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长三踩着第一缕沙漠朝霞钻入沙穴。
抬首便撞见一袭银色甲胄齐整的少年将军整带回眸,长身玉立于晨光中,有条不紊冲他抱拳,行得个正经武将礼。
“嗐——卫小将军不必客气,我最受不得这个。”长三爽直一笑,提起正事,“舍妹与我已商议过,如今正值沙漠暑季,暂且无法平安送你穿过白龙堆回到玉门关,只得委屈你先随我们回楼兰住一段时日,等天气转凉再议归程。”
昨夜兄妹两简单提到过两句自己乃是楼兰人。因淘气相携悄入沙漠玩耍,走错了方向,才到了白龙堆附近。
但并未表明王族身份。
“多谢二位费心。”卫关山平静致谢,似早预料到是这么个章程。
“不费心!我们口粮有富余,小……白骆驼又会寻找水源,带上你我们归途还能多个伴儿。”
长三说着,直接把手里捧的物什递向卫关山,“卫小将军这身甲胄甚是威武,但憋闷笨重,不便在沙漠中行走。还是换上我的衣衫罢。”
卫关山神色如常接过那身翠油油的楼兰男子袍服,只眸底极快窜过一丝无奈与僵滞,温谦一笑,“多谢公子周全。”
看来要与这对兄妹一同上路去往楼兰,这第三棵葱他当定了。
“举手之劳。”长三对规行矩礼的卫关山颇为头疼。
他视线无意扫到正懒懒散散用脑袋拱毡毯玩的白骆驼,突然想起白骆驼在这里的‘职责’,一拍脑门,忙问道,“对了,你腿伤如何,可换过药了?方才一进来便见你直溜溜站着,我险些忘了你是个伤患。”
“正常站立行走已无大碍。”卫关山淡笑回应,“二位的伤药甚是管用,我以前从未见过,想必是稀罕之物。”
“那药是从身毒国漂洋过海贩到楼兰的,两指大的一罐儿,便价值一斛珠,药效强是应该的,但也算不得稀奇,那些外邦商人手里好东西可多了。”长三不以为意道。
说者无意,听着却是有心。
卫关山目色微闪。
在大雍,一斛珠能抵得上寻常殷实人家一年的花销的。
饶是楼兰以商贸繁荣、堆金砌玉闻名天下,这一斛珠怕也不是小数目。
这对楼兰小兄妹,到底什么来历?
真是因为淘气,无意行至白龙堆的?还是,另有目的等在此处……
就在卫关山怔神的片刻间,长三已劈手夺过白骆驼正玩得高兴的毡毯。他一边卷巴毡毯打上行囊,一边催促。
“小将军快更衣,此处虽离白龙堆那个鬼地方有段距离了,但四周仍是不见任何沙虫野物踪迹,不宜多待,我们得尽快离开。”
按长三与雅涞的打算,本来昨日就该彻底离开被白龙堆影响的这片沙漠。
但因捡了个神智昏迷的卫关山,拖累了两人的脚程。
如今他们所处的地方,不过堪堪看不见白龙堆那片诡异的银白土台群而已。想要彻底离开白龙堆,还有好长一段路。
“知晓了。”卫关山一心二用,脑中衡量忖度不断,长指则利落脱卸甲胄。
长三闲不住,余光扫见卫关山有伤在身还如此利索,风姿超脱,不由叹道。
“说起来,小将军你运道是实打实的好。被旋风一路从白龙堆东边卷到西边,也不知在空中飘了多久,中间经过那么大片或夯实、或尖锐的土台群。结果不仅平安落地了,而且浑身上下只有右腿被划拉出了道口子。”
“你那伤我检查过,瞧着狰狞唬人罢了,实则全未伤及根骨。否则凭它上等伤药,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能站立行走。”
长三大大咧咧,只顾啧啧称奇,并未觉察到身侧的少年将军长指一抖,明明已快系好的衣带,各自分散。
“不过啊,我觉得小将军你最最好的运道,应当属遇见了我们兄妹两个善人。”长三微妙停顿,脖子一歪,忽然凑近卫关山,“小将军……”
卫关山面色一肃,心想莫不是自己那些阴暗猜测成真了,这来历不详的兄妹两是故意在白龙堆附近“守株待兔”的。
少年精瘦却并不单薄的双膊倏然紧绷,隐隐透出几分惊疑防备姿态。
长三缺心眼,不以为杵,还笑眯眯朝卫关山肩上拍了怕。
“紧张作甚,你我都是儿郎,我又不至于让你以身相许为报。”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若真是卫小将军,那你随身的佩剑应是由大雍皇帝亲赠的太阿剑。传闻中的十大名剑之一,欧治子与干将两大铸剑师联手所铸的帝王之剑,春秋时还为楚国镇国至宝。”
“小将军,你可否把你的太阿剑借我这个善人耍耍?昨日我不识货,竟都没看两眼!”
凡是男儿,没有不爱兵刃的,更何况是这种被传奇渲染过的威道之剑。
只见长三双目亮晶晶,圆盘子脸笑得跟开花一样,连一旁的白骆驼都觉得看不下去,喷出长长一道鼻息。
卫关山面色古怪,“……只是如此?”
就为玩个剑,车轱辘话转了半天,乍一听,全是意有所指,大有深意。每句都能精准勾起他的防心。
若今日不是他,换个耐性差的人来,长三方才怕是早死于话多了。
卫关山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一直防备握拳的拳头悄然松开,修目从长三跃跃欲试的圆盘子笑脸,扫到昨夜他随手丢在皮瓮水里养着的紫海胆。
额角狠狠跳了几下,一贯清隽淡逸的面色,出现了几丝裂开的痕迹。
这到底是两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兄妹!
卫关山深吸一口气,面上犹豫一闪而过,到底还是把太阿剑递到了长三手里。
长三得了传说中的名剑把玩,乐不可支,笑得见牙不见眼,“唰——”的一声利刃出鞘,还自认潇洒的挽了两个剑花。
卫关山扫过少年出招间毫无章法的身形,随意踱远两步,慢条斯理抚顺未系好的衣带,并未过多留意。
长三虽好武,但根骨不行,只通晓一些皮毛功夫。耍剑一阵后,自觉那股剑道威风劲儿过了,便不复方才那般殷切热衷。舞剑的动作慢下来,兴头移到琢磨剑身与剑鞘上。
太阿这把传奇之剑,虽名声赫赫,但自表象看,确实算不得出众。
剑柄偏短,剑身略窄,纹饰极简,色泽深玄,不似其他先秦利刃的厚重霸道,反倒有种古朴温润之感。若非其分量沉得压手,拔鞘而出时且有股威重凌厉的剑气,长三险些误以为自己遭骗了。
长三把太阿剑翻来覆去,不死心的瞪大眼,想找出此剑其余不凡之处。
卫关山察觉到他的怪异举动,几分无奈,以要赶路为由,婉言让他把剑归还自己。
长三应答一声,抬剑送还。手指不知碰到了何处机括,只见那本显短促的剑柄,倏地伸长些许,严丝合缝拼合在剑柄末梢。
这一伸一拼间,原本藏在机括里的白绢,立时被挤得坠往地上。
卫关山眉心一跳,飞快伸手去接白绢。
长三震惊之余,身体反应还在,快卫关山一步用剑挑住白绢,并下意识望向上面的内容。
只匆匆一眼,少年人白净讨喜的圆盘脸,顿时胀红古怪,神色莫辨。忙不迭的把剑与白绢一同往卫关山怀里扔,讪讪憋出一句,“小将军,这般可非君子所为。”
“此乃误会。”卫关山尴尬佯咳,胡乱裹好白绢,再次启动剑柄机括,准备把白绢塞回去。
“何为误会?”两人说话间,雅涞忽然蹦蹦跳跳自洞口钻进来,视线扫过气氛古怪的二人,径直落在那白绢上,漂亮的异域小少女瞪圆一双深邃水眸,好奇追问,“那是何物?你们半天不出来,是在看它吗?我也想看。”
“胡说,我没看!”长三面红耳赤,几乎是直接蹦了起来。一把扯过雅涞胳膊,死活把人往外面拖,不许她靠到卫关山身边去,“你也不许看!快走快走!”
“你脸红得像偷抹了整盒胭脂,既搪塞说与外物无关,那便是因人了?莫非是你见小将军虽与你同式装束,却依旧清绝斐然,念及自己双颊沉重,倍感羞煞?”
雅涞稀里糊涂被长三揪住往外拉,条理倒是清楚得很,敷衍安慰,“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卑怯,多多反思,少少吃食便好。”
“……给我闭嘴!”长三恼羞成怒,气得哇哇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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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小兄妹的吵闹声,一行三人踏上了西返楼兰的归途。
卫关山腿伤未愈,又没有行走沙漠的经验,若逞强步行,伤口极易溃脓。
兄妹两只有两匹骆驼,白骆驼认主得很,除了雅涞谁都不驮。所以,只能长三步行,卫关山暂骑他的骆驼。
雅涞坐居高临下坐在驼背,嘴上虽不时嫌长三腿短肉重走得慢。实则也是她,隔不了多远,便巴巴解下水囊扔到长三怀里。
而且,她还几次借口怕白骆驼太累,步行陪长三翻越了最高那十数岭沙丘。出了一额热汗,转眼又能笑眯眯的去逗苦闷跋涉的长三开心了。
卫关山性子沉稳,并不太插进兄妹两热闹熟稔的相处中,只不时瞥去一眼,唇角上勾。虽不多话,但愉悦的模样也算和谐。
正午烈日高悬,千里黄沙浩渺。
雅涞骑在白骆驼上,远远望见前方起伏和缓的黄沙中,点缀了几丛半绿不绿的沙柳。
“那里有梭梭草与沙柳!”雅涞笑弯了眉眼,欣喜一指。见到植物便意味着,他们已平安走出受白龙堆影响的沙漠区域。
长三顿时来了精神,扬起被灼日晒焉耷的脑袋,“脚不停歇走了一上午,终于能歇口气了。我们去前面挖堵沙墙,躺在沙中睡一觉,等日头半落了再赶路。”
卫关山自也毫无异议。
三人在沙柳附近找了处合适的地方,合力挖了堵简易低矮的防风沙墙。
长三昨夜与雅涞轮番守夜,今日又步行了一上午,疲累得很。草草吞了一些馕饼与肉干,再灌上几口清水,两下摆臂呼噜开黄沙,刨出个浅坑,放松身子一躺进去,转眼已鼾声如雷。
雅涞见状,忙一口吞掉手里的肉干,任由两颊撑得鼓鼓,开始捧了黄沙往长三身上盖。
太阳当头时,把身子埋进沙坑里,会稍微凉爽一些,也不容易被晒得缺水口渴。
卫关山帮雅涞埋好呼呼大睡的长三后,顺手帮雅涞挖了个浅坑,又把毡垫取出来垫在略显粗粝的沙坑中,低声道,“你也歇下吧,我到那岭沙丘上观望。一旦沙漠有异,便叫醒你们。”
雅涞为他细致的举动略略意外,大大方方道谢过后,却没直接躺下,而是翻出羊皮卷,谨慎对照一番。确认周边环境安全无误后,又站起身,觑目看了两眼瓦蓝澄透的天空,这才准备躺下休息,“半个时辰后,你叫醒我替换你。”
卫关山颔首,在雅涞躺下前,迅速持剑转身朝沙丘上去。走了两步,他忽然顿住脚步,略略侧身,视线规矩落在黄沙中,踌躇询问,“女公子,可否把你的羊皮卷舆图借我一观?”
“可以,不过不是借,是交换……”雅涞站起来,小毡靴在沙海中踩出一行整齐的脚印,走到卫关山面前,神秘兮兮冲他眨眨眼,开门见山,“你那白绢上有什么,才让长三早上反应那般激烈?给我看看?”
卫关山喉结一滚,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滚热的面皮,究竟是不是太阳烤出来的。他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避开雅涞递到跟前的羊皮卷,僵硬道,“女公子歇息吧。”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交换了。
真小气。
雅涞嘟嘟嘴,不满轻哼,不过在转身之际,还是把羊皮卷塞给了卫关山。
卫关山意外一笑,诚恳道,“多谢。”
“不必。”雅涞道,“这么大卷图,你一时片刻肯定看不完,记得收好。”
“那是自然。”卫关山保证道,“绝对不会损毁女公子的舆图。”
“我倒不是怕你把图弄花。”雅涞状似随意,眼底却藏着一抹狡黠,欢快道,“让你收好,是担心你看不完,别人帮你看完了。”
“嗯?”这话乍一听神神叨叨的,卫关山疑心自己听岔了,一时片刻没反应过来雅涞到底什么意思,但身后已传来雅涞细细碎碎躺下的动静,他不便再转身相询,只好带着羊皮卷与疑惑上了沙丘岭上。
大漠浩浩渺渺,入目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这捧永远枯燥灼热的黄,雄浑,静穆。
不经意间,竟然给人一种错觉。
仿佛它是被岁月凝固,永远静止的死寂的沙海——排空怒浪,澎湃波涛这些昨日风光都已消弭无形。
如今的它,只余无边壮阔与无尽孤独。
卫关山研看羊皮卷片刻后,忽然脊背一散,整个人半躺在沙丘上,一双眼不知何时被迷茫与倦怠攻占,木然盯着辨不出前路的远方发呆。
羊皮卷随意摊在他身侧,过了片刻,他回想起雅涞的叮嘱,仔细卷敛起羊皮卷。
姿势问题,他忽觉袖中有东西滚落出来。偏头一看,一粒小银铃正安安静静躺在黄沙中。
卫关山拾起,小银铃发出清脆一声‘铃铃’。
伴着指尖那股微不可察的震动,卫关山顿了顿,唇角倏然荡开一抹笑意,驱散了萦裹周身的孤寂。
难怪那小姑娘把羊皮卷交给他后,会特地叮嘱他一句神神叨叨的话。
原来是为了吓唬他。
是了,她一直以为他胆小。
这小姑娘,还兴暗地里记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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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醒雅涞与长三的,不是卫关山或乍然变幻的天气,而是阵阵悠扬驼铃。
小兄妹几乎同时惊坐起来,迷茫对视一眼后,默契把目光对准正东方。
只见一队人驼逾双百的豪富大商队,自他们上午刚经过的白龙堆方向逶迤而来,脚印迢迢铺陈在黄沙上。
这个时节,怎会还有不畏死活强闯白龙堆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