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些话时，眼里透出狡黠的光芒，却不让人感觉厌烦，反而觉得有几分可爱。端王看着看着，竟然看痴了。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咳一声，道：“姑娘这交易未免对自己太有利了些。”

“民女是做饭菜生意的，靠的就是配方吸引食客，公布配方民女不知道要失去多少客人。王爷爱民如子，还望体谅民女的难处，让些利润给民女。“白洛眼神坚定，寸步不让。

端王摩挲着指尖的薄茧，忽然挑开身侧的窗帘，“白姑娘可知，本王为何要你公开配方？”

喧闹的叫卖声落入车内，白洛顺着掀开的窗帘，看向外面。

自圣上推行取消坊市的新政后，街边一下冒出了很多摊贩走卒，他们沿街串巷，叫卖货物，已经成为京城一道新兴的风景。

端王也看着窗外，眸中闪过诸多思虑，轻声道：“还是不够。“

不够什么？

对了，端王新接管户部，这天下农商皆是他要忧心之事。

白洛忽然抓住了真相，她有些惊讶，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王爷是想靠我的秘方，救活京城美食摊的生意？”

“不止如此。”端王取出一份案卷，指着上面的数字给她看，“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姑娘卖烤冷面一月后，京城番茄和洋葱的销量，比上月增了三成。”

白洛知道端王想做什么了。

端王再度开口，声音竟然带了些恳求的意味：“天下苦于战争久矣，多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战事平息，圣上悲悯，取消坊市之隔，为的便是促进商业，充实国库，让人人都富足安乐。”

“然百姓勤于农事，疏于经营。但农作一事托于天地福泽，赖以口腹之欲。天地不可求，但人事可控。姑娘经营只一月，便让人们不喜的番茄和洋葱贩卖数量大涨，若是京城所有摊贩都有姑娘的才思和手艺，农事商事何愁不兴？饥寒之苦何愁不灭？”

白洛很佩服这样的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能忧于布衣平民之事。并且这位年轻的王爷看起来并非只是嘴上说说，而是真正践行“民贵君轻”之论，是个做实事的人。

“王爷，民女还是那些条件。不过除此之外，民女还可以答应你，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公开一些菜品配方，绝不藏私。”

公布菜谱能获得商城价格固定奖励，她本来也打算时不时公开几个菜谱。恰好此时，有一个肥羊上门求着她薅羊毛，那她当然不会放过。

她现在还达不到兼济天下的境界，如果之后能富甲一方，她会力所能及帮助他人。但现在，她只能先过好自己的生活。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帮助别人的话，她也挺开心的。

“每隔一些日子，公开之前所有菜品的配方？”端王问。

“不，只是部分，民女还是要吃饭的，总要留一些独门配方。”

端王：“本王要指定配方。”

白洛咬咬牙：“好。”

端王笑了，疲倦的神色终于放松了少许，“交易成立，那本王便静候姑娘的配方了。”

“那民女告退了。”白洛躬身，等着端王的答复。

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任何声音。她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便看到端王正定定看向一处，眼里露出的情绪......似乎是渴望。

她偏头顺着端王的视线瞧去，看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除了自己家的朝食摊。

嗯？

再仔细看看，端王正盯着看的，不就是自己蒸笼里的流沙包嘛。

白洛试探性地问道：“民女新做了一样流沙包，给王爷打包几个尝尝？”

端王身子一僵，匆匆放下窗帘，眼神飘忽不定，“那......那本王便尝一尝吧，嗯，尝一尝才知道值不值得公开它的配方。”

白洛点了下头，掀开马车帘的时候，又听到端王语气生硬地补充道：“不用太多。本王，本王绝对不是嘴馋了。”

白洛：“......”

白洛：“民女知道。”

取了流沙包复返的时候，白洛还送给了端王一本小册子。

“这是何物？”端王打开了册子，“免费券？”

白洛：“王爷帮了民女这么大忙，民女无以为报，便送上民女新铺子的免费吃食券。顺便一提，这免费册子我只送出去了这一本，我对合作伙伴还是很大方的。”

“谢三也没有？”

“谢公子那边，我送出的是一册折扣券，他只认为自己是最得优待的，因此还望您莫要与他提起此事。”

端王挥了挥手，“那是自然，本王也不屑与别人攀比身外之物。”

“那民女便告退了。”

白洛走后，端王动作迅速地拆开了油纸包。一瞬间，乳香四溢。

他迅疾而不失优雅地吃完了四个流沙包后，手又往前伸，却扑了空。

谢三道他最喜番茄味道，其实不然，他对于番茄态度一般，既不喜爱也不厌恶。

之所以会留给别人他喜爱番茄印象，是因为番茄贩卖量不佳，因此他每到一处，都会点几样番茄吃食，身体力行促进番茄贩卖量。

若说他最喜欢的，还是甜食。不过，不可多食，不可耽于口腹之欲。

车外的车夫恭敬道：“王爷，是回府吗？”

端王想了想，道：“不，掉头回宫里。”

宫道上，两辆马车碰了面。一辆平平无奇，乃是端王李隐的座驾。一辆花枝招展，车上坐的是镇远侯三公子谢无涯。

谢无涯心情很好，他眉飞色舞地和李隐打招呼：“端王表哥，你不是早便出宫了吗？又进宫有事？”

李隐淡淡“嗯”了声，就是不告诉谢无涯自己为何进宫。

谢无涯也不在乎李隐为何进宫，这个心中只有公务的大忙人，进宫还能干嘛？无非就是找圣上商讨要事罢了。

“表哥，我今日新得了一本书卷，甚是有趣，还请表哥一起鉴赏。”

这才是谢无涯的目的，得了好物便要炫耀出来，否则别人哪会知道他拿了白姑娘新店铺唯一一本折扣册子。

李隐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语气平淡甚至带了分不屑：“不错。”

这么冷漠？

谢无涯疑惑道：“表哥不期待白姑娘的新铺子？”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了白洛送来的吃食的味道，口水不自觉分泌多了些。他看了眼两边，压低声音道：“表哥还不知道白姑娘新做了些什么吃食吧？有豉汁凤爪......”

李隐：“我知道。白姑娘送了我一本免费券册子，据她说是送出去的唯一一本。”

谢无涯：“”

白洛，说好的我是最特殊的呢？

“而且，我觉得新吃食中流沙包口味最佳。”李隐道。

谢无涯：“！！！！！”

“她也给你送新菜了？”

李隐：“嗯。”

谢无涯以为白洛将全部新吃食都送了李隐一份，谁料，李隐只吃过流沙包，便非常肯定地说流沙包最好。

谢无涯脸上的表情从得意洋洋，到狐疑惊讶，最后变成了失望落寞。

他不甘心地想，一定是他选择的炫耀对象不对，因为自小到大，他没有任何一样能比得过他这位表哥。

罢了罢了，他还有一堆臭味相投的朋友，想必从他们身上一定能找到被崇拜的快乐。

想到此处，谢无涯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去了卫修撰家中。

卫修撰名为卫明瑞，乃是三年前的状元郎，进士及第后入职翰林院，领编修之职。

此人有一爱好，就是吃喝，据说他进京后三年，吃遍了京城的馆子。并以亲身经历撰写《京食记》，用以记载评价京城大小食肆酒楼。

因《京食记》文字贴切生动，评价公允，囊括食肆全面，因此销量很好，京城百姓很爱参考此书下馆子。

谢无涯到时，卫明瑞在吃早饭。见谢无涯来，卫明瑞十分熟稔地吩咐下人再上一盘包子，然后热情地招呼谢无涯：“谢三公子，还未用过朝食吧？快来尝尝我去福禄斋买的肉包子，要我说，京城包子，还是福禄斋做的最好。”

谢无涯也不客气，夹起一个肉包便吃，然而他自从吃过虾饺和流沙包后，一直难以忘记它们的美味，此时再吃这普通的肉包，多少便觉得口感一般，味如嚼蜡。

因此他只咬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卫明瑞：“三公子胃口不好么？往日你不是最爱福禄斋的包子？”

谢无涯叹了口气，“那是往日了。如今我吃过白姑娘家的包子，其余包子再难入我的眼中了。”

卫明瑞：“白姑娘？”

“是啊，安如坊卖烤冷面的白姑娘，卫兄可知？”

卫明瑞思考半晌，才道：“哦，我听说过此人，听闻她做的饼食口味很独特。”

然后呢？怎么没下文了？

谢无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卫明瑞夸一句白姑娘家的朝食。

这不应该呀，但凡吃过她家饭的人，没有一个不着迷的。

难道说......

“卫兄，你难道没吃过她家的饼？”

“没吃过。”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

谢无涯还没说完，就被卫明瑞打断：“我从来不吃摊贩上的吃食。”

“没事，白姑娘家开新店铺了，新上的虾饺特别好吃。开店了，我请卫兄去尝尝。”

卫明瑞拱了拱手，客气道：“谢三公子美意，只是卫某不爱食海鲜。”

卫明瑞这番推辞挑不出错处，但谢无涯就感觉莫名窝火。

因为他从卫明瑞的眼神中看出了淡淡的厌恶和不屑！

这可不行！

他可以被侮辱，但白姑娘做的美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