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泽植物园站。

下车的时候，车门还未打开完全，寻安一马当先跨步走出。裴策从容不迫地紧跟其后。文绍元还是一如既往地怂，生怕下了站就会有万千鬼怪扑上来将其撕咬殆尽，因而紧闭着双眼，还得靠赵儒搀扶着才颤颤巍巍地下车。

曾槿和刘兴德缀在最后。

文绍元的脑子里已经想象出了下车后会发生的108种惨烈画面，但当赵儒略无语地、将缠他身上的文绍元的四肢扒拉开的时候，站台上实际无事发生。

没有糊一脸的鬼手，没有相貌磕碜的鬼怪，也没有NPC要对他们喊打喊杀。一切平静又安全，标志着他们并没有下错站。

通道里灯光打得惨白，除了他们一行人再无其他乘客，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在空落落的通道里回响，无端让人心慌。冰冷的建筑与封闭的空间，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路过之人，蛰伏着等待无辜的猎物，呼吸变得局促，心跳声也被无限放大。

顺着电梯上行来到大厅，总算是见到了除了他们以外的活人，或者说是站岗和服务台的NPC。

他们一动不动地睁着空洞的双眼，仿佛一座座毫无温度的蜡像。

曾槿下意识想要远离这些看着很是不详的NPC，只是偷看一眼，目光不慎对上，心脏就漏跳一拍。她压低声音道：“我们……赶紧找到十八号线换乘吧。”

虽是这样说，但是几人对着随处可见的指路标示，发现换到7号线、9号线的都有，但就是没有18号线。

裴策主张找到站内换乘路线图，就算18号线由于被作废被隐藏，总能从站台的设计结构里窥见端倪。文绍元则是嚷嚷着四下转转，地铁站整个就这么大，边边角角都走一遍迟早能找到。

寻安的方法更为粗暴，他快步凑到负责安保的NPC面前，对方身穿着板正的黑色制服，正站在一截高台处站岗。只用了眨眼的功夫，寻安周身随性的气质就收敛得不见分毫。他满脸急切，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颊边因心神不宁而滚落的颗颗汗珠都真切而分明。

“不好意思！”他说得情真意切，“我朋友的手机丢了，您能不能帮帮我们！”

那位安保人员缓缓而僵硬地转过头来，那双冰冷无机质的瞳仁仿佛无底深渊。他的目光迟疑地在寻安身上逡巡，又从寻安身上转移到他身旁。

寻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拽过还在插兜观望的裴策，后者毫无防备险些跌倒在寻安身上。

“谁丢的？”安保NPC声音嘶哑。

“就是他。手机刚买还没两天呢，您说倒霉不倒霉？”

闻言，安保NPC紧盯上了裴策。

裴策首先看了那个使他风度全无的始作俑者，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薄怒，却见寻安睁大泛着水光的双眸愣是演绎透彻了什么就做无辜。裴策忍下了隐隐的头痛，抻平了因拉扯而起褶皱的袖子，微抬下颌：“正是。”

NPC似乎凝固了一秒。

这语气与气势，一点都不像需要请求别人帮忙找手机的样子。

也不知道NPC需不需要平复心情，他接道：“在哪里弄丢的？”

裴策不语，定定地等着寻安自己编。

“我们从十八号线上下来，”寻安一边道，一边没有放过NPC的任何一个反应，“下来之后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我想，可能是在站台附近丢的。”

“啊，这样啊。”NPC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古怪地扭曲。

赵儒紧张地咽口水，文邵元下意识攥紧他的手。

“对，”寻安轻声应和，“就是这样。”

“那么，”安保NPC走下高台，“我带你们回去找吧。”

***

长长的通道，向前延展是比墨还要浓的黑暗。

NPC带领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幽暗的角落，绕过遮挡视线的阻碍物，便展现出了这么一条乍看很是不详的道路。直接无视明晃晃的“禁止入内”警示牌，跨过隔离带，里面的景象同外头灯光明亮的大厅简直是两个世界。

在这里，黑暗压抑着蠢蠢欲动，黑暗主宰着惴惴不安。

片刻后双眼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逐渐恢复视物的能力。

通道像是被荒废很久，地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通道两侧是贯穿首尾的电子屏，只不过电子屏上也是乌漆墨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边角的残缺与破旧倒是显而易见。

如果离得远了，前面人的背影就只能看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曾槿望着前面的寻安和裴策，她穿着的凉鞋有几寸的鞋跟，前面人迈步也有些大，跟着会稍显吃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她眼也不敢眨，神经一直高度紧绷着，生怕片刻的不注意所有人都会突然消失，只留她一个人在这简直能逼疯人的黑暗中。

背后的光亮也逐渐变小，阴冷的感觉爬上她的脊背，她不禁哆嗦了起来，总感觉背后有什么鬼魅在盯着。

心悸感越来越强。

一个不慎，路面上难以察觉的钱坑致使曾槿差点崴了脚。短促的惊呼过后，寻安慢下了他的脚步，虽然什么也没有表示，但是默默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一时之间，曾槿觉得眼眶有些微微发烫。

寻安从来不提“保护”或者“照顾”，也从来不要求别人对他感恩戴德，他只是用自己坚定的维护给予身边的人巨大的安全感，只要有他在身边，似乎心里就能被注入强大的勇气。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就在文邵元腹诽他们是不是要走到天长地久的时候，NPC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停了下来。

众人也随即停下了脚步，甚至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他，宛如惊弓之鸟。

黑暗中NPC的脸竟清清楚楚的映在众人的视网膜上，那张平凡无奇的、毫无情绪的脸上，竟咧开了一个血腥又残忍的笑容，双眼泛起了愉悦的红光。

“亲爱的乘客们，祝你们好运。”他道。

NPC开口的那个瞬间，文邵元条件反射般被惊得几乎要跃起。他在心中骂骂咧咧地琢磨透这古里古怪话中的深意，寻安却捕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沉闷的、嘈杂的、翻涌的。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动翅膀，又像是成千上万只幽灵在喘息低吟。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很淡的腥气，却令人反胃。

他的双眼倏而瞪大。

“跑！”

是直觉本能，也是多年来反复的经验。

寻安的喝令突如其来，但是已经在短时间内构建起足够信任的文邵元一行人已经对他言听计从，拔腿就开跑，丝毫没有回头的欲望。在这种呼吸间的一个大意就能取人性命的情形下，裴策也不会对寻安做出的决策有太多异议。

NPC被绕开，再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他也没有出手阻拦。就在他们刚进来的地方，乍看之下虽然还是黑黢黢的空无一物，但入口处的电子屏忽然红光乍现！

有什么东西在两侧的屏幕里翻滚着，遇风的海水一般扑腾着，巨浪一般掀起又拍打下。涌动的声音愈发近了，才发现那是黑沉沉的积腐的污泥搅动着猩红的血，铺天盖地地席卷电子屏中的世界。

更近了。

血水的位置到达NPC站定的地方，才看清所谓骇人巨浪般的血水竟是此起彼伏的血红身躯，黑憧憧的鬼影雪球般翻滚，血红的肉身仿佛被剥皮般重重叠叠，一只只仅剩白骨手掌呐喊般伸出，颗颗头颅在血海的浪尖上下攒动。

甫一经过NPC，那人扭曲而疯狂的笑还定格在脸上，下一秒就像被无数无形的手一般被撕得粉碎，肉沫溅得到处都是。

曾槿回头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如擂鼓。奔跑中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仿佛撕扯般生疼。

千万不要摔跤，千万不要摔跤。

她祈祷着，心一狠，迅速脱下了难以驾驭的凉鞋，任光脚踩在坑洼不平的路上。

可刘兴德快跟不上了。

曾槿心急地频频回头，想伸出手去拉他。

但队伍断截得明显。

眼看电子屏上的万鬼越逼越紧，而刘兴德却因为年龄与体力的原因已是强弩之末。但寻安执意跟在他身后，把自己暴露在最危险的位置，明明他以他的体能可以摆脱险境。

“你……你先走吧。”刘兴德喘着粗气，奔跑中的话音断断续续。

于是寻安真的越过了他。

这样就好，刘兴德想，自己也该止步于此。死亡威胁的时间太过短暂，其实根本来不及他回顾人生反省遗憾，唯一的念想是希望自己和那个NPC一样下场的时候，痛苦可以来得不要太漫长。

明明逃生时间紧迫，分秒可贵。

寻安却在他面前蹲下了。

大脑似乎有一瞬间短路，寻安的一句“快上来”差点没能被注意到。裴策的身影已然返程来到二人身边，在轰隆隆涌动的恶鬼潮中搭了把手，助刘兴德顺利趴上了寻安的背。

寻安的背没有那么宽阔。他身形偏纤瘦，皮肤透着冷玉般的白，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棵挺拔但仍青翠的小树。但寻安惑人的外表底下却有着惊人的爆发力。背着人跑的时候，他的速度不慢反快，甚至十分平稳，仿佛他深谙此道。

裴策不急也不缓，一直同寻安保持着平行。

“如果不行了，不要强撑，换我。”

两条性命，没什么好逞强的。

他们几乎是踩着线抵达了出口。

电子屏的延伸在这里戛然而止，浪潮涌来，纠缠不休于尾声中退去。

豁然开朗。

***

十八号线地铁的站台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破旧、萧条，仿佛经历了岁月的风水雨打、日晒雨淋。这条明明新造的铁路有着与它背景不相符的落败感，地铁轨道不见收尾，仿佛通向森然地狱。

文邵元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喘气，面上因剧烈运动而涨红。劫后余生使他感到后怕，却也升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刺激：

“老妹儿，”他穿着粗气调侃道，“你跑得……还真快……最后都跑到我俩最前面去了。真的，你如果不说你是体育老师，我还以为你是什么体育健将。”

“叫姐！”曾槿翻了个白眼，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哎，你说说你是怎么做到一下子跑这么快的。我看你这短短几小时求生本领飞速提高啊。”

曾槿恨恨道：“我是想到我男朋友，死也要再见他一面。”

文邵元鼓掌：“这么爱他啊，此情天地可鉴，太感人了。”一想到自己单身宅男的身份，不由得悲从心中起。

曾槿愤然道：“他今天早上聊天记录还在和我闺蜜搞暧昧，不活着回去好好问清楚，我死不瞑目！”

另一边，寻安放下刘兴德，对方郑重地在道谢。

裴策望着前途未知的铁路，眼底是不可名状的暗涌。

“亡灵地铁。”他道。

轨道一头亮起了一点昏黄色的光。

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急速的风声掠过。地面隐隐在颤动。

“这是最后一关？”

未知的列车，驶向未知的旅途。就像裹挟着未知的命运。

“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