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线地铁与先前的那列不同。先前的那列地铁明亮、整洁、安静。而十八号线几乎是它的反义词。肮脏、破乱，老旧残破的车窗在疾风之中苟延残喘，栏杆与手环上都遍布满了棕褐色的不明液体。

他们挤在最后一节车厢的门边角落里，听着松动的车门被风拍得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门框支离破碎地飞出了一般。

文邵元的牙齿打颤得咯咯作响，灌进车厢的风冷如利刃，但不及眼前的景象使人脚底生寒。两排车座的底下伸出了几十只手，没有身体的连接，仅仅是苍白的、冰冷的、有自我意识的断手，仿佛长在了座位底部一般。

它们向外伸长五指在地面上刮划，宛如想要极力爬出的、挣扎求生的模样。也有不断重复着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的动作，仿佛要抓住什么路过的东西。若是从中走过，后果可想而知。

“真是热情的欢迎。”寻安抱臂讽道。

“踩着椅子过去吧。”裴策一锤定音。

“等一下，”赵儒道，“等到这辆地铁直达目的地就可以了，何必去冒这个险？”

寻安抬眼看他，刚想开口。

漆黑的轨道内广告屏“唰”地一下亮了起来，熟悉的广播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欢迎来到亡灵地铁。本次列车终点站天乐广场。下一站天乐广场，开左边门。完成支线任务可减少停靠次数，祝您旅途愉快。”

“什么支线任务？”曾槿喃喃道，“不是说直达地铁，为什么中间还会有停靠？”

刘兴德充分发挥了他文学教授的语言能力：“在车站停靠，上车的是活人，那么亡灵地铁中途停靠，上来的应该是……”

意犹未尽、欲说还休。亡灵地铁，本该搭载的，就是亡灵。

轨道内的广告屏是在地铁车厢之外、给车厢里的人透过车窗观赏的一道风景。现今它忽明忽暗，其上反复跃动的黑点最终汇聚组成一行字：

任务1：调查天乐广场事件真相

寻安一跃而上车座。

裴策理了理领口，步态从容优雅地跨上。

“等等！”文邵元在后头喊道，“我也能帮忙，带上我吧。”

寻安轻飘飘地回望了一眼，微微皱眉。琉璃般的眼眸显得极为透彻，此刻显出了一瞬间的犹豫，看得文邵元微微红了脸，后者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虽然我只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男大学生，遇到鬼只会大喊乱叫，吓到腿软跑也不跑不掉，但我讲义气，我不会扔下你们不管的！”

寻安：“你自己都说了，因为你已经腿软，跑也跑不掉。”

文邵元：“……”

文邵元：“遇到危险我可以帮你们拖延时间。”

寻安微微叹口气：“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再想着去帮助别人，顾好自己的安危并非无能，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本事。”

文邵元的眼睛稍微黯淡了下。

寻安又道：“不过你的潜能远非于此，”毕竟能心大如斯、苦中作乐，也算是少见，“你做你的选择，我不会阻拦你。”

文邵元闻言，双眼又倏而亮了起来，精致的发型都要飞扬起来，得意地拍拍身边赵儒的肩，“你就在这里好好保护曾姐和教授。”

赵儒一推眼镜：“我和你一起去。”

曾槿用脚踹文邵元，气道：“我也能保护自己，谢谢。”

最后决定，寻安和裴策在前面开路，一旦确定车厢安全便由文邵元和赵儒跟上搜查线索。曾槿和刘兴德留守后方，这是必须要有的配置。一旦前面的人发生意外被困，没有队友留在后方接应，局面将会非常被动。

踩在车座上的时候，底下的手臂还想要摸索上来，被寻安无情地用脚踢开。

走了两节车厢。其中一节就像装了一片废墟在里面，断裂的钢筋水泥、暴露在外的电线，还有焦黑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人体的残块。赵儒和文邵元在一块一块石板下面翻找着，成功找到一把铁锤、一根伸缩鱼竿、一只保险箱。

众人对着密码锁的保险箱犯了难，由于没法携带，最终带回去交给了曾槿他们保管。铁锤由于过于沉重，由裴策拎着继续前行，剩下的鱼竿文邵元拿着用以防身。至少用来扎一扎第一节车厢内那些企图摸上来的鬼手非常方便。

再下一节车厢则空荡荡，连应有的座椅也不存在，车底写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的红色数字。这些数字乍一看毫无规律，只是重复的1至9，排序也不整齐，像是什么无聊的人随手涂鸦上去的作品。

裴策让所有人靠边站，抬手拍了一张照传到了群里。

暂且留文邵元和赵儒留在第二、三节车厢继续眉头扒拉线索，寻安与裴策顺利来到了第四节车厢。

车厢内部像是一个小房间。

本应当是车厢内壁的地方被漆刷成了白墙。内部空间还是车厢的的长条形，床、桌椅、柜子依次横向排列，仿佛一个房间被拉长了般，唯独几扇车窗外还在闪过地铁内部的景象。

里头摆满了玩具与娃娃：地上散落着积木与毛绒玩偶，床头还有穿着公主裙的布偶。

在木制的小桌上，甚至还放着一杯牛奶。

房间的主人穿着粉色的蓬蓬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坐在床沿晃着两只脚丫。女孩的头深深地低着，没有办法看清脸。她膝盖上摊开了一本日记本。

寻安向裴策使了个眼色。

也不管裴策是否明白了没，寻安随即走上前到了小女孩身边。刚伸出手去想要拿日记来翻阅，女孩立马给了反应，眼疾手快地将日记本死死抱入了怀里，虽说依然低着头，却死活不肯交出的架势。

寻安无奈，伸出的手只好换了个方向，轻轻落在了女孩的发顶。

“小妹妹乖，”他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表情，用极尽轻柔的语气哄骗着，“把本子给大哥哥看一眼好不好？”

“哥哥为什么要看呢？”女孩的声音细小又娇嫩，“哥哥为什么要抢姗姗的东西呢？”

落在她发顶的手揉了揉：“哥哥不是抢，哥哥只是好奇。借来看一眼就还给你。”

“可是爸爸妈妈说过，不能听陌生人的话。”

哟，小姑娘防范意识还挺强，值得表扬。

不过寻安这回可不是什么“好人”。只听他继续诱骗：“可是姗姗的爸爸妈妈不是出门了么？是爸爸妈妈让哥哥来陪姗姗的，爸爸妈妈怕姗姗一个人孤单，哥哥可以陪你玩游戏。或者——”

他盯着小女孩的逐渐放松的双手，看着她开始动摇：“姗姗有什么想要的么？哥哥可以拿来和你换。”

裴策面无表情，腹诽这已经是可以报警的程度。

“真的吗？”

女孩缩了缩，口吻有几分犹豫：“什么都可以换吗？”

“真的。”具有蛊惑力的声音更是和软，身后听者的心仿佛被风吻过，又痒又暖。

“我好饿啊，”女孩委屈道，终于抬起了她的脸，“爸爸妈妈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回来了，我都快要饿死了。”

那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竟空无一物。

只有两道血泪从空空如也的眼眶中留下，在灰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渗人的痕迹。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邪恶，双手松开怀中的日记本，牢牢禁锢住了寻安的手臂。

寻安的表情骤冷。

她却咯咯笑着。

“大哥哥，就拿你的一条腿来换，怎么样？”

***

一分钟前，裴策神情淡漠，却气势凌人，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衣袖。

一分钟后，没有眼睛的小女鬼浑身被钓鱼线捆得结结实实，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嚎啕大哭，被不留情面地扔到了墙角里。

像一条脱水的鱼。

因着这小女鬼哭得实在是震耳欲聋、难听至极。裴策额角青筋跳动，不胜其烦，于是又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女孩的衣橱，随手捞出了两双袜子，团吧团吧地就塞进了女鬼的嘴里。

小女鬼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就连扭动挣扎都忘记了，脸上写满了惊吓。

紧接着，害怕、屈辱、恼火，复杂的情感火山爆发一般接二连三地呈现在了脸上。小女鬼今日也有幸成为了一名社会阅历丰富的鬼。

顺带一提，那钓鱼线是文邵元连同钓鱼竿一起翻找出来的。虽然他人不在此，但可谓是功不可没。

寻安看得感慨万千：“裴总的手法好生娴熟。”

他又补充道：“如果不是提前得知了裴总的身份，还以为您是上过社会新闻的大人物。”

裴策：……

彼此彼此。

日记本到手，二人就随心所欲地在小女鬼心爱的粉嫩小床上坐了下来，开始一目十行地阅读女鬼的小秘密。这让角落里的被害者“目”睹，更是一阵愤怒的剧烈颤抖。如果不是因为嘴被塞住，她一定会开始激烈地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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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x年4月27日晴

今天是我的生日哦！爸爸妈妈给我买了小蛋糕吃，还送了我甜甜！甜甜虽然是只布偶小熊，但是以后她就是我的新朋友啦！爸爸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天天可以陪我玩游戏~

爸爸还说有一个好消息，我们下个月就能搬到大房子里去住了。我觉得家里已经够大了，但妈妈说不够大，因为我很快就会有小妹妹了。她现在在哪儿？我可以见她吗？希望她会喜欢我！

xxxx年5月1日阴

今天爸爸妈妈终于放假了，但他们好像不开心。

好不容易可以带我去游乐园玩了，但是我等了一天了，他们都没有想起来。

听阿明说，好像是新房子出了问题。新房子能出什么问题呢？工人叔叔没有建好吗？

希望工人叔叔快快把房子建完，爸爸妈妈高兴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出门啦。

对了，还有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但是今晚又只有甜甜能陪我睡觉了。

xxxx年5月13日晴

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他们说建房子的地方还会建工厂，建了工厂会有非常不好的东西，是恶魔，会伤害我和妹妹。

妈妈问我怕不怕，我不害怕诶，甜甜会保护我的。

爸爸说他们要去提建议，是和阿明偷偷和老师打报告一样吗？他竟然告诉老师我偷吃零食！哼，我不要和他玩了！

xxxx年5月20日晴

爸爸妈妈又出门了。他们要去散步。

我问他们散步可以带上我和甜甜吗，妈妈说不能，因为很远。

我问有多远，她说非常非常远，坐地铁要跑好久。

那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散步呢？为什么不能在小区的公园里散步呢？

xxxx年5月27日阴

我好饿呀。

没有人给我做饭吃，甜甜也不会做好吃的。

好久没有和爸爸妈妈一起玩了，他们一定是背着我偷偷出去玩了，才不是什么散步！

我要去找他们！

阿明的爸爸妈妈今天也会去散步！他们就会带着阿明一起！我求他们带上我！谁让爸爸妈妈都不管我！他们是不是不爱我了？

阿明说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城区，不知道会不会碰上恶魔，我要带上我的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