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知伊利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格斯吃饭的时候也没敢作声，只是一直自以为隐蔽的拿眼睛偷偷觑着伊利亚的脸色，试图判断出自己的辛苦磨练的厨艺是不是符合对方的口味。

然而，不知道是他多年没做过察言观色的活、本事退步了，还是伊利亚这些年越发的城府深沉，食不甘味的一顿饭吃下来，格斯还是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是满意不满意。

等到伊利亚放下筷子，抽取纸巾轻轻擦拭嘴角，格斯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忐忑：“怎么样，我的手艺还过得去吧？”

伊利亚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纸巾，双腿交叠，目光终于落在格斯脸上：“你是和谁学的厨艺？”

仿佛意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格斯抿了抿唇，道：“和谢琏生前专门为他服务的厨师学的。”

“谢琏”两个字，是字正腔圆的瑟里斯发音。

迎着伊利亚骤然深沉的目光，格斯状似随意地一笑：“我看到过您的日记……”

那些由瑟里斯文字写成的日记，在伊利亚七岁以前被他用来记载自己的喜怒哀乐——没错，如今的格里芬家主、联盟军团长和上将，身体里却居住着从那遥远的星系远道而来的灵魂。

七岁那年，伊利亚在家族的藏书中看到了瑟里斯。在欣喜于自己与故乡终归不是天涯永隔的同时，他也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那些可能会暴露自己异样的东西。

“我就是不小心瞟到了一眼，”见伊利亚眉心拧起，格斯赶紧补充，“也不认识里面写了什么，只记住了扉页上两个字……”

彼时还是一个小豆丁的格斯已经开始笨拙地尝试取悦伊利亚，当看到那雪白的扉页上龙飞凤舞的两个字，他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对伊利亚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故而哪怕不认识，也当成图案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

而如今的格斯·希尔，已经能够准确地念出那两个字的发音。

“谢，琏，”格斯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伊利亚的神色，继续道，“我在瑟里斯查到了叫这个名字的人……他去世的那天，正好是您出生的日子。”

所幸这个叫谢琏的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瑟里斯有名的商业巨擘；那时距他去世也不过数十年，相关的人事都还没有被岁月淹没。

更幸运的是，谢琏所在的家族传承有序。格斯出重金买下谢琏生前的住所时，一切家具摆设都还是当年的模样——然后被格斯打包运回了诺曼星系。

这些话都是格斯打过腹稿的，此时说起来诚恳而坦率，半点可疑的磕绊都没有。

然而伊利亚毫无表示，全程都只静静听着，这让格斯原本颇为笃定的心也七上八下起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说错了。

室内一时沉寂。

半晌，伊利亚轻声道：“瑟里斯有个典故，说有个人，原本在外地做官的，看到秋风，突然怀念家里的鲈鱼莼菜，就辞官回家了。”

格斯当然听说过这个故事，他选了莼菜羹，还做了清蒸鲈鱼，本来就有意借用这个典故、给伊利亚对瑟里斯的思念再加把火。

……不对！

格斯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对方的禁忌。

“对……对不起，这几道菜是我特意挑的。”他可以承认自己的处心积虑，却绝不能背上监视伊利亚行踪的黑锅，“我是正打算这几天顿顿都做这些菜呢……也没想到您今天就来了。”

侃侃而谈的人一下子就原形毕露，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笃定淡然。见这人急得汗都出来了，伊利亚沉默片刻，到底放缓了语气：“你的厨艺很好，这顿饭我吃得很愉快。”

“您喜欢就好，”格斯松了口气，陪笑道，“那您以后常过来坐坐，我还学了不少菜色，可以做给您吃。”

伊利亚挑了挑眉，道：“你千方百计找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做饭？”

“是啊，”格斯点了点头，装作听不明白伊利亚的意思，“不瞒您说，我想天天做饭给您吃呢。”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作为报酬呢？”

“什么都不需要，”格斯笑得眉眼弯弯，“您能屈尊来品尝，就是我的荣幸了。”

伊利亚定定看着他，一时沉默。

格斯显然还没有很好地掌握“尬笑”的技能，很快笑容就僵硬了，却还是硬撑着不改口。

半晌，伊利亚呼出一口气，似乎做了什么什么决定，推开椅子起身。

“那还是不必了，”他淡淡道，“瑟里斯食材珍贵，怎么能这么占希尔先生的便宜。”