疑惑就这空荡荡的房间，温伊伊有什么好敲敲打打这么长时间的。

原是把床给拆了。

温伊伊苦大仇深地皱着眉头，试图替自己辩解：“真的不是我想拆的。”

她举起被丢在一边地上的抹布，给尉迟极看：“你看，我本来真的只是想擦擦这床上的灰。”

“——可这木板脆啊!”温伊伊又把抹布扔了，捡起块木板，当着尉迟极的面轻轻一掰，“咔擦”一声，“你看，碎了。”

温伊伊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还十分地冤枉。

这可是她以后要睡觉的床，她干什么要跟她的床过不去呀！

如果可以，哪条龙会想要睡在地上呢？

尉迟极蹲下身，也从地上捡了块木板。

手上稍稍用力，并不厚实的木板便应力断成了两截。

尉迟极：“……”

温伊伊凑了过来，语气幽幽道：“你把我的床掰得更碎了。”

尉迟极把手里的木板放回了地上，言简意赅：“抱歉。”

温伊伊瞅他：“你之前不相信我就算了，还自己上手。”

她澄紫色的眸子也幽幽的：“现在信了吗。”

尉迟极：“……”

尉迟极又看了看近处的一堆木板，轻声道：“我想办法再做张床出来。”

温伊伊狐疑：“你要怎么做？”

尉迟极道：“就地取材。”

温伊伊：“砍树？”

她瞧瞧怎么看怎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尉迟极，“我帮你砍？”

尉迟极也瞧瞧在他眼里跟手无缚鸡之力也差不多的温伊伊。几秒的停顿后。他颔首，抿出个笑：“好。辛苦你了。”

好在温伊伊在龙里水平不怎么样，本身龙族该有的力气还是在的。

等两人把茅草屋清扫得差不多，再做好两张可以躺人的结实木床，已经是下午了。

做了大半天的累活，尉迟极本就没几分血色的唇更显苍白。

温伊伊想着自己本来就是要给人类治病，重点应该是找草药。在安顿好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蹦出院子，说是要去给尉迟极找药草，让他乖乖在家呆着当她回来。

尉迟极没有阻拦。

温伊伊离开之后，两条蛇从院落外游了进来。

尉迟极低眸，视线扫过这两条蛇，转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两条蛇吐了吐蛇信，“嘶嘶”着跟上。

屋子里响起低哑粗粝的声音：

“所以魔族……”

“叛逃的那几个漏网之鱼……”

“您……”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闷雷响声。

尉迟极侧头，才发现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几点硕大的雨滴落在了院子里。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倾盆大雨。

盘在桌上的蛇看到尉迟极的视线久久落在窗外，便疑惑地“嘶嘶”出声。

尉迟极平淡收回视线。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