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莲子羹（一）

屋檐上稀稀落落地掉落了几滴雨水掉落在檐下的绿叶内，原本晴初的天在日头刚出时被黑云遮挡了，下了几滴雨，而后便一直阴了下来。

云初站着窗边，手中握着烙着金叶子的小瓷瓶，距离李茂来给她送药已过去两日，许是那日李茂说了自己是他干女儿，这一次送药来，连婉仪也未曾有动作。

“云初姑娘，这是皇上命杂家拿来的，玉露膏，你这伤口，杂家问过太医了，用过这个不会留疤的。这玉露膏用材珍贵，也不易得，您可得保管好了，可别再让什么人拿去，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回想起李茂说这话时的神情，语中带刺，眼中却带着笑意，意味着皇上对她的印象应是不错的。

只是...除了拿药过来也再无旁了，承元帝这两日也因着政务繁忙，连后宫也未曾踏入，时间一长，恐怕便也忘了这一丁点儿新鲜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云初赶忙将玉露膏放到床头的小匣子里，锁好。

“姐姐、姐姐...”

带着担忧的声音传来，云初放下心来，是玉竹，这丫头在别人面前是稳重的，在自己面前是小孩模样。

着一身嫩粉色的宫女服倒为有些昏暗的房内增添了些许亮堂。

“姐姐，我刚刚才听韩嬷嬷说你受伤了，这两日我都被派着去给贵妃娘娘裁制新衣帮忙了，故一直未来看你，伤在哪了？可还疼。”

云初和玉竹二人进宫两年，能被韩嬷嬷记在心上也是有缘由的，二人愿意下苦功夫，明明起初两个针线都拿不稳的人，熬了三个月，硬是学好了，故韩嬷嬷经常会提点她们，针工局有时忙不过来，会着她们二人去帮忙，一是在宫中也有些可以说得上话的人照顾着，二是也有些赏钱。

朝玉竹柔柔一笑后，云初方才开口道：

“放心，我不还活蹦乱跳的在这吗，对了，你今日如何得空过来？”

听到云初说自己没事后，玉竹才放下了心，而后又忿忿道：

“嬷嬷说针工局今日不用我去帮忙了，又看我知道你受伤担心的很就允了我一个时辰的空闲，让我来看看你，谁知路上碰见那个青羽了，正听她与旁人大声说着御书房如何好，皇上如何俊，若不是她托了关系，御前服侍的就是姐姐你了，哪还轮得到她神气，若你去了御前，也不会受伤了。”

阴翳了半日的天此时渐渐明朗，阳光直直的透过窗台照了进来，将云初的鬓发也照的熠熠生辉起来。

“是福是祸谁又知晓呢，反正你我二人在这宫中保住自己，在宫外将父母顾好就是了。”

青羽此人上辈子便因给皇上下药被乱棍打死，还引起一大串风波，连带着宫中的宫女都被严查。

“对了姐姐，五日后便是我出宫采买的日子了，届时我便顺道去看看你娘，你可有什么东西或者话让我带的？”

感激地看了眼玉竹，云初将自己留存的月奉尽数给了她，让她给家里捎去，若不是她那时大病一场，家中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情形，故她一直努力着多拿些钱接济家中。

“玉竹，旁的话也没有，你就与我娘说，让她与父亲都好好的便可，我在宫中很好，你别把我受伤之事与他们说。”

送走玉竹后，云初看着已经开始掉落树叶的大树，秋日要来了，过两日便是已故的皇上胞兄肃王的冥寿。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是曾经最有望成为太子的皇二子夏珩，已经去了八年了。

***

夏末的天气总是变化的，昨儿还是雨打绿叶，今儿便热的不行，早起时便闷了一头汗，皇后娘娘也着人吩咐今日无须去坤德宫请安，各自歇着便是。

云初自上次被李茂说是干女儿后，这落梅居的众人都敬她的很，连鸢尾鸢紫二人也再也没招惹过她，那位自诩高傲的连婉仪也时不时就让她进殿，言语之间无不是让她在李茂跟前说说话，而后让李茂替自己说说话，以博好感。

上次过后，承元帝便再也没来过这落梅居，连婉仪也因着没能留的下皇上背后没少被人笑，可众人都知皇上因着水患一事忙的不可开交，也都不敢扰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再被迁怒。

不过今日容贵妃往御书房送了碗汤，被接下了，想来水患一事应已是差不多了，所以众人皆开始张罗着做出最精致的东西，让皇上想起自个儿来。

云初听着提溜着食盒的鸢紫从她身旁走过时，那时若有若无的哼，心下好笑，这人满以为自己要和她争这大宫女的位置，却不知，自己的目的哪能是一个不得宠妃子的宫女。

“主儿，这是奴婢去御膳房拿的山药糯米粉糕，刚出炉的，新鲜热乎的很，您尝尝，要是觉得尚可，奴婢已经给了那人好处，让他仔细着莫给了旁人，那样您再将其送到御书房，便是独一份的。”

食盒揭开，山药的香气充盈着殿内，而此时原本只立在一旁的云初开口道：

“婉仪，这山药糕确是美味，但糯米多吃容易胀且不易于消耗，皇上这几日忙于公务定是没有好好吃饭的，是以送这个去怕是不妥。”

察觉到鸢紫愤恨的眼神盯着自己，云初莞尔一笑，毫不在意地看了回去。

连婉仪想着她与李茂的关系，多少还是会考虑她说的，抬眸看着着浅粉色宫裙的云初，压下心中的厌恶，柔声问：

“那依你看，本嫔该拿什么送过去才能让皇上喜欢？”

天渐渐暗了下来，太阳被乌云遮住，眼瞧着，一会儿该是要下大雨了。

云初眉眼一弯。

“莲子羹，今儿天热，想必皇上也受暑不少，各宫嫔妃送的点心也不少，采摘新鲜的莲子制作而成，清新可口，想必皇上会喜欢的。”

原本鸢紫听云初说莲子羹时还有些懊悔自己为何没想到，不过一听要采摘新鲜莲子，便开口讽刺道：

“采摘新鲜莲子说来容易，现下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哪儿来的人手去采摘新鲜的，难不成你去？”

翻滚的乌云渐渐填满整个天，远处还传来一两声雷声，想来雨就要下到这边来了。

“我去便去，婉仪，待我采来即可。”

主仆三人看着那抹嫩粉色的影子走出落梅居往莲池走去，心下除了疑虑便是疑虑。

“主儿，您说她如何那么殷勤了，难道是听到李总管听皇上说起过您，觉得您前途无量，想巴结您。”

唯有这个理由解释的通，思及此，连婉仪看着云初走的方向目光柔和了些，但嘴上还是道：

“你们两个鬼灵精，放心，你们是随我进宫的，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你们，只是这云初既要为我做事，日后还是对她客气些，她有与那李总管既是义父义女的关系，于我们总是有益的。”

鸢尾鸢紫二人心中虽不甘，听连婉仪说自己的位置不会被取代，到底还是应下了。

***

承元帝每年今日都会进莲池这边，从前他与兄长总是在这儿品茶练剑促膝长谈，母妃忽略他的那些日子，也都是兄长予他亲人的关怀，他虽羡慕兄长有父皇的器重，又有母妃的全部关爱，但也感激兄长时时照顾着他。

李茂看着望着被雨打的荷叶出神的承元帝，心下知道，皇上这是又想着肃王了，那个对待宫人也是很宽厚的男子，八年前上了战场，便再也没有回来，留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皇上和还是惠妃的太后还有二皇子妃在这深宫中。

这一处原本就少人，现下大雨更是无人在这，承元帝也为着那些莺莺燕燕不要来打搅他，特地嘱咐了，不许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

往年都是他与李茂和两个小太监在此处待上一个时辰便也回去了，今年却...

看着抱着一大把莲叶莲花和莲蓬的云初出现在承元帝眼前时，李茂心颤了一下，要知道，皇上可是特地吩咐了不许任何人知道他在这儿的。

承元帝也先是一惊，而后墨色的眸中便闪过一丝冷厉，但瞧着那人先是惊诧而后便要跪下的动作还是让李茂撑着伞去将她也接到雨亭内。

云初进了雨亭后便远远的行了个礼，她如此突然的出现在承元帝的私人领域已是触及底线，万不能过于殷勤。

雨水顺着脸颊一路流向颈脖内，原本夏日的衣装就薄，此刻更是紧紧地贴着云初的身子，显得愈发姣好。

“大雨天的如何想着来这摘莲花？”

承元帝喉咙有些发涩，觉得虽是下了雨，这天儿也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