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摇着扇子，看着冷汗涔涔的京兆尹钱大人和户部尚书孙大人，觉得甚是有趣。

再一想到端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稍微皱了下眉，这两位大人就害怕地像老鼠见了猫，就更觉得有意思了。

这一趟，他本是约了端王去京郊别院游山玩水，可他没想到，这游玩之行，端王竟然还叫上了京兆尹和户部尚书。

眼里只有公务的端王爷叫上这两人自然不是为了玩，谢无涯刚上马车，就听见端王淡淡说了一句“继续”。

这两位大人就苦哈哈地开始和端王汇报如今的农贸赋税，商业发展。

就在刚刚，户部尚书谈到了取消坊市之隔后，摊贩变多一事，可端王拿案牍挑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马车平稳地前行，富贵闲人谢无涯看着这滑稽的一幕，嗤的笑出了声。

骏马嘶鸣，马车突然停了。

车夫的声音透进车帘，“王爷，前方人太多了，堵了道路，过不去。”

谢无涯来了兴趣，“可知前面发生了何事？”

车夫道：“好像是一家卖饼的摊子生意火爆，买的人太多，堵住了路。”

“哦？”谢无涯摸了摸肚子，“我刚好没用早膳，那便出去瞧瞧，到底是何珍馐吸引了这么多人。”

谢无涯下车后，端王放下案牍，道：“两位大人也随我出去吧，实地看了京城的商贩后，想必你们对发展农商会有新的想法。”

白洛正忙碌地做烤冷面，突然从食客的表情中发现了一丝古怪。

吴彩霞身子一抖，凑近白洛，声音带着颤：“洛丫头，那群混混来了。”

白洛偏头看了一眼来势汹汹的几人，微微笑了笑，温声安慰吴彩霞：“您别怕，我去瞧瞧。”

胡一领着七八个人来势汹汹，甫一到馄饨铺，就把坐着吃饭的食客拎着领子扔了出去，离得远些的食客也被吓到，饼还没吃完就跑了出去。

“给我砸！”胡一踹翻了一张桌子，他的手下听他命令，一时之间碎碗碟声不绝于耳。

刚才还拥挤的馄饨铺瞬间只剩下胡一几人，王满贤心疼地看着满地碎瓷，不敢上前劝阻。

但不是他不找事，事就不找他。冷不防的，他被人拎了起来。

胡一提着他的领子，眼神狠厉：“好啊王老头，老子前日让你不要在安如坊中再被老子碰见，没听进去是吧？看来打你一次不能长教训。”

他狠狠一推，将王满贤推了个趔趄。王独山扶住了老爹，狠狠瞪向胡一。

“给我打！”胡一恶狠狠地吩咐手下。

“慢着！”白洛缓缓走来，笑颜如花，问胡一，“敢问大哥，王爷爷犯了何事，你们要如此对他？”

胡一这笑容所惑，怔愣半晌，才冷冷道：“因为他不知道安如坊是老子的地盘。”

他上下打量了白洛一眼，“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白洛乖巧点头，指了指旁边，“我是那家饼铺的主人。”

胡一看了一眼手下，立刻便有一个小混混上前，向着白洛摊开一只手，“保护费拿来！”

白洛笑意盈盈，不应反问道：“敢问大哥，我们交了保护费，你们便能保护我们吗？”

胡一不耐烦道：“那是自然，这安如坊是老子罩的。”

白洛看了胡一左侧一眼，一边害怕地掏钱，一边道：“那小女子便求大哥保护了。”

几个矮小的身影趁着大家注意都在馄饨铺这边，悄悄摸进了对面的朝食铺。

看热闹的食客中，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掏出了纸笔。

白洛慢悠悠地掏钱，却掏了半天都没掏出来，她问：“整个坊市的商铺都交保护费了吗？”

胡一早便失去耐心，他狠狠踢飞一把椅子，眼神凶恶瞪着白洛：“你给是不给？”

白洛弱声弱气道：“既是寻找依靠，那必然是要问清楚的。”

她声音好听，此刻做楚楚可怜态，立刻引起了一众人的保护欲。有几人喊道：“莫要再欺负小娘子！”

“我看你们就是欺负人！欺负个弱女子像个什么话！”

也有读书的学子义正辞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未限制百姓修棚摆摊，何来安如坊属于你之说。”

胡一听完这些话，青筋暴起，他高高举起手来，似是要打白洛。

白洛却突然指着对面，惊呼道：“那边出事了！”

朝食铺中，不知何时偷偷进去了几个小乞丐。这些小孩调皮捣蛋，偷客人的吃食，砸店铺的酒壶，还有一个小孩拿着弹弓，专门盯着掌柜的射。

本就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这下彻底离开了朝食铺，有的甚至连钱都没付。

那位掌柜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急的跳脚，怒吼道：“胡一，快抓住这些小畜生！”

胡一想都没想就叫着手下兄弟冲向了那边，白洛冷笑一声，眼中凶光一闪而过。

她朗声对着各位客人道：“真是对不住大家，馄饨摊被毁，招待不了大家了。为表示歉意，烤冷面和手抓饼降价到六文一份。”

刚刚冷静的人潮瞬间炸锅了，烤冷面摊位前更加拥挤，人们争着抢着要买一份烤冷面，俗话说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现在天大的便宜摆在眼前，他们都不能做吃亏的人。

也有人爱吃王家的馄饨，央着王满贤再做一碗，王满贤和邻摊商量了下，允许客人去他们那边坐下吃馄饨。

白洛不急不缓地回去卖烤冷面了，卖了不一会儿，轮到了一位年轻人，那位年轻人接过手抓饼，交钱的时候却递过去一张纸。

“谢谢。”白洛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对年轻人点了点头。

馄饨摊这边热热闹闹，对面却鸡飞狗跳。

搞事的小乞丐身子灵活，跑得飞快，胡一那群混混捉了半天，才捉到一个。刚想教训时，就听到喝声开路，一队穿着官服的衙役走了过来。

胡一心中一惊，看到熟悉的脸后，又放心下来。

他压着小乞丐凑到衙役面前，冲着官威最大，挺着大肚子的人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胡八瞪着胡一：“谁是你大哥？”

胡一打了自己一巴掌，低头哈腰道：“是小人的不对，大人，您怎么来了？”

胡八这才满意，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听说秦掌柜的铺子出事了，我过来看看。”

秦掌柜是胡一大舅哥，为了帮秦掌柜，胡一经常欺凌朝食铺周边摊位，真出了事情，也有在府衙当差的大哥胡八摆平。

可今日，他没有去衙门找大哥啊。胡一心下怀疑，但还是把捉住的小乞丐推了出去，“大哥，这就是闹事的其中一个......”

清凌凌的声音骤然打断他，白洛缓步走过来，对胡八行了一礼，道：“大人可算是来了，我要报案。”

胡一心道不好，刚想阻止，就听见白洛提高音量，道：“我要状告我身边这个混混蔑视皇权，自称是安如坊之主，私自收取摊贩保护费。还状告他欺凌弱小，无故殴打摊主，砸烂铺子。”

胡八脸色紧绷，他挺了挺肚子，道：“你可有证据？”

“在场各位，全是证人。馄饨铺所见，皆是证据。”白洛后退一步，张开一张纸，大声道，“这张纸上记载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若这纸上所记，所言非虚，还请诸位在上面签名，帮小女子做个证人。”

在胡八伸手来抢之前，她将纸张递给身后的王独山。

王独山将纸交给了人群中的一位食客，那位食客看完后，大声叫喊：“纸上记得都是真的！我要在纸上签名！”

那纸张迅速传递，许多人在纸上签名，有忍气吞声良久的摊贩主，有看不惯此处恶行的熟客，还有一些今日刚刚抵京，被烤冷面吸引来的外地商人。

到最后，一张纸正反面都写满了签名。

胡一急了，他张开大手要扇白洛，道：“小贱人，你要害我！”

“你敢！”白洛看了胡一一眼，面上沉静却不怒自威，“官大人面前，你敢欺凌弱女？”

胡一被她气势慑住，心里打鼓，悻悻放下了手。

胡八脸色铁青，但他到底经历过很多，很快换上一副笑脸，对白洛柔声道：“还烦请姑娘将纸交给在下，并跟在下走一趟，在下必会还姑娘公道。”

“大人可是要带民女去见京兆尹大人？”白洛问。

“自然自然，姑娘快随在下走吧。”胡八急了，上来就要拉白洛。

白洛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灵巧跳开，带着笑意道：“可我不想见京兆尹，我只想把这张纸交给端王爷呢。”

胡八扑了个空，肥胖的身子一颤，差点没站稳。

此时他已经压不住怒气了，他眼中通红，声音蓄着怒意：“端王爷公务繁忙，岂是你一个平民相见就能见的！姑娘还是跟在下去衙门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无涯几乎是参与了胡一在馄饨摊闹事的全过程，他一开始就想出声阻止，可见到饼摊的漂亮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八面玲珑，不卑不亢应对混混无赖后，出于对后续发展的好奇，他看了下去。

直到递来罪状纸张，他才醒悟过来，这位姑娘恐怕早有打算，朝食铺闹事的小乞丐，和这张闹事时记录的罪状皆是她布的棋子。

真想不到民间有胆识的女子，半点也不输他认识的官家贵女。

见胡八恼羞成怒，他想，终于到了小爷上场的时机了。可没想到，有人快他一步。

气质清贵的端王拿着写满罪状和签名的宣纸，表情淡漠，声音不大却字字惊心：“本王也觉得，这纸上罪状，件件属实。钱大人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