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非晴心底有丝慌乱,面上神色如常:“大师兄，那么晚还不睡么？”

杨铮神情冷峻:“那师妹又怎么下了山？”

霁非晴目中漫上冷意，“你跟踪我么？”

杨铮坦荡道:“是，我跟踪你。”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带着凌厉的压迫垂首望她,“小师妹,你为何总和晏不孤碰面？”那双星眸一黯,旋即又自以为掩饰的很好，“是余情未了，还是和魔道?勾结？”

他的神情有怀疑疑惑，却没有霁非晴预想的愤怒，一念起的杀意荡然无存。看来他并没有跟太近,不然不会对萧盈仙之死毫不知情。霁非晴松一口气,淡然应对:“倘若是余情未了,师兄预备如何？若是魔道?勾结,师兄又预备如何？”

几种说辞已经想好，她现在还不能被人发现，她的实力尚不能在外面立足,眼下寒山才是她最好藏身之地。

杨铮道:“若是余情未了，你现在有宁师弟，万万不该再与旁人纠缠,最好尽快断了联系，免得宁师弟空伤心?。”

“若是与魔道?勾结，我、我……”接下来一番话,杨铮怎么都说不出口。她爹娘就为魔修所杀，她又怎么可能会和?魔道?有牵扯。

杨铮根本不信。

“若是我同魔道?勾结，师兄是不是即刻禀明师尊师娘,再将?我诛于九幽，又或是关押于长生塔。”

杨铮闻言下意识摇头否认:“不。”

“既然师兄说不。那师兄又拦着我作甚？”说罢霁非晴要从他身旁走过，杨铮蓦地挡在她身前拦下，他长叹一声，“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劝师妹回头是岸。”

“我若不回头呢？”

杨铮一窒，思及她和晏不孤种种，再加之他昏迷时又是他们二人独处一室，小师妹单纯天真，对魔道?断然不该有好感，遂冷声问:“是不是晏不孤三番两次勾引你？是不是他借轮回之时有心?让你留情？是不是你回到寒山，他还千方百计与你纠缠？”

杨铮几番话把所有过?错全推至晏不孤身上，霁非晴正好顺水推舟，眉头笼上恰到好处的愁绪:“我不怪他。”

杨铮怒不可遏，片刻又迅速冷静下来，幸好应验他的猜想，是晏不孤用情牵住师妹，悬在心头的利剑骤然消失，最后一些怀疑亦在眼前人低下头那刻散去，她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也有些不知所措，杨铮微微叹息，手落在少女肩头轻轻抚慰她，“你……你早些和?我说就好。”

“请师兄莫告诉师尊师娘，我不想这些事?情被旁人所知，也不想被宁师弟所知，更不愿旁人用其他眼神看我。”

眼看杨铮有些不情愿，霁非晴知他心?肠最软，又道?:“若他再来，我再和?他一次说清楚，师兄千万答应我，这些事?莫和旁人提起，我自己处理。”

杨铮叹气，沉吟片刻终点了点头，“他要还敢来纠缠你，你尽管告诉我，我们二人合力杀了他。”他目露冷光，杀意肆起。晏不孤不仅拿情诱惑师妹，更害得他们落入漩涡命悬一线，还是无恶不作的魔道?，他早在漩涡里就动了杀心?。

霁非晴盈盈一笑道?:“师兄对我真好。我听师兄的，晏不孤还听不懂我的话，我就杀了他。”

杨铮欣慰浅笑，忽见霁非晴额头轻贴在他胸口，他身子僵住，盯着贴在胸口的人，全然没想过她会做出这个举动。

清明的双目骤然蒙上羞意，连呼吸声也放轻了。

明明不该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她又与宁师弟两情相悦，杨铮红着脸，心?软成一滩泥，不忍心?，也不想推开她，握着她肩头的手微微一紧，终是没甚么动作，任由她静静靠着自己。

也不知抱了多久，忽然草堆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齐齐看去，闻诸亭满脸尴尬现在草堆后，抬着步想悄无?声息的离去。

杨铮退开一步，亲密触感分开不过?一瞬便有些怅然，他沉下脸问:“你来了多久？”

闻诸亭讪笑:“刚来，刚来。”

这是实话。

他夜里水喝多了，蹲完茅房出来外头烟花噼里啪啦响，他无?睡意，想在翠倚峰逛逛，哪想竟能看到这一幕。

“我先走了，你们莫管我。”

闻诸亭说着说着，便要往山上走去，末了又回头道:“对了，方才我看见宁师弟也往这边走了，你们有没有看见他？”

杨铮乍一听宁衡舟莫名心?虚，但方才他所为正事?，小师妹目光也坦坦荡荡，对他无?半分男女私情，他有些失落，待闻诸亭走后，两人沉默下来，杨铮低声道:“我送你一程吧。”

他显然还有话要说，霁非晴也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快走到浣月阁那条小路时，杨铮柔声道:“小师妹，凡事莫要逞强，你还有我。”他语气一顿，又觉这句话有些暧昧，忙不迭补道?:“还有师尊师娘，我们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霁非晴点头，抬眸望杨铮，杨铮也专注望着他，清雅的眉间是自以为藏的很好的柔情。师兄总以为，只要他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猜得到他的想法。

“谢谢师兄。”

“应该的。”

她转过?身，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少年有些不放心，频频回头看她，她微微一笑，少年也一笑，步伐慢了些，渐渐在林中隐去了。快到门口时，门边的小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他怀里抱着暖炉，全身仍瑟瑟发抖，霁非晴无声无息走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宁衡舟揉了揉通红的鼻头，“想你了。”他牵起霁非晴的手，那双手比冰块还冷，他忙脱下棉衣披到她身上，再将?她领口裹紧，方才显出一丝疑惑问:“大晚上的，怎么不在屋子里？”

“去了松竹林。你呢？”

宁衡舟视线若有若无望向她身后，唇角微微下撇，旋即才垂眸看她，“原来如此。我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拿起放在石块上的书页，吹去落下的细雪，小心翼翼捧着书页递给她:“我没甚么拿的出手的东西，但这是我的心?意。”

霁非晴翻开第一页，纸上少女衣袂飘飘，迎风而立。

第二页，少女持剑回旋，身姿曼妙。

第三页，少女捧着一块饼，埋头专注吃着。

第四页，第五页，直至第三十六页，神情各异，页页是少女画像，一颦一笑皆风情，一笔一画皆含情。

霁非晴一页页翻过书页，她顺着书页抬头，这才发觉宁衡舟目中尽是血丝，眼眶下淡淡的青黑，“画多久了？”

他摇头:“没多久。”

“好端端的，作甚么要画这些给我？”她把册子捧在胸前，宁衡舟目光紧紧盯在书册上，声音也愈发温软轻柔:“我自知身无?长处，也配不上你，但这本册子是我凝尽心血而成，亦是我最宝贵的东西，待我百年身死魂灭，它?也能长伴你身侧，你闲来无事?能看看它?，”他面上仿若火灼，凤眸一闪，方才继续道?:“也不至于太早忘了我。”

霁非晴捂紧册子温声问:“进去坐一会么？”

宁衡舟闻言一惊，他们还未成夫妻，深更半夜独处一室非常不妥，匆忙摇头:“不必，天色太晚，你要早歇睡。”

见霁非晴点头，擦身过?就要入浣月阁，宁衡舟又道?:“非晴，明天见。”

霁非晴不禁莞尔一笑:“好，明天见。”

关上门前，宁衡舟温温软软的视线仍像水一样包笼着她。她心弦一动，蓦地将门拉开，小跑到宁衡舟面前，宁衡舟一怔，眉间浮上眷眷柔情，刚欲开口问她，她便抓住他的肩膀倾身上来。

唇间掠过?一丝凉意，雪拂过?一样冰冷而温柔。

宁衡舟还在恍惚间，她已松开抓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回浣月阁。

指尖眷恋的拂过?方才相触的地方，又缓缓落下。

霁非晴拿着册子坐在案前再一页页翻，心?有些动容。

老实说，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不管师兄也好，宁衡舟也好，日积月累相处的感情，无?微不至的照顾她都看在眼里，狠硬的心?偶尔也会软下来。

这也是她迟迟没和宁衡舟再进一步的原因。

她长叹一声，合上册子放在抽屉里，独坐窗前忽而有些惆怅，竟自言自语起来:“我该何时动手，晏不孤那边又该怎么办……”

她思来想去，没有一个好的办法。

宁衡舟，的确只能怪他命不好。

霁非晴又入了灵墟，凉亭空荡荡的，魏行不在此处，她照着他的习惯摸到梅林，果然见他靠在梅树下假寐。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魏行缓缓睁开双目，准确无误在花海中找到她。

她没走过去，也挑了棵好靠的梅树坐下，半仰着望头顶的苍穹，只要来到这片梅林，柔和?的风仿佛能吹走所有愁绪，她不用再想着爹娘，也不用再想着修炼，翻涌不安的吞灵经也安静下来，也只想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忽然丹田处一阵躁动，仿若火烧的炙热在体内流窜，霁非晴强忍痛感，想强行驱散体内的热意。

已经不是头一次出现了。

从她吸食愈频繁起，反噬也愈快，可她不在乎，这种痛感忍忍就能压下去。

几息间耳边有细微的脚步声，魏行蹙眉走到身旁，玄衣微动，他的手贴在她的腹部，那股热意竟奇迹般的褪下去，霁非晴错愕抬头，魏行道?:“你吸食几个人了？”

他第一次用严肃的语气同她说话。

霁非晴以为魏行要阻止自己，眸色冷了下来，“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魏行慢声道?:“我只想告诉你，吞噬用的愈多，反噬愈快，到往后，你更难控制自己。世间道法千千万万，你何苦要选最快，亦是最难的一种。”

霁非晴理所当然道:“再难又如何？既是爹娘留给我之物，我自然该修炼。哪怕杀尽千千万万人，我也愿意。”她的语气天真又残忍，魏行却是知道她一生的。

本性单纯固执，但父母皆非善茬，她从小耳濡目染，是非观同常人难免不同，若是早些拜入寒山，有仙门风气耳濡目染，再有杨铮在旁悉心?教导，定不会和?现在一样。

但一不一样，又有甚么区别？

凡界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也仅是弹指一瞬罢了。

魏行在另一棵梅树坐下，两人相隔甚近，霁非晴忽然问:“魏行，你知不知道仙界是甚么样的？像我爹所述的不夜城么？”

“不夜城？”

“笙歌不绝，灯火辉煌。”

魏行凝眉思索:“确实如此。”

就听少女低语道:“可我不喜欢这种地方。”

魏行吹起膝上的花，那朵花便又旋飞回枝头，与枝叶连一起活了过?来，他也低语道?:“我也不喜欢。”

笙歌不绝，灯火通明。

却也无?情如流水。

作者有话要说：4.29-5.4在外面旅游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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