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在他决定下山时曾拦他:“逝者已逝,生离死别天人永隔，你这……又是何苦？”

又是何苦？无尘也在心里问自己，但他问不出答案，明明前路山重水复，他穷其一生，也再见不到那个人。

他不答,只庄重地向方丈拜别,取下佛珠躬身交还，然后决然转身，独自朝了下山的小路蜿蜒前行。

九清山常年积雪，下山的那天,同他与梁峤初见之时一样，风雪大作，漫天纷飞的大雪纯白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

无尘就在风雪之中一步步踩着积雪蹒跚而行,他看不见前路的方向。

但他不需要看见，这条路他已走过千百遍。

就像他问不出答案,他也不想要答案。

情之一字,他本就未曾参破过。

佛言能渡世间万般苦厄,但它渡不了爱别离求不得。

佛渡不了他，他便只求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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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知道自己成为了悬珠寺的奇耻大辱,从他违背方丈意愿一意孤行下山进了宫门，到他游走于风雨欲来的大梁朝内诸多包藏祸心的官吏之中，再到诱使郢王生母姜太妃祸乱宫廷,幽禁于冷宫之中病重至死，最后是在诸侯蠢蠢欲动意攻上京都之前，哄劝沉溺佛法的梁哀帝饮了那杯鸩酒，毒发身亡

他本该是佛法浩荡的悬珠寺的下一任方丈，他本该是个无欲无求一心参禅悟佛的得道高僧，但他私自踏足了十丈软红尘，让爱恨蒙了眼，他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无论如何也洗不净。

在处刑的那天，许多曾恭恭敬敬来向他问道祈法的百姓们往他身上吐着唾沫扔着臭鸡蛋和烂菜叶，哭喊着他是祸国妖僧，是引动乱世的灾星。九清山上声名远播的悬珠寺被残余的皇党砸了，一众和尚狼狈地跟着方丈逃窜了，经过法场的几个僧人无不对无尘恨得想要食其肉啖其血。

法场上的无尘面目平静，不悲不喜，他身上肮脏血污狼狈不堪到了极点，但他仍然面色古井无波，身姿笔挺如松，清风朗月，气度高远，仿佛仍是那个曾引来香客络绎不绝的得道高僧，他带着镣铐，双手合十，闭眼轻叹，“阿弥陀佛。”

梁岭昏庸无能，膝下无子，诸侯养兵蓄锐，早有反意，只是肥肉只有一块，虎视眈眈的狼却太多，诸侯们不过是强行按捺住，箭在弦上，只等一个机会。

大梁江山风雨飘摇，乱世已成定局，他先一步毒杀皇帝，只为打破僵局，解决几只窝里斗的蠢狼，而传国玉玺他已派人送到一位最为仁义睿智的将军手中。

乱世已成必然，他无力扭转，但他已做好准备，会让这个将使百姓生灵涂炭，颠沛流离的乱世结束得更快一些。

【“嗯……没办法逃开的，我必须登上那个位置，不光为了报复那个污秽的宫廷，我还想守护这片欢声笑语，我也想……守护这座安宁的九清山。”】

那人坚定果断，铿锵有力的话仿佛又在耳畔回荡。

在行刑开始的时候，他冰封的面容消失，唇角掀起一个熟悉的弧度，他曾揽镜自照学过许久，这个弧度最像那人戏谑捉弄时笑容的模样。

剧烈的身体撕扯的疼痛传来，他痛得意识模糊，神智不清。

梁峤，我为你报仇了，也用尽全力去实现你的梦想。

我好累。

我终于……可以来见你了。

他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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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海是混沌的意识之海，这里四处开满大片大片的莲花，根骨清透，香气四溢，不容亵渎沾惹。

无尘没想到他还有意识苏醒的一刻，他就突兀地，在虚无的无尽海畔被一连串的梵语唤醒。

“痴儿……”一道声音从渺远处传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你身具七世佛缘，身怀佛骨，你合该参破禅机，得悟无上真理，位列佛界……”那声音带了叹息，“如何，却深陷红尘，污浊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呢？”

无尘头疼欲裂，却依然面色平静，“弟子愧对佛门，甘愿接受惩罚。”

“你可心有悔意？”

无尘面色苍白，屈膝跪下，抿了抿唇，“弟子，不悔。”

语气决绝不带一丝犹疑。

“爱恨本虚妄，你却参不透，枉为我座下弟子………”那声音染了些怒气，“罢——”

“你命定七世福缘，虽你执迷不悟，须罚你与佛门从此斩断牵连，但你仍可携此世记忆得入轮回，你……走罢。”

无尘恭敬地叩首，头伏在地上，声音低哑，“那……他呢？”

“他？那个七杀之子吗……他早已万箭穿心而死，也许早已入了下一个轮回……”

“可弟子曾于佛前许诺，愿弃入佛界，散尽因果，加诸业报于己身，换其一线生机，唯求……修得来生……”无尘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叩破，鲜血淋漓。

“本座已当戏言，你却生要提起……”无尽海之主声音震怒，“你们命格相克，此世纠缠已是错误，如何还要牵绊到来生——”

“何况他此世命数已尽，你为他求一线生机，便要你此生记忆消散，七世福缘相抵为代价，你……可付得起？”

无尘垂首，鲜血混着泪水划过颊畔，流进唇齿里，“弟子……付得起……”

“孽障……全是孽障……”无尽海之主喃喃着，他无声良久，道，“你若失了此世记忆……再见他又有何意义？”

无尘闭目不答，“……但求成全。”

“你可想好，本座可以搜寻他魂魄，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但那世的你即使与他在一起了，但没了记忆的你，还是如今被爱恨牵绊的你吗？”

“更何况，他的因果业报将加之于你一人身上，你将命途多舛，人生坎坷，你们能否相遇也是未知数，如此，你也愿意？”

“弟子愿意。”他掀起一个苍白浅淡的笑容。

怎么会不愿意？那人能有一线生机，他的转世也有机会能够陪伴在那人身边。

这已是他曾不敢妄想的结局。

“本座如何竟有你这样的蠢笨的弟子……”无尽海之主再次叹一口气，“罢……那你这丝残留的意识便会湮灭于无尽海，你曾为我座下最宠爱的弟子，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无尘刚想摇头忽然又凝滞住，他缓缓地张开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声音，欲言又止，终了，他复又低头，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终于蠕动着没有血色的唇道:“我……”

“我……可能再见他一面？我想见见……重生的他是否安好？”也许是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无尘说得有些忐忑不安，越是在乎越是谨慎，越是期盼越是怕得到否定答案。

无尽海之主沉默，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为他功德尽废……”他声音也带了疲惫，“连最后一丝意识也不放过吗？我让你的意识湮灭在无尽海……百年千年过去，是有机会依托于莲花再生的……若你执意要见他，你见到他的三个瞬息后，世间则再没有‘无尘’此人……”

伏在地上的人没有片刻动摇。

“罢……本座……允了你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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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的时候，无尘发现自己依附另一个人身上，这人眉眼同他肖似，只是眼神更冷淡，更晦暗，无尘心底知道这应该便是自己的转世了。

然后视野一阵摇晃。

是与别人撞上了。

抱住的东西全洒落在地上，他依附的人急忙弯腰去捡。

然后一阵熟悉的音色传入耳中。

“喂……明显我烫伤比较严重吧，那几个盒饭你……”

无尘心神剧烈颤动起来，他几乎想落下泪来，他的转世也闻声抬头。

于是他心心念念，不顾一切也要盼着要再见一面的人，终于彻底进入他的视线内。

那张脸依然是熟悉的俊俏多情，桃花眼顾盼烨然，仿佛闪动着粼粼星光。

他眼睁睁看着这张脸的神色瞬间僵硬，然后僵硬成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那人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吐音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好像怕惊走了眼前人。

“——是……无尘吗？”

无尘在心里慢慢地，无声地大笑起来，但他没有泪水可流了。

是啊，梁峤，我是……无尘。

真好……我终于……又见到你。

三个瞬息到了。

属于“无尘”的意识彻底湮灭。

留下的莫云归只感觉心神忽然猛烈悸动，他的视线在眼前人身上来回徘徊。

好熟悉——

好像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

故事兜兜转转，于是又回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